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夜路赶猪人
第一章 最后一只猪崽
赵老六赶猪去镇上那天,是个阴天。
天阴得匀,灰蒙蒙一层压着,不下雨,也不出太阳。风从西边来,带着田里沤肥的酸味。赵老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脚下一双旧胶鞋,后跟踩塌了,走路啪嗒啪嗒响。
他赶着五只猪崽。
猪崽是自家老母猪下的,一窝八只,卖了仨,剩五个。镇上逢双日有集,赵老六天不亮就把猪崽从圈里逮出来,一只一只往竹笼里塞。猪崽叫得惊天动地,把隔壁周奶奶都吵醒了,隔着墙喊:“老六,赶集啊?”
“赶集!”赵老六应一声,把笼子往板车上一搁,推着就走。
从赵家庄到柳树镇,走大路十五里,走小路十里。大路是土公路,能过拖拉机,绕得远;小路穿田过埂,近是近,可坑坑洼洼,板车不好走。
赵老六想了想,把板车往大路上推。
走到半道,板车轱辘卡进一道泥沟里,歪了一下。笼子门没拴牢,“啪”地弹开,五只猪崽滚出来三只。赵老六骂了一声,撂下车把,满世界追猪。小花猪往玉米地里钻,他扑进去,压倒一片苗,才把猪崽子按在裤裆底下;黑猪崽顺着路沟跑,他追出去半里地,捡了块土坷垃砸在猪屁股上,猪一停,他上去一把薅住后腿;还有一只芦花猪崽,最机灵,钻到路边草窠里就不动了,赵老六找了半天,最后一脚踩上去,猪崽嗷一声蹿出来,正好撞在他小腿上,他顺势用膝盖一夹,算是逮着了。
等把三只猪重新塞回笼子,赵老六满头汗,褂子前胸湿了一片,后脊梁让汗一浸,凉飕飕的。他坐在路边歇气,数了数笼子里的猪,五只都在。
“再跑,再跑把你们蹄子捆上。”他对着笼子骂了一句。
到镇上已经半晌午了。集上人不少,卖菜的、卖布的、卖铁锨锄头的,挤了一街。赵老六把板车停在牲口市边上,笼子盖一掀,五只猪崽挤成一团,粉嘟嘟的,嗷嗷叫。
“猪崽咋卖?”有人问。
“四十。”
“太贵。三十。”
“三十不卖。你看看这猪崽,骨架大,奶膘好。”
来问价的有两三拨,都嫌贵,走了。赵老六蹲在车旁边,抽了一袋烟。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热烘烘的,猪崽在笼子里拱来拱去,有一只拉了一摊稀屎,他拿玉米叶子擦了,又铺了把干草。
到下午散集的时候,五个猪崽只卖出去四个。
最后一只,最小的那只芦花猪崽,没人要。个头比别的都小一圈,卖相不好,耳朵还缺了一块,像是小时候被什么东西咬过。
赵老六把剩下这只猪崽从笼子里拎出来,托在手上看了看。猪崽四条小短腿悬空蹬着,哼唧哼唧叫。
“就剩你了。”赵老六说,“不卖了,回家。”
他把猪崽往车把上一挂,推着板车往回走。
第二章 天说黑就黑
从柳树镇出来,天还是灰的,太阳在云后头连个边都看不见。赵老六推着空车,走得比来时快。板车轱辘在土路上嘎吱嘎吱响,猪崽挂在车把上,四只小蹄子蜷着,哼哼唧唧,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就不叫了,拿鼻子拱车把上拴的麻绳。
走到岔路口,赵老六看了一眼天。
灰得更沉了。西边有块乌云压得很低,像谁拿墨汁泼了一扇子。风也变了,从东南转成西北,吹在身上,凉意顺着领口往下钻。
赵老六站住脚,想了想。
走大路,还得绕七八里。走小路,穿过田埂和那片野塘,两里地就进村了。天看着要下雨,走小路能少淋几步。
他把车把一拨,往小路上拐。
这条小路赵老六走过一百回了。从岔路口下去,过一道石板桥,穿过柳树坛子,绕过野塘的拐弯,再上一条田埂,走完田埂就是赵家庄的地界。闭着眼都不会错。
可他忘了那天是几号。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农历七月十六。刚过了中元节。
石板桥走了,柳树趟子穿了,野塘就在前头。赵老六推着车,猪崽还挂在车把上,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这种暗法不对,不是太阳落山那种慢慢黑,是“呼”一下,像有人把灯芯拧小了。赵老六抬头看天,云层压得极低,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要下雨。”他嘟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走到野塘拐弯的地方,天彻底黑了。
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赵老六把板车停下,摸到车把上的猪崽,猪崽在麻绳里动了动,热乎乎的。他站在那儿,等眼睛适应。
按他的记忆,从野塘拐弯往北走,上一条田埂,直走就是村子。可他往北看了一下,远处什么也看不见,没有村里点灯的光。按理说这个钟点,村里该有灯了。
“走快些。”他跟自己说。
他推起车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感觉不对。脚下的路平了,不像田埂,田埂两边都是沟,走路得小心着别踩偏。可这会儿脚下又平又宽,像能走板车的大路。
赵老六站住了。
他把车把慢慢放下来,蹲下身摸地面。手指头贴在地上,摸到的是一层细土和碎石子。这哪是田埂?田埂是硬土,两边是草。他摸了一把,掌心扎了两粒碎石子。
“走错了?”
他站起来,左右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抬头找星星,天上一层云捂得严严实实,一颗星都露不出来。
赵老六往回走。推着车走了一截,感觉该到拐弯的地方了,可前面还是平路。他又停下,把车一横,原地转了个圈。四面八方,一个模样。黑,平,冷风从不知道哪个方向吹过来。
“怪了。”他自言自语。
猪崽在车把上哼了一声。赵老六伸手摸了摸它,猪崽的鼻子湿漉漉的,拱他手心。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些,有个活物在旁边,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又走了一截。
这回他留意了脚下。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土和碎石子,没有草,没有沟。走了约莫有一袋烟的工夫,前面还是平的。
赵老六心里有点慌了。
他把车停住,从车把上解下猪崽,抱在怀里。猪崽热烘烘的,肚子一起一伏。赵老六摸了摸猪崽的脑袋,那缺了半块的耳朵茬子在手底下糙糙的。
“猪崽,”他说,“咱怕是遇到事了。”
猪崽没理他,拿鼻子拱他的胳膊窝。
赵老六站在黑地里,怀里抱着猪,脑子里把这条路的每一段都过了一遍。野塘拐弯往北,田埂是直的,两边有沟。他走了几十年的路,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可眼下他连自己朝哪儿走都吃不准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继续往前。
走了不到十步,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低头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蹲下去摸,摸到一根横在地上的枯树枝。他把树枝捡起来,拿在手里当探路棍。
就这么摸着走了不知多久。
时间在黑暗里变得黏稠,好像走了很久,又好像才走了一小会儿。赵老六的腿开始发酸,胳膊抱着猪也酸了,就把猪崽往头顶一搁。
猪崽在他头顶上蹬了蹬蹄子,找了个稳当的姿势趴下了。
赵老六两手扶着猪崽,怕它掉下来,嘴里念叨:“老六啊老六,你逞什么能,走大路能淋几滴雨?这下好,家都找不着了。”
念叨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唰”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村里老人讲过,这叫“鬼打墙”。
走夜路的人,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你以为是往东走,脚底下实际是在原地打转。你觉得走了半天,其实一步都没往前挪。
赵老六以前听这话只当放屁。他活了四十多年,夜路走过无数回,从来没撞见过什么。可这会儿,脚下这平路,这黑天,这走不出去的感觉,让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发虚。
“真有?”他小声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
猪崽在他头顶上动了动,尾巴甩了一下,打在他后脖颈上。
第三章 拍猪
赵老六想了个办法。
他记起村里周老栓说过一件事,早年周老栓在邻村喝完酒走夜路回家,也遇到过走不出去的时候。周老栓的法子是把鞋脱了,一只正着穿,一只反着穿,走几步就能破。可赵老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胶鞋,后跟是塌的,正着反着穿都一个样。
他又想起另一个说法,遇到这种事,得骂。骂得越难听越好,脏东西怕横人。
赵老六就骂。
“操你祖宗的,哪个不长眼的挡你赵爷爷的路?有种出来,看我不把你卵子捏出来喂猪!”
他骂了一通,站在那儿听。四下无声,连风都停了。脚下的平路还在,前面的黑还在。
没用。
赵老六把猪崽从头顶上拿下来,抱在怀里。猪崽这会儿倒是精神了,拿嘴拱他的胳膊,哼唧哼唧,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赵老六摸着猪崽的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他想起小时候跟爹去赶集,天黑了回来,他走累了不肯走,他爹就吓唬他:“快走,不走让拍花子的把你拍走。”他问什么是拍花子的,他爹说就是拍小孩脑袋的,一拍,小孩就晕了,乖乖跟人走。
赵老六打了个激灵。拍花子是拐小孩的,跟眼下的事不搭界。可他顺着这个念头又想,拍——拍什么?
他一拍大腿。
拍猪。
不知道哪来的道理,反正他当时脑子里就冒了这么个念头:这东西怕动静。黑灯瞎火的,它把人困住,图的是个“静”。越静,它越稳当。要是弄出大响动来呢?
赵老六也顾不上管用不管用了。
他把猪崽往头顶上一顶,腾出两只手,抡圆了照着猪屁股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脆响。
猪崽“嗷”一声尖叫,四只蹄子在他头顶上乱蹬,差点掉下来。赵老六一手扶住猪崽,一手接着拍。拍一下,猪叫一声;再拍一下,猪又嚎一声。
“嗷——嗷——嗷——”
猪崽叫得撕心裂肺,在静夜里炸开,传出老远。
赵老六一边拍一边骂:“叫!使劲叫!把那些脏东西给我叫散了!”
他拍得掌心发麻,猪崽叫得嗓子都快劈了。赵老六不停,越拍越来劲。他也不知道自己拍了多久,只觉得头顶上猪崽越叫越凶,他自己也越骂越凶。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远远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有人在喊。
“地里边谁啊?——大半夜的,猪叫什么呢?”
赵老六猛地停住了。
他侧着耳朵听。那声音又响了一遍:“谁在地里?说话!”
是人的声音。活人的声音。
赵老六扯着嗓子喊回去:“我!赵家庄赵老六!我找不着路了!”
那边静了一下,然后好几道手电光从远处亮起来,晃来晃去,越来越近。赵老六看见光柱穿过黑暗,照出前面是玉米地,是田垄,是他走了几十年的那条田埂。
手电光晃到他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
“老六?你咋在这儿?”来人是他邻居李福贵,身后还跟着两个后生,一人手里一把铁锹。
“你不是赶集去了吗?咋摸到老坟地来了?”
赵老六愣了一下。
“老坟地?”
他扭头看了看周围。手电光照出脚下,是土路,再往前,是一道矮矮的田埂。田埂那头,是赵家庄的北地。而他现在站的地方,是村北那片老坟地的边沿。坟包上的草被风吹得簌簌响,几块歪斜的墓碑立在黑地里。
“我们听见猪叫,叫得那个惨。”李福贵说,“还以为谁家猪跑出来了,顺着声找过来,一看是你。你抱着猪在这儿转了多少圈了?”
赵老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下。
胶鞋底下的泥地,被踩出一片乱七八糟的脚印,圆圈套着圆圈,就在坟地和田埂之间那一小片地方。他走了半天的“平路”,原来就是在这片坟地边上打转。
他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猪崽从他头顶滑下来,落在他怀里,拱了拱,不叫了。
第四章 影子在前面
赵老六的事在村里传了两天。
他自己不爱提,可李福贵是个嘴上没把门的,逢人就讲:“老六那天晚上在老坟地转圈,抱着个猪崽子,拍得猪嗷嗷叫,我在村里都听见了。”村里人听了,有笑的,有说“老六你命大”的,也有上了年纪的压低声音说:“那片地方本来就不干净,埋的都是早年间没后人的。”
赵老六听了也不恼,就是嘿嘿一笑,说:“猪替我挡了。”
这事过去十来天,村里又出了一档子事。
这回是王满仓。
王满仓比赵老六小几岁,在镇上建筑队干活。那天收工晚,骑一辆二八大杠往家赶,到村口已经快十点了。他从大路拐下来,上那条进村的机耕道,月亮挺亮,照得路面白花花的。
骑到野塘拐弯那截,王满仓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月光在他右边。他往左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机耕道左边的土坡上。他的影子。
可他忽然发现,影子好像跑前面去了。
王满仓捏了捏车闸,慢下来。他低头看地上,月光从右后方照过来,按理说影子该在左前方。可他眼前那个影子,黑乎乎一团,确实在左前方——但那个位置,离他太远了。骑车的影子该连着脚蹬子,该随车轮动。那个影子却直直地立在前面土坡上,像一个人先走了几步,在那儿等他。
王满仓的脚从脚蹬子上放下来,撑在地上。
“什么玩意儿?”
他喊了一声,影子没动。他拍了拍车铃,“叮铃”一响,影子也没动。
王满仓头皮紧了。他记起赵老六的事,心想自己别是也撞上了。他摸了摸头,又拍了拍两边的肩膀。这是他奶奶教的,说人身上有三把火,头顶一把,两肩各一把,遇了邪乎事,先护住火。
影子还在前面立着。
王满仓心里发毛,嘴上硬撑:“老子不信这个。”他重新蹬上车,想从那影子旁边骑过去。车轮转起来,那影子也跟着动,不紧不慢,始终在他前头三四步远的地方。
他快,影子快。他慢,影子也慢。
骑到野塘拐弯处,王满仓实在绷不住了。他下了车,站在路边,对着前面的影子说:“你到底是啥?你要是我爷,你就托个梦,别在这儿吓我。”
影子没理他。
王满仓记得赵老六那天晚上拍猪叫来了人,可他身边没猪可拍。他摸了摸兜,兜里有个打火机、半包烟、几块钱。他把打火机掏出来,“咔”地打着了。
火苗一蹿出来,前面的影子晃了一下。
王满仓举着打火机往前走了一步。影子退了半步。他又走一步,影子又退。他往前走,影子就往后退,始终跟他保持着那三四步的距离。
“哦,”王满仓说,“你怕火。”
他把打火机举高了些,火苗烧得旺旺的。他一边举着火往村里走,一边拿眼盯着前面的影子。影子退着走,退到一棵柳树旁边,闪了一下,没了。
王满仓转头就跑。
二八大杠也顾不上了,扔在路边,撒腿就往村里跑。一口气跑到自家院门口,推开大门,反手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喘气。
媳妇在屋里喊:“咋了?车呢?”
王满仓喘匀了气,说:“车扔路上了。明早再去推。”
第二天一早,王满仓回去推车。机耕道边上的野塘,水面平平静静,几只鸭子在上头划水。柳树站在塘边,垂下来的枝条上挂着露水。他的二八大杠靠在树根上,车铃还叮铃叮铃响了一声——他昨晚跑的时候撞的。
王满仓把车推回家,吃早饭的时候跟媳妇说了昨晚的事。媳妇瞪了他一眼:“你咋不说是赵老六的猪把你吓的?”
王满仓扒了两口粥,想了想,说:“跟老六不一样。老六是走不出去。我是能走,可前面老有个影子挡着,退着走。”
他媳妇没再接话,起身刷锅去了。
王满仓端着碗,望着院子里那辆二八大杠,想起来昨晚打火机亮起来那一刻,前面的影子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跟人一模一样,两条腿先分后合,是走路的样子。
他打了个寒噤,把剩下的粥一口灌了,不敢再想。
第五章 两个夜路人
赵老六和王满仓的事凑到一块儿,村里人给编成了段子。
“一个拍猪,一个打火机,咱村今年邪乎事都让这俩人赶上了。”
赵老六听了不乐意,可也说不出什么。王满仓倒是无所谓,逢人问就讲一遍,讲完了还加一句:“下回走夜路,我揣把鞭炮,影子再来,我崩它。”
可李福贵不这么看。
李福贵是那天晚上去坟地找赵老六的人,他后来跟赵老六说了一句话,赵老六没当回事,可王满仓听了,半天没吭声。
李福贵说:“老六那晚在老坟地打转,满仓那晚在野塘拐弯见影子。这俩地方离着不到二里地。你们想想,坟地在北,野塘在南,中间隔着机耕道——这一片,以前是什么地方?”
赵老六想了想:“以前?老坟地嘛,埋人的。”
“那野塘呢?”
赵老六没接话。
野塘是啥地方?早年间是一片洼地,后来挖土烧砖,挖了个大坑,积了雨水就成了塘。挖坑之前呢?再往前呢?
李福贵压低声音:“我爷活着的时候说过,野塘底下,早年埋过一批人。不是正经埋的,是打仗那年,跑反的,死在路上的,没人收尸,村里人怕臭,就地挖坑埋了。后来挖土烧砖,把那片地方翻了个底朝天,骨头渣子都没捡干净。”
赵老六皱了眉:“你说这个干啥?”
“我没说啥。”李福贵摆摆手,“我就说,你们俩遇事的那一段路,从老坟地到野塘,地底下不干净。往后夜里走那条路,绕远点,走大路。”
赵老六嘴上说“没那讲究”,可后来赶集再也没走过那条小路。
王满仓听了李福贵的话,第二天去镇上买了一挂小鞭,拆散了揣兜里。他说:“下回走夜路,我走两步放一个,嘣嘣响,什么影子都给我崩散了。”
可那挂鞭揣了不到半个月,让赵老六家的芦花猪崽给拱翻了。猪崽长大了,满院子跑,一头拱进王满仓家柴垛,翻出那挂散鞭,嚼了两根,辣得嗷嗷叫,把剩下的全踩烂了。王满仓气得追到赵老六家,赵老六赔了他两斤花生米。
“你这猪,卖了算了。”王满仓说。
赵老六摸了摸猪脑袋,猪耳朵上那个缺茬口还秃着:“不卖。这猪替我挡过事,养到老。”
第六章 赶猪人夜路再走
入了秋,赵老六又赶了一回猪。
这回是去镇上卖大猪。年初那只芦花猪崽养了大半年,长到了一百多斤,赵老六舍不得卖,可圈里猪太多,养不下。他挑了个双日集,把猪往板车上一捆,天没亮就出了门。
走的是大路。
李福贵在村口碰见他,笑话他:“咋不走小路了?”
赵老六推着车,头也不回:“大路宽敞。”
走到镇上,猪卖了,价钱不错。赵老六揣着钱,在集上吃了碗羊杂汤,买了二斤盐、一包针、两双胶鞋。往回走时,天还早,日头挂在西边,照得土路明晃晃的。
走到岔路口,他往小路上看了一眼。
小路还是那条小路,石板桥还是那个石板桥。日头底下,野塘水面泛着光,柳树趟子绿油油的。
赵老六站了一会儿,把车把一拨,往小路上走了。
他后来跟人说:“大白天的,我看看那条路到底有啥名堂。”
他推着空车,过了石板桥,穿过柳树趟子,到了野塘拐弯的地方。日头明晃晃,地上清清楚楚,机耕道一边是塘,一边是土坡,土坡上头长着草,再往北就是田埂,田埂尽头是村子。
赵老六蹲下来,看了看机耕道和土坡交界的地方。
那里有一棵柳树,树根从土里鼓出来,像一只半握的拳头。他伸手摸了一下树根底下的土,是干土,可树根朝土坡那一面,有一块地方土色发深,像是常年晒不着太阳。
他站起来,往土坡上看了看。土坡不高,坡顶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个浅浅的坑,像是什么东西压出来的印子,年头不短了,坑里长了草,草比旁边矮一截。
赵老六看了一会儿,把车推走了。
他没跟村里人讲这个坑。
入冬前,王满仓又出了一件事。
那天他上夜班,回来时又是十点多,骑着车从大路下来。到了野塘拐弯的地方,月亮让云遮着,地上昏昏蒙蒙。他蹬着车往前走,忽然觉得后脊梁发凉,跟那天晚上一样的感觉。
王满仓下了车,摸兜。
兜里没鞭。他想起那挂鞭让赵老六家的猪给嚼了,还没再买。
“操。”他骂了一声。
这回他没拍头也没打火机,就站在车旁,盯着前头的路。前面什么也没有,路是路,树是树,月亮从云里露出来,地上明明白白。
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王满仓蹬上车,骑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他身后,机耕道上的土被月光照得发白,他的自行车印子清清楚楚从后面延伸过来。而在车印子旁边,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像一个人走过,脚底带了一点泥,踩在干土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那道印子,是朝着村里走的。
王满仓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半天。然后他骑上车,顺着印子的方向往村里走。骑到村口,印子没了。
他回到家,媳妇问他:“咋了?又见影子了?”
王满仓把车靠墙放好,说:“没有。啥也没见着。”
媳妇松了口气:“那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王满仓想了想,说:“路上看见一串脚印。”
“脚印有啥稀奇的?”
“跟我走的方向一样。”王满仓说,“可那脚印,是从野塘那边过来的。”
媳妇没再问。
那天夜里,王满仓起来上茅房,路过院子,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靠着的二八大杠。月光底下,车轱辘上粘着一点湿泥,泥里掺着半截草叶——塘边上才有的那种水草。
可他今天回来走的是大路,没经过塘边。
王满仓站了一会儿,回屋把门关好,躺床上翻来覆去,天快亮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赵老六。
赵老六正在院里喂猪。芦花猪养在圈里,看见王满仓进来,哼了一声。赵老六抓了把麸子撒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满仓,大清早的,啥事?”
王满仓蹲在猪圈旁边,把昨晚的事说了。赵老六听完,拿脚踢了踢圈门的木栅栏,猪圈里的芦花猪凑过来拱他的鞋。
“老六,”王满仓说,“你说咱俩遇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赵老六没马上答。他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了抽了两口。烟飘起来,在猪圈上头散开。
“满仓,”他慢慢说,“你记不记得,我拍猪那晚,是七月十六?”
“记得。咋了?”
“你见影子那晚,是几号?”
王满仓想了想,脸色变了:“也是十六。上个月十六。”
两人对看了一眼。
赵老六把烟袋在猪圈栅栏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
“一个月一回。”他说,“月圆前后。”
王满仓搓了把脸:“那下个月十六呢?”
赵老六把烟袋别回腰上,拍了拍手:“下个月十六,我去野塘边守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