【第一章】
我叫顾淮。
在顾家活了十八年,前十二年是少爷,后六年是条狗。
不,狗都比我过得好。
起码顾家养的那条阿拉斯加,过年还能分到一根火腿肠。
我连年夜饭的位置都没有。
六年前,顾家从外面领回来一个孩子。
叫顾瑞。
据说是大伯年轻时在外面的种,因为生母出了车祸,没人管了,大伯把他接回了家。
接回来就接回来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顾瑞刚来那天,我爸拉着我的手说:“淮子,瑞瑞比你小两岁,从小没爹疼没娘爱的,你当哥哥的要让着他。”
我点头。
让着呗,我又不是小气鬼。
但我没想到,“让着”这两个字,能让到什么程度。
我的房间,给他住了。
“瑞瑞怕黑,你那间朝南的屋子亮堂。淮子,你搬到杂物间去,懂事点。”
我的零花钱,给他花了。
“瑞瑞在外面没享过福,你把这个月零花钱匀给他。你大了,要体谅弟弟。”
我的课外班,给他报了。
“瑞瑞想学钢琴,家里供不起两个人学,你那个画画班就先停了。”
我的自行车、我的球鞋、我的漫画书、我柜子里攒了三年的零食。
全给了。
我爸每次就一句话——
“他从小苦,你让着点。”
大伯每次也一句话——
“淮子是好孩子,大伯替瑞瑞谢谢你。”
谢你妈。
说得好像我是自愿的一样。
我起初真没太在意。
真正让我明白自己在顾家处境的,是十四岁那年冬天。
那天降温,零下十几度,我放学骑车回来,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刚进门,就看见顾瑞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
我那台PSP。
被我爸从我抽屉里翻出来给他的。
我没吭声,换了鞋,走向厨房想倒杯热水暖暖手。
路过客厅的时候,顾瑞头也不抬,伸出一只脚,绊了我一下。
我摔了个狗啃泥。
膝盖磕在门槛上,裤子直接破了。
血从破洞里渗出来,膝盖火辣辣地疼。
我趴在地上,抬头看顾瑞。
他终于抬眼了。
笑了一声。
“哎呀,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语气,那眼神,带着一种让人从头皮麻到脚底板的恶意。
他在享受。
享受我摔倒的样子。
大伯从楼上下来,看见我趴在地上,第一反应不是拉我,而是看向顾瑞。
“瑞瑞,怎么回事?”
“没事爸,哥自己绊倒的。”
大伯松了口气。
松了口气。
他松了口气。
然后看了我一眼。
“淮子,地上凉,自己起来,别吓着瑞瑞。”
那一刻我觉得膝盖上的血不疼了。
疼的是别的地方。
说不上来,就是胸口那一块,堵得慌。
我爸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看见这一幕,皱了皱眉。
我以为他终于要说句公道话了。
“淮子,走路看着点,万一碰着瑞瑞怎么办?”
行。
我自己爬起来的。
血从裤腿一路滴到厨房。
没人递给我一张纸。
那天晚上我自己在杂物间用碘伏消毒,嘶嘶地倒吸凉气。
隔壁我原来的房间里,顾瑞开着音响外放打游戏,笑得震天响。
从那天开始,我学会了一件事。
在这个家,我不是人。
我是工具。
是用来衬托顾瑞“来之不易的幸福”的工具。
是大伯弥补愧疚的工具。
是我爸展示“大度”的工具。
之后的四年,顾瑞变本加厉。
往我书包里倒墨水,说是不小心碰洒的。
把我的期末复习资料撕了,说以为是废纸。
在我枕头里塞虫子,说是开玩笑。
每一次,他都笑嘻嘻的。
每一次,大伯都说同样的话——
“瑞瑞就是贪玩,又没真伤着你,别往心里去。”
每一次,我爸都说同样的话——
“他比你小,你跟他计较什么?”
甚至连奶奶都说——
“淮子,瑞瑞是你弟弟,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一家人。
我都快笑出声了。
我要是一家人,我睡什么杂物间?
顾瑞要是一家人,他拿什么理由欺负自家哥哥?
但我忍了。
不是我脾气好。
是没有用。
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在这个家里,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打回来。
“你太小心眼了。”
“你不够大度。”
“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
行,我体谅。
我把所有的不甘心、窝囊气、委屈和愤怒全咽了。
整整六年。
一千多个日子。
直到我十八岁生日那天。
对了,先说一下,我十八岁生日没有蛋糕。
因为那天也是顾瑞月考拿了班级第十五名的日子。
大伯买了个蛋糕庆祝,全家围着顾瑞唱歌。
我在杂物间啃一包过期的苏打饼干,听着外面的笑声,安静得要命。
然后。
就在我咬下最后一口饼干的时候。
脑子里突然炸开了。
不是疼。
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在我脑袋深处,沉睡了十八年的某个开关,被摁下了。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从那一刻起,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说的话,开始变成现实了。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
我以为是巧合。
那天晚上我躺在杂物间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随口嘟囔了一句:
“这破灯泡怎么还不坏,晃得我眼睛疼。”
话音刚落。
啪。
灯灭了。
杂物间陷入一片漆黑。
我愣了一下,翻了个身。
破灯泡嘛,坏就坏了,正常。
第二天早上,我从杂物间出来,路过客厅,看见顾瑞霸占着沙发吃我爸给他煎的荷包蛋,脚翘在茶几上,鞋底的泥蹭在桌面上。
我看了一眼,心里冒出一句话。
没忍住,说出声了。
“你这荷包蛋该凉了。”
顾瑞白了我一眼,低头咬了一口。
然后脸色变了。
“怎么是凉的?”
他把盘子端起来,荷包蛋凉透了,蛋黄硬邦邦的,跟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样。
大伯从厨房探出头。
“不可能啊,我刚出锅的。”
我当时没在意。
顾瑞骂骂咧咧地把蛋扔了,大伯赶紧又给他煎了一个。
但这事在我脑子里留了个印。
之后几天,类似的事越来越多。
我说“今天应该下雨”,晴空万里的天说变就变。
我说“这笔芯应该没墨了”,刚换的笔芯立马写不出字来。
我说“隔壁老王家的狗今天够安静的”,那条天天叫唤的柯基,愣是一整天没吭声。
我慢慢意识到。
这不是巧合。
我说的话,真的会成真。
不是百分之百灵验,但有一个规律——
我说得越认真,越笃定,它就越灵。
随口嘟囔,五五开。
咬着牙说出来的,八九不离十。
我花了一个星期反复验证。
中间闹了不少笑话。
比如我试着说“明天考试取消”。
然后第二天数学老师真的肾结石发作,考试推迟了。
我吓得不轻,躲在厕所里深呼吸了十分钟。
这玩意到底是啥?
超能力?
天赋觉醒?
还是老天爷觉得我被欺负够了,发了张补偿卡?
我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我不能乱用。
这东西太离谱了,万一被人发现,我大概率被拉去切片研究。
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至少不对人用。
我是这么想的。
但顾瑞不给我这个机会。
觉醒能力后的第十天。
周末。
顾家来了客人。
大伯的几个老战友上门吃饭,带着各自的孩子,热热闹闹坐了一大桌。
我本来是没有座位的。
但客人多了,我爸觉得少个人面子上不好看,破天荒让我上了桌。
还特意交代我。
“坐边上,别多话,别给家里丢人。”
我坐最角落,面前放了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
我也习惯了。
开饭之后,顾瑞坐在大伯旁边,衬衫领子扣得整整齐齐,乖得跟变了个人似的。
“叔叔阿姨好。”
“瑞瑞给您倒茶。”
“这道菜是我跟爸爸学做的,您尝尝。”
客人们夸得不行。
“老顾啊,你这儿子真懂事。”
“又帅又乖,以后准有出息。”
大伯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快开花了。
“哪里哪里,瑞瑞就是乖,在家也这样,从来不让人操心。”
我差点把米饭喷出来。
从来不让人操心?
上周他把我的课本泡进水盆里,我蹲在阳台上吹了一下午风扇,一页一页吹干。
大伯说那叫“闹着玩”。
我低头扒饭,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但顾瑞不打算放过我。
他永远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踩我的机会。
尤其是在有外人的场合。
饭吃到一半,顾瑞忽然端起桌上的茶壶。
“哥,你杯子空了,我给你倒点水。”
他笑眯眯的,声音甜得发腻。
我抬头看他。
他眼睛里那点恶意,我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一种“我要搞你了,你能怎么着”的挑衅。
但我没躲。
因为满桌子客人都在看。
我要是躲了,就是我不给面子,就是我小题大做,就是我让全家丢人。
顾瑞走到我身后,拎着茶壶。
我盯着他的手。
壶嘴对准了我的杯子。
然后——
他“手一滑”。
整壶热水,对着我的方向泼下来。
我本能地往后仰。
热水擦着我的袖子飞过去,大部分泼在了桌面上,小部分溅到了我的手背。
烫的。
虽然不是沸腾的开水,但也绝对不是什么温热的程度。
皮肤上瞬间泛起一片红。
满桌人安静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顾瑞开始表演了。
“哎呀!哥,对不起对不起,壶太滑了,我没拿住!”
他脸上写满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演技精湛,可以拿影帝。
大伯反应最快,立马开口。
“没事没事,瑞瑞不是故意的。淮子,你没烫着吧?瑞瑞这孩子手劲小,拿不住东西,不怪他,不怪他。”
你看。
不怪他。
永远不怪他。
滚烫的水泼到我身上,第一反应不是关心我,是替他开脱。
我爸也跟着附和。
“就是,瑞瑞又不是故意的。淮子,赶紧擦擦,别大惊小怪的。”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红痕。
疼吗?
疼。
但没有心里疼。
客人们面面相觑,有两个阿姨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但也没说什么。
毕竟是别人的家事。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忍耐。
是那根叫“算了”的弦。
过去六年,每一次被欺负,我都拿这根弦勒住自己。
算了,他比我小。
算了,说了也没人信。
算了,忍忍就过去了。
但今天我不想算了。
我抬起头,看着大伯。
他还在笑着圆场,一脸“事情已经过去了”的轻松。
顾瑞站在我身后,嘴角挂着只有我能看到的弧度。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大伯。”
大伯看过来。“嗯?怎么了?”
“你说瑞瑞不是故意的。”
“对对对,他就是手滑嘛。”
我点了点头。
“那这水既然不是故意泼的,也没什么大事。”
大伯连连点头,“对嘛,一家人不至于——”
“那这水泼到你身上,也没什么大事吧。”
大伯的笑容僵了半秒。
“你说什——”
话没说完。
桌上的茶壶忽然动了。
没有人碰它。
壶盖跳了一下,壶身晃了晃。
然后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拎起来一样,整壶水,兜头浇在了大伯身上。
从脑门浇到下巴。
热水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浸透了他的衬衫领子。
大伯蹦了起来。
“嗷——”
那一嗓子,响彻整个客厅。
椅子翻了。
碗碟晃了。
满桌子的菜汤水花四溅。
所有人都懵了。
彻底懵了。
客人们张着嘴,筷子悬在半空。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嘴边,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顾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巴微张,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鲈鱼。
大伯在原地蹦跶,一边扯衬衫一边嗷嗷叫。
“烫烫烫烫烫!谁?谁干的?!”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看见。
茶壶纹丝不动地立在桌上,壶盖端端正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空了。
我低头,继续扒饭。
咸菜真咸。
但今天吃着,格外下饭。
【第二章】
大伯被烫得不轻。
脖子到锁骨一片通红,最严重的地方起了两个水泡。
奶奶从楼上下来,看见大伯的惨样,差点没站稳,扶着门框喊了一声“我的儿”,那架势就差没当场哭出来。
客人们七手八脚帮忙找药膏、拿冰块、递毛巾。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大伯龇牙咧嘴地坐在沙发上,脖子上贴着冰毛巾,脸色铁青。
“到底怎么回事?那壶谁碰了?”
所有人摇头。
“我没碰。”
“我也没碰。”
“我坐这么远够不着啊。”
大伯的目光扫过整张桌子,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正在啃一块红烧肉。
趁着乱,我给自己夹了两块。
机会难得。
“淮子。”大伯的语气沉了下来,“是不是你碰的?”
我抬头,一脸无辜。
“大伯,我坐最角落,中间隔着三个人,我胳膊又不是金箍棒。”
这是事实。
我的位置离茶壶至少有一米多远,中间还隔着两盘菜和一个火锅。
物理上不可能。
大伯噎了一下。
旁边一个客人替我说了句话。
“确实,小淮那个位置够不到。老顾,你别冤枉孩子。”
大伯的脸更难看了。
他当然不是真觉得我碰了壶。
他只是需要一个出气筒。
而在这个家,出气筒从来只有一个。
但今天有外人在,他不好发作。
顾瑞一直站在旁边,脸色很精彩。
他是全场唯一知道那壶水“本该”泼到谁身上的人。
他亲眼看到了自己的恶作剧道具反噬到亲爹身上,此刻的表情,是困惑、心虚和一丝慌张的混合体。
但他的底色是什么?
他的底色是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不管出什么事,大伯都会护着他。
果然,大伯歪着脖子,疼得直抽气,但第一句话还是——
“瑞瑞,你没烫着吧?”
客人们的表情微妙起来。
你自己脖子上的水泡还在冒热气呢,先关心你儿子?
而且你儿子好好的站在旁边,一滴水没沾着。
几个阿姨交换了一下眼神,没说话。
我埋头吃饭。
胃口出奇的好。
这顿饭后来草草收场。
客人们找了各种理由提前离席,临走前客客气气道了别,但走出门的时候,我隐约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
“老顾家这个大孙子,过得也忒惨了。”
“可不是嘛,那个小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嘘,别说了,人家的事。”
他们走了。
门关上。
客厅安静了。
大伯的脸彻底黑了。
因为丢人了。
在战友面前丢了大人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壶热水浇了个透心凉,还查不出是谁干的。
但凡这口气有个出处,他都能消化。
偏偏没有。
壶是自己倒的?
鬼才信。
但除了“鬼”,找不到第二个解释。
大伯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我。
“淮子。”
“嗯。”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我放下筷子。
“我觉得挺玄的。大伯,你是不是最近运气不太好?要不要找人算一卦?”
大伯的太阳穴跳了跳。
“你是不是觉得好笑?”
“我没笑啊。”
我确实没笑。
我全程面无表情。
但我心里在放烟花。
五彩缤纷的那种。
大伯盯了我几秒,终究没说什么,挥了挥手让我走。
我端着碗回杂物间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长长呼了一口气。
有效。
言出法随,对人有效。
而且触发条件非常明确——
当有人替顾瑞的恶行辩解时,辩解者会承受这份恶行的后果。
不是我主动攻击。
是他们自己揽上身的。
你说他不是故意泼水?
行,那这水泼你身上也不是故意的。
你说他只是贪玩?
行,那他贪玩的后果你来体验体验。
我靠在门板上,盯着天花板。
这个能力的逻辑太清楚了。
清楚到我都觉得有点讽刺——
它不惩罚作恶者。
它惩罚的是纵容者。
谁给恶行撑伞,雨就淋谁。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老天爷,你也是个狠人。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大伯脖子上的烫伤还没好利索,走路都歪着头,像一只落枕的公鸡。
顾瑞在家里收敛了很多。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爹被烫了一回,他怕下次倒霉的是自己。
但这份收敛,只维持了四天。
周四,学校。
对,我们在同一所高中。
我高三,他高一。
按理说,一个高三的和一个高一的,在学校没什么交集。
但顾瑞有办法。
中午午休,我在教学楼后面的长椅上坐着背单词。
期末考试快了,我成绩虽然不顶尖,但只要正常发挥,一本线稳的。
顾瑞带着两个跟班晃过来了。
“哟,哥,背英语呢?”
他叼着一根棒棒糖,校服拉链拉到最低,露出里面一件名牌T恤。
那件T恤我认识。
是我的。
两个月前从我柜子里“消失”的那件。
我没抬头。
“嗯。”
“我看看你背到哪了。”
他一把抽走我的单词本。
“abandon,放弃。”他念了一个单词,笑了,“哥,你是不是只背到第一个词?”
两个跟班配合地笑了。
我伸手去拿。
“还我。”
顾瑞把本子举高。
“自己来拿啊。”
他比我高半个头。
这是他最爱玩的把戏。
把我的东西举高,看我够不到的样子。
然后在我跳起来的时候,猛地松手,让本子砸我脸上。
屡试不爽。
每次他都笑得前仰后合。
但今天,我没跳。
我坐回长椅上。
“你觉得好玩?”
“对啊,好玩。”
顾瑞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笑嘻嘻地看着我。
“怎么了哥,不开心?那你打我啊。你敢打我吗?”
我不说话。
他凑近了一步。
“你不敢。因为你打了我,回家我爸会让你跪搓衣板。上次你推了我一下,你爸抽了你几个耳光来着?三个?还是四个?”
两个跟班笑得更大声了。
我能感觉到后槽牙在打架。
但我忍住了。
不是怂。
是因为学校里没有“辩解者”。
我的能力触发条件很明确——必须有人替他开脱,开脱者才会遭殃。
在这里,只有他和两个跟班。
跟班不会替他说好话,他们只会笑。
我打不了回旋镖。
所以我选择最聪明的方式。
等。
“你撕了我就去教务处告你。”
我语气平淡。
顾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告啊,你去告啊。你以为教务处王主任不认识我爸?上次我在走廊跑被扣分,一个电话就给撤了。”
他说的是事实。
大伯在本地有些关系,不大,但够用。
够他在学校横着走。
我沉默了两秒。
“那你撕吧。”
顾瑞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出于惯性,他真的伸手,想把本子从中间撕开。
但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因为良心。
是因为他看到了远处走来的一个人。
我们的班主任,孙建国。
孙建国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啤酒肚,地中海发型,脾气火爆,绰号“孙大炮”。
他从教学楼拐角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这边的情况。
“干什么呢?”
孙大炮的声音像打雷。
顾瑞的手缩回去了,单词本被他塞到身后。
两个跟班作鸟兽散。
“没,没什么,孙老师,我跟我哥聊天呢。”
顾瑞换上了乖巧的表情,速度之快,堪称变脸大师。
孙建国走过来,看见我坐在长椅上,又看看顾瑞。
“顾淮,你期末复习怎么样了?”
“还行。”
“还行是多行?模考排名掉了十二名,你给我还行?”
我没吭声。
模考那天顾瑞把我闹钟关了,我迟到四十分钟,数学大题没写完。
但这事说出来也没人信。
孙建国又看了顾瑞一眼。
“你是高一的吧?别的班的学生中午别跑到高三教学楼来乱晃。”
“好的好的,孙老师再见。”
顾瑞转身走了。
走之前,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
“这事没完。”
我知道没完。
从来都没完。
他走了之后,孙建国也走了。
走之前说了一句。
“顾淮,你是有脑子的,别浪费了。”
我捡起被他扔在地上的单词本,拍了拍土。
abandon。
放弃。
我看着这个单词,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这是英语字典里排在最前面的单词。
也是全世界最多学生唯一记住的单词。
但我不打算放弃。
我等了六年,终于等到了一把刀。
虽然这把刀不是我想怎么砍就怎么砍的。
它有它自己的规矩。
但没关系。
只要顾瑞继续作恶。
只要那些人继续替他开脱。
刀会自己找到该砍的脖子。
当天晚上。
大伯请了一个中医朋友到家里来做客。
说是做客,其实就是请人帮忙看看脖子上的烫伤。
中医姓钱,挺胖的,圆脸,笑起来像弥勒佛。
钱医生给大伯看了伤,说不严重,抹点烫伤膏就行。
然后留下来吃饭。
饭桌上,大伯把那天的“灵异事件”说了一遍。
“老钱你说邪不邪门,壶搁桌上好好的,没人碰,自己就倒了,水全浇我身上。”
钱医生笑了笑,没接茬。
倒是顾瑞来劲了。
这小子在外人面前一贯表演乖巧,但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在饭桌上刷存在感。
原因我大概猜到了——中午在学校被孙大炮赶走了,他憋着火,需要找个地方出。
而他出气的方式,永远只有一种。
踩我。
“哥,今天中午的事不好意思啊。”
顾瑞端着饭碗,笑眯眯地看我。
“什么事?”
“就是你那个单词本嘛,我不是故意抢的,就是想看看哥在学什么。”
他在钱医生面前秀弟弟关心哥哥的戏码。
我没理他。
他不甘心,继续。
“对了哥,我今天在你桌子上看到一个东西。”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我今天没在桌上放什么特别的东西。
顾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折了两折的纸。
他展开来,举高,让全桌人都能看到。
那是一张贺卡。
粉色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花,写着一行字——
“顾淮同学,生日快乐。——隔壁班的陈雨。”
我的血一瞬间冲上脑门。
那是隔壁班一个女生几天前偷偷塞在我抽屉里的。
我没好意思扔,也没声张,夹在课本里。
顾瑞翻了我的课本。
这混蛋翻了我的课本。
“哟,哥有人喜欢哎。”
顾瑞夸张地挑起眉毛,看向大伯。
“爸,哥有女朋友了,高三谈恋爱,啧啧啧。”
大伯的脸色沉了。
我爸放下筷子,眉头拧到了一起。
奶奶不说话,但表情明显不赞同。
满桌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像聚光灯。
像审判席。
我的脸在发烧。
不是害羞。
是愤怒。
那张贺卡是别人给我的,我根本没有谈恋爱。
但在顾瑞的嘴里,它变成了我高三早恋的证据。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那是隔壁班同学给的生日贺卡,就一张纸,什么都没有。”
“是吗?那她为什么画爱心?”
顾瑞指着贺卡上一个含糊不清的图案。
那是一朵花。
画得烂了点,但那是一朵花。
“那是花。”
“我看着像爱心。”顾瑞歪着头,“哥你不会在骗我吧?”
他的语气天真无邪。
但他的眼睛在笑。
在看好戏。
大伯放下筷子。
“淮子,高三了,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爸跟着来了一句。
“你要是考不上大学,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奶奶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思不放在读书上。”
三连击。
精准打击。
没有人问那张贺卡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问顾瑞为什么翻我的东西。
没有人质疑一个高一学生凭什么动高三学生的课本。
所有人理所当然地选择了——
相信顾瑞。
质疑我。
我手里的筷子在微微发抖。
钱医生坐在旁边,眼珠子转了转,大概是觉得气氛不对,打了个圆场。
“哎,小孩子的事嘛,有个女同学送张贺卡,能说明什么?我上学那会儿收了一抽屉情书,不照样好好当大夫了嘛。”
他笑着拍了拍大伯的胳膊。
“老顾,别上纲上线,人家孩子就是收了张卡片。”
我看了钱医生一眼。
这是个好人。
说了句公道话。
但大伯不这么想。
“老钱你不了解情况,这孩子最近心思就是不在学习上……”
他又要开始数落我了。
但钱医生笑着摆手,把话题岔开了。
“行了行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饭桌上的气氛勉强缓和下来。
我低着头,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顾瑞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汤。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那种弧度。
小小的,浅浅的。
只有我能看见。
那是胜利者的微笑。
饭后。
我帮着收拾碗筷。
这是惯例。
顾瑞在这个家里从来不用动手做家务。
我把碗端进厨房,正准备刷。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瑞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还叼着那根棒棒糖。
“哥。”
“说。”
“你今天是不是很生气?”
我拧开水龙头,没回头。
“跟你无关。”
“那张贺卡的事,你别怪我。”他的语气轻飘飘的,“我只是觉得好玩。”
好玩。
他的万能解释。
所有的恶意,都藏在“好玩”两个字后面。
“你觉得好玩就行。”
“你不生气就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对了哥,那个叫陈雨的,长什么样?漂亮吗?”
我的手攥紧了洗碗布。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他吹了个口哨,“就是好奇。”
他走了。
吹着口哨,步伐轻快。
我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哗哗地流,水花溅在手背的烫痕上,微微刺痛。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要去找陈雨的麻烦。
不一定是直接找,他不会那么蠢。
他会用更恶心的方式。
比如在学校里散布谣言,说我和陈雨在谈恋爱。
比如把那张贺卡拍照发到年级群里。
比如加了陈雨的微信,用他那张“乖弟弟”的脸套近乎,然后在背后捅刀子。
他做过太多这种事了。
初二的时候,有个女生跟我同桌,关系还不错,有时候会带两瓶酸奶,给我一瓶。
顾瑞知道后,在学校贴吧发了个帖子,说那个女生“倒贴”我。
帖子被转到了家长群。
女生的妈妈打电话到学校,女生哭了一整天。
后来她转学了。
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不是怨恨。
是失望。
好像在说——“你怎么不帮我?”
我怎么帮?
我连自己都帮不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
该让顾瑞知道一件事。
这个世界变了。
不,这个世界没变。
变的是我。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件事。
找到陈雨,当面把贺卡还给她了。
“谢谢你的贺卡,但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高三了,我得专心学习。”
陈雨脸红了一下,说没关系。
我又多说了一句。
“对了,我那个弟弟,如果他来找你说什么,你别理他。他这个人,嘴碎。”
陈雨点了点头。
很乖。
也很识趣。
我从她的表情里看得出来,她只是觉得我还不错,送了张卡片,谈不上多喜欢。
一张贺卡而已。
被顾瑞玩成了一颗炸弹。
处理完这事,我松了口气。
但真正的战场不在学校。
在家里。
周六。
奶奶的七十大寿。
顾家虽然不算什么豪门大户,但在本地也算有头有脸的家庭。
大伯做小生意,我爸是公务员,奶奶退休前是学校的会计。
七十大寿,在本地一家中档酒店包了两桌,请了亲戚朋友三四十号人。
规模不大,但够热闹。
我的任务是——
帮忙搬东西、摆水果、倒茶水、迎客。
简称:打杂。
顾瑞的任务是——
穿帅帅的,站在奶奶旁边,接受夸奖。
简称:吉祥物。
我对这种分工已经麻木了。
中午十二点,宾客基本到齐。
奶奶坐在主位,穿了一件红色的唐装,精神头还不错。
大伯坐她左边,我爸坐右边。
顾瑞坐在大伯身旁,西装笔挺,头发打了发胶,看上去人模狗样的。
我坐最后面那张桌子的角落位。
跟我同桌的是几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和他们的孩子。
开席之前,按规矩要讲几句话。
大伯端着酒杯站起来。
“今天是我妈七十大寿,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赏光。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拉扯我们兄弟两个长大,又帮着带孙子……”
说到“带孙子”的时候,大伯看了顾瑞一眼,笑容满面。
又看了我一眼,笑容收了。
明牌了。
他嘴里的“孙子”,特指顾瑞。
我是透明的。
大伯讲完,我爸又讲了几句,然后是顾瑞。
“奶奶,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顾瑞举着杯子,弯腰鞠躬,笑容灿烂得跟向日葵似的。
全场鼓掌。
“这孩子真懂事!”
“口才不错,以后有出息。”
“老顾家后继有人啊。”
掌声和夸奖声中,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我。
也没有人让我说话。
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水。
凉的。
开席了。
前半场还算太平。
大家吃吃喝喝,聊家常,夸菜好吃,夸酒店不错,夸奶奶身体好。
我埋头吃菜,难得能吃到不用自己做的饭,抓紧机会多吃两口。
但好景不长。
顾瑞又出手了。
寿宴进行到一半,服务员推着蛋糕车进来了。
一个三层的大蛋糕,上面插着“七十大寿”的金色蜡烛。
奶奶闭上眼睛许愿,大家围着鼓掌唱歌。
轮到切蛋糕的环节。
奶奶切了第一刀,然后把刀递给大伯。
大伯切了几块,分给长辈。
然后顾瑞凑上来了。
“奶奶,我来帮你分!”
他接过蛋糕刀,开始给每桌送蛋糕。
先给主桌的长辈,每人一大块。
再给中间那桌的亲戚朋友,每人一大块。
最后轮到我们这桌。
他端着盘子走过来,笑容可掬。
一个一个发。
发到我面前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然后放下一块蛋糕。
我低头一看。
那是蛋糕边角料。
底座上切下来的一小块硬胚子,没有奶油,没有水果,只有干巴巴的蛋糕胚。
旁边的亲戚都拿到了带草莓和奶油花的漂亮蛋糕块。
就我的是残次品。
顾瑞看着我,笑了一下。
“哥,你不爱吃奶油嘛,我特意给你挑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爱吃奶油?
我是被告知“奶油贵,你少吃点”的那个。
同桌的一个远房表婶看了一眼我的蛋糕,又看了看别人的,欲言又止。
我拿起叉子,叉了一口蛋糕胚塞进嘴里。
干。
硬。
没味道。
就像我在这个家的日子。
顾瑞回到主桌,在大伯身边坐下,跟奶奶说说笑笑。
偶尔往我这边瞟一眼。
我吃完了蛋糕胚。
没事。
我不急。
因为接下来的环节,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送礼物。
奶奶七十大寿,晚辈要送礼。
大伯送了一条金项链。
我爸送了一套玉镯。
顾瑞呢?
他准备了一个“节目”。
吃完蛋糕,顾瑞站起来,走到奶奶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奶奶,我写了一首诗给你,当生日礼物!”
全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了。
顾瑞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张纸,开始念。
“奶奶今年七十春,慈眉善目暖人心。含辛茹苦育儿女,福寿双全伴子孙。”
念完了。
全场鼓掌。
“好!好诗!”
“瑞瑞这文采,不得了!”
“自己写的?”
顾瑞谦虚地笑着。
“自己写的,花了一个星期。”
我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这首“诗”,是网上搜的。
我知道,因为上周顾瑞在家用电脑的时候,搜索记录没清干净,被我瞄到了。
搜索关键词——“奶奶七十大寿祝寿诗 简单好背”。
连改都没改,原封不动抄下来的。
但我没拆穿。
没意义。
拆穿了也是我“嫉妒弟弟有才华”。
在顾家,顾瑞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鼓掌结束,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
然后大伯说了一句。
“淮子,你呢?你给奶奶准备了什么?”
全场的目光又对准了我。
我的位置离主桌有好几米远,所有人扭头看我的感觉,就像一排探照灯同时照过来。
我站起来。
“我没什么才艺,给奶奶准备了一个东西。”
我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走到奶奶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条手串。
很普通的菩提子手串,珠子不大,但磨得很光滑。
是我用了三个月的课余时间,从文玩市场淘来的菩提子原料,自己一颗一颗打磨的。
没花多少钱,一共二十三块五毛。
但花了很多时间。
“奶奶,这是我自己磨的菩提手串,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祝您身体健康。”
奶奶接过手串,看了看。
“嗯,挺好的。”
语气淡淡的。
没有收到金项链时的笑容,也没有听到顾瑞“诗歌”时的激动。
就四个字——“挺好的”。
然后把盒子往旁边一放。
大伯笑了笑。
“二十多块的手串,也好意思拿出来送人?淮子,你是不是零花钱都拿去上网了?”
几个亲戚跟着笑了。
顾瑞在旁边,笑得最开心。
我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什么都没说。
脸上没有表情。
这种场面我见多了。
他们永远有办法把我的好意变成笑柄。
我送什么都是不够的。
因为标准不是礼物本身,标准是——“你不是顾瑞”。
我正准备转身回座位。
顾瑞开口了。
“哥,你别生气嘛,大伯就是开玩笑。”
他走过来,勾住我的肩膀,语气亲热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来来来,我们一起给奶奶敬杯酒。”
他从桌上端了两杯酒,塞了一杯在我手里。
“来,哥,走一个。”
我看着手里的酒杯。
我不喝酒。
我未成年不说,关键是我对酒精过敏。
喝一口就全身起红疹,喝多了得送医院。
顾瑞知不知道这事?
他知道。
因为去年家庭聚餐的时候,我误喝了一口啤酒,当场过敏,脸肿得跟猪头似的。
顾瑞当时拿手机拍了照片,在学校传了一圈。
他当然知道。
“我不喝酒。”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哎呀,就一小杯嘛。”顾瑞又端起来塞到我手里,“给奶奶敬酒都不愿意,你是不是不孝顺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桌的人听见。
不孝顺。
这顶帽子扣上来了。
几个亲戚的目光变了。
在这种场合,拒绝给寿星敬酒,就等于当众打脸。
奶奶的表情也沉了下来。
“淮子,就一杯,给奶奶个面子。”
连奶奶都发话了。
我攥着酒杯,指节泛白。
喝了,今晚我就得在医院度过。
不喝,我就是全家唯一不孝顺的人。
顾瑞站在旁边,眼睛弯弯的,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喝了最好。
他可以再拍一张猪头照。
不喝也行。
他可以坐实我“不孝”的名声。
无论我怎么选,他都赢了。
正准备顺势端起来的时候,旁边一个声音响了。
“算了算了,这孩子酒精过敏嘛,别为难他。瑞瑞也是好心,不过敬酒用茶也可以。”
说话的是二婶。
我爸亲弟弟的媳妇。
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女人,长相普通,性格温吞,在顾家属于存在感最低的那类人。
但此刻她开口了。
而且说了一句公道话。
我看了她一眼。
她冲我笑了笑,把桌上的一杯茶推过来。
“用这个。”
我接过茶杯。
转身,面向奶奶。
“奶奶,我酒精过敏,以茶代酒,祝您生日快乐,长命百岁。”
一口干了。
奶奶哼了一声,不太满意,但没再说什么。
毕竟是在外面,不至于当众翻脸。
顾瑞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二婶会插手。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笑嘻嘻地说:“那也行,哥不能喝酒,我替哥喝一杯!”
他端起那杯酒,仰头灌了下去。
全场再次鼓掌。
“瑞瑞有担当!”
“好孩子!”
又是掌声送给顾瑞。
我回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二婶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她冲我点了点头。
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情。
但今天的事还没完。
因为顾瑞不可能就这样放过我。
他被二婶搅了局,那口气,一定会找机会出。
他永远要赢。
不赢他不舒服。
果然,在寿宴的最后一个环节——合影——他出手了。
全家人站成一排,面对摄影师。
奶奶坐中间,大伯和我爸站两侧,孩子们站后排。
顾瑞站在我旁边。
摄影师举起相机,喊了一声“三、二……”
就在这个瞬间。
顾瑞的脚悄悄伸过来,勾住了我的脚踝。
然后猛地一绊。
我身体一歪,重心瞬间失衡。
本能地想抓点什么,手往旁边一伸——
抓住了旁边一个亲戚的手。
是那个远房表婶。
她也没站稳,跟着歪了。
咔嚓。
快门按下。
我知道这张照片拍出来是什么效果——所有人站得整整齐齐,唯独我东倒西歪地拽着一个表婶,像两个喝醉了的醉汉。
顾瑞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哥,你怎么这么不稳啊!”
大伯的脸黑了。
我爸的脸更黑了。
奶奶叹了口气。
“淮子,你怎么连站都站不好?”
表婶被我拽了一把,脸色也不太好看。
所有人都在看我。
看这个“总是出状况”的顾家大孙子。
我咬着牙,站直身体。
“对不起,脚滑了。”
“脚滑?你穿的是运动鞋还是溜冰鞋?”大伯没好气地说。
顾瑞在旁边笑着帮腔。
“哥平时就这样,走路老绊倒,在学校也是,上次还摔了一跤。”
大伯摇了摇头。
“这孩子,毛手毛脚的。”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预料之中的话。
“算了,不怪他,淮子可能今天穿的鞋底太滑了。”
终于来了。
他替我开脱了。
不,他不是在替我开脱。
他是在替这件事画句号。
因为他不希望合影这事继续闹下去,闹下去丢的是整个顾家的面子。
但在我能力的逻辑里——
他说了“不怪他”。
这三个字,是对肇事者的辩护。
虽然实际的肇事者是顾瑞,但大伯看到的“肇事者”是我。
在他的认知里,他在替我说话。
在能力的逻辑里,他在替“造成混乱”的行为开脱。
而这个行为的真正源头,是顾瑞的绊脚。
所以——
“哎呀!”
大伯一声惊叫。
他的脚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往前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前面的摄影器材上。
三脚架翻了。
相机飞了。
大伯趴在地上,脸朝下,姿势狼狈到了极点。
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哎呀”。
“老顾!”
“大伯!”
“没事吧没事吧?”
七八只手同时去扶他。
大伯从地上爬起来,鼻子上蹭了一道红印,西装上全是灰。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恼羞成怒,在三秒之内轮番登场。
“我……我怎么……地滑?”
他低头看自己的皮鞋。
不滑。
看地面。
不滑。
什么都不滑。
但他就是摔了。
跟我刚才一模一样。
毫无征兆地、莫名其妙地摔了一跤。
全场人面面相觑。
这父子两代人是不是有什么平衡障碍?
顾瑞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看大伯,又看看我。
脸上掠过一丝不安。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帮表婶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二婶,对不起啊,刚才拽了您一下。”
表婶摆摆手,说没事。
她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重新拍照。
这次没人出状况。
摄影师按下快门,所有人僵硬地笑了。
我也笑了。
发自内心地。
寿宴结束后,一家人回到顾家老宅。
大伯的脸一直黑着,从上车黑到下车,从下车黑到进门,从进门黑到坐下来。
两次当众出丑。
先是被热水浇头,然后是摔个狗吃屎。
都是在有外人的场合。
偏偏两次都找不到原因。
科学解释不了。
逻辑解释不了。
他总不能去庙里烧香吧。
顾瑞跟着进门,一声不吭。
从酒店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观察我。
我感觉得到。
他那种目光,不是看哥哥的目光。
是盯猎物的目光。
或者说,是盯嫌疑人的目光。
他开始怀疑了。
两次“意外”都跟我有关。
第一次,他泼水,大伯替他说话,大伯被烫。
第二次,他绊我,大伯替我说话,大伯摔倒。
如果是一次,可以说巧合。
两次?
他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但他不确定。
不确定的顾瑞,是最危险的。
因为他会试探。
回到家,奶奶累了先上楼休息。
我爸和大伯坐在客厅喝茶。
顾瑞窝在沙发角落里玩手机,实际上一直在偷偷看我。
我在厨房洗碗。
这是我在顾家唯一的功能。
洗碗,擦地,扔垃圾。
洗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雨发来的消息。
“顾淮,你弟弟加了我微信,说让我去你家玩,是你让他加的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血压瞬间飙升。
果然。
顾瑞对陈雨下手了。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一条。
“不是我让他加的。你直接删了拉黑就行,别理他。”
“好。”
陈雨很干脆。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洗碗。
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他可以欺负我。
我能忍。
但他伸手去碰无辜的人。
这是底线。
我还没来得及想怎么处理这事。
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顾瑞又出现了。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歪着头看我。
“哥,你在生气?”
“没有。”
“那你洗碗为什么用力那么大,碗都快被你搓碎了。”
我松了松手。
“你今天是不是给陈雨发消息了?”
顾瑞笑了。
“对啊,帮哥联络感情嘛。”
“我让你联络了?”
“哥你别这么小气嘛。”他走近一步,“我就是想帮忙。你平时也不太会跟女生说话,我帮你探探路。”
他的语气充满了无辜。
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
但每一个字的底色都是恶意。
我把碗放回水池里,擦了擦手。
转过身,面对他。
“顾瑞。”
“嗯?”
“你离陈雨远一点。”
他挑了下眉。
“怎么?怕我抢你女朋友?”
“她不是我女朋友。但她更不该被你骚扰。”
“哎呀,骚扰这个词太严重了吧。”顾瑞笑嘻嘻的,“我就是加个微信,聊了几句,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他顿了顿。
“不过她把我删了。”
他的语气变了。
笑容还在,但眼底的温度降了。
“哥,是不是你让她删的?”
我没回答。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顾瑞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头也没回。
“哥,你好像最近胆子变大了。”
语气平淡。
但我听出来了。
那是威胁。
他在告诉我——你变了,我注意到了,小心点。
门关上了。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靠在灶台边,闭上眼睛。
顾瑞不傻。
他已经开始觉察了。
两次意外,加上我态度的转变。
他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的直觉在告诉他——顾淮变了。
他会试探。
他一定会。
而且会很快。
那我就等着。
反正在这个家,他从来不缺帮他说话的人。
而在我的规则里,帮他说话的人——
就是下一个买单的人。
【第四章】
试探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
周一。
放学后。
我骑车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顾瑞在楼下和一帮人打篮球。
他打球的水平一般,但排场不小。
身边总围着几个同龄的小跟班,帮他递水递毛巾,活像个小地主。
我没理他,低头锁车,准备回家。
“哥!”
顾瑞叫住了我。
我停下来。
“干嘛。”
“来打一会儿呗。”
“不了。”
“别这么无聊嘛。”他拍着球走过来,“就打一局,三对三,正好缺一个人。”
我看了一眼球场。
五个人,加我正好六个。
但我不想跟他玩。
“我说了不打。”
“那算了。”他笑了笑,“不过哥,你站那别动。”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他举起篮球,朝我的方向砸过来。
不是传球。
是砸。
用那种三分球出手的力道,对着我的脸砸过来。
我侧身一闪。
球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铁栏杆上,弹得老高。
哐——
声音震耳。
如果砸中了,我的鼻子大概率得折。
我转过头,看着顾瑞。
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笑着。
“哎呀,没砸到。哥你反应挺快的嘛。”
几个跟班在后面笑。
我的太阳穴在突突跳。
但我没动。
因为——
没有辩解者。
在场的都是顾瑞的小弟,他们只会笑,不会替他说话。
我的能力触发不了。
顾瑞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或者说,这就是他试探的方式。
他选择了一个没有长辈在场的环境,做出攻击行为,然后观察——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如果有——说明那些意外跟第三方的“说话”有关。
如果没有——说明那些意外只是巧合。
聪明。
比我想象的聪明。
我弯腰捡起篮球,走到他面前,把球塞回他怀里。
“下次砸准一点。”
然后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脊背绷得笔直。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我后脑勺上。
他在分析。
在判断。
回到杂物间,我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试探了。
结果是——没有意外发生。
那么他会得出什么结论?
结论一:之前的两次意外确实是巧合。
结论二:意外的触发需要特定条件。
如果他选了结论一,他会放松警惕,继续作恶。
如果他选了结论二,他会继续试探,缩小条件范围。
以顾瑞的性格,他不会满足于结论一。
他疑心重,控制欲强。
他一定会继续试。
果然。
第二次试探在周三发生。
地点,家里。
时间,晚饭。
饭桌上就四个人——大伯、顾瑞、我爸、我。
奶奶那天去老姐妹家打麻将了,二叔二婶回了娘家。
人少,气氛微妙。
顾瑞吃到一半,忽然说了句。
“爸,我想跟你说个事。”
大伯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说。”
“上次那壶水的事。”
大伯的脸色变了。
他不想提那件事。
“都过去了,吃饭。”
“不是,爸,我想说……”顾瑞看了我一眼,“那壶水,其实是我不小心洒的。”
全桌安静了。
我爸也放下了筷子。
大伯的眉头拧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那天的热水,是我不小心碰倒的。不是什么灵异事件,就是我胳膊肘碰到了壶。”
他低着头,一脸“我知道错了”的表情。
“当时怕你骂我,就没敢说。对不起爸。”
演技在线。
非常在线。
低头认错、声音微颤、眼眶发红,三件套齐活了。
但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不是真的在认错。
他在制造一个新的测试环境。
他要看——当他“主动承认”自己是肇事者时,大伯的反应会不会触发“意外”。
果然,大伯的表情缓和了。
“你这孩子,碰倒就碰倒了,说一声不就行了?至于藏着掖着吗?”
他没有生气。
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你终于坦白了我很欣慰”的意味。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行了,不是什么大事,倒壶水嘛,怪不着你。”
怪不着你。
顾瑞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在等。
等意外。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大伯好好的坐在椅子上,筷子稳稳的夹起了一块红烧肉。
没有水泼下来,没有人摔倒,什么都没有。
顾瑞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困惑。
然后迅速恢复正常。
“谢谢爸,以后我注意。”
他笑着继续吃饭。
但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为什么这次没有“意外”?
上次替他说话,大伯被热水浇了。
上次替我(实际替他)说话,大伯摔了跤。
这次替他说话……什么都没发生。
区别在哪?
区别在于——
这次顾瑞没有做坏事。
他“承认”的是过去的事,而且是他编的。
能力的触发条件不是“替顾瑞说话”这么简单。
是“在恶行发生后,替恶行辩解”。
关键词:恶行正在发生,或者刚刚发生。
过去式的事后认错,不算。
这个区别,我自己也是刚确认的。
说实话,那几秒钟我也紧张了。
如果大伯又出事了,顾瑞的试探范围会大幅缩小。
他可能会直接锁定——“有人替我说话就会出事”这个核心逻辑。
但什么都没发生。
这意味着顾瑞的试探失败了。
他得不出有效结论。
他会继续困惑。
困惑的人,往往会犯更多的错。
吃完饭,我去洗碗。
路过客厅的时候,余光瞟了一眼顾瑞。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玩手机。
在发呆。
眉头微皱。
在想。
想不通。
我低头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啦啦的。
盖住了我嘴角上扬的弧度。
想吧。
慢慢想。
你越想越迷糊。
而我越来越清醒。
这场博弈,才刚开始。
但棋盘上,已经是我先手了。
【第五章】
转折来自一个我没预料到的人。
二婶。
就是那天在寿宴上帮我解围的女人。
周五傍晚,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她。
她提着一袋菜从超市回来,看见我,停下脚步。
“淮子。”
“二婶。”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压低了声音。
“你最近……还好吗?”
“还行。”
她犹豫了几秒。
“我听说了,瑞瑞在学校翻了你的东西?”
消息传得够快的。
我没否认。
“那张贺卡的事?”
“嗯。”二婶叹了口气,“你大伯和你爸知道以后怎么说的?”
“他们觉得是我早恋。”
二婶的嘴角抿了一下。
那是一种忍了很久的表情。
“淮子,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您说。”
“你在这个家的处境,我都看在眼里。”
她的声音更低了。
“但我不敢说。你二叔在你爸手下做事,你大伯又是家里的老大,他们说的话就是圣旨。我一个嫁进来的媳妇,说多了就是‘挑事’。”
我点了点头。
理解。
在顾家的权力结构里,大伯是天,我爸是地,奶奶是裁判,顾瑞是太子。
二叔和二婶是边缘人。
二婶帮我说话,不是没有代价的。
她上次替我挡酒之后,回家路上大伯就“开玩笑”说了一句——“弟妹,你倒挺护着淮子的。”
那语气,说是开玩笑,谁都听得出来不太高兴。
“二婶,谢谢你那天帮我。”
“别谢。”她摇了摇头,“我就是看不惯。一个孩子被这么对待,还没人替他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
“淮子,你今年高三了,考出去。离开这个家。考得越远越好。”
这是我听过的最实在的建议。
没有“你要坚强”,没有“你要理解他们”。
就是——跑。
离这个烂泥塘越远越好。
“我会的。”
二婶提起菜袋子,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小心瑞瑞。”
“嗯?”
“他最近一直在打听你的事。问你在学校交了什么朋友、成绩怎么样、课余时间在干嘛。”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以前从来不关心你。忽然这么上心,不正常。”
我心里一沉。
二婶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顾瑞在调查我。
他不是在打听我的生活。
他是在找我的破绽。
找我“变了”的原因。
他一定查过最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比如我是不是加入了什么组织、认识了什么人、获得了什么资源。
他在找因果关系。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一个被踩了六年的虫子,不可能忽然硬气起来。
除非这条虫子有了靠山。
他在找我的“靠山”。
可惜他永远找不到。
因为我的靠山是我自己的嘴。
这东西不上征信,不留痕迹。
但他不会放弃。
一个控制欲强的人,面对失控的局面,只会加大力度。
我回到杂物间,翻开课本。
再过两个月就期末考了。
考得好,意味着高考能上一本。
上了一本,意味着我能离开这个家。
这是我目前最重要的事。
比能力重要。
因为能力是盾。
而高考是门。
门打开了,我才能真正走出去。
接下来一周,生活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顾瑞没有再公开欺负我。
他在观察。
我也在观察。
两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和平。
像两只在笼子里对峙的兽。
谁先动,谁露破绽。
打破平衡的,是一张成绩单。
月考成绩出来了。
我考了年级第十九名。
上升了四十名。
孙大炮在班里点名表扬了我。
“顾淮这次进步很大,按这个趋势,冲一本没问题。”
同学们鼓掌。
我坐在位置上,表情平淡。
但心里那团火在烧。
能走了。
快了。
成绩单带回家那天,我把它放在客厅茶几上。
不是为了炫耀。
是因为每次月考之后,我爸都要检查成绩。
顾瑞的成绩单也放在旁边。
他高一,班级第二十名。
在普通班,不上不下。
晚饭前,我爸拿起两张成绩单看了看。
先看顾瑞的。
“嗯,不错,比上次进步了两名。”
再看我的。
沉默了两秒。
“进了不少。”
就三个字。
没有表扬,没有鼓励,没有“继续努力”。
三个字,说完放下了。
然后他转向顾瑞。
“瑞瑞,这次英语怎么退步了?要不要给你报个补习班?”
开始讨论顾瑞的英语成绩了。
我的年级第十九名,就值三个字。
顾瑞的班级第二十名,值一顿晚饭的讨论时间。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碎,咽下去。
习惯了。
但大伯没习惯。
他拿起我的成绩单,翻了翻,忽然说了一句。
“淮子这次考得还行,但也别骄傲。你们年级第一是谁?跟人家比比,差距还大着呢。”
年级第一是个保送清华的天才。
拿我跟他比?
你怎么不拿顾瑞跟爱因斯坦比?
我没吭声。
大伯又说了一句。
“成绩好是好事,但做人更重要。你看瑞瑞,成绩虽然没你好,但人家会做人。懂事、有礼貌、知道心疼长辈。这些东西,比分数值钱。”
我筷子停了。
做人?
那个往我身上泼热水的“人”?
那个翻我东西、撕我资料、绊我摔跤、往我枕头里塞虫子的“人”?
你在跟我谈做人?
心里的火苗窜了起来。
但我按住了。
不是因为怂。
是因为——大伯这番话,虽然恶心,但技术上不构成“替顾瑞的恶行辩解”。
他没有在我面前替顾瑞的某个具体恶行开脱。
他只是在日常贬低我、抬高顾瑞。
这是精神上的霸凌,但不触发我的能力。
能力的规则很严格。
必须是:顾瑞做了坏事 → 有人替他辩解 → 辩解者承受后果。
日常的偏心和打压,不在范围内。
这是我的局限。
也是我必须面对的现实。
能力不是万能的。
它只能在特定条件下保护我。
剩下的,我得靠自己。
吃完饭,我照例洗碗。
顾瑞没来找茬。
他安静了一整个星期。
但我知道,风暴正在酝酿。
因为有一件事,他不可能放过。
我的成绩超过了他。
在他的世界观里,我是垫底的。
是那个什么都不如他的“便宜哥哥”。
我的存在,是为了衬托他的优秀。
现在,衬托对象忽然比他强了。
这比任何事都让他难以接受。
所以他会反击。
一定会。
我不知道他会选什么方式,但我做好了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让该来的人,替他说那句话。
然后——
买单。
这天晚上,我躺在杂物间的折叠床上,脑子里把顾家所有人的嘴脸过了一遍。
大伯:两次了。一次被热水浇头,一次摔跤。他还会替顾瑞说话吗?会。因为习惯比记忆更顽固。
我爸:还没中过招。但他的偏袒程度不亚于大伯。他迟早会开口。
奶奶:最难搞的角色。她的偏心是骨子里的,但她年纪大了,我不想对她怎么样。
二婶:安全。她是唯一不会替顾瑞说话的人。
其他亲戚:看情况。
我闭上眼。
期末考试还有六周。
六周内,我需要做到两件事。
第一,成绩稳住甚至再进一步。
第二,让顾瑞和他的保护伞们明白一个道理——
你可以欺负我。
但你不能指望别人帮你扛。
因为从今天起。
谁帮你扛,谁就碎。
【第六章】
暴风雨在第三周到来。
起因很小。
小到只是一杯牛奶。
那天早上我起晚了。
前一晚背英语到两点,闹钟被我按掉了,醒来已经七点半。
我从杂物间冲出来,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路过餐桌的时候,看到上面有一杯热牛奶。
冒着热气。
旁边没人。
大伯和顾瑞还没下楼,我爸已经上班去了。
我一把端起来灌了两口,烫得嘴皮子都快掉了,但来不及了,放下杯子就冲出了门。
到了学校第一节课。
数学。
卷子发下来一看,月考排名表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
我的名字在第十九。
顾瑞班里有个跟他关系好的,中午跑来告诉他了。
这事我后来才知道。
但当时的连锁反应,已经开始了。
中午放学回家。
还没进门,就听见客厅里大伯的声音。
“——那杯牛奶是给瑞瑞的!我早上特意热的!”
大伯的语气非常暴躁。
“瑞瑞下楼一看杯子空了,问我要,我说不是给你热了吗?结果一查,被人喝了!”
我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
是我喝的。
一杯牛奶。
就一杯牛奶。
我爸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
“行了,可能淮子走太急了,没注意是谁的。”
大伯不依不饶。
“什么叫没注意?桌上的东西他凭什么拿?他以前在家喝过一口牛奶吗?他知不知道那是给瑞瑞准备的?”
我推门进去了。
客厅里,大伯叉着腰站在沙发前面。
顾瑞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但他的肩膀在微微抖。
不是哭。
是憋笑。
我看见了。
他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
他就在等着看戏。
一杯牛奶,他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我进了套。
“大伯,那杯牛奶是我喝的。”
我把书包放在门口,走进客厅。
“早上赶时间,桌上放着就端起来喝了,没看是给谁的。对不起。”
我道了歉。
态度诚恳。
但大伯的脸更黑了。
“你道歉有什么用?瑞瑞早上空着肚子去上学,因为你把他的牛奶喝了!你知不知道他上午第三节课低血糖差点晕了?”
低血糖?
顾瑞低血糖?
那个中午能吃三碗饭的壮汉低血糖?
我看了顾瑞一眼。
他及时收起了笑,换上了一副虚弱的表情。
“没事的爸,我没晕。”
声音有气无力。
柔弱得跟被风一吹就倒似的。
大伯更心疼了。
“你看看!你看看!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他回头指着我。
“你怎么回事?一杯牛奶都要抢?你自己不会热吗?”
“我……”
“你什么你!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让我省过心?瑞瑞在这个家吃点喝点怎么了?他从小没爹没娘的——”
“他有爹。”
我脱口而出。
大伯愣住了。
“什么?”
“我说他有爹。”我直视大伯的眼睛,“你就是他爹。”
空气凝固了。
大伯的脸先白后红,像一块刚出炉的砖头。
顾瑞的笑彻底收不住了,又赶紧捂上嘴。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举到一半,悬在空中。
“顾淮!你跟大伯什么态度!”
我爸先炸了。
他站起来,手指戳到我脸前。
“大伯说你两句怎么了?你喝了人家的牛奶还有理了?”
“我道过歉了。”
“你那叫道歉?你那是顶嘴!”
“我没顶嘴,我在说事实。”
“事实?事实就是你抢了瑞瑞的东西!”
“一杯牛奶,不是黄金。”
“你——”
我爸的手抬了起来。
我知道那是什么。
他要打我。
三年了,上一次打我是因为我推了顾瑞一下。
那次他扇了我三巴掌。
但今天他的手没落下来。
因为大伯拦住了。
不是心疼我。
是因为有外人在。
二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玄关处,手里拎着买菜的袋子,看着客厅里的场面,脸色极其难看。
“干嘛呢这是?”
她的语气冷冰冰的。
“一杯牛奶,至于这么大动静?”
大伯转过头。
“弟妹,你别管,这是大人的事。”
“我怎么就不能管了?淮子是我侄子,你们当着我的面打孩子,我看不过去。”
二婶把菜袋子往茶几上一放,啪的一声。
“淮子喝了一杯牛奶,道了歉了,你们还要怎样?削他一顿?关小黑屋?还是跪搓衣板?”
大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弟妹,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二婶看了顾瑞一眼,“瑞瑞上次在学校翻淮子的课本、拿人家同学的贺卡到处传,怎么不见你这么大反应?淮子喝了杯牛奶你恨不得上家法。这叫什么?这叫偏心偏到姥姥家了。”
炸了。
彻底炸了。
二婶说出了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敢说的话。
大伯的脸已经不是猪肝色了。
是铁色的。
我爸的表情也很难看。
因为二婶的话不仅在说大伯,也在说他。
顾瑞坐在角落里,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笑了。
是阴了。
他没想到二婶会跳出来。
更没想到二婶会当面掀桌。
客厅陷入了一种窒息般的沉默。
大伯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一句我等了很久的话。
“弟妹,你不了解情况。瑞瑞那是跟淮子玩。年轻人之间闹着玩的事,你一个大人掺和什么?”
闹着玩。
又来了。
万能台词。
顾瑞翻我课本——闹着玩。
顾瑞传我贺卡——闹着玩。
顾瑞绊我摔跤——闹着玩。
顾瑞往我身上泼水——闹着玩。
在大伯嘴里,顾瑞做的一切坏事,都是“闹着玩”。
而这四个字,在我的能力框架里,只有一个名字——
辩解。
但这次的辩解,针对的不是“一杯牛奶”。
而是二婶提到的那些事——翻课本、传贺卡。
那些是顾瑞的恶行。
大伯在替这些恶行辩解。
触发条件满足。
我看着大伯。
等。
三秒之后。
大伯手里的茶杯裂了。
不是摔的。
不是碰的。
是无缘无故地,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热茶从裂缝中涌出来,浇在大伯的手上、裤腿上。
又是烫的。
“嗷——”
大伯第三次在家里发出了惨叫。
他甩开茶杯,碎片飞溅。
裤腿上的茶渍迅速扩大,腿毛都被烫得立起来了。
“怎么回事!这什么破杯子!”
他跳着脚,一瘸一拐地往洗手间冲。
路过顾瑞的时候,顾瑞的脸已经白了。
不是吓的。
是懂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像那个茶杯一样。
无声地,裂开了。
他知道了。
不完全确定,但知道了。
这些“意外”,跟我有关。
我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回杂物间,关上门。
靠着门板,长长呼出一口气。
第三次了。
大伯第三次因为替顾瑞辩解而遭殃。
热水、摔跤、茶杯爆裂。
一次比一次离谱。
一次比一次精准。
他还能替顾瑞说几次话?
他的身体还经得起几次“意外”?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恐惧,是最好的缰绳。
当替顾瑞说话变成一件有代价的事情时。
当每一次辩解都可能引火烧身时。
那些习惯了护着他的人——
会开始犹豫。
会开始闭嘴。
而没有保护伞的顾瑞——
什么都不是。
【第七章】
大伯被烫了三次之后,家里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迷信。
但三次“巧合”,每次都跟替顾瑞说话有关,这种概率低到让任何正常人都会心里发毛。
他没有跟任何人讨论这件事。
但他的行为变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沉默了。
以前顾瑞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大伯第一个跳出来打圆场。
现在,他选择不说话。
吃饭的时候,顾瑞抢了我碗里的一块排骨。
大伯看见了。
以前他会说“瑞瑞想吃就吃嘛,淮子你再夹一块”。
这次他低头扒饭,装没看见。
顾瑞等了两秒,等大伯替他说话。
大伯没有。
顾瑞的筷子在空中悬了一下。
表情不太好看。
但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茶杯爆裂,没有热水飞溅。
因为——没有人辩解。
没有辩解,就没有触发。
大伯是凭直觉摸到了这个规律。
虽然他解释不了原因,但身体记住了。
替顾瑞说话 = 自己倒霉。
所以他闭嘴了。
这对顾瑞的冲击是巨大的。
他在这个家横行了六年,靠的不是自己的力量,靠的是大伯这把伞。
现在伞收了。
雨淋在头上了。
他不适应。
非常不适应。
第一个信号出现在周末。
顾瑞在客厅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大。
我在杂物间写作业,隔着一堵墙都能听到他手机里那些嘈杂的音效。
我出去倒水,路过客厅。
“能不能声音小点?我在写作业。”
以前说这话,等于放屁。
顾瑞要么无视,要么声音开更大。
大伯会说“你关上门不就听不见了吗”。
但今天——
大伯坐在沙发另一头看报纸,听到我的话,报纸都没放下。
顾瑞看了大伯一眼。
大伯没动。
顾瑞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
他把声音调小了。
我拿着水杯回了杂物间。
关门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六年了。
第一次。
顾瑞在我面前退让了。
虽然只是把游戏声音调小了这么一件小事。
但这意味着整个顾家的权力格局,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裂缝很小。
但足以让光透进来。
接下来的日子,这道裂缝在持续扩大。
原因很简单——
大伯不说话了,但我爸还不知道规矩。
他还没被“教育”过。
教育他的机会,来得很快。
周三晚上,期末复习进入冲刺阶段。
我在杂物间做理综卷子,做到有机化学那块,卡住了。
翻书翻笔记翻了半天,还是一道方程式配不平。
杂物间的灯泡功率太小,只有15瓦,昏暗得要命。
我趴在折叠桌上,鼻子快怼到卷子上了。
实在看不清,我拿着卷子走出杂物间,想去客厅借个光。
客厅的灯是60瓦的大灯,亮堂。
但我刚走到客厅门口,就看到顾瑞坐在餐桌前。
他也在写作业。
桌上摊着一堆书,面前放着一盏落地台灯。
那台灯。
是我妈走之前留下的。
我妈在我八岁的时候跟我爸离了婚,走得很干净,什么都没带走,只给我留了一盏台灯。
粉红色的,灯罩上有只兔子。
小时候她每天晚上陪我做作业,就开着这盏灯。
后来她走了。
灯留下了。
再后来,灯被大伯“借”给了顾瑞。
“瑞瑞晚上做作业需要好灯,你那个粉色的正合适。”
那年我十三岁。
我说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大伯说:“一盏灯而已,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借瑞瑞用几天。”
几天变成了几个月。
几个月变成了五年。
现在那盏灯就在顾瑞的桌上。
粉红色的灯罩已经蒙了一层灰。
兔子的眼睛也被磨掉了一只。
我盯着那盏灯,站了好几秒。
顾瑞抬头看我。
“干嘛?”
“我想去客厅写一会儿作业。杂物间灯太暗了。”
“这桌子我占了,你去别的地方。”
“餐桌这么大,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我不习惯跟人挤。”
他把胳膊肘往桌上一撑,占了大半张桌子。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盏台灯。
“那你把台灯借我用一晚。我拿回杂物间写完卷子就还你。”
顾瑞笑了。
“这台灯是我的。”
“这台灯是我妈留给我的。”
“你妈都走了多少年了?这灯在我这五年了,我用了五年了,怎么就不是我的了?”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
但每一个字都扎在我心上。
我深吸一口气。
压住了。
“还我。”
“不还。”
他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弧度。
“你要就来拿啊。”
我伸手去拿台灯。
他一把按住灯座。
“拿什么拿?我说了不借!”
我用力拉。
他用力按。
拉扯之间,灯罩歪了,灯泡晃了几下。
“你松手!”
“你先松!”
就在这时,我爸从楼上下来了。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明显被吵醒了。
“吵什么吵?大晚上的,嫌不够乱?”
他看到我和顾瑞在争抢台灯。
“怎么回事?”
“爸,哥要抢我台灯。”
顾瑞的语气瞬间变了。
委屈、无辜、被欺负了。
“我在写作业呢,他非要拿走我的灯。”
我爸皱眉。
“淮子,干嘛抢弟弟的灯?”
“这是我的灯。”
“什么你的灯?”
“妈留给我的。”
沉默。
提到我妈,我爸的表情总是很复杂。
但复杂了两秒之后,他选择了最省事的处理方式。
“一盏灯而已,瑞瑞在用你就别抢。你回你屋去,明天我给你买个新的。”
新的?
你给我买新的?
五年了你说过这话吗?
“我不要新的。我要这盏。”
“顾淮!”我爸的声音提高了,“我说了,回你屋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
顾瑞坐在椅子上,抱着台灯,嘴角弯弯的。
赢了。
他又赢了。
靠我爸这把伞。
我爸瞪了我一眼。
“瑞瑞平时对你怎么样?有好吃的想着你,有好玩的也叫你。就一盏灯嘛,你至于这样?”
有好吃的想着我?
他把蛋糕边角料分给我叫“想着我”?
有好玩的叫我?
他拿篮球砸我脸叫“叫我”?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来。
说了也没人信。
因为在我爸的眼里,顾瑞永远是那个“从小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
而我,是那个“不懂事的大儿子”。
我看着我爸。
他正打着哈欠,一脸“赶紧解决别烦我”的不耐烦。
我开口了。
“爸,你说瑞瑞平时对我好。”
“怎么了?”
“那他对我好的那些事——翻我课本、传我同学的贺卡、往我身上泼热水——也是对我好?”
我爸的脸色变了。
“你翻旧账干什么?那些事不是都说了吗,瑞瑞就是闹着玩——”
来了。
“闹着玩”。
万能台词。
而且这次不是大伯说的。
是我爸。
他在替顾瑞的恶行辩解。
翻课本、传贺卡、泼热水。
每一件都是顾瑞做的。
每一件都有实锤。
我爸统统用“闹着玩”三个字盖了过去。
触发。
我在心里默默数。
三。
二。
一。
客厅的灯灭了。
不是停电。
因为厨房的灯还亮着。
只有客厅的灯,在没有任何人碰开关的情况下,灭了。
整个客厅瞬间陷入黑暗。
只剩下那盏粉色台灯发出微弱的光。
顾瑞手里的台灯。
“怎么回事?”我爸的声音带着一丝慌张。
他去摸墙上的开关。
按了一下。
灯没亮。
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亮。
“什么破灯泡,又坏了?”
他摸着黑往玄关走,想去拿手电筒。
走了两步。
咣——
他的小腿磕在了茶几角上。
“嘶——”
疼得直抽气。
他低头揉腿的时候,头又撞在了茶几上的花瓶上。
花瓶晃了晃,倒了。
水洒了他一裤子。
“什么玩意儿!”
他跳起来,脚踩到了地上的水。
滑了。
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尾椎骨着地。
“啊——”
这一声比大伯当初被热水浇头还惨。
我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顾瑞抱着台灯,瞳孔在粉色灯光中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坐在地上哀嚎的我爸。
然后慢慢转头,看向我。
黑暗中,我们四目相对。
他看不清我的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
我在笑。
灯在三十秒后恢复了。
明晃晃的60瓦白炽灯照亮了客厅。
照亮了坐在地上揉屁股的我爸。
照亮了打翻的花瓶和一地的水。
照亮了顾瑞苍白的脸。
我爸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扶着沙发。
“这灯怎么回事?线路有问题吧?明天找人来看看。”
他嘴上说着线路问题,但手在抖。
因为他也感觉到了。
那盏灯灭得太“巧”了。
就在他说完“闹着玩”的下一秒。
他不是大伯。
他没有被烫过三次。
他没有建立起“替顾瑞说话就倒霉”的条件反射。
但今晚这一摔。
够他琢磨一阵子了。
“爸,你没事吧?”
顾瑞的声音干巴巴的。
“没事……没事。”我爸摆了摆手,“你继续写作业,我上去了。”
他一瘸一拐地上楼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疑惑。
有审视。
还有一丝……
怕。
他也怕了。
虽然只有一丝。
我转身,走回杂物间。
关门之前,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但我听得很清楚。
“哥。”
是顾瑞。
我没回头。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笑意。
冷冰冰的。
像冬天的铁栏杆。
我回了一句。
“你弟弟。”
然后关上了门。
【第八章】
灯的事之后,顾家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怎么说呢,就是每个人说话之前都多了一个微妙的停顿。
特别是在涉及我和顾瑞的话题时。
大伯本来就不说话了,现在更沉默。
我爸原来是个直性子,有什么就说什么,现在他在我面前讲话,每句都会在嘴边嚼两下才放出来。
吃饭的时候尤其明显。
顾瑞夹菜碰到了我的手。
正常来说,大伯会说“瑞瑞先夹”。
我爸会说“让着弟弟”。
但现在,两个人同时低下了头。
假装没看见。
顾瑞的筷子悬在空中。
等了两秒。
没等到援军。
他自己把菜夹走了。
但他的表情。
怎么形容呢。
就像一个习惯了打伞的人,忽然发现伞没了。
而天正在下雨。
他慌了吗?
不。
顾瑞不是那种会慌的人。
他会适应。会调整。会寻找新的策略。
他失去了大伯这把伞,又在失去我爸这把伞。
但他不会坐以待毙。
他会找新的伞。
或者——
直接把我打倒。
让我不需要伞也得跪着。
这是他的逻辑。
而他的第一步,是摸清我的底牌。
他现在已经百分之八十确定,那些“意外”跟我有关。
但他不知道具体的触发机制。
他只知道——每次有人替他说话,说话的人就会倒霉。
两个变量:说话的内容,说话的人。
他需要确认——是特定的话触发的,还是特定的人触发的。
如果是特定的话,他可以操控辩解的内容。
如果是特定的人,他可以操控辩解的人选。
无论哪种,他都想找到漏洞。
试探来了。
但这次不是在家里。
是在学校。
期末考试前两周。
学校组织了一次家长会。
主题是“高三冲刺动员”。
各班班主任跟家长一对一谈话,讨论学生的备考状态和志愿方向。
我爸来了。
大伯没来,因为顾瑞是高一,高一不开家长会。
但顾瑞来了。
他说要在学校等大伯办完事一起回家。
实际上大伯根本没来。
他就是自己跑来的。
我爸跟孙大炮在办公室谈话。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
顾瑞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坐到了我旁边。
“哥,等着呢?”
“嗯。”
“孙老师跟咱爸说什么呢?”
“不知道。”
他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东张西望。
走廊里三三两两站着一些家长和学生,声音嘈杂。
顾瑞忽然压低了声音。
“哥,我问你个事。”
“说。”
“你是不是……会什么?”
我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
没有笑。没有嘲讽。没有恶意。
纯粹的好奇和警惕。
“什么叫‘会什么’?”
“就是……”他斟酌着用词,“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家里发生的那些怪事,跟你有关系?”
“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
他盯着我的眼睛。
“大伯被烫了三次。你爸摔了一次。每次都是在替我说话之后。我不信巧合。”
他比我想象的更直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的声音更低了,“如果你真的有什么本事,我们可以谈。”
谈?
“谈什么?”
“别互相为难了。”他的语气像在谈一笔生意,“你不针对我,我不惹你。以后各过各的。”
他在求和?
不。
他在试探。
他说“别互相为难”,把自己放在了跟我平等的位置。
但实际上,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我是不是真的有能力。
如果我承认了,他就掌握了信息。
如果我否认了,他会继续试探。
我选了第三条路。
“你想多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走廊尽头的墙壁。
“我什么都没有。那些事就是巧合。大伯运气不好。”
顾瑞盯了我五秒。
然后笑了。
“行。你说巧合就巧合。”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不过哥,有些巧合出现得太多了,就不叫巧合了。叫规律。”
他走了。
步伐轻快,吹着口哨。
但我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
他没有拿到确切答案。
但他拿到了一个判断——我在隐瞒。
一个人否认时的微表情、语速、眼神方向,这些东西骗不了聪明人。
顾瑞是个聪明人。
可惜他把聪明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家长会结束后,我爸从办公室出来。
孙大炮跟在后面,跟我爸握了握手。
“顾淮这孩子有潜力,好好冲一冲,一本稳的。就是基础有些薄,回去多刷刷题。”
我爸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
应该是复杂的。
他大概没想过,那个被他忽视了六年的儿子,成绩居然比他精心“培养”的顾瑞好出一大截。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后座,我爸开车,顾瑞坐副驾驶。
车里安静了很久。
我爸忽然开口。
“淮子。”
“嗯。”
“期末好好考。”
就四个字。
但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对我说跟学习有关的、不带任何贬低的话。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嗯。”
顾瑞坐在副驾驶上,一动不动。
但他的手,攥着安全带扣,指节泛白。
他听到了。
他听出了那四个字里的东西。
那不是关心。
但也不是敷衍。
那是——重视。
哪怕只有一点点。
对顾瑞来说,这一点点就是致命的。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顾淮不配被重视。
顾淮是背景板。是工具。是用来踩的台阶。
台阶怎么能被人正眼看?
回到家。
各自回房。
我在杂物间摊开卷子,继续刷题。
做了大概半个小时。
门被敲了。
很轻。
两下。
我以为是二婶。
开门。
是顾瑞。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盏粉色台灯。
我的台灯。
我妈留给我的那盏。
兔子灯罩,一只眼被磨掉了。
他把灯往前一递。
“还你。”
我没伸手。
“怎么了?良心发现?”
“别恶心我。”他的脸上没有笑,“我用不着这么丑的灯。大伯给我买了新的。”
他把灯往门框旁边一放,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回头。
“哥,我再说一遍。”
“说。”
“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手段。但我不怕。”
他的声音很平。
“因为手段这种东西,用一次就少一分神秘感。用多了,就不好使了。”
他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弯腰把台灯捡起来。
灯罩上的灰被我用袖子擦了擦。
兔子的一只眼睛确实没了。
但灯还亮。
我把它放在折叠桌上,插上电,打开。
粉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杂物间。
暖的。
跟我记忆里一样。
我坐在灯下,重新摊开卷子。
有机化学方程式。
配平。
今晚,我能看清了。
顾瑞说得对。
手段用多了就不好使了。
但他说错了一件事。
我的手段不在于“使”。
在于他身边那些人“怕”。
当所有人都不敢替他说话的时候。
他就是一个没有铠甲的人。
而一个没有铠甲的人,在战场上能活多久?
取决于他跑得有多快。
但顾瑞不会跑。
他只会进攻。
所以真正的碰撞,还在后面。
【第九章】
期末考试前一周。
空气里都是紧张的味道。
整个高三楼弥漫着一种末日般的压抑感,走廊里贴满了“距离高考XXX天”的倒计时海报,教室里永远有人在刷题。
我进入了全力冲刺状态。
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睡。
杂物间的折叠桌上堆满了卷子和参考书,粉色台灯从早亮到晚。
顾瑞那边也安静了。
不是收手了。
是在蓄力。
我感觉得到。
那种暴风雨前的沉闷。
空气湿漉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期末考试第一天。
语文和数学。
上午语文我发挥正常,作文题目是“窗”,我写了一篇关于杂物间那扇小窗户的散文。
写得还行。
下午数学,状态极好。
大题一路做下来,几乎没卡壳。
最后一道压轴题我花了二十分钟,解出来了。
出考场的时候,心情难得轻松。
第二天。
英语和理综。
英语是我的弱项,但这次阅读理解的文章我居然都看懂了。
完形填空有几个不确定的,但整体比模考好。
理综是重头戏。
物理大题出了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有点难。
化学考了有机化学推断,我那天晚上在台灯下配平的方程式,原题。
几乎一模一样。
笔走龙蛇。
生物是我的强项,稳拿。
考完最后一门,我收拾笔袋走出考场。
阳光很好。
冬天的阳光,干燥、清冽,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呼吸。
结束了。
不管结果如何,该做的我都做了。
回家路上,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我买了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站在门口喝。
手机响了。
一条微信。
顾瑞发的。
只有三个字——
“查成绩了。”
我愣了一下。
不对,今天才考完,哪来的成绩?
除非——
他说的不是我的成绩。
是他的。
高一比高三早一周考试。
他的成绩已经出了。
我没回他。
收起手机,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坐了不少人。
大伯、我爸、奶奶,还有二叔和二婶。
气氛不太对。
大伯的脸拉得老长。
顾瑞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换了鞋,打算悄悄溜回杂物间。
“淮子,过来。”
我爸叫住了我。
我走过去。
“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
我爸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是高一年级的期末成绩排名。
顾瑞的名字在上面。
班级排名:第三十八名。
年级排名:四百七十二名。
上次月考他是班级第二十,年级三百出头。
这次直接掉了将近二十个名次。
“瑞瑞这次怎么考成这样?”大伯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声音大得全客厅都能听见。
奶奶也叹气。
“唉,这孩子最近怎么了。”
顾瑞坐在那,一声不吭。
脸色铁青。
我大概能猜到原因。
他这段时间把精力都花在观察我、试探我上面了。
每天琢磨那些“意外”的成因,分析触发条件,设计实验方案。
像个实验室里的科学家。
但代价是——他没怎么学习。
自作自受。
我把手机还给我爸,正要转身。
顾瑞忽然抬头了。
他看着我。
那个眼神。
我见过。
是十四岁那年冬天,他坐在沙发上,伸脚绊我的时候,同样的眼神。
纯粹的恶意。
“哥。”
“嗯?”
“你这次考得怎么样?”
“还不知道,成绩还没出。”
“你感觉呢?”
“还行吧。”
他点了点头。
然后对大伯说了一句话。
“爸,我成绩不好,是因为哥这段时间总在家里闹。”
我的脚步停了。
“什么?”
“上次抢台灯那件事,你忘了?”顾瑞的语气委屈到了极点,“大半夜的在客厅吵,灯还莫名其妙灭了,我被吓得一晚上没睡。后面好几天都没缓过来,复习根本静不下心。”
他看着大伯,眼眶微红。
“还有上次吃饭那次,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你。家里天天吵来吵去的,我怎么学习?”
高。
实在是高。
他不是在诉苦。
他在栽赃。
他要把自己成绩下降的原因,扣到我头上。
而且他选择了一个绝妙的时机——
满屋子的长辈都在。
大伯在。我爸在。奶奶在。二叔在。
最大的裁判团。
他需要有人替他说话。
他需要重新激活那些“保护伞”。
即便有代价。
大伯听完,脸色很难看。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犹豫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以前顾瑞一委屈,大伯是第一个冲锋的。
但现在他被烫了三次。
他的身体在替他做选择——闭嘴。
顾瑞等了三秒。
大伯没说话。
他把目光转向我爸。
我爸也在犹豫。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腰——上次摔跤摔的尾椎骨,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两把伞都撑不开了。
顾瑞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又看向奶奶。
奶奶是这个家最后的权威。
“奶奶。”
顾瑞走到奶奶面前,蹲下来,拉着老太太的手。
“奶奶,我不是不想学,我就是心里不踏实。家里总出事,我害怕。”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说实话,如果我不了解这个人,我也会被他感动。
演技太好了。
奶奶的心软了。
七十岁的老太太,最见不得孩子哭。
她伸手摸了摸顾瑞的头。
“乖,别怕。”
然后她抬头看向我。
目光里带着不满。
“淮子。”
“奶奶。”
“你跟瑞瑞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闹的?”
“我没闹。”
“你没闹灯怎么灭的?你没闹台灯怎么抢起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七十年人生积累的权威,在这一刻压了过来。
“你大了,该让着弟弟。他成绩不好,你当哥哥的有没有想过帮帮他?一天到晚就知道争,跟瑞瑞争,跟你爸顶嘴,跟你大伯犟,这个家是你一个人的吗?”
她越说越激动。
“瑞瑞从小没妈,到了咱家就是咱家的孩子。你不心疼他,谁心疼他?你但凡有他一半懂事——”
“奶奶。”
我打断了她。
声音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到客厅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您说瑞瑞懂事。”
“他就是懂事。”奶奶坚持。
“那他往我身上泼热水,也是懂事?”
“那不是——”
奶奶的下一个字还没出口。
我看到大伯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站了起来。
“妈!别说了!”
声音之急促,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奶奶愣住了。
“你吼什么?”
“妈,我求您了,别说了。”大伯的脸色白得吓人,“别替瑞瑞说话了。”
全场寂静。
这大概是顾家有史以来最诡异的一幕——
大伯在阻止奶奶替顾瑞辩解。
那个最偏心顾瑞的人。
在阻止别人偏心顾瑞。
原因很简单。
他怕了。
三次被烫、摔的经历告诉他——下一个替顾瑞说话的人,会出事。
而这个人如果是他七十岁的老母亲——
后果不堪设想。
他可以自己被烫。
但他不能让他妈出事。
奶奶不明所以。
“你抽什么风?我说两句淮子怎么了?”
“妈,咱回头再说,行不行?”大伯几乎是在恳求。
我爸也反应过来了。
他也站了起来。
“妈,大哥说得对,算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两兄弟联手堵住了奶奶的嘴。
奶奶被搞得一头雾水。
“你们两个今天怎么了?合着我说句话都不行了?”
“不是不行,是没必要。”大伯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妈,您歇着吧,我送您上去。”
他扶着奶奶往楼上走。
奶奶一边走一边嘟囔。
“活了七十年了,头一回说话被自己儿子拦嘴……”
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客厅里剩下我、我爸、二叔、二婶和顾瑞。
二婶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杯,一口没喝。
她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这场闹剧。
此刻她看着我的目光里,有惊讶,有思索,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了然。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二叔是个老好人,全程没插嘴,这会儿只是尴尬地搓手。
我爸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顾瑞一眼。
“今天的事就这样。都回屋去。”
他的语气疲惫到了极点。
像一个在暴风中心的人,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躲。
我转身回杂物间。
路过顾瑞的时候,他还蹲在地上。
奶奶走了。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着空气的姿势。
他的眼泪已经干了。
剩下的只有一张彻底冷了的脸。
他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才有的东西。
叫决绝。
他要动手了。
不是小打小闹的捉弄。
是真的要搞我。
我能感觉到。
但我不怕。
因为他越是决绝,就越容易犯错。
而在他的身边,已经没有人敢替他兜底了。
【第十章】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我年级第十一。
全班第三。
比月考又进了八个名次。
如果高考能维持这个水平,985稳了。
孙大炮在班里拍着桌子喊:“顾淮,好样的!”
同学们鼓掌的时候,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战场还没到。
成绩单拿回家的那天,恰好是腊月二十八。
顾家有个传统,年前全家聚一次,吃顿团圆饭,长辈给晚辈发压岁钱。
这顿饭比较隆重,不在家里做,去饭店。
大伯定了包间,一大家子十来口人,坐一张大圆桌。
席间气氛表面上和和气气。
大伯话少了很多,全程闷头喝酒。
我爸偶尔跟二叔聊几句工作上的事。
奶奶坐在主位,精神还不错,但时不时投来审视的目光。
有时候看我,有时候看大伯。
她还在想那天被“拦嘴”的事。
想不通。
顾瑞呢?
他今天表现得异常安静。
安静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他没有抢菜,没有炫耀,没有装乖,没有刺激我。
就是安安静静地吃饭。
偶尔给奶奶夹块菜。
偶尔跟大伯碰一下杯。
礼貌。
得体。
像一个真正的乖孙子。
但我知道他在憋大招。
饭吃到一半,奶奶从包里掏出了红包。
按辈分发。
先给顾瑞。
“瑞瑞,今年表现不错,奶奶给你包了两千。”
顾瑞双手接过,鞠躬。
“谢谢奶奶。”
然后是我。
奶奶的手在包里停了一下。
掏出一个明显薄了很多的红包。
“淮子,给。”
我接过来。
手感告诉我,里面最多五百。
我没拆开看。
“谢谢奶奶。”
大伯和我爸也各自给了红包。
顾瑞的加起来大概五千。
我的加起来一千出头。
差距一目了然。
但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钱多钱少,改变不了什么。
真正能改变的,是六个月后的那场考试。
饭局进行到尾声,大伯喝多了。
他端着酒杯,脸红脖子粗,开始说胡话。
“今年……今年不太平啊。”
二叔配合地问:“大哥怎么了?”
“邪门。”大伯打了个酒嗝,“我这一年被烫了三回,摔了一回,茶杯还自己裂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全桌人安静了一下。
“可能是流年不利。”二婶说了一句,“要不明年去庙里拜拜?”
“拜什么拜。”大伯摆了摆手,“我琢磨过了,不是流年的问题。是有规律的。”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规律?”我爸问。
“就是……”大伯醉眼朦胧地看了顾瑞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算了,喝多了,胡说八道。”
他没继续说。
但桌上所有人,包括顾瑞,都听出来了。
他差点说出那个规律。
那个“替顾瑞说话就倒霉”的规律。
幸好他在最后一秒刹住了车。
顾瑞的脸色变了变。
他放下了筷子。
“爸,我吃饱了,去外面透透气。”
“去吧去吧。”
顾瑞起身,走出了包间。
我等了两分钟,也站了起来。
“我去下洗手间。”
出了包间,走廊里很安静。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但我没往那边走。
我往另一个方向走。
通往酒店后门的方向。
走到拐角处,我停下了。
因为我看到顾瑞站在后门旁边的楼梯口。
他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对,就明天……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搞到……对,他的……所有的,能拿多少拿多少……钱我会给你……行,就这么定了。”
他挂了电话。
转身。
看到了我。
空气凝固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哥,偷听不太好吧。”
“路过。”
“是吗?”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那你听到什么了?”
“没听清。”
“那就好。”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
“不过哥,有些事就算听到了,也来不及了。”
他回包间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运转。
他在打什么主意?
“必须搞到”、“他的”、“所有的”。
他想搞到什么东西?
我的什么东西?
答案在第二天揭晓了。
腊月二十九。
我在杂物间整理寒假作业。
手机响了。
是班长发来的消息。
“顾淮,你的参考书和笔记是不是放在教室里了?刚才有人说看到有人进了咱们班。”
我的心一沉。
“什么人?”
“不知道,门卫说是咱们学校高一的学生,说是来拿东西的,门卫就放进去了。但咱们班今天没人啊。”
我立刻回拨了电话。
“班长,我的东西在抽屉里,你现在在学校吗?能帮我去看看吗?”
“我不在,我回老家了。要不你自己去看看?”
“好,我马上去。”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经过客厅的时候,顾瑞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笑了。
“哥,去哪啊?这么急。”
我没理他,摔门而出。
骑车到学校用了二十分钟。
门卫认识我,放我进去了。
教学楼很空。
寒假期间,只有值班老师在。
我冲上三楼,推开高三六班的门。
教室里空荡荡的。
我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
拉开抽屉。
空的。
彻底空了。
我的参考书、笔记本、错题集、资料夹。
全没了。
桌肚里也没有。
书包也没有。
全被拿走了。
那些东西是我从高三开学到现在积累的所有复习资料。
每一本笔记上都密密麻麻记着知识点。
每一本错题集都是我一道一道整理出来的。
有些题目的解法,只有我自己看得懂。
那些资料如果丢了——
不,不是丢了。
是被偷了。
被顾瑞偷了。
他找人进来,把我的东西全搬走了。
距离高考还有五个月。
没有这些资料,我的复习效率至少降低一半。
我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深呼吸。
压住那股冲上脑门的火。
冷静。
我得冷静。
我掏出手机,给班长发了条消息。
“我的东西全被拿走了。你帮我问问班里其他人,有没有人看到是谁进来的。”
“好的,我问问。”
十分钟后,班长回消息了。
“问到了,有个住学校附近的同学说,今天下午看到一个高一的男生从咱们教学楼出来,手里抱着一大摞书。她没看清脸,但看到那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黑色轿车。
大伯家那辆。
实锤了。
我骑车回家。
一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毁了我。
用最直接、最狠的方式。
没有参考书,没有笔记,没有错题集。
我剩下的时间里要么花大量精力重新整理,要么硬着头皮裸考。
无论哪种,我的成绩都会受影响。
而顾瑞呢?
他安全。
因为他没有亲自动手。
是别人帮他做的。
就算我报警,也查不到他头上。
最多就是“学生之间的恶作剧”。
而且——
我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他?
没有监控拍到他的脸。
没有证人指认他。
唯一知道的只有我。
但我说了有用吗?
大伯会信吗?我爸会信吗?
不会。
他们只会说“你有证据吗”“不要冤枉弟弟”。
顾瑞这一招,狠。
他不需要保护伞了。
他直接把我的武器卸了。
回到家。
推开门。
客厅里,顾瑞还坐在那。
姿势都没变。
他看到我,笑了。
“哥,找到了吗?”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东西呢?”
“什么东西?”
“我的参考书。我的笔记。”
“不知道啊。”他歪着头,“你东西丢了?那可太惨了。”
他的表情无辜到了极点。
但眼睛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你让人拿走的。”
“哥,你可别冤枉我。”他摊开手,“我今天一天都在家,你问大伯。”
大伯从楼上下来了。
“怎么了?”
“淮子说他东西丢了,怀疑是瑞瑞拿的。”顾瑞抢先说,“但我今天根本没出门啊。”
大伯看了我一眼。
“淮子,你东西放哪丢的?”
“学校。”
“学校丢东西,你怀疑瑞瑞干什么?”
“因为有人看到高一的学生进了我们班。”
“高一学生多了,怎么就一定是瑞瑞?”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行了,东西丢了就丢了,回头再买。别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
他说完就上楼了。
顾瑞坐在沙发上,冲我笑。
“哥,你听到了吗?大伯说了,别疑神疑鬼。”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对峙了十秒。
我转身,回了杂物间。
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
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
是憋的。
我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明明知道是他做的。
明明知道他就在外面得意。
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我没有证据。
因为我的能力只能在“有人替他辩解”的时候触发。
而现在,没有人替他辩解。
因为大伯根本不认为这事是顾瑞做的。
他只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我坐在折叠床上,盯着空荡荡的桌面。
那些资料。
是我半年来的心血。
就这么没了。
我闭上眼。
深呼吸。
冷静下来。
资料没了可以重新整理。
时间还够。
五个月。
只要我能考上。
只要我能离开这个家。
什么都值得。
但顾瑞不会让我好过。
他既然动了手,就不会停。
他会继续搞我。
直到把我彻底摁死。
果然。
第二天。
大年三十。
全家人在准备年夜饭。
奶奶、二婶在厨房忙活。
大伯和我爸在客厅贴春联。
我在杂物间,重新整理能记起来的知识点。
从零开始。
写了两个小时。
手酸得不行。
门被敲响了。
是二婶。
“淮子,吃饭了。”
“来了。”
我洗了把脸,去餐厅。
桌上摆了一桌子菜。
鸡鸭鱼肉,满满当当。
全家人围坐一圈。
奶奶坐主位,笑容满面。
“来来来,都坐。今年辛苦了,大家吃好喝好。”
开饭。
气氛还不错。
大伯喝了两杯,话多了起来,开始讲一年的生意经。
我爸也喝了点,脸红红的,跟二叔聊单位的事。
顾瑞吃得很慢。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饭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来了。
奶奶忽然说了一句。
“对了,瑞瑞,你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来了。
顾瑞放下筷子。
“不太好,奶奶。”
“怎么了?”
“我这次退步挺多的。”他低着头,语气很沮丧,“可能是我太笨了。”
“别这么说。”奶奶心疼了,“你已经很努力了。”
“但还是不如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哥这次考得特别好,年级前十。奶奶,我真羡慕哥。”
全桌人都看向我。
“是吗?”奶奶的表情有点意外,“淮子考得不错?”
“嗯。”我爸点了点头,“进步挺大。”
“那挺好。”奶奶笑了笑,又看向顾瑞,“瑞瑞,你别灰心,下次继续努力。”
“我会的。”顾瑞点头,“其实哥能考这么好,我特别佩服。”
他的语气真诚到了极点。
但我知道他要干什么。
“因为哥的学习条件其实挺艰苦的。”
他看着奶奶,继续说。
“哥住的是杂物间,那屋子又小又暗,灯泡才十几瓦。每天晚上写作业,眼睛都要贴到本子上。冬天冷,夏天热,连张像样的书桌都没有,就一张折叠桌。”
全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顾瑞。
他继续说。
“哥在那么差的环境下还能考年级前十,真的特别不容易。要是给哥一个正常的房间,一张正常的书桌,哥肯定能考得更好。”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吃饭。
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感慨。
但那些话,像一颗颗钉子,钉在了在场每一个大人的心上。
二婶的筷子停在半空。
二叔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我爸的脸色变了。
大伯端着酒杯的手僵住了。
奶奶的表情更复杂。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伯。
“淮子住的……是杂物间?”
“嗯。”大伯硬着头皮说,“瑞瑞刚来那会儿,家里房间不够,就让淮子暂时……”
“暂时?”奶奶的声音提高了,“这都六年了!”
“妈,当时情况特殊……”
“特殊什么?”奶奶放下筷子,“淮子是你亲侄子,瑞瑞是你亲儿子,我知道。但你让亲侄子住杂物间,让亲儿子住主卧,这叫什么事?”
大伯被说得哑口无言。
我爸也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因为这事他也有份。
顾瑞坐在那,脸上的表情是惊讶和无辜。
“奶奶,我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哥住得这么辛苦,我早就把房间让出来了。”
高。
实在是高。
他用最“善意”的方式,把我最惨的一面,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让所有人都看到——顾家是怎么对待顾淮的。
然后他站在道德高地上,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善良。
这一招叫什么?
叫捧杀。
他把我捧得越高,顾家大人的脸就越疼。
而大人要面子。
面子疼了,就会迁怒。
迁怒谁?
迁怒我。
因为是我的存在,让他们的偏心暴露在了阳光下。
果然。
奶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这事,我之前不知道。要是早知道,绝不会让淮子住那种地方。”
她看向大伯和我爸。
“你们兄弟俩,做得太过分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顾瑞面前,指责大伯和我爸。
大伯的脸涨得通红。
我爸低着头,一声不吭。
气氛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顾瑞又说话了。
“奶奶,其实哥也没怪过任何人。”
他看着我,笑了笑。
“哥从来不抱怨,一个人默默扛着,特别坚强。我觉得哥是咱们家最了不起的人。”
他端起杯子,站了起来。
“哥,我敬你一杯。”
全桌人都看着我。
等我的反应。
我坐在那,一动不动。
看着顾瑞举着杯子,脸上挂着那种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他赢了。
他用最恶毒的方式,赢了。
他把我架在火上烤。
让我成为“受害者”。
让顾家所有大人成为“施暴者”。
然后他自己,成为唯一的“好人”。
从今往后,只要有人提起这事,所有人都会记得——
是顾瑞,替顾淮说了话。
是顾瑞,揭露了真相。
是顾瑞,站在了正义的一边。
而我呢?
我只能接受这份“善意”。
因为如果我拒绝,我就是“不识好歹”。
我端起杯子,站了起来。
跟他碰了一下。
“谢谢。”
喝了。
顾瑞也喝了。
然后他坐下,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桌上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年夜饭草草结束。
没有人再说话。
大伯和我爸上楼了。
奶奶也回房休息了。
二婶收拾碗筷的时候,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了一句。
“淮子,别多想。”
我点了点头。
回到杂物间。
关上门。
坐在折叠床上。
盯着墙上贴了六年的、已经发黄的奖状。
顾瑞这一招,太狠了。
他不仅偷了我的资料。
还把我变成了全家人的“耻辱”。
从今往后,大伯和我爸看到我,都会想起今晚的饭局。
都会想起他们被当众揭短的那一刻。
而这份羞耻感,会变成对我的厌恶。
因为人性就是这样。
你越是受害者,他们越会恨你。
因为你的存在,提醒着他们的罪恶。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顾瑞,你真他妈是个天才。
你知道我的能力只能在“辩解”时触发。
所以你不让任何人替你辩解。
你让所有人替我说话。
让所有人站在我这边。
然后让我成为孤岛。
高。
实在是高。
但你算漏了一件事。
你以为架空我,孤立我,毁掉我的资料,就能让我垮掉。
你错了。
因为我早就是一座孤岛了。
六年来,我一直是。
而孤岛,不需要同伴。
只需要一艘船。
那艘船的名字,叫高考。
还有五个月。
我会重新整理资料。
我会拼命学习。
我会考出去。
然后,我会永远离开这个家。
到那时,顾瑞,你继续当你的小少爷。
继续在顾家作威作福。
我不在乎了。
因为我会去一个你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而你,会一辈子困在这个泥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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