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国贸三期顶层的云端旋转餐厅,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许知远坐在临窗的卡座里,右手握着一支银质小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杯子里早已冷透的清咖。咖啡表面荡开一圈圈深褐色的涟漪,映照出他鼻梁上那副无框金丝眼镜的冷光。
对面空着的位置上,原本属于裴音。
十分钟前,这位裴氏集团高高在上的执行总裁接到一通电话,连声招呼都没打便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离席,留下一阵清冷的雪松香水味。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方向,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轻咳声。
许知远眼皮都没抬,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屏幕上闪烁着一组组复杂的离岸股权架构图和密密麻麻的二级市场做空数据。
“哒、哒、哒。”
轻微而浮躁的皮鞋声在卡座边停住。
来人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剪裁得体、领口微敞的丝绸衬衫。
许知远终于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打量着站在桌旁的年轻男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打理得蓬松微卷,眼角天生下垂,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颈间挂着一条蒂芙尼最新款的硬币项链,腕上则是一块价值七位数的江诗丹顿传袭系列。
这块表,上个月许知远在苏富比秋拍图录上见过,竞拍人登记的名字是裴音。
“许先生,好久不见。”
苏子晨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双手交叉叠在膝盖上,嘴角噙着一抹看似恭顺却深藏挑衅的弧度。
许知远将银勺放在瓷碟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有事?”许知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平淡得像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苏子晨微微叹了口气,眼眶周围迅速泛起一层浅红,眼泪几乎在两秒钟内蓄满眼眶,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
“许先生,其实我今天不该来的。要是被裴姐姐知道了,她肯定又要怪我多事。”
苏子晨吸了吸鼻子,声音压得极细,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沙哑与委屈:“可是我看着裴姐姐每天那么累,一边要在董事会跟那帮老古董周旋,一边回了家还要应付长辈安排的婚约,我心里实在太难受了。”
许知远靠在椅背上,双手合十抵在下巴处,神情专注。
如果投行部那帮高管在这里,就会知道这位爷露出这副表情,通常意味着有某家百亿市值的企业要倒大霉了。
苏子晨显然没看懂这种平静背后的危险,他以为对面的老男人被自己的攻势震慑住了,底气更足了几分。
他微微前倾身子,将那张毫无瑕疵的脸庞凑近一些,语气里的茶味几乎要溢出咖啡杯:
“哥哥,我这么叫你,你不会介意吧?虽然按年纪算,您确实比我大了整整六岁。”
“姐姐这么优秀,值得最好的男人来疼她。你年纪比我大,思想又古板,平时除了看那些看不懂的破图纸就是喝苦咖啡,根本就给不了姐姐想要的快乐。”
“姐姐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我们去阿姆斯特丹看郁金香,去格陵兰岛看极光,去秋叶原抓娃娃……这些浪漫,您给得了吗?”
苏子晨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翻转手腕,将那块江诗丹顿的表盘正对着许知远。
“哥哥,现在姐姐对你还有些长辈定下的情分,不忍心把话说绝。可感情这种事是勉强不来的。你还是自己找个借口离开吧,主动退婚,两边脸上都好看,别到时候闹到长辈面前自取其辱了。”
一套行云流水的茶艺表演结束,苏子晨甚至还抬起修长的手指,在眼角轻轻按压了一下,试图抹去根本不存在的泪珠。
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餐厅里只有轻柔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动。
隔壁卡座的几位名媛频频侧目,眼神里交织着震惊、兴奋与吃瓜的狂热,手机摄像头若隐若现地对准了这边。
许知远神情依旧没有一丝波澜。他伸手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刺激着味蕾。
“说完了?”许知远放下杯子。
苏子晨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是这种反应。正常男人听到这种话,要么勃然大怒拍桌子,要么自惭形秽低头离席,可眼前这人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哥哥……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要是这样,你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怪姐姐,都是我自作主张……”苏子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精准地滴在手背上。
“第一。”
许知远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我家户口本上没有多余的赠品,收起你嘴里那套认亲戚的说辞。”
“第二,关于你手腕上这块表。”许知远扫了一眼那块百达翡丽,“苏富比上个月代号HK8902的拍卖品,成交价七百二十万。裴音刷的是裴氏集团名下的商务拓展信用卡,账目走的是今年第三季度的公关接待费用。”
苏子晨的脸色骤然一僵,眼泪瞬间卡在眼眶边缘。
“第三,你在阿姆斯特丹包下的运河游艇、格陵兰岛的私人包机,一共花费四百八十万,全部挂在裴氏集团旗下的文旅子公司账上。”
许知远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方的瞳孔深邃得不见底:“根据我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条,公司、企业或者其他单位的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将本单位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巨大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数额特别巨大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苏子晨喉头滚动了一下,原本楚楚可怜的神情开始出现裂痕,嘴唇微微发颤:“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姐姐送我的礼物!”
“礼物的前提是,资金来源合法。”
许知远收回手指,重新拿起平板电脑,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了几行指令:“如果资金属于职务侵占或挪用公款,作为实际获益人,且在明知资金性质的情况下接受巨额财产,你猜你算不算共同犯罪?”
苏子晨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刚才那股游刃有余的绿茶劲头瞬间被击得粉碎。
“啪嗒。”
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在卡座边停下。
裴音踩着一双黑色细高跟,身穿一袭剪裁凌厉的深灰色修身西装,长发挽在脑后,露出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和一张冷艳的面孔。
她微微皱眉,看了看脸色苍白的苏子晨,又看了看从容自若的许知远,周身立刻散发出一股高傲的气场。
“子晨,你怎么在这里?”裴音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维护,“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苏子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身子猛地一缩,眼泪唰地一下彻底涌出,声音哽咽到了极致:“姐姐!不怪许先生……是我不好!我只是看许先生一个人坐在这里太孤单,想过来陪他说说话,顺便解释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让他别误会你……可是许先生好像很讨厌我,他说要把我送进监狱……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事了?要不我还是走吧,我不想连累你和许先生吵架……”
这一套先发制人、颠倒黑白的功力堪称炉火纯青。
裴音的眉头皱得更深,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不悦。她转头看向许知远,下巴微扬,带着上位者审视下属的冷冽目光:
“许知远,子晨年纪还小,刚从学校出来没多久,心思单纯。就算他说话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有必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恐吓他吗?”
“恐吓?”许知远抬眸看她。
“难道不是吗?”裴音双手抱胸,神情冷淡得如同万年玄冰,“我知道两家联姻让你心里不舒服,但这是两家老爷子的决定。我平时工作忙,没时间陪你过家家,子晨只是我的私人助理和朋友。你如果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非要在这个时候争风吃醋,那只能说明你的心胸太狭隘了。”
苏子晨坐在旁边,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整个餐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降至冰点。
隔壁桌的名媛们倒吸一口凉气,甚至有人已经准备看这位正牌未婚夫当场暴怒砸盘子了。
许知远看着面前这位自视甚高的未婚妻,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种看智障项目的困惑。
他沉默了三秒钟。
随后,他合上手中的平板电脑,轻轻放在桌案中央。
“裴音。”许知远开口。
“怎么,想通了准备道歉?”裴音冷哼一声。
许知远端起水杯漱了漱口,吐回小玻璃缸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转头直视着裴音那双冰冷的眸子:
“你说,我要是收购你家,需要多久来着?”
话音落下,周遭三张桌子瞬间死寂。
裴音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睛缓缓睁大,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说什么?”
“我说得不够清楚?”
许知远指了指桌上的平板电脑,语气平缓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午餐菜单:“裴氏集团上个月在城南拿的那块地王,动用了四倍杠杆,向信托机构借了六十亿过桥资金,下周三到期。你们原本计划用二级市场定增的方式募集资金还债,但很不幸,证监会昨天下午收到了关于裴氏财务造假的匿名举报信,你们的定增方案被无限期搁置了。”
裴音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原本高傲的脸色以肉光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嘴唇开始发白:“你……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那是内部最高机密!”
“内部最高机密?”
许知远从西装内衬的口袋里掏出一支万宝龙纯黑钢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那家借给你们六十亿的启元信托,幕后母公司是开曼群岛的远见资本。很不凑巧,我持有远见资本百分之百的表决权股份。”
苏子晨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想要插话:“姐姐,他肯定是在吹牛,他怎么可能……”
“闭嘴。”许知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抬手将钢笔轻轻敲在桌面上。
那一声脆响,犹如法官敲下了法槌。苏子晨莫名感到一股窒息般的威压迎面砸来,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许知远看着裴音,目光冷冽如刀:
“三天。”
“什么?”裴音声音颤抖。
“三天之内,启元信托会以违约风险为由,向法院申请冻结裴氏集团名下所有核心账户,并且向联交所提交清盘呈请。”
许知远将平板电脑滑到裴音面前,屏幕上赫然是启元资本的内网后台,授权账户那一栏赫然挂着许知远的中英文全名,而下方挂起的执行方案里,裴氏集团赫然被列在“高危待处置资产”的第一位。
“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陪一个小男模玩茶艺过家家。”
许知远站起身,整了整西装下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无血色的未婚妻:
“回去告诉你父亲,把裴氏旗下所有优质资产打包整理好。明天上午九点,带着公章来国贸七十七层找我签字。要是迟到一分钟,我就让裴氏明天下午直接进破产重组程序。”
说完,许知远看都没看瘫软在椅子上面无人色的苏子晨,转身迈开长腿,径直朝着餐厅大门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电梯拐角,偌大的旋转餐厅依旧落针可闻。
裴音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份足以让裴氏灰飞烟灭的清盘文件,全身肌肉僵硬,双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砸在冰冷的屏幕上。
而旁边的苏子晨,双腿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跌到了地毯上,面色惨白如纸,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明明只是个吃软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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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转餐厅的地毯厚实绵软,苏子晨跪坐在上面,膝盖处压出两个深凹的印子。
餐厅领班带着两名高挑的侍应生快步上前,皮鞋跟在光可鉴人的黑白大理石拼花地面上踩出略带犹疑的节奏。领班手里托着一本真皮文件夹,上面印着金色烫印的餐厅标志,脸色在水晶灯的直射下显得有些发青。
“裴总……这桌的账单……”
领班弯下腰,视线尽量不去看瘫软在地的男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易碎品。
裴音没有动。她的双手撑在桌面上,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呼吸沉重且短促。桌上的平板电脑尚未锁屏,淡蓝色的光芒打在她脸上,将她平时那副精心描画的高定妆容切割得支离破碎。
屏幕正中央,启元资本的黑色鹰隼徽标下方,清晰地跳动着一组全球授信额度。
九个零。
在数字货币结算单位的后缀前,那串数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每一秒都在无情地宣判着裴氏集团的死期。
“姐……姐姐……”苏子晨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去抓裴音的西装裤脚,声音细弱游丝,那双原本极擅长含泪凝视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实打实的恐惧,“他在吓唬我们对不对?他一定是虚张声势!他要是真有这种通天的本事,怎么可能甘心当了三年透明人?他连去裴家老宅拜年都要自己打车……”
“啪!”
清脆而沉重的耳光声瞬间撕裂了餐厅里残存的爵士乐余韵。
苏子晨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右脸颊迅速浮现出四道充血的指印。那顶精心用发胶打理出慵懒弧度的微卷发丝散落下来,狼狈地贴在额角。他不可置信地捂着脸,眼泪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控:“姐姐……你打我?”
“闭嘴。”裴音的声音嘶哑,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砾摩擦过,“把你的手拿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肉撞击留下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但这种痛感远不及心底正在疯狂蔓延的冰寒。
三年前,裴氏集团陷入海外扩张泥潭,现金流几近断裂。正是由于远在苏黎世的一家名为启元资本的离岸机构突然注资,以不可思议的低息过桥贷款将裴氏从退市边缘拉了回来,裴家老爷子才得以稳坐钓鱼台。
当时老爷子在病榻上拉着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音音,许家那位独子回国了。这门亲事,不是咱们裴家下嫁,是咱们求着人家给一口饭吃。哪怕他要天上的月亮,你也得搭着梯子给他摘下来。”
彼时的裴音刚刚接任CEO,心高气傲,正值商界将她奉为“京圈第一太子女”的极盛之时。
她见到的许知远,穿着没有品牌的宽松白衬衫,脚踩平底帆布鞋,每天不是在京郊的花鸟市场晃悠,就是在老城区的茶馆里看大爷下棋。没有私人飞机,没有保镖车队,甚至连裴家司机去接他,他都嫌车里的车载香水刺鼻,宁愿扫一辆共享单车慢悠悠骑过来。
她以为许知远不过是仗着祖上荫庇、混吃等死的纨绔废柴。
她以为启元资本背后的巨鳄,不过是看在两家祖辈交情的份上施舍了一点残羹冷炙。
为了表达对这场包办婚姻的抗议,为了证明她裴音不需要靠一个窝囊男人来维持尊严,她开始在公开场合带上苏子晨。她给苏子晨买跑车,给苏子晨开影视工作室,放任苏子晨在各大名媛聚会上以“裴总唯一的贴心人”自居。
许知远从来没有过问过一次。
每一次她带着苏子晨故意在许知远面前秀恩爱,许知远都只是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着他的茶,神情平淡得像在看两个毫无演技的群演在泥潭里打滚。
她曾以为那是男人的懦弱与自卑。
直到现在,她才猛然惊醒——那不是包容,更不是窝囊。
那是一个执掌生杀大权的审判官,在好整以暇地看着两只蚂蚁在他鞋底的缝隙里不知死活地蹦跶。
“裴总……这单……”领班的头垂得更低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裴音猛地回过神,颤抖着从爱马仕鳄鱼皮手包里抽出一张黑金卡,看也没看便扔在桌上:“刷。”
领班接过卡,在随身POS机上一划。
“滴——”
一声尖锐的拒付蜂鸣音在死寂的空气中炸开。
POS机屏幕上赫然跳出一行加粗的红字:【代码05:发卡行拒绝交易,账户已被司法冻结】。
领班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机器摔在地上。
裴音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可能!”她失控地尖叫出声,一把抢过POS机,“换一张!刷这张维萨全币种卡!”
“滴——”
【代码05:发卡行拒绝交易,账户已被司法冻结】。
“刷储蓄卡!用裴氏财务共享中心的应急清算账户!”
“滴——”
【代码05:发卡行拒绝交易,账户已被司法冻结】。
三次拒付,彻底粉碎了裴音脸上最后一丝名媛的假面。
她双腿一软,重重跌回卡座里。
三天?
许知远刚才在离开前明明说的是三天!
可现在距离他迈出餐厅大门,不过过去了整整十二分钟!
他的资本铁锤,根本没有给她留出任何所谓的“三天宽限期”,而是在他开口宣判的那一刻起,庞大的金融绞肉机就已经轰然启动!
“姐姐……我的卡还能用!”苏子晨连滚带爬地扑到桌边,慌忙从钱包里掏出裴音上周刚给他办的附属金卡,“用我的!用我的卡买单!”
领班面无表情地接过,划下。
“滴——”
【代码04:该卡已被主卡人开户行强行注销】。
苏子晨整个人瘫在地上,像是一只被抽空了骨头的软体动物,脸色白得没有一丝人色。
“裴总。”
餐厅入口处,不知何时站了四名身穿黑色深色西装、胸前佩戴着公证处徽章的精干人员。
为首的男人手里夹着一只厚重的文件袋,步履沉稳地走上前来,在距离餐桌两米处停下,语气公事公办,冷漠得不带一丝温度:
“裴音女士,我们是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委托的财产保全执行组。根据申请人启元信托投资有限公司提交的诉前保全申请及不可撤销担保,现正式向您送达【(2024)京02财保字第0891号】民事裁定书。”
执行法官甚至没有多余的废话,手腕一抖,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法律文书直接展现在裴音面前。
“即刻起,裴氏投资控股集团及其下属四十七家关联实体公司的全部银行基本账户、证券账户、不动产产权交易权限,进入为期两年的强制冻结审查期。”
执行法官抬起眼皮,视线扫过地上的苏子晨,最后落在他手腕上的江诗丹顿腕表上。
“另外,根据启元信托提供的资金穿透追踪报告,苏子晨先生涉嫌无偿接受裴氏集团涉案转移资产。苏先生,请您现在配合我们,将您身上佩戴的腕表、项链,以及停在地下车库B2层的阿斯顿马丁DBS钥匙,就地交出查封。”
法警跨前一步,两名身材魁梧的执行干警直接站在了苏子晨左右两侧。
冰冷的金属查封箱“咔哒”一声在餐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铺着天鹅绒防震垫。
“不……这不是公款!这是姐姐赠予我的!”苏子晨疯了一样护住手腕,拼命往裴音身后缩,“姐姐你救我!你快跟他们解释啊!他们这是当众抢劫!”
裴音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翻涌的京城夜雾。
高耸入云的国贸大厦脚下,车流如织,明灭的灯火如同一条条永不停歇的金色彩带。她曾以为自己是站在城市顶端俯瞰众生的执棋者,直到这一刻,当冰冷的法律公文和冻结指令像巴掌一样抽在她脸上时,她才明白,在绝对的资本意志面前,她引以为傲的百亿身家,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上的积木城堡。
风一吹,就散了。
“给他。”裴音闭上眼,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姐?!”苏子晨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我让你把表脱下来给他!”裴音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可怖的红血丝,歇斯底里地咆哮出来,“听不懂人话吗?!脱下来!”
苏子晨被吼得浑身剧烈一颤。
他哆哆嗦嗦地解开表扣,那块刚刚还被他拿来炫耀、象征着上流阶层通行证的百万名表,像一块烫手的烙铁一样掉落在桌面上。
紧接着,法警毫不留情地上前,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利落地挑下他颈间的蒂芙尼项链。
“车钥匙。”法警伸出手。
苏子晨哭得涕泪横流,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带有一对翅膀车标的水晶车钥匙,扔进了查封箱里。
“感谢配合。”
法官“啪”地合上箱子,贴上一指宽的白色封条,盖上骑缝章。
“裴总,提醒您一句。明早八点半,联交所将挂牌暂停裴氏集团所有股票的交易。启元资本的法务团队已经在西城区法院立案庭等候。如果您不想在明天的早间财经新闻里看到裴氏破产清算的消息,建议您抓紧时间准备重组方案。”
法官微微颔首,带着执行人员转身离去,皮鞋声渐行渐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餐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隔壁桌的几位名媛早已结账离开,走之前留在桌上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裴音的心脏上。
苏子晨趴在冰凉的地毯上,手腕空空如也,脖子上甚至被扯出了一道细长的血痕。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裴音:“姐姐……我们现在怎么办?去求老爷子好不好?老爷子肯定有办法的,老爷子在京圈那么多人脉……”
“老爷子的人脉?”
裴音惨笑一声,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你知不知道启元资本的实际控股人是谁?”她转过头,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许家的根在海外,三十年前就已经把资本渗透到了全球前五大投行。老爷子当年在人家面前,连递名片的资格都没有!”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手包,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十公分的高跟鞋在光滑的地面上狠狠崴了一下,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赤着一只脚,单手扶着墙壁,疯了一样朝电梯间冲去。
“姐姐!等等我!姐姐带上我啊!”
苏子晨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连落在地上的皮鞋都顾不上穿,只穿着一双白色的丝光袜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疯狂打滑,滑稽得像一条在岸上扑腾的鲶鱼。
餐厅领班看着两人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对讲机:“通知安保部,今晚云端餐厅的餐费挂在坏账准备金里,明天一早报给集团风险控制部。”
……
夜色深沉,细雨夹杂着初冬的冷意,将整座城市的柏油路面浸润得一片透亮。
国贸大厦七十七层,启元资本大中华区战略决策室。
房间内没有开刺眼的主灯,只有环形办公桌上一圈低亮度的氛围灯静静亮着。整面落地窗外,央视大楼的裤衩造型在雨幕中泛着微弱的轮廓光。
许知远坐在宽大的符合人体工程学的真皮转椅里,身上已经换了一件质地柔软的藏青色羊绒开衫。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摘下来放在一旁,露出一双清亮却深邃的眼眸。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只粗陶茶壶,壶嘴正冒着袅袅白汽。
“许董,一切都在按照预定脚本推进。”
站在桌对面的男人约莫四十岁,西装笔挺,金丝领带夹打得一丝不苟,正是名震华尔街的顶级并购专家、启元资本高级执行合伙人周明远。
周明远将一份黑色的硬皮文件夹恭敬地放在许知远手边:“截至二十分钟前,裴氏集团在境内的六十二个主力对公账户已全部被诉前保全冻结。联交所那边的临时停牌申请已经递交,预计明早开市前十五分钟正式公告。”
“另外,”周明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讥讽弧度,“那个苏子晨名下的三家空壳影视工作室,注册资本全部由裴氏集团旗下的离岸孙公司垫资。我们刚才顺藤摸瓜,查出了七笔虚构影视IP采购合同,涉及挪用公款金额共计三千八百六十万。”
许知远端起陶杯,吹开漂浮的茶叶,轻轻抿了一口。
“证据固定好了吗?”
“全部完成了司法公证。”周明远点头,“经侦那边我们已经递交了线索移送函。只要您点头,四十八小时之内,这位小网红就可以在看守所里体验铁窗泪了。”
“不急。”
许知远放下茶杯,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掌握一切的从容:“现在抓他,太便宜他了。”
“您的意思是?”
“绿茶最大的本事,不是懂得怎么依附大树,而是懂得怎么在大树倾倒之前,用最快的速度把根系抽出来,甚至顺便从树皮上咬下一块肉来。”许知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叩,“裴音现在还没彻底死心。她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商业挤压,以为只要她肯低头,或者找到其他资金方,裴氏就能起死回生。”
许知远微微勾唇,那抹弧度里没有温度:“给苏子晨一点希望。告诉他在二级市场有几个做空裴氏的影子账户,如果他肯配合释放裴氏的‘内部财务爆雷’猛料,可以分给他两成的获利。”
周明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心领神会:“您是要让他亲手……给裴音掘墓?”
“不是掘墓。”
许知远纠正道,神情冷淡如水:“是让他把他们之间那点廉价的、自以为高贵的‘纯真情义’,亲手撕成碎纸屑,然后一点一点塞进裴音的嘴里,逼她咽下去。”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周明远躬身退下,厚重的手工实木大门无声地合拢。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许知远转动椅子,面向漆黑的落地窗。玻璃倒映出他沉静的面孔,没有丝毫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如同解开一道简单微积分题目的漠然。
三年前,裴老爷子为了拉扯裴氏,在许家门外整整跪了一个雨夜。看在两家早年的一点渊源上,许家出了手,但条件是让许知远以未婚夫的身份实地监管裴氏的资产质量。
许知远给了裴家三年时间。
三年里,裴音如果能展现出一个及格企业家的审慎与专注,这门婚事未尝不可成为一段互利共赢的佳话。
但她没有。
她把资本的慷慨当成了自己的天命所归,把未婚夫的低调当成了软弱可欺,甚至把一个心术不正的弄臣捧到了台面上,试图用这种幼稚的手段来彰显自己的“反叛”与“独立”。
既然觉得资本的游戏太枯燥,想玩过家家。
那就让她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资本清算。
桌上的私人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由裴家老宅座机拨出的号码。
震动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许知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听,而是直接按下了侧面的电源键。
屏幕熄灭,世界归于虚无。
第三章
翌日,清晨七点。
深秋的晨雾笼罩着金融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骨的潮气。
位于朝阳门的裴氏集团总部大楼下,平日里井然有序的大堂此刻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数十名闻风而动的财经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将旋转门堵得严严实实。保安人员手拉手组成人墙,额头上满是冷汗,拼命阻挡着不断向前推挤的麦克风。
“裴总!请问联交所刚刚发布的紧急停牌公告是否属实?”
“有消息称裴氏集团六十亿信托贷款发生实质性违约,启元资本已向法院申请全面破产重组,裴氏是否已经资不抵债?”
“传闻您个人已被限制高消费并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请问裴氏如何应对这次流动性危机?”
刺目的闪光灯连成一片,将大厦光洁的玻璃幕墙映照得如同一片白昼。
一辆黑色的奔驰迈巴赫在四辆保安巡逻车的护送下,勉强在地下车库入口停稳。
车门打开,裴音从车上走下来。
短短一个晚上,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京圈太子女像是老了五岁。
她换了一身没有任何多余配饰的纯黑色套装,头发紧紧地盘在脑后,眼下泛着浓重的乌青,哪怕扑了厚厚的遮瑕粉也难以掩盖。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整整一夜,她拨打了不下两百个电话,所有平日里称兄道弟的银行行长、风投合伙人,在听到“启元资本”四个字后,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关机或婉拒。
甚至连平时最疼爱她的裴家二叔,也连夜将名下的股权质押协议转让给了第三方机构,彻底同裴氏切割。
“裴总……董事会……董事会全体成员已经在九号会议室等了您一个半小时了。”
秘书踩着小碎步快步迎上来,脸色苍白得像纸,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有几位老股东……带了血压药和律师,说今天要是拿不出化解方案,就要在会议室里跳楼……”
裴音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部,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去九号会议室。”她挺直脊背,强撑着最后一口傲气,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专用电梯。
然而,电梯门刚在四十二层打开,一股令人窒息的混乱便扑面而来。
走廊里到处都是抱着纸箱窃窃私语的员工,打印机疯狂地吐出一份份资产清查表格,空气中弥漫着公司濒临倒闭时的特有绝望。
裴音推开九号会议室厚重的大门。
“吱呀——”
会议室里原本嘈杂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长达十米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裴氏集团的核心高管和元老股东。长条桌的尽头,裴老爷子并没有出现,主位上空着。
但在主位的正后方,投影幕布上正实时跳动着一张巨大的财务穿透图。
一名身穿灰色高定三件套西装、戴着细框眼镜的青年男人正站在幕布前,手里握着一支红色的激光笔。
那张脸,赫然是苏子晨。
裴音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剧烈收缩:“子晨?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按理说,苏子晨不过是挂靠在裴氏旗下文旅公司的一个小艺人,根本没有资格踏入集团总部的核心会议室,更不用说站在属于董事长的宣讲台上。
听到声音,苏子晨转过身来。
与昨晚在旋转餐厅里的惊慌失措、摇尾乞怜截然不同,此刻的苏子晨面色红润,嘴角挂着一抹自信甚至带着几分上位者傲慢的冷笑。
他身上那件被法警查封的江诗丹顿腕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劳力士绿水鬼,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投行徽章。
“姐姐,你来得太慢了。”
苏子晨的声音清脆,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公事公办的腔调:“各位董事的时间都很宝贵,裴氏现在每停牌一分钟,市值就蒸发近一个亿。大家可没空等你慢慢化完妆再来开会。”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裴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子晨的鼻子,厉声喝道:“保安!保安在哪里?!谁放他进来的?!把这个不相干的人给我扔出去!”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没有一个保安动弹。
坐在首位下方的集团副董事长、裴音的三叔裴怀远清了清嗓子,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水汽,语气冷淡:
“音音啊,别喊了。苏先生现在不是不相干的人。就在半小时前,苏先生代表‘北方明辉资本管理公司’,正式向董事会出示了他们收购的裴氏集团百分之十一的流通股股权凭证。”
裴怀远抬起眼皮,扫了裴音一眼,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慈祥,只剩下赤裸裸的冷漠与落井下石:
“也就是说,苏先生现在是裴氏集团的第四大个人股东,并且拥有召集临时董事会的合法资格。”
“轰!”
裴音的大脑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耳畔嗡嗡作响。
“百分之十一?!”
裴音死死瞪着苏子晨,胸口剧烈起伏:“你哪来的钱买百分之十一的流通股?!北方明辉资本又是哪来的机构?!”
苏子晨轻笑了一声,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下讲台,在距离裴音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眼底再也没有了昨晚那副楚楚可怜、任人怜惜的绿茶姿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贪婪与刻薄:
“姐姐,你平时不是总嫌我不懂商业,说我除了陪你玩浪漫什么都不会吗?”
苏子晨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在裴音耳边嘲讽地说道:
“多亏了你平时对我毫无防备,连公章和财务U盾的密码都敢当着我的面输。上个月你让我替你保管的那份‘海外信托资产授权书’,你以为我真的只是把它锁在保险柜里吗?”
裴音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完全倒流!
那份授权书,是她为了防备许知远,私下准备转移裴氏核心资产的底牌!
“你……你伪造了资产转让协议?!”裴音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扬起巴掌就要往苏子晨脸上扇过去,“你这个白眼狼!我平时对你那么好!你身上哪一样东西不是我给你的?!你敢背叛我?!”
然而,这一巴掌还没落下,便被苏子晨一把在半空中死死攥住。
年轻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苏子晨眼神一狠,反手狠狠一推!
“蹬蹬蹬!”
裴音脚下的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毯边缘,整个人重心不稳,狼狈地向后跌去,重重撞在会议室沉重的红木大门上,手包里的口红、粉饼散落了一地。
“背叛?”
苏子晨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帕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抓过裴音手腕的手指,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裴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在商言商,明辉资本看准了裴氏集团资不抵债、大厦将倾的绝佳做空时机,顺势入场低位接盘,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资本运作。”
苏子晨当着全场董事的面,将湿纸巾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眼神居高临下:
“还有,别张口闭口说什么‘对我好’。你平时带我出去,不就是为了恶心许先生,为了在你那些所谓的名媛闺蜜面前展示你‘独立叛逆’的姿态吗?你把我当成什么?当成你对抗包办婚姻的一条听话的宠物狗?”
会议室里的老股东们冷眼旁观,甚至有人发出了低低的嗤笑。
苏子晨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将投影幕布上的画面切换到一张新的表格:
“各位董事,明辉资本背后的资方已经明确表态。只要裴氏集团在半小时内通过决议,免去裴音女士的执行总裁及董事职务,并且由我代表明辉资本接管集团所有印章与清算权力,资方将立刻注入三千万美金的流动性支持,帮助裴氏完成今日到期的短期拆借。”
整个会议室顿时骚动起来。
“三千万美金!”
“只要能顶过今天,股票就有复牌的希望!”
“裴音,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把公司搞成这个样子,你还有脸占着位子?赶紧签字让贤吧!”
几位早就对裴音不满的元老拍着桌子站了起来,眼神里满是逼宫的狠厉。
裴音靠在冰冷的大门上,看着眼前这幅群魔乱舞的景象,看着昔日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小白脸如今踩在自己头顶上发号施令,看着平日里对自己阿谀奉承的叔伯长辈如今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恶心,顺着胃部翻涌而上,让她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她以为她掌控了一切。
她以为她可以用美貌、财富和傲慢来戏弄所有人。
到头来,她不过是一只自以为聪明的肥羊,在被狼群撕咬之前,还要被身边的宠物狗反咬下最致命的一口肉。
“三千万美金?”
突然,会议室虚掩的大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嗤笑。
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但在嘈杂的会议室里,却像一道冰冷的惊雷,瞬间让喧闹的大厅安静了下来。
“哒、哒、哒。”
不疾不徐的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
会议室的双开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许知远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浓缩美式,慢悠悠地迈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戴着那副金丝眼镜,身上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高领毛衣和一件修身的羊毛大衣,神情从容得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在他身后,跟着整整十二名身穿深灰色统一制服的启元资本法务与审计团队,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只沉重的银色防爆公文箱。
整个会议室的气温,在这一瞬间仿佛骤降了十度。
第四章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裴怀远刚送到嘴边的茶杯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西裤上,烫得他龇牙咧嘴,却硬是连一声都不敢吭。
原本站在台上趾高气扬的苏子晨,在看清许知远面容的那一秒,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原本挺直的腰杆下意识地弯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惊悸。
但他随即想到了自己背后的“明辉资本”,想到了那个昨晚在电话里向他许诺两成做空分红的神秘操盘手,心底的贪婪再次压过了恐惧。
苏子晨强撑着挤出一抹冷笑,色厉内荏地挺起胸膛:“许先生,这里是裴氏集团的内部董事会!根据公司法,未经股东大会许可,非股东及无表决权人员不得擅自进入核心决策区域!请你立刻出去,否则我……”
“你叫苏子晨,对吧?”
许知远根本没有看他,而是端着咖啡径直走到会议桌的最前端。
原本坐在副主位上的裴怀远像被烫了屁股一样,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将椅子往后拉开,满脸堆笑地躬身道:“许……许先生,您请坐,您请坐……”
许知远拉开主位的真皮转椅,坦然坐下。
他将咖啡杯轻轻放在桌案正中,十指交叉,目光这才淡淡地落向站在讲台边缘的苏子晨。
“刚才听你说,明辉资本要注资三千万美金?”
苏子晨咽了一口唾沫,强装镇定:“没错!明辉资本拥有雄厚的离岸资金背景,只要我在这份接管决议上签字,资金三分钟之内就能到账!许先生,别以为只有你启元资本一家能呼风风雨,国内的资本市场还轮不到你一家独大!”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几位老股东眼中顿时重新燃起了希望,纷纷看向苏子晨。
许知远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看实验室小白鼠的赞许。
“周明远。”许知远唤了一声。
站在他身后的周明远立刻上前一步,戴上一双崭新的白色手套,从随身的公文箱里抽出一份标有绝密等级的红头文件,直接投影在主屏幕上。
“啪!”
投影光束亮起。
屏幕上原本由苏子晨展示的裴氏财务穿透图被瞬间覆盖,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极其详尽的开曼群岛离岸公司注册登记证书。
“明辉资本管理有限公司,注册地开曼群岛,注册资本五万美金。”
周明远扶了扶眼镜,声音清朗平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如同一把无情的手术刀:
“公司唯一控股股东,为开曼启元第一投资基金。实际控制人——”
周明远按动激光笔,一道猩红的光点精准地落在了股东签字栏那一栏那个飘逸而极具辨识度的中英文签名上。
【许知远/Zhiyuan Xu】。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苏子晨的眼睛瞬间睁大到了极限,眼角几乎要撕裂开来,死死盯着那个名字,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不……不可能……”苏子晨喃喃自语,脚步开始疯狂后退,“昨晚跟我联络的操盘手明明说……明明说他是华尔街的大空头……他说只要我拿到裴氏的核心授权,就能带我远走高飞……”
“华尔街的大空头?”
许知远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你说的是启元北美分部的风险控制总监安德森先生吗?他确实是个空头,不过,他是替我打工的。”
“噗通!”
苏子晨双腿彻底失去知觉,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从讲台上滑落,重重摔在会议室的木质地板上。
他引以为傲的底牌,他以为能借此翻身做主、将裴音踩在脚下的通天梯,竟然从头到尾都是许知远亲手给他编织的绞索!
“苏先生。”
周明远翻开文件的第二页,冷冰冰地念道:
“昨晚十一点四十五分至今日凌晨三点,您利用非法获取的裴音女士个人数字证书,分十二次向明辉资本的影子账户传输裴氏集团核心商业秘密,并在境外的做空期权市场上挂出了一百二十手定向做空合约。”
“更精彩的是,”周明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苏子晨,“您为了凑齐做空保证金,动用了裴氏文旅账户上仅存的两千四百万流动资金,并将这笔钱定义为‘苏子晨个人IP买断款’。”
“根据我国刑法第一百六十九条之一,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第二百一十九条,侵犯商业秘密罪;以及第二百七十一条,职务侵占罪。”
周明远合上文件,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数额极其巨大,情节极其恶劣。经侦总队和证监会稽查局的同志,已经在楼下电梯间等候了。”
“轰——”
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四名身穿制服、神情肃穆的经侦警察大步走入,冰冷的手铐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闪烁着森寒的光泽。
“苏子晨先生,请你配合调查。”
为首的警官亮出警官证,两名干警上前,一把将瘫软在地的苏子晨从地上架了起来。
直到冰冷的金属手铐“咔哒”一声锁住手腕,苏子晨才像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一般,疯了一样挣扎起来,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姐姐!救我!裴音你救我啊!”
“我是为了帮你挽回公司才这么做的!我是一时糊涂!姐姐你看在过去三年的份上,你跟许先生求求情!许先生最听你的话了,你求求他放过我吧!”
苏子晨像一条濒死的野狗,拼命朝着瘫坐在门边的裴音伸出戴着手铐的双手,声音嘶哑凄厉,刺耳至极。
裴音靠在冰冷的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逼她退位、出卖她的男人。
她慢慢地抬起手,将散落在额前的乱发别在耳后。
“滚。”
裴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冰冷,决绝,带着一种剔骨般的彻悟。
苏子晨整个人一僵,眼底最后的希望瞬间破灭。警官没有给他任何继续表演的机会,直接架着他的肩膀,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出了会议室。走廊上远远传来他绝望而凄厉的嚎叫声,渐渐消逝在电梯井的深处。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老股东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甚至没人敢去擦额头上的冷汗。
刚才还叫嚣着要弹劾裴音的裴怀远,此刻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缩在椅子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颗尘埃。
许知远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裴音。
“裴总。”
许知远开口,声音平淡。
裴音浑身一颤,扶着门框慢慢站起身来。
她看着坐在原本属于父亲位置上的男人,那个她曾经视若无物、以为只是个平庸赘婿的男人,心底所有的高傲与尊严在这一刻被碾磨成了齑粉。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会议桌前。
十米的距离,像走过了一个世纪。
“许董。”
裴音低下头,双肩微微颤抖,在全场所有董事和下属的注视下,深深地向许知远弯下了腰,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冷的桌面:
“裴氏……愿意接受启元资本的一切重组条件。”
第五章
晨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照进会议室,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寒意。
许知远神情淡然地靠在真皮转椅里,看着眼前弯下脊梁的裴音,没有胜利者的狂喜,也没有戏谑的嘲讽,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周明远,宣布重组方案。”
“是。”
周明远从公文箱中取出厚厚一叠早已装订好的法律文件,示意助理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位董事。
白纸黑字,红头印章。
文件的首页赫然写着八个大字:【全面债转股重组协议】。
“根据启元资本与裴氏集团主要债权人达成的协议,”周明远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裴氏集团此前欠付启元信托的六十亿过桥贷款,连同产生的违约金、滞纳金共计六十四亿三千万元,将全部转换为裴氏集团的新增注册资本。”
“债转股完成后,启元资本将持有裴氏集团百分之六十七点五的绝对控股权。原控股股东裴氏家族的持股比例,将被稀释至百分之四点二。”
“轰!”
会议室里虽然没人敢大声喧哗,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依旧此起彼伏。
百分之四点二!
这意味着统领京城商界三十年的裴氏家族,在这场闪电战中彻底丧失了对集团的控制权。他们从这栋摩天大楼的主人,瞬间沦为了微不足道的小股东。
“另外,”周明远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脸色惨白的裴音身上,“根据重组协议人事任免条款,即日起,撤销裴音女士的集团执行总裁、董事长及法人代表职务。”
“裴氏集团将由启元资本派驻的管理委员会全面接管。至于裴音女士个人的去向……”
周明远转头看向许知远。
许知远抬起眼皮,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裴小姐在国外读的是顶尖商学院的工商管理硕士,对裴氏过去的项目资产也最熟悉。”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安排一个实习生的工位:
“集团三十八层的物业管理与后勤服务部,还缺一个高级项目主管。主要负责整栋大楼的设备维护、保洁监督以及资产清算过程中的废旧物资交接。”
“裴音,你有没有意见?”
会议室里的几位元老股东甚至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把一个昔日高高在上的京圈太子女、执掌百亿帝国的女总裁,贬去当整栋大楼的保洁与物业主管!
这是彻彻底底的降维惩罚,是比直接把她踢出公司还要残忍十倍的公开处刑!
裴怀远动了动嘴唇,似乎想替侄女说两句话,但刚接触到许知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缩着脖子装聋作哑。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裴音身上。
裴音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软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感。
她看着许知远。
男人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既没有羞辱她的快感,也没有旧情未了的怜悯。在他眼里,她和被拖走的苏子晨没有任何本质区别,都只是一组需要被处置的不良资产。
曾经是她自视甚高,把他的包容当成懦弱;曾经是她纵容外人,把刀子递到了恶狼的手里。
如今,这把刀回到了真正的主人手中,哪怕是把她千刀万剐,她也只能受着。
“我……服从董事会的安排。”
裴音咬破了下唇,从牙缝里吐出这几个字,身子摇摇欲坠。
“很好。”
许知远站起身,整了整大衣的下摆:“散会。半小时后,管理委员会进驻各楼层。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不配合交接的个人情绪。”
说完,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出了会议室,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再留给在场的任何人。
……
接下来的三天,对于整个裴氏集团而言,无异于一场天翻地覆的地震。
启元资本的专业审计团队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铁军,以令人发指的效率接管了集团的财务、法务、人事和运营权限。
那些平日里尸位素餐的裴家亲戚被无一例外地清洗出局,涉及职务侵占和利益输送的证据被一箱箱封存移交司法机关。
而曾经名动京城的裴氏太子女裴音,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物业主管制服。
没有了定制高定套装,没有了十公分的高跟鞋,也没有了价值连城的手包。她扎着简单的马尾,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要准时出现在大厦地下二层的设备机房,检查中央空调的水泵运转,监督保洁人员对每一层电梯厅进行无死角消杀。
过往的员工在看到她时,眼神里交织着震惊、同情与不敢置信,甚至有人在背后偷偷用手机拍照发到社交平台上。
【昔日京圈顶流名媛沦为打工人,裴氏变天实录】的词条,在本地商界圈子里疯传。
每一次投来的异样目光,都像一记无形的巴掌抽在裴音脸上。
但她没有逃避,甚至连眼泪都没有再流一滴。
她咬着牙,把机房的每一张巡检表填满,把每一个配电箱的温度记录在册,甚至亲自戴着白手套去检查顶层总裁办公室的地毯保洁情况。
她心里憋着一股近乎自虐的执念。
她想活下去,她想让裴氏的招牌在这栋大楼上多留一天,哪怕是以一个保洁主管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她想看清楚,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究竟要把这场残酷的商业重组推向何方。
第六章
周五下午,京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初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打在国贸大厦七十七层的落地窗上,迅速融化成蜿蜒的水流滑落。
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地暖烧得极旺,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雪松香薰与古树普洱的陈香。
许知远坐在巨大的沉香木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神情专注地审阅着桌上堆积如山的重组报表。
“咚咚咚。”
办公室厚重的磨砂玻璃门被轻轻敲响。
敲门声很有规律,三声,力道适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忐忑与犹豫。
“进。”许知远头也没抬,手中的万宝龙钢笔在批复栏里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冷风夹杂着走廊上的消毒水气味涌了进来。
裴音站在门边,身上穿着那套略显宽大的藏青色物业制服,领口系着工整的丝巾,脚下换成了一双便于行走的黑色平底皮鞋。她整个人清瘦了一大圈,原本圆润冷艳的鹅蛋脸此刻显出清晰的下颌线,那双曾经盛满傲慢的眸子里,多了一种被生活彻底磨平棱角后的沉静。
她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蓝色文件夹,站在离办公桌三米远的警戒线外,微微躬身:
“许董,这是本周全楼设备能耗审计报告,以及三十八层至四十五层闲置办公资产的处置方案,需要您签字确认。”
许知远停下笔,抬起头来。
他的视线在裴音身上停顿了两秒钟,目光深邃而平静,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放桌上吧。”
“是。”
裴音走上前,双手将文件夹恭敬地放在桌角,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桌前,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嘴唇紧紧抿着,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许知远翻开文件夹,粗略地扫了几眼。
不得不承认,顶尖商学院的底子还在。即便是在做最繁琐的能耗与废旧物资统计,裴音做出的报表依然极其专业,环比数据、资产折旧模型、残值变现预估一清二楚,甚至比启元资本很多初级分析师做的还要扎实。
“字写得不错。”许知远淡淡地评价了一句,随手签下自己的名字。
裴音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眼眶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热。
这几天来,所有人都在嘲笑她、看她的笑话,只有眼前这个亲手把她打落尘埃的男人,给了她唯一一句客观的评价。
“许董……”
裴音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抑制不住的轻颤。
“还有事?”许知远合上文件,抬眸看她。
裴音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忽然向后退了半步,双膝一弯,笔直地跪在了厚重的手工地毯上!
“咚。”
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许知远的眉毛挑了一下,握着钢笔的手没有动,神情依旧平淡:“裴主管,启元资本的劳动合同里,没有下跪这一项工作考核标准。”
裴音跪在地上,没有抬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毯,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哽咽:
“许知远……对不起。”
这三个字,迟到了整整三年。
眼泪无声地从她紧闭的眼眶中溢出,迅速浸湿了地毯上的羊毛纤维:
“是我狂妄自大,是我有眼无珠,是我把你的宽容当成了软弱,是我引狼入室害了整个裴家……你想怎么惩罚我,我都认。哪怕让我一辈子在这栋楼里擦马桶,我也毫无怨言。”
裴音抬起头,那张素净的面孔上满是纵横的泪痕,眼神里透着近乎哀求的卑微:
“可是求求你……能不能放过我父亲?医院刚才下达了病危通知书,老爷子脑溢血突发……他名下的所有医疗账户都被司法冻结了,私人诊所停了药,连进口的生命维持系统都要被清算封存……求你,借我两百万救命……算我借你的,我用一辈子打工还你!”
话音落下,裴音再次重重磕下头去,前额撞在坚硬的地板边缘,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脆响。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扑簌簌地打在玻璃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许知远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女人,伸手摘下了金丝眼镜,用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两百万?”
许知远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平缓,冷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裴音,你到现在还是没明白,什么叫做现代商业规则。”
裴音整个人僵住,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商业世界里,没有救命钱,只有资产定价与风险收益比。”
许知远戴上眼镜,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走到她面前:
“你父亲突发脑溢血,是因为他昨晚瞒着管理委员会,试图通过地下钱庄将裴家最后的三千万信托基金转移去瑞士,结果在口岸被海关缉私局当场人赃俱获。”
“轰!”
裴音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不是被我逼死的。”
许知远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白色的手帕,递到她面前,神情冷漠得像一尊神祗:
“他是被他骨子里的贪婪,以及对规则的漠视给撑死的。裴家走到今天这一步,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裴音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方带着淡淡松木香气的手帕,却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脸上的泪水。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彻底将她吞没。
然而,下一秒,一张黑色的个人支票轻轻飘落在了她的膝盖前。
支票抬头,启元资本私人结算中心。
金额栏:伍佰万元整。
收款人处空着。
裴音的瞳孔猛地收缩,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许知远。
“这是我个人借给你的。”
许知远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向落地窗,留下一个修长而冷峻的背影:
“不算在裴氏的重组账目里。年化利率按基准LPR计算,五年期,用你未来在启元资本的工资和绩效奖金抵扣。”
“拿着支票,去医院办手续。如果半小时内赶不到,协和国际部的特需病房就要腾空了。”
裴音跪在地上,颤抖着伸出双手,死死将那张支票抓在手心里,骨节泛白,仿佛抓住了整个人生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许知远……为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许知远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淡然开口:
“因为当年在苏黎世,你爷爷确实给过我祖父一碗热姜汤。那碗姜汤值五百万,今天,我替许家彻底还清了。”
他转过身,神情恢复了最初的冷厉与威严:
“从今往后,许家与裴家恩断义绝,两不相欠。现在,拿着支票,从我的办公室出去。”
裴音死死咬着嘴唇,眼泪砸在支票的防伪水印上。
她没有再说一句废话,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深深地向许知远的背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然后攥紧支票,疯了一样冲出了办公室。
皮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上飞快远去,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周明远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看着裴音离去的背影,轻声问道:“许董,裴老爷子那边……真的有救?”
“救不救得活,看他自己的命。”
许知远端起桌上的冷茶,重新坐回宽大的真皮椅里,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但至少从今天起,这栋楼里少了一个做白日梦的太子女,多了一个真正知道痛、知道怕的合格管理者。”
他翻开下一份收购方案,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清脆的沙沙声:
“通知法务部,下午两点,正式启动对苏子晨职务侵占案的刑事附带民事赔偿诉讼。他吃进去的每一分钱,我要他吐得干干净净。”
“是!”
第七章
三个月后,初春。
京城的积雪早已消融,金融街两旁的法桐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西城区人民法院第一法庭。
随着法槌重重落下,庄严的判决声在肃穆的大厅里回荡:
“……被告人苏子晨犯职务侵占罪、侵犯商业秘密罪,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恶劣。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责令退赔被害单位各项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四千一百二十万元……”
被告席上,苏子晨身穿灰色的看守所号服,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曾经精心打理的微卷发被剃成了贴头皮的寸头,面颊深陷,颧骨高高突起,眼神浑浊而涣散。当听到“十一年”这个数字时,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烂泥一样向下滑去,被两名法警面无表情地架住。
在旁听席的角落里,坐着裴音。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深灰色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盘起,脸上化着干练的淡妆。三个月的物业主管历练,褪去了她身上所有的骄横与浮躁,眉宇间沉淀出一种沉稳而冷冽的职业女性气质。
苏子晨被法警押解着转过身时,浑浊的目光在人群中捕捉到了裴音。
“姐姐……姐姐救我啊!”
苏子晨忽然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手铐脚镣在水泥地面上撞出刺耳的金属脆响,鼻涕眼泪疯狂涌出: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跟许先生说一声好不好?十一年……我会死在里面的!姐姐你看在我陪了你三年的份上,你给我请个好律师申诉好不好……”
法警猛地发力,一把将他按住,迅速拖向侧门。
裴音坐在椅子上,神情没有丝毫波澜。她静静地看着那道狼狈至极的身影消失在铁门后,眼神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一丝旧情的涟漪,只有一种看清跳梁小丑退场后的淡漠。
她站起身,拢了拢风衣的外套,转身走出法庭。
法院门外的台阶上,阳光正好,微风拂面。
一辆黑色的宾利欧陆静静停在路旁,车窗半降,露出许知远那张清隽而从容的侧脸。
裴音走下台阶,在车门旁停住脚步,微微躬身:“许董。”
许知远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几秒钟:“看完了?”
“看完了。”裴音回答,声音平稳而从容,“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你父亲的情况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目前在康复中心进行语言康复训练。”裴音深吸了一口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崭新的战略规划书,双手递进车窗,“另外,这是我和新的管理团队用两个月时间做出的《裴氏商业地产轻资产化转型方案》。预计未来三年,可以为启元资本带来百分之十八的年化综合收益。”
许知远接过方案,随手翻动了几页。
每一个测算模型都严谨无误,每一笔资金成本都锱铢必较,再也没有了过去那种空中楼阁式的盲目扩张,处处透着经历过绝境后的审慎与扎实。
许知远合上方案,抬眼看向她:“打算什么时候回CEO的办公室?”
裴音微微一愣,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三十八层的物业主管办公室挺好的,能看清整栋大楼每一块玻璃的干净程度,也能听清每一个基层员工的真实声音。”
她直视着许知远那双深邃的眼眸,眼神里没有了过去的抗拒与傲慢,只剩下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坦然:
“而且,在您的眼皮底下做事,我很踏实。欠您的那五百万借款,我刚刚用第一季度的绩效奖金还了第一笔。”
许知远看着面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女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很好。”
他收回视线,按下了车窗升降键:
“下周一早上八点半,董事会召开复牌后的第一次全员大会。准备好你的PPT,如果数据讲不清楚,本月全勤奖照扣不误。”
车窗缓缓升起,阻隔了内外的视线。
黑色的宾利滑入金融街川流不息的车潮中,迅捷而沉稳地向前驶去。
裴音站在温暖的春阳下,看着车影渐行渐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抬起手遮在额前,仰头看向那栋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大楼顶端的启元标志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而耀眼的光芒。
这确实不是什么浪漫的偶像剧,更不是什么豪门赘婿的打脸爽文。
这是一场残酷到极致的资本丛林法则。
但至少,她终于学会了在这个法则里,如何真正像一个人一样,依靠自己的双脚,清醒而有尊严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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