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醒来的第三天,我在民宿家庭群里收到一条匿名消息:“今晚十二点,我会死在你丈夫手里。”
发完消息,我被婆婆反锁在二楼房间。
门外,丈夫正温柔劝我开门,可我分明不记得自己嫁过他。
第1章
我在临海民宿醒来时,床头放着一部陌生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今晚十二点,承安会杀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第一反应是自己又出了毛病。
可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号码没有归属地,消息下面还跟着一张刚拍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扇房门。
门缝下压着一张白纸,纸上用红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知微。
那是我的名字。
我刚要下床,房门被人推开了。
许承安穿着灰色针织衫,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见我坐着,先看了一眼枕边的手机,眼神停得很短,随即露出那种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担心。
“又做噩梦了?”
“没做梦。”
我把手机递给他,“这是你的吗?”
他没接,只问:“写了什么?”
“你先回答我。”
许承安在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我昨天就跟你说了,手机要交给医生看。你两年没好好睡觉,昨晚又发了三次消息,今天必须静养。”
我往后避了避。
“这是我的手机。”
“现在也是我的。”
他说得很平静,随后拿走手机,关机,放进自己外套口袋。
“民宿信号不好,医院那边也打过电话。你想吃点什么,我让厨房送上来。”
“我要报警。”
许承安看着我,没笑,也没生气。
“报什么?”
“有人威胁我。”
“号码呢?”
“查不到。”
“那你准备跟警察说,有个没有号码的人告诉你,你丈夫今晚会杀你?”
他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
“知微,我知道你害怕。可你现在连今天是几号都不确定。嘉禾和嘉树都在楼下,妈也在,他们不会让你一个人待着。”
我确实想不起具体的日期。
去年十二月,我在私人医院醒来。医生说车祸后有两年记忆缺失。许承安把我接回衡屿集团安排的疗养院,又带我来了这座临海民宿。
他给我看照片、行程记录和病历,每件事都有时间,有签字,连我不记得父母时都会难过。
嘉树也抱着我的胳膊掉眼泪,说小时候我偷偷把压岁钱全塞进她书包。
嘉禾给我削苹果,一个晚上没离开房间。
婆婆许曼青则每天亲自熬汤,只会在汤里少油时轻声提醒:“知微,医生说你不能总吃这么清淡的东西。”
所有人都对我好。
好得没有一处能让我发火。
“你把手机还我。”
“等你情绪稳定。”
“许承安,那条消息说我今晚会被你杀。”
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摩挲。
“也可能是想害你的人,借你的名字吓你。”
“照片里的纸是谁写的?”
“不知道。”
“你没看过消息?”
“刚才是你让我看的。”
“那你怎么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许承安顿了一下,松开我的手。
“知微,你在套我话?”
“回答我。”
他站起身,把水杯放在床头。
“我不回答,你就要认定我是凶手?”
“对。”
“那你报警的时候,记得把我也一起带上。”
房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没再喊他,也没去抢。两年记忆缺失不代表两年没长脑子。医生说过,我的应激反应比以前重,强行争只会让他把我交给看护。
我要先找一部能用的电话。
手机被收了,房间还有固定电话。
我走过去,插座是空的。墙上的听筒没有电话线,只留着一个黑色接口。
门把手外侧装了锁扣。
我试了两次,都打不开。
门缝下那张写着我名字的白纸还在,红色笔迹被海水洇开一小块。
我蹲下去,用指甲抠起纸角。
背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
“别相信监控里的人。”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嘉树端着水果盘站在门口。她穿着白色长裙,头发扎得很低,笑得比平时小心。
“姐,你和姐夫吵架了?”
“你来做什么?”
“我给你送吃的。”
她走进来,把果盘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床头,又落在我手里的纸上。
“姐夫说你把纸吓坏了,正准备找人扔掉。”
“我没让他扔。”
嘉树咬了咬唇。
“姐,你能不能别这样?妈和嘉禾都在担心你。医生说你需要安全感,我们都能理解。”
“你昨晚几点来的民宿?”
“晚上九点多。”
“我十一点还在房间里,你上来过吗?”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
我看着她。
嘉树最怕我认真看她。她从小就会撒谎,一撒谎右手就会反复捏裙边。现在她的右手藏在身后,指尖正勾着裙侧。
“真没有。”
她把果盘往前推了推。
里面有三只青苹果,切口整齐,旁边还放着水果刀。
我拿起苹果,嘉树立刻说:“姐,别吃太凉的,厨房还有温牛奶。”
“不吃。”
我把苹果放回去。
“姐,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你希望我发现什么?”
“我只是担心你。”
“出去。”
嘉树没动。
“昨晚那条短信,不是发给你的。”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我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
“姐,我什么都没说。”
“把门关上。”
“姐夫说不能让你一个人——”
“我说,关门。”
她终于转身,却在门边停住。
“姐,十二点以后,不管谁敲门,都别开。”
“到底是谁发的?”
嘉树回头看我,眼圈已经红了。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看见有人把手机放在你床头。”
“什么时候?”
“不是昨晚。”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嘉树脸色一变,匆忙把门拉开。许承安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只旧手机。
“嘉树,先下去。”
嘉树低下头,匆匆离开。
许承安把旧手机放在桌上,按亮屏幕。
里面是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里,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部陌生手机,正在打字。许承安站在我身后,低头看着屏幕。
我立刻扑过去抢。
“你一直在看我?”
他按住我的手,把录像拖到结尾。
最后一行字幕是:发送于二十三点零七分。
“这条消息,确实是你自己发出的。”
“不可能。”
“你说有人要杀你。”许承安关掉录像,语气仍旧温和,“可真正想杀你的人,不会提前告诉我时间。”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敢拿走手机。
他不是在销毁证据。
他是在等。
等十二点,看谁会出现。
楼下传来锅炉启动的震动,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了十一点二十。
许承安把门锁上,拉下窗帘。
“还有四十分钟。”
“你知道是谁发的。”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许承安抬手解开我外套的第一颗扣子。
“因为只有这里,能让他相信你已经被我控制住了。”
我后退,后腰撞上桌角。
“你到底拿我当诱饵引谁?”
他没有回答,俯身从我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房卡。
房卡背面贴着一小片透明胶带,底下压着一截黑色线头。
我认得那个颜色。
嘉禾一直戴着黑色腕带,说是为了纪念我出车祸那天。
许承安把房卡放到我手心。
“十二点,客房见。”
“嘉禾会来?”
“来的也许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嘉禾。”
走廊尽头忽然响起三下敲击声。
不轻不重,正对着我的房门。
电子钟跳到十一点二十八。
门外的人没有报名字。
许承安却笑了。
他替我扣好那颗被解开的扣子,低声说:
“提前了。”
第2章
门外第三次响起敲门声时,许承安已经走到了门边。
我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谁?”我问。
他回头看我,眼里没有半点惊讶。
“开门之前,先把戒指摘下来。”
我下意识摸向左手。婚戒还在,内圈贴着皮肤,被体温捂得发热。
那枚戒指是婆婆许曼青在我们结婚时亲手戴上的。她说许家看重规矩,婚戒必须由长辈赐予,不能自己去买。
我当时还觉得她疼我。
现在想想,真是蠢得可以。
“你知道戒指上有什么?”我问。
许承安垂眼看着我的手。
“七位编号。”
门外又响了一声。
这回很重,门把手跟着晃了两下。
我没去开门,反手摸出指甲刀,挑戒指内圈。刀尖卡在刻痕里,慢慢一撬,一块薄金属片翘了起来。
掉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许承安没有拦我。
我捡起金属片,背面果然刻着一串数字。
HX-0217-0714。
“这是什么?”
“衡屿旧项目的档案号。”他说,“也是你两年前失踪那一批保险资料的分卷编号。”
我心口发冷。
两年前,我出过一场车祸。醒来后失去了整整两年的记忆。许承安告诉我,那段时间我情绪不好,一直住在岛外疗养。再往后,我记不清的事越来越多,他便替我辞掉衡屿的职务,操办婚礼,把我带回许家。
我接受了这个解释。
因为我记得许承安,也记得他跪在雨里求我嫁给他的样子。
“我不记得那些资料。”我说。
“许承安,把门打开。”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许曼青。
“再等等。”他隔着门回答,“嘉禾还没到。”
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断了。
嘉禾是我弟弟。许曼青亲口说过,嘉树欠了债,嘉禾最听话,让嘉禾来,他一定会到。
原来他们早就算好了时间。
我问许承安:“十二点以后,你们想做什么?”
“你会知道的。”
“会死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门缝下透进一线灯光。外面有人停了一下,鞋底在地板上擦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许曼青在等。
许承安也在等。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编号,把金属片藏进袖口。
“沈叔衡现在在岛上吗?”我问。
许承安神情变了。
“你联系他了?”
“你怕了?”
“我只是没想到,你还记得他。”
我当然记得。
两年前车祸后,正是沈叔衡把我从疗养院接走。他当时还是沈家老管家,后来衡屿换了控制人,他便说自己年纪大了,只会在岛上做锅炉工。
可笑的是,我竟然真信了。
刚才敲门声响起前,我趁许承安解我外套扣子,偷偷把手机藏进贴身内衣。现在拿出来,屏幕已经碎了,右上角还多了一道裂痕,却还能用。
许承安伸手来拿。
我后退一步,抬脚踹翻了床边的行李箱。
东西散了一地。
“你不是要当诱饵吗?”我看着他,“诱饵自己跑了,你还怎么抓?”
他眉心一沉。
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快速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沈叔衡,拨了过去。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刚响一声,就被挂断。
第三遍,许承安已经走到我面前。
他扣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却正好压在先前被房卡胶带割破的地方。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气。
“知微。”他说,“别闹。”
“我差点死过一次,你还想让我继续糊里糊涂?”
“那次车祸不是我的安排。”
“你知道是谁?”
他沉默了几秒。
门外忽然传来金属刮擦声。有人正在撬锁。
许承安回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我趁机按下免提,对着手机说:“沈叔衡,HX-0217-0714。”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沈叔衡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十分钟后,东侧煤房。”
随后彻底挂断。
许承安盯着我。
“你查到了什么?”
“一个编号。”
“那只代表一段旧档案。”
“你信吗?”
他没说话。
门锁已经被撬开一条缝,嘉禾的黑色腕带露在门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上的婚戒,忽然把它脱下来,扔到许承安脚边。
“这个还给你。”
许承安没有弯腰捡。
“戒指是妈给你的。”他说,“不能随便丢。”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跟我讲规矩?”
门开了。
许曼青站在外面,身后跟着许嘉禾。嘉禾低着头,手里提着药箱,脚上的鞋湿透了,鞋帮沾着细碎的黑灰。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却是:“姐,你受伤了。”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蹲下来,掀开我被胶带割破的衣角。
许曼青皱眉:“承安,你伤她了?”
“不是。”许承安说。
嘉禾拿出碘伏,棉签刚碰到伤口,我的手机便震了一下。
是沈叔衡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
“东侧煤房。三件东西,只给你看两件。多问一句,剩下一件也不会给。”
紧接着,又跳出一个地址。
我趁他们说话,飞快把消息记进脑子里,又删掉对话框。
十分钟。
从房间到东侧煤房,我不知道有没有十分钟。
许曼青扶我坐下,让嘉禾替我处理伤口。她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嘴里不停说:“夫妻之间哪有不闹别扭的,承安关上门也是怕你出去乱跑。你两年记忆还没恢复,岛上信号又差,万一再出意外怎么办?”
“那条死亡预告,也是我发的?”我问。
她的手僵了一下。
嘉禾的棉签重重按在我伤口上。
疼。
疼得我没忍住,抬脚踢翻了药箱。
碘伏滚出去,玻璃瓶摔得粉碎。
嘉禾盯着满地碎片,嘴唇动了动。
“七天前……”他说,“你坠海那天,到底——”
“闭嘴。”许曼青厉声打断。
嘉禾立刻低下头。
我心里却记下了这句话。
七天。
上一章那条消息写的是,我将在十二点整死于这栋楼。现在是十一点二十八。
可嘉禾说的是七天前,我坠过海。
许曼青却像被踩了尾巴。
“嘉禾,药箱收拾好。”
他没动。
“叫你收拾,没听见?”
嘉禾蹲下去捡碎片。割破的指腹藏在袖子里,血一点点滴在白色药瓶盖上。
我弯腰替他捡起一块沾血的碎片。
他猛地缩手。
那一瞬,我看见他手腕上的黑色腕带下,还有一道旧勒痕。
很深,像绳子长时间勒出来的。
“嘉禾,”我压低声音,“未压缩的原始录像在你手里,对吗?”
他脸色一下白了。
许曼青伸手拉他起来。
“知微今天受刺激太大,别再问她。”
嘉禾低着头,把药箱抱起来。
经过我身边时,他往我掌心塞了一小卷东西。
我握紧。
是创可贴。
包装已经被拆过,上面沾着一点新鲜血迹。
不是我的血。
门外走廊尽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许承安回头,冷声说:“嘉树怎么来了?”
许嘉树从拐角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姐夫,”她喘着气,“保险库的原始目录被人打开了。”
许承安盯住她。
“谁?”
嘉树没回答,只看着我。
“不是我。”
“我没问你是谁。”
“是嘉禾。”
嘉禾抱着药箱的手猛地一抖。
我站起来,扯下婚戒内圈那枚编号金属片,塞进创可贴的包装里。
沈叔衡说,岛上煤房十分钟后见。
嘉树带来这个消息,是为了拖住许承安,还是有人故意让她开口?
我没时间猜。
我推开嘉禾,走到门口。
许承安挡住我。
“去哪?”
“找嘉禾。”
“你刚才还问是不是他。”
“正因为问了,才要找。”
他笑了。
那是今晚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眼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好。”他说,“我陪你去找。”
他握住我的手腕,将那只藏着金属片的手压在门框上。
我听见金属片硌进创可贴包装,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下一秒,房卡从嘉树口袋里掉了出来。
正面印着东侧煤房。
背面那道刚贴上去的透明胶带下,露出的不是黑线头。
是一小撮未干的煤灰。
第3章
煤房门后,有人压着我的手腕。
“沈知微,你还想往里走?”
许承安站在门内,另一只手抵着我的肩。他没用力,我却连门把手都碰不到。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
那枚藏在创可贴包装里的金属片硌着皮肤,正好卡在腕骨下面。
“放手。”
“你先告诉我,嘉树给你的房卡,是要带你去见谁?”
“关你什么事?”
他盯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关我的事。”
他松开手,门却没有关严。
门缝里漏出一股潮湿的煤灰味,混着铁锈。墙角堆着几袋受潮的煤,地上有一串拖行的鞋印,从门边一直通到锅炉后面。
鞋印只有半只。
另一个人的脚,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刚才谁进去过?”我问。
嘉树站在走廊另一头,脸色发白。
“不是我。嘉禾拿到目录以后就跑了,煤房这边一直锁着。”
许承安回头看她。
“你不是来拖时间?”
嘉树咬住嘴唇,没说话。
我推开许承安,迈进煤房。
“知微!”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我顺着他的力道转身,膝盖顶向他小腹。
他没料到我真会动手,闷哼一声,手松了。
我抽身进去,顺手抄起门边一把铁钩。
“别过来。”
许承安扶着门框,盯着我手里的东西。
“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碰这些干什么?”
“忘了什么?”
他沉默片刻。
“七天前的事。”
我心里一沉。
他果然知道。
煤房的铁门被风吹得撞上墙,砰的一声。锅炉后方,那半只鞋印旁边,露出一截黑色衣摆。
我拿铁钩挑开煤袋。
下面压着一个旧皮包。
皮包是沈家的。
我认得。上面那道烧焦的斜线,是父亲书房失火后留下的。后来它一直放在老宅杂物间,我出嫁前还见过。
“谁拿过来的?”我问。
嘉树跟进煤房,瞧见皮包,脚下一绊。
“姐,这个……我在老宅见过。”
“那你装什么不熟?”
“我没拿。”
“目录的事,也不是你做的,对吧?”
她眼圈一红,忽然急声说:“姐,许承安说你七年前就死过一次,家里人都知道。你要是再查下去,他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这座岛!”
我转头看向门外。
许承安没有否认。
“七年?”
“记不清很正常。”他说,“医生说你受伤严重,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我盯着他,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我靠。
他们全家都知道。婆婆知道,丈夫知道,弟弟妹妹也知道。
只有我这个傻逼还坐在岛上,喝他们递来的水,喊他们妈。
我弯腰拉开旧皮包。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只银质旧怀表。
表盖被撬开过。
链子上黏着干涸的血,边缘夹着几根短发。
我父亲出事那晚,戴的就是这只表。
“知微,放下。”
许承安走进煤房。
我攥紧怀表,塞进外套内袋。
“你怕我看见什么?”
“我怕你再受刺激。”
“那你最好离我远点。”
嘉树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姐,外面有人。”
煤房外传来高跟鞋声。
许曼青走进走廊,身后跟着许嘉禾。他怀里抱着那台旧相机,镜头盖已经打开了。
“承安,你让开。”
许曼青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皮包上。
“知微身体还没好,别让她乱碰脏东西。”
“这是我父亲的东西。”
“烧成那样,哪还有你的东西?”
她走近,伸手要拿。
我抬手挡住。
“妈,你身上有没有闻到血腥味?”
许曼青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怀表上的血已经干了,可那股铁锈味还是钻进鼻子。我突然想起医疗箱里的纱布,想起嘉禾塞给我的创可贴。
那上面的血是谁的?
许嘉禾一直低着头。
我走到他面前,抽出那只拆开的创可贴。
“血是谁的?”
他脸色变了。
“不是我的。”
“我没问是不是你的。”
“我也不知道。”
嘉树在旁边冷笑。
“嘉禾,你拿创可贴给谁?”
许嘉禾抱紧相机,嘴唇动了动。
“妈让我给一个从海里上来的人。”
煤房里安静下来。
许曼青厉声道:“胡说什么!”
“妈。”嘉树看着她,“七日前打捞的时候,根本没有找到尸体,对不对?”
许承安猛地转头。
嘉树往后退了半步。
“你说什么?”
“保险库里存着死亡确认书。”她盯着我,“姐没有死。许承安只是要所有人以为她死了。”
我握紧怀表。
“确认书在哪?”
“二楼东侧办公室。”
许曼青抬手就是一巴掌。
嘉树捂着脸,没再开口。
许嘉禾却忽然转身跑出煤房。
“拦住他!”我喊。
许承安已经追了出去。
我没去管他,径直上楼。
二楼东侧的办公室门锁着。
我拿嘉树掉下来的房卡刷开门,里面没人,窗帘也拉着。
电脑桌上摆着一台离线监控主机。
三块屏幕同时亮着。
第一块是煤房。
画面里,我正和许曼青对峙。
第二块是码头。
七日前的海面上浮着一件红色救生衣。
第三块记录的是老宅书房。
时间是七年前。
父亲倒在地上,我跪在他身边。画面右下角显示,录制日期就是火灾发生的那天。
可父亲真正出事,是在七年前。
这个监控,为什么一直留到现在?
我拔下移动硬盘,藏进外套。
嘉树说过,原始目录被人打开过。
那么这里存着的,应该只是删改后的版本。
电脑忽然自动播放下一段录像。
许嘉禾抱着旧相机走进办公室,把存储卡插进主机。
他对着屏幕说:“原始文件还在,压缩包也没删。”
屏幕闪了一下。
“你答应过,只要我交出存储卡,就替我还债。”
是许承安的声音。
许嘉禾说:“我姐找的那些文件,不在保险库。”
“在哪?”
“我不知道。可沈叔衡知道。”
视频结束。
我还没来得及关掉,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承安站在门口。
“找到想要的了?”
我从桌下抄起键盘砸向他。
他侧身躲开,拳头却直奔我的脸。我向后一仰,椅子被砸翻在地。
“沈知微,你爸当年也这么不听话。”
我抓起显示器往他身上推。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将我压在桌面上。
“你以为找回两年前的记忆,就能查清所有事?”
“至少比你们强。”
“你根本不知道是谁把你推下海。”
“是你吗?”
他贴近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想让你死。”
我抬膝撞上去。
他闷哼一声,手上力道松了。
我扯下窗帘上的绑带,绕住他的手腕。
“姐!”
嘉树冲进来,手里的档案袋散了满地。
“许嘉禾把原始监控拿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其中一张纸上印着三年前的保险清单。
被转移的财物一栏,有沈氏旧宅的地契。
还有一份事故鉴定报告。
我的目光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鉴定人:沈叔衡。
“他是我家的人。”我说。
嘉树蹲下去捡文件,声音发颤。
“七年前你出事之后,叔衡就失踪了。家里人都说他死了。”
门外忽然响起相机快门声。
许嘉禾站在走廊尽头。
他手里那台旧相机没有盖镜头盖。
屏幕上正在回放刚才的监控画面。
我和他隔着半层楼对望。
“你拍到了什么?”我问。
他把相机转过来。
画面里,办公室门外站着一个人。
黑色工装,灰色帽子,脸朝着镜头。
右肩明显低了一点。
我认得那个姿势。
七年前,父亲的书房塌下一角,沈叔衡为救我,被横梁压伤过右肩。
画面角落的时间显示,是三年前。
我离开老宅的那天。
“姐。”嘉树忽然抓住我的手臂,“沈叔衡不是在岛上的锅炉房吗?”
我猛地抬头。
旧相机里的画面继续播放。
办公室门开了。
沈叔衡站在门外,抬手挡住了摄像头的位置。
随后,他朝里面的人说了句话。
我按下暂停。
可音频只留下最后几个字。
“七天以后……让她死一次。”
门外,许嘉禾慢慢放下相机。
“姐,”他说,“煤房里那具尸体,不是七天前捞上来的。”
第4章
煤房里那具尸体死了不止七天,而许嘉禾手里的录像,分明拍到沈叔衡三天前还出现在老宅。
沈知微盯着暂停的画面,指尖冰凉。
“七天以后,让她死一次。”
这句话不是对七年前说的。
是对现在说的。
“姐。”
许嘉禾抬头看她,脸上的神情很古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你也听出来了,对吧?”
“我只听出一句废话。”沈知微关掉录像,“你既然拿着原始监控,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许嘉禾垂下眼,把相机握得更紧。
“因为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死。”
走廊里安静下来。
嘉树还蹲在地上,档案袋散了一地。那张事故鉴定报告压在最下面,沈叔衡的名字朝上,黑得刺眼。
沈知微蹲下来,和弟弟视线齐平。
“你先告诉我,煤房里的尸体是谁。”
“我不知道。”许嘉禾说。
“那你知道什么?”
“十二天前,有人从东侧礁石那边运上来一具女尸。婆婆让我把靠近停尸房、锅炉房和山道的监控全删了。”
“谁让你删的?”
“姐夫。”
“他让你删,你就删?”
许嘉禾抿了抿嘴。
“他说那段监控拍到了不该拍的人。”
“沈叔衡?”
“是。”
沈知微心里沉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把地上的档案一张张捡起来。
保险清单、事故报告、旧宅地契。
七年前她从海里被救回来,所有记录都写着“失踪”。只有嘉树刚才说,沈叔衡在她出事后不久也失踪了。
一个被认定死了七年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三天前的监控里?
“原始录像还剩多少?”她问。
“在这里。”
许嘉禾把相机递过来。
“别当着他们的面打开。”
“你不是带来了吗?”
“姐夫让我拿给你。”
沈知微接过相机,翻到背面。卡槽边有一道新划痕,里面却空着。
“存储卡呢?”
“我藏起来了。”
“藏在哪儿?”
许嘉禾张了张嘴。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高跟鞋落地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许曼青穿着米色长裙出现在楼梯口,颈间披着薄纱,脸上的皱纹在灯下很深。
“都在这里吵什么?”
她语气温和,目光先落在许嘉禾身上。
“嘉禾,你拿相机做什么?”
沈知微把相机收进外套内侧。
“妈,您来得正好。”
许曼青笑了笑。
“现在知道叫妈了?”
“七年前我出事,您守了我三天。”沈知微看着她,“我还该叫您什么?”
许曼青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嘉树猛地站起来。
“姐当年差点死了,谁都看得出来婆婆您——”
“嘉树。”沈知微打断他。
嘉树憋着气,没再说。
许曼青走到桌边,低头翻了翻散落的文件。
“这些旧东西怎么翻出来了?知微,你最近疑心病是不是又重了?”
“我只是想起一些事。”
“想起什么?”
“三年前,我离开老宅那天,叔衡为什么在办公室门口。”
许曼青的手停在事故报告上。
只有半秒。
随后她把文件推回去。
“谁能记得那么清楚?你那时还在医院里。”
“妈。”许嘉禾忽然开口,“煤房里的尸体是谁?”
许曼青转头看他。
“不是让你别问吗?”
“可姐姐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沈知微问。
许曼青没回答,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嘉禾,把录像给她看了?”
许嘉禾脸色变了。
“婆婆,我——”
“东西必须先转移。”
许曼青对着电话说了一句,随后挂断。
沈知微听得很清楚。
“妈,您刚才说转移什么?”
“电话里还有别人?”许曼青皱眉,“知微,你连我的电话都查?”
“我只听见了几个字。”
“那就当没听见。”
许曼青转身要走。
沈知微抓住她的手腕。
“我差点死的时候,是谁在现场?”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
许曼青甩开她的手,眼圈忽然红了。
“是我。你出事后,是我第一个赶到海边。知微,你忘了吗?”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给沈知微。
照片上,许曼青跪在礁石边,怀里抱着浑身湿透的女孩。
沈知微盯着那张脸。
她毫无印象。
“救我的人呢?”她问。
“当时只有我和几个工人。”
“唐栀呢?”
许曼青的嘴唇动了动。
“她也在。”
“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许嘉禾低声说。
许曼青厉声制止他。
“闭嘴!”
这一声太重,楼下都听得见。
沈知微却笑了一下。
“我去找唐栀。”
“你不许去。”许曼青抓住她,“今晚风浪大。”
“七年前你们把我从海里捞出来,今天又想让我留在房间里等死?”
许曼青的手抖了一下。
沈知微趁机抽身,快步下楼。
唐栀住在西侧旧员工楼,之前负责民宿的医药箱。
沈知微赶到时,门虚掩着。
屋里没人,桌上摆着一只空药箱。创可贴、碘伏、纱布,全被翻得乱七八糟。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
沈知微拿起来,是唐栀的笔迹。
——想知道那天谁把你推下海,今晚十点,东堤废站。一个人来。
纸背面还画着一串数字。
她拿出手机查了岛上的旧地图,找到对应的位置。
东堤废站,早年停放过岛内接驳车。三年前道路坍塌,已经没人使用。
“姐!”
嘉树追上来,气喘得厉害。
“嘉禾说婆婆派人去旧站了。”
“我知道。”
“你不能去。”
沈知微把纸折好,放进衣袋。
“你去煤房,找嘉禾藏起来的存储卡。”
“到底哪边重要?”
“都重要。”她说,“你要是找不到,就给沈叔衡打电话。”
嘉树拿出手机,拨了三次都无人接听。
沈知微没有再等,独自走向东堤。
风从海面上刮过来,旧站只剩半截顶棚,墙上的站牌掉了大半。远处废船停在岸边,底下全是碎石。
沈知微走到候车亭,故意亮出手机。
“东西带来了吗?”黑暗里有人问。
她举起空着的手。
“唐栀,给我纸片上的坐标。”
“东西不在我身上。”
“那你出来。”
沉默了十几秒。
一个男人从废车后走出来,黑色冲锋衣,手里拿着电击棒。
沈知微往后退了一步,身后又多了两个人。
“许知微,”那男人说,“许总请你回去一趟。”
“哪个许总?”
“许总。”
“谁给你的钱?”
男人没回答,抬起下巴。
另外两人慢慢靠近。
沈知微没有跑。
她把手机放在候车亭的旧椅子上,镜头对准三人。
“我可以跟你们走。”她说,“但我得先知道,要转移的是尸体,还是证据?”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她点开录音。
领头的男人压低声音。
“东西必须先转移。”
“对,先去旧站。”另一个说,“婆婆说七点前处理干净。”
沈知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是许曼青的声音。
录音还在继续。
“尸体先送过去,知微不能见。”
“等嘉禾把存储卡拿到,再一起处理。”
沈知微慢慢抬起头。
原来那晚在海边救她的人,根本不是唐栀。
她刚要开口,废车后走出一个熟悉的女人。
唐栀穿着民宿保洁服,额角还有一道旧伤。
“沈小姐,”她看着沈知微,“三年前推你下海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
唐栀抬起手,指向她身后的黑暗。
“我只是负责把你救上来。”
沈知微猛地转身。
礁石上站着一个人。
灰色帽子,黑工装,右肩低了一点。
沈叔衡抬起了手。
他手里握着一支旧式录音笔。
红灯亮着。
而他身后的岩壁上,赫然刻着七年前那场事故的日期。
第5章
沈叔衡按下录音笔,红灯还在亮。
礁石上那三个人立刻朝他围过去,领头的男人举起电击棒。
“沈叔,你已经多管了七年闲事。”
沈叔衡没动,只朝我抬了抬下巴。
“别动她。”
“凭什么?”
“凭你们现在杀不了我。”
海水拍上礁缝,浪沫打湿了沈叔衡的裤脚。他慢慢摘下帽子,露出一道横贯额头的旧疤。
“七年前那艘轮渡,死了十九个人。”他说,“官方记录是触礁,调查报告也是我送出去。可事故前三天,衡屿集团临时换过一次货轮。”
我盯着他。
“你是沈家的人?”
“沈家老管家,沈叔衡。”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只帮你到今晚十点。”
“帮我什么?”
他看了一眼领头的男人,又看向岩壁上的日期。
“帮你记住,你是怎么掉进海里的。”
领头的男人骂了一声,挥手让另外两人从两边包抄。
沈叔衡突然按下录音笔。
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承安,码头监控必须今晚换掉。七点前封航,货和人都不能离开岛。”
我后背一凉。
是许曼青。
录音里还有另一个声音,温和,清楚。
“尸体送去旧站,嘉禾拿到原始录像后,把七年前的合同一起处理。知微醒来正好赶上停航,她出不去,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许承安。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攥紧了手机。
录音继续响。
“她在医院昏着,少一个人知道当年的事。”
“妈,嘉树欠的债,我会处理。别让她乱翻旧仓库。”
“这不是债的问题。”许曼青说,“她签过一份原始转让协议。那东西一旦落到她手里,衡屿当年的产权布局就全露了。”
“东西在哪儿?”
“望海礁退潮后才会露出来。”
录音到这里断了。
沈叔衡收起录音笔,领头的男人脸色已经变了。
“删了它!”
他扑过来时,沈叔衡后退一步,抬脚踢翻了废车旁一只铁桶。机油流进石缝,那三人没敢再靠近。
“沈知微,望海礁在东侧旧栈桥下面。”沈叔衡说,“现在是五点二十,潮水最低还能露四十分钟。封航船六点半到。”
“你早就知道他们要转移证据?”
“知道一半。”
“那另一半呢?”
“证据不只藏在海里。”
我抬头看他。
沈叔衡的声音压得很低。
“七年前你父亲把一批港口经营权转进衡屿集团。合同上有你的亲笔签名。你父亲死后,许家拿出一份你签过字的自愿转让书,说沈家早就卖完了。”
“我从没卖过。”
“你当然没卖。”他说,“那份自愿转让书,是你母亲替你签的。原始合同才是真的。”
“原件在礁石里?”
“应该在。”
“应该?”
“七年前有人拿走过一次。明天就是轮渡事故的纪念日,他们不会把东西留到明天。”
我转身往东侧走。
领头的男人挡在前面,电击棒抵住我的腰。
“许总说了,你不能去。”
我抬手按下手机录像。
“七点前处理干净,是她说的,还是你下的令?”
他没回答。
“拿别人命换钱的时候,嘴倒是挺硬。”
电击棒顶得更紧,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狠狠撞向旁边的废车车门。
男人吃痛松手,我抄起地上的石头砸中他膝盖。他跪下去,另外两个人立刻扑上来。
沈叔衡从背后拖住一个,将扳手砸在他肩上。
“别愣着,跑!”
我没回头,沿着礁石间的窄路往东侧冲。
风已经起了,树梢乱摆。旧栈桥只剩半截,木板泡得发黑,下面全是裸露的礁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许承安发来消息。
【知微,立刻回民宿。】
我回了两个字。
【晚了。】
他很快打来电话。
“知微,你现在不安全。妈他们只是想吓吓你。”
“我亲耳听见的。”
“你听见什么?”
“七点前,封航,尸体和证据一起处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在沈叔衡那里?”
我直接挂断。
许承安紧接着发来一条。
【回来,我给你看七年前的病历。你那晚根本不是自己掉下去。】
我盯着屏幕,喉咙发紧。
他知道我最想听什么。
失忆后的两年里,他一次次告诉我,我那晚喝多了,独自去了礁石边。许曼青守了三天,唐栀也作证说看见我落水。
他们替我安排好了故事。
而我像个傻子,信了两年。
沈叔衡在前面停住。
“到了。”
退潮后的礁石露出一大片,黑色石面泛着水光。靠内侧的地方卡着一只金属箱,箱盖上缠着新换的封条。
我蹲下去,刀口割开封条。
箱子里没有合同。
只有一只旧硬盘、一张轮渡名单,还有一本烧了一半的登记簿。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望海客渡,七月十六日,临时更换船体编号,核载人数一百二十,实际乘客一百三十七。
登记员姓名被烧掉了,日期却很清楚。
就是七年前出事的那天。
“合同呢?”我问。
沈叔衡翻看箱底,捡起一张折起来的纸。
“在这儿。”
纸边已经发脆,签名和印章却很完整。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也看见父亲的签字。
合同标的不是港口经营权,而是望海客渡百分之三十一的收益。真正让衡屿起飞的那块地,根本不在沈家名下。
“这是假的。”我说。
沈叔衡盯着签名栏,眉头慢慢皱起。
“笔迹是你的。”
我当然认得。
可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代签:沈婉容。】
我母亲去世前,已经不能握笔。
“沈叔,”我问,“我母亲为什么不让我看合同?”
沈叔衡没有回答。
他伸手去拿硬盘,手机却响了。
来电显示是许嘉禾。
我按下免提。
“姐,硬盘是不是在你手里?”许嘉禾的声音很急,“姐夫说只要交出来,嘉树的债就一笔勾销。”
沈叔衡冲我摇头,示意别说话。
“你在哪?”我问。
“旧站。”
“我过去找你。”
“你别过来!”他压低声音,“这里有嘉树,还有他妈。婆婆说七点前把原始录像删掉,可我找不到原始录像。”
“卡在哪里?”
“楼顶机房。嘉树守着。”
我看着箱子里的硬盘。
许嘉禾负责监控和删改影像,却一直留着一份未压缩的原始录像。
“你想赎罪?”我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姐,七年前那晚,不是婆婆推你下去的。”
我呼吸一停。
“谁?”
“是许承安。”
“你说什么?”
“他在你身后推了一把。可他没看见下面还有人。”许嘉禾的声音发抖,“婆婆拿那孩子的命逼他改了事故记录。”
“下去的人是谁?”
许嘉禾刚要开口,电话里响起脚步声。
“嘉禾,开门。”
是许曼青。
许嘉禾倒吸一口气,没敢出声。
紧接着,远处传来汽笛声。
沈叔衡看向海面。
封航船提前到了。
许曼青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冷得没有一点情绪。
“嘉树,把嘉禾带下楼。沈知微既然去了望海礁,就让她留在那里。”
电话断了。
海风卷起浪沫,金属箱哐当一声撞上礁石。
沈叔衡拿起那张合同,塞进我手里。
“还有十九分钟。”
我问:“你刚才说,不要相信任何沈家人。”
“对。”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指了指合同上的一个印章。
沈氏旧印,四角缺了一处。
缺口的形状,我小时候在父亲书房里见过。
那不是父亲的印。
是我的。
“十二岁那年,有人拿我的印鉴盖过一份空白文件。”我说。
沈叔衡看着我,手慢慢握紧。
“你记得?”
“记得一点。”
他喉结动了动,没再追问。
汽笛第二次响起,旧站方向忽然亮起火。
我转身要走,沈叔衡却拉住我的胳膊。
“沈知微,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哪里?”
“民宿。”
“回去等许承安给我看一份病历,然后乖乖认下七年前那晚是我自己掉下去?”
“你母亲的事,你不想知道?”
我低头看着合同。
那枚假印章下面,还压着一张被水泡软的收据。
收款方:沈氏旧宅修缮款。
经手人:沈婉容。
我母亲去世前半年,旧宅忽然花掉一大笔钱。
我一直以为是为了修漏雨的屋顶。
“不是所有人进沈家都是为了钱。”沈叔衡低声说,“嘉禾是,嘉树也是。你母亲……她可能是在替你挡刀。”
旧站的火越烧越大。
我刚要迈步,手机再次亮起。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视频。
画面里,许承安站在海边,正把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按进水里。
我认得那个背影。
是我自己。
视频只有九秒,最后一秒,许承安回过头。
他看着我,温柔地问了一句。
“知微,要是当年你没醒过来就好了。”
视频下面附着一行字。
【想看完整录像,明晚十点,锅炉房。】
我攥紧手机,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海面上,封航船的探照灯扫了过来。
白光照在我脚边。
沈叔衡低声道:“箱子下面还有东西。”
我蹲下去,掀开被海水泡软的衬板。
下面躺着一部旧手机。
屏幕还有电。
锁屏上,是七年前那晚的日期。
我输入自己的生日。
手机竟然解锁了。
文件夹里只有一段视频。
我点开。
第一帧,是许承安站在礁石上。
他身后,许曼青正把一个孩子推向海里。
我盯着那个孩子的脸,呼吸一点点停住。
那是七年前失踪的沈家司机。
也是从小把我带大的周叔。
视频里,许曼青说:“把孩子的衣服换成知微的。”
许承安问:“她醒了怎么办?”
“失忆很好,忘事更方便。”
接着,许承安回头,看见了站在上方的我。
他看见我睁大了眼睛。
然后,他笑了。
他朝我伸出手。
“知微,下来。”
视频结束。
我抬起头,旧站方向的火光照亮了半边海面。
封航船离岸只剩十二分钟。
沈叔衡问:“走吗?”
我把手机装进衣袋,弯腰合上金属箱。
“走。”
“不是回民宿?”
我抹掉手背上的海水。
“先去旧站。”
我把箱底那枚假印章攥进掌心,边缘硌得生疼。
“许曼青喜欢看火烧东西。”我说,“那就让她先烧自己的证据。”
远处忽然传来刹车声。
旧站门口,一辆黑色商务车堵住了出口。
车窗降下来,许承安坐在里面。
他手里拿着我的病历,温柔地看着我。
“知微,我等你很久了。”
第6章
“你把病历带来做什么,给我做第二次手术吗?”
我没上车,只隔着两米看他。
许承安把病历放在膝上,慢慢抽出夹在里面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我昨晚在望海礁边淋雨。拍摄角度很近,脸都被雨打湿了。
“知微,你又去礁石那边了。”
他语气里全是担心。
换成以前,我大概真会心虚。
这两年我丢了很多东西。生日,婚礼,爷爷下葬的日子,有时候连许承安前一天说过什么都记不住。我靠病历、便签和他的提醒过日子,尽量不去想那些空白里藏着什么。
我盯着照片,忽然想笑。
他不是怕我淋雨。
他怕我记起来。
“把手机给我。”我伸出手,“箱子里那一部。”
许承安没动。
“什么手机?”
“七年前从望海礁冲下来的旧手机。”
他身后的车门开了。
许嘉禾抱着一台电脑下来,鞋底踩进积水,裤脚立刻湿了一圈。
“姐夫,旧站里什么都没有。”他冲我点了点头,“海边风大,你先上车吧。”
我看着他。
“我问嘉禾,”许承安说,“什么时候学会替你拿主意了?”
嘉禾脸色发白,低头摆弄电脑。
“沈知微。”许承安叫了我的全名,“你是不是觉得失忆两年,就能不认丈夫了?”
我向前走了一步。
“许承安,视频里你让我下去。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当时说的什么?”
他脸上的笑淡了。
只有一瞬,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温温和善的样子。
“偷拍的视频也能当证据?”
“视频里的人是你。”
“角度可以剪,画面可以换。”
“那你怕什么?”
他盯着我,没说话。
风从废站铁皮墙后灌进来,吹得病历边角乱颤。远处传来船笛,长长一声。
封航船还没走。
许曼青从旧站二楼走下来,披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一丝不乱。
“都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看见我,先皱眉。
“知微,你跑来这里干什么?承安,她最近是不是又忘吃药了?”
“没吃。”我说。
许曼青叹了口气,转头责怪许承安。
“早就跟你说了,多派个人看着她。一个病人,乱跑什么。”
“她不是病人。”许承安说。
我听得心口发冷。
原来他们连这个也商量好了。
许曼青走到我面前,伸手要摸我的额头。
我偏头躲开。
“别碰我。”
她的手停在半空,眼圈很快红了。
“我是你婆婆。”
“你也是让周叔穿我衣服的人。”
她嘴角抖了一下。
许承安沉声叫她:“妈。”
许曼青立刻换了表情,委屈地看向儿子。
“我去给她倒杯水。”
她转身往回走。
我冲沈叔衡使了个眼色。
他拄着工具杖,一瘸一拐地挡在楼梯口。
“旧站断了电,热水也停了。”
“谁让你多嘴?”许曼青厉声说。
“七年前这地方也没电吧?”沈叔衡看着她,“您却记得路。”
楼上的窗户砰地关上了。
许嘉禾趁机往后退。
我一把抓住他的电脑包。
“你删了什么?”
“我没删。”
“嘉禾。”许承安叫他。
嘉禾肩膀缩了一下。
“姐夫让我删过一段监控。”他急急解释,“海边信号不好,我就把原文件导出来备份了。真的就这一份。”
许曼青从楼上吼:“你闭嘴!”
嘉禾的脸更白了。
我扯开电脑包拉链,把电脑抱出来。
“密码。”
“知微,别闹。”许承安下了车,朝我走来,“你先上车,我们回家说。”
“密码。”
嘉禾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妈拿我的命威胁我,许嘉树又欠了高利贷。姐夫说,只要我把旧文件删了,就替嘉树还钱。”
“嘉树现在就在民宿。”我说,“她找的文件,也是这个?”
嘉禾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她蠢,以为把账本藏在我枕头下面就行。昨晚她翻了三遍,床板都被她撬起来了。”
我当然知道。
不是为了救她。
那晚我根本睡不着,听见隔壁有动静,出来时看见许嘉树撬床。她发现我站在门口,第二天就哭着说误会。
我把账本放在旧相册夹层里,今早出门前已经拿走了。
许承安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撕破脸?”
“七年前那晚上,你也站在礁石上。够撕破脸了。”
他伸手来拿电脑。
我后退,抬手把电脑摔在地上。
硬盘撞上水泥地,声音很脆。
嘉禾扑过去捡,膝盖磕在地上也没停。
“坏了。”他声音发抖,“文件还在电脑里,坏了就全没了。”
“那就在你脑子里打开。”我蹲下来,“你现在打开,我保你不欠高利贷的人打断腿。”
“知微!”许曼青冲下来。
沈叔衡拦住她。
许承安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近。
“当年你跳下去以后,唐栀也死了。”
我浑身僵住。
“唐栀?”我低声重复。
“你最好的朋友。你不记得了?”
我盯着他,脑子里突然一阵剧痛。
消毒水的味道,红蓝交替的警灯,还有一只沾血的手抓住礁石。
我看见了七年前的自己。
衣服是周叔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许曼青站在礁石上,许承安扶着唐栀,唐栀朝我伸手。
“知微,别下去!”
许曼青在推许承安。
画面被切断了。
我猛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
鼻血流下来,滴在许承安拿给我的病历上。
“知微?”他叫我。
我抬头看他。
“刚才呢?”
“什么刚才?”
“嘉禾的电脑。”
他眼神闪了一下。
许嘉禾抱着电脑,声音发颤。
“我刚才说……硬盘坏了。”
“对。”我撑着墙站起来,“硬盘坏了。”
记忆回来了。
唐栀的脸,还有她死前喊出的那句话,全回来了。
可我同时忘了自己为什么把账本藏在旧相册里。
我停了几秒,才想起那本相册。
恢复一段记忆,原来是有代价的。
许嘉禾忽然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我。
里面是一段进度条。
文件名:RAW_0714_原始备份。
“刚才没坏。”他说,“我故意摔的。”
许承安猛地转身,一脚踹在他肩上。
嘉禾摔进水洼里,却死死护住电脑。
“文件没上传完。”他趴在地上喘气,“我藏了两份,一份在电脑里,一份在锅炉房。”
“你他妈——”
许承安没骂完,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许嘉树。
他接起,按下免提。
“姐夫,你答应我的账已经还了!”许嘉树在那头尖叫,“沈知微是不是拿走账本了?旧站那边是不是有监控?你们到底——”
许承安直接挂断。
他脸上的温和彻底没了。
“都上车。”
“文件还没拷完。”我说。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知微,锅炉房在民宿地下室。没有我的卡,进去三分钟就会缺氧。”
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份原始录像如果还没拷完,拿到后也未必能播放。
许承安朝我伸出手。
“把电脑给我,我带你回去拿。”
就在这时,我衣袋里的旧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许嘉禾。
只有六个字。
“别去锅炉房。”
紧接着,又来一条。
“原始文件不在电脑里。”
我低头看向浑身湿透的许嘉禾。
他趴在水洼中,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正一点点熄灭。
许曼青突然尖叫起来。
“嘉禾!别碰那个文件!”
许嘉禾抬起头,看向我。
他嘴唇发白,挤出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七年前死的,不止唐栀一个人。”
第7章
“把电脑放下,否则唐栀先死。”
许承安把刀抵在唐栀脖子上,推着她走进礁石仓库。
唐栀双手被绑在身后,白裙上全是泥,右脚还拖着伤。她看见我,张了张嘴。
“别废话。”许承安踢过一把椅子,“坐。”
我没坐。
“你想拿什么,直说。”
许承安笑了。
“硬盘,还有你签好的撤回证词。”
“证词不在这里。”
“那就慢慢找。”
他收起刀,却让手下锁死仓库铁门。暴雨砸在铁皮顶上,轰隆声一阵接一阵。
我看向趴在地上的嘉禾。
他额角流着血,怀里的电脑被许承安一把夺走。
“姐夫,硬盘我给你,别动我姐。”嘉禾撑着地面爬起来。
许承安没理他,径直走到仓库深处,掀开堆货的木板。下面露出一个防潮箱。
“电脑可以坏,备份不能少。”他说,“嘉禾,你藏东西还是差了点。”
嘉禾脸色一下变了。
许曼青冲过去抱住箱子。
“承安,别打开!里面还有旧合同,拿出去会毁了许家,也会毁了沈家。”
我心里一沉。
果然不是冲浪、失踪和两套死亡证明那么简单。
许承安踩住嘉禾的手腕。
“七年前那场风浪,死了两个人。”他盯着我,“官方只认唐栀,因为唐家要的是保险。另一个女人,本来也该死在海里。”
唐栀猛地抬头。
“我妈妈只死了我一个人。”
“死的是你母亲,不是你。”许承安说,“你那时还小,记不清了。”
仓库里安静了半秒。
我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
他抽出合同复印件,扔到我脚边。
“唐栀的母亲发现我和你父亲用沈家的旧项目做担保,还准备把核心合同交给警方。她约唐栀来礁石仓库拿原件,风浪来之前,我们堵住了她。”
“我爸呢?”
“沈叔衡不在这里。他负责开船,也负责闭嘴。”
许曼青厉声打断他。
“承安!”
“妈,现在不说也没用了。”许承安把电脑放到箱子上,“她已经看见那份合同。衡屿的资产里,有一部分原本属于沈家。只要她死了,再伪造一份继承放弃书,沈家的产权就都能落到我们手里。”
我弯腰捡起合同。
纸张受潮,边角发皱,签字栏上却有沈家的印章。
“所以我父亲的车掉进海里,也是你们安排的?”
许承安摇头。
“那是意外。我原本只想让他闭嘴。”
“意外?”我抬起头,“刹车油管被人拆过三颗螺丝,这也叫意外?”
他没否认。
嘉禾突然吐出一口血,撑着箱子站起来。
“原始录像不在电脑里。”
许承安转头看他。
嘉禾抹掉嘴角的血,从靴子里拔出一块黑色硬盘。
“在这。”
许曼青尖叫着扑过去抢。
许承安比她更快,一脚踹开嘉禾,却没抢到硬盘。嘉禾将东西朝我扔来,我伸手接住。
“我妈以前说过,做完坏事就别回头。”他跪在积水里,声音发抖,“可她七年前也做过。她不是主谋,她只是把尸体从海里捞出来,替你们换了我姐姐的死亡证明。”
许曼青僵住了。
“闭嘴!”
“妈,你保的是许家的名声。”嘉禾看着她,“可你知不知道,我每年给姐烧纸时,你让我烧的是谁的纸?”
仓库外突然传来柴油发动机的声音。
许承安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铁门前。
渡口已经封航,这种天气不可能有船靠岸。
他拉开门锁,外面站着两个穿雨衣的人。
“许总,岛上的路断了。”其中一人说,“警方和沈家的人正往这边赶。渡口监控拍到我们凌晨出港,车上还有一个昏迷的唐小姐。”
许承安猛地回头。
“昏迷?”
“沈叔衡留下的旧收音机一直在短波频道发信号。我们以为那只是求援,刚才才收到他留下的坐标。”那人低声说,“还有渡口登记记录,嘉树小姐昨晚带人上过岛。”
我心里骂了一声。
沈叔衡这个老头,藏消息的本事还是这么拐弯。
许承安忽然抓住唐栀,把刀重新架回她脖子上。
“都别动。”
唐栀疼得倒吸一口气。
“沈知微,你敢报警,是因为那段匿名死亡预告,对不对?”
我没回答。
“我也收到过。”他说,“但发件人不是你父亲。是沈叔衡。他说等沈家人到齐,就把七年前的真相交出去。”
“所以你才提前动手。”
“我原本还能再等两年。”许承安盯着那块硬盘,“等你签完股权文件,可惜你失忆以后,比以前难骗了。”
这句话真够损。
我捏紧硬盘。
“你骗了我两年还不够,现在还想骗我一辈子?”
“夫妻之间,讲什么骗?”他居然还能笑,“我给过你沈家的一切。许家出事后,也是我保住你。”
我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很想笑。
“承安,你最该保住的,是你自己这张脸。”
他眼神沉下来。
我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把硬盘砸向仓库配电箱。
火花炸开。
灯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唐栀喊了一声,随后是嘉禾扑倒什么东西的声音。
“知微,左边三步!”唐栀喊道。
我抬腿撞开左侧铁架,抓住唐栀的手,把她往门外推。
许承安追上来,刀刃划过我的手臂。
血一下涌出来。
我没松手,反手抓起地上的扳手砸在他手腕上。
他闷哼一声,刀掉进积水。
门外警笛声已经压过雨声。
我拽着唐栀冲出仓库,看见两辆黑色越野车停在礁石边。
沈家的安保先到了。
“小姐,老爷让我们把硬盘和原始证词一起带回去。”
“证词在我这里。”我喘着气,“但警察也必须在场。”
许曼青忽然从仓库里追出来。
她膝盖一软,跪在我面前。
“知微,你撤诉。”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家还能保住,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也能还给你。”她抓住我的裤脚,“你非要把大家都拖进去?沈家的名声毁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低头看她。
“那你亲口告诉我,七年前你到底做了什么?”
许曼青的手开始发抖。
“我只是……去认了尸体。”
“谁?”
“唐栀的母亲。”她说完便捂住嘴,哭了出来,“她还有气,求我救她。我没救。我帮你把她的病历、照片和身份证明换掉,对外说她早就病死了。尸体后来被你们沉进海里。”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
许曼青抬起头,满脸是雨水。
“是承安动的手,我……我只是怕他连许家也一起毁了。”
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警察到了。
许曼青立刻改口。
“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她逼我认尸,许承安杀了人,沈知微也一直在包庇她父亲!”
我没争。
警察给她戴上手铐时,她还在冲我喊。
“撤回证词,保住沈家!你爸爸死了七年了,你想让他也被人骂死吗?”
我胸口堵得厉害。
这句话很准。
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我母亲疯了,我丢了两年的记忆。许家偏偏在这个时候拿旧账压我,目的很清楚。
许承安从仓库里被押出来,额头带血,经过我身边时轻声开口。
“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他。
“这句话,我等了你七年。”
警察在大雨中给我披上防雨布,准备带我们回警局。
嘉禾被担架抬上车。他手里攥着那张沾血的存储卡,一直不肯松开。
“这里面有完整录像。”他说,“我删过很多次,但这张是第一次拍摄的。你父亲留给沈叔衡的。”
我把卡接过来。
警车里的屏幕亮着。
为了赶时间,警察直接接入读取设备。
画面抖得厉害。
仓库门口停着一艘旧渔船。沈叔衡站在甲板上,身后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我的衣服,长发被风吹散,正回头看向镜头。
唐栀突然抓紧我的手。
“画面里的人……”
我盯着那张脸。
两年记忆的空白里,我见过这张脸无数次。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屏幕中的女人抬手,也摸了摸自己的脸。
动作一模一样。
警察按下暂停,回头看我。
“沈小姐,您认识她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屏幕下方,时间显示为七年前的七月十四日。
而档案里,那一天死去的人,本该只有唐栀的母亲。
第8章
“许承安杀的不止一个人。”
警车还没驶离码头,警察便把一摞照片推到我面前。
最上面那张,是许承安被押出仓库时的侧脸。他额角沾着血,手铐压破了袖口。照片下面,则是一张七年前的旧照片。
照片里,我父亲躺在仓库的水泥地上。
胸口有血。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我的衣服。
“沈小姐,这段录像里的女性是谁?”
警察问我。
我没答,只盯着屏幕。
录像中的女人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唐栀坐在我身边,手一直攥着我的手腕。
“暂停。”我说。
画面停住。
沈叔衡从后座探过身,把笔记本递给我。
“先别认脸。”他说,“这七年,你有过易容吗?”
“从来没有。”
“你丢失的那两年,去了哪里?”
“唐家疗养院。”
“谁送你去?”
我闭上眼。
脑子里只剩消毒水味,还有护士每天换下来的床单。
我记不清了。
警察把录像倒回去。
仓库门开着,旧渔船停在雨里。女人先从船舱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戴渔夫帽的人。那人摘下帽子,是许承安。
他替女人整理头发,又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动作很轻。
我胃里一阵翻腾。
“别碰她。”我说。
许承安当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每次我拒绝他的安排,他都会这样摸着我的脸,说:“别闹了,听话。”
我曾以为那是亲密。
现在听来,只让人恶心。
“这个女人叫周蕙。”警察翻到档案,“七年前是一名失踪人口。”
“失踪?”
“二十九岁,自由摄影师,曾受聘于衡屿集团法务部,负责调查沈家产权变更。”
我看向沈叔衡。
他脸色沉了下去。
“她就是替我父亲整理文件的人?”
“文件不在她身上。”警察说,“我们在她藏身的旅馆里找到了一份原始账册。里面记录着沈氏医疗、观澜会资产,以及你父亲去世前签过的三份产权转让文件。”
“签的人不是我父亲。”
“你怎么确定?”
“我从小认他的字。他写‘微’字,最后一笔一定会往上挑。”
账册上那三个字,最后一笔都垂着。
我父亲连自己的病历都写不明白时,也不会那样写。
警察继续往下翻。
“周蕙发现文件造假后准备报警,被许曼青的人带走。许承安负责处理她,你父亲……是目击者。”
“他死了。”
“对。”
“怎么死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接话。
我把照片拿起来。
“我要听。”我说,“全部。”
三天后,警方召开发布会。
旧案和新案并在一起通报。
七年前,许家通过非法拘禁、伪造签字,侵占沈家部分产权。发现异动的周蕙被关进衡屿名下的一处仓库。许曼青制造了她意外溺亡的假象,许承安处理现场,许嘉树负责转移账目。
我父亲去找我,死在了那间仓库。
警方在墙体夹层里提取到他的血迹,也找到了周蕙留下的旧存储卡。
许家对外宣称,我父亲因风暴坠海,尸骨无获。
我母亲不接受,后来疯了。
再后来,我丢了两年的记忆。
新闻画面里,发布会现场挤满了人。
记者问我:“沈小姐,您认为许承安是蓄意谋杀吗?”
我看着镜头。
“不是认为。”
“已经查清楚了。”
屏幕一转,是许嘉禾交出的完整录像。
他坐在轮椅上,手背扎着针。
面对镜头,他没有再替谁遮掩。
“我删过监控,也替他们送过人。”他说,“七年前那晚,是我和许嘉树把周蕙带进仓库。录像里许承安用同样的手段逼我父亲签文件,我父亲不肯,他……就动手了。”
“许嘉树称自己只是听从姐夫安排。”
许嘉树在镜头另一边哭得很厉害。
“我以为只是做生意。”
许嘉禾偏头看她。
“你拿了我三百万,封口费叫做生意?”
她哭声停了。
警方随后公布了对主要嫌疑人的处理结果。
许承安因故意杀人、伪造证据、非法拘禁、侵占企业产权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无期徒刑,不得假释。
许曼青参与伪造死亡现场、销毁证据并教唆转移财物,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二年。
许嘉树因故意伤害、协助非法拘禁及参与毁灭证据,被判处十五年。
嘉树听到结果时,整个人都软了。
她隔着玻璃冲我喊:“沈知微!你爸已经死了七年,你非要把家里的人都毁掉吗?”
我放下电话。
“我爸死了七年。”
“我今天只是让凶手认罪。”
她被带走了。
许嘉禾因主动交出关键证据、协助警方取证,接受进一步调查。警方确认他没有参与七年前谋杀,也没有实施新的伤害行为后,案件另行处理。
他暂时离开轮椅,被警察扶上车。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姐。”
“我没让你删那段录像。”他说,“我留下它,是想有一天能用。”
“差点害死沈叔衡。”
“我知道。”
“以后别叫我姐。”
他红着眼睛点头。
车门关上。
我没有回头。
沈家的追责比我预想更慢。
产权文件一份份核验,观澜会旧资产一笔笔解封。沈家旁支递来律师函,要求我放弃继承,理由是我父亲死因存疑,我又有精神疾病记录。
我把材料摔在桌上。
“你们签转让书的时候,我爸还活着。”
“现在知道我是沈家人了?”
对方不再说话。
半年后,沈氏医疗百分之六十三的权益重新回到我名下。
剩余部分涉及海外信托和债务,需要几年时间继续处理。
我没有再回原来的家。
新住处的窗帘是灰色的,楼下有一家卖馄饨的小店。唐栀每天把药按顿分好,再骂我忘记吃。
沈叔衡仍住在岛上。
锅炉修好了,观澜会也换了新的负责人。我去看过他一次,问他为什么愿意冒险替我父亲保存那份录像。
他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煤。
“因为你父亲当年救过我。”
“就这个?”
“不然呢?”
他没提旧情,也没解释父亲死前和他说了什么。
有些账,不能只靠一句话结清。
可至少,他活下来了,我父亲留下的东西也保住了。
旧伤带来的记忆缺失没有恢复。
我忘了父亲书房里的摆设,忘了母亲清醒时唱过的歌,也忘了自己为什么害怕封闭的仓库。
医生说,不要逼自己。
我把能记住的人写在本子上。
唐栀。
沈叔衡。
还有我自己。
至于许承安,我连他的脸都快认不出了。
文件签完那天,我摘下婚戒,放进证物袋。
唐栀问:“真不后悔?”
“后悔什么?”
“七年婚姻。”
我看着窗外洗得发白的桌布。
“后悔的是没早点跑。”
她笑了一会儿,又红着眼替我收好外套。
临走前,我独自去了港口。
风很大,海面全是碎光。远处有船正在靠岸,岸边摆着几箱鱼,腥味很重。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账号发来一条消息。
“你找回的只是第一具尸体。”
我站了很久。
随后,我截下号码,转交给负责旧案的警察,并提供了账号登录设备。
“这可能和七年前周蕙失踪有关。”接线员说,“您确定不删除?”
“不删。”
“如果对方再次联系,不要单独回应。”
“我知道。”
我挂断电话,把那张婚戒证明交给律师。
登船前,手机又亮了一次。
我没有看。
有些账已经算清。
许承安要还一条命,许曼青和许嘉树要还他们动手留下的债。至于藏在录像里的女人,她已经重新有了姓名,不必再做谁替身的影子。
汽笛响起来。
唐栀在舱门边等我,抱怨我走得太慢。
我收起手机,踏上跳板。
这一次,没有人能替我决定去处。
也没有谁再能把我的命写进一份假文件里。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