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把工资全交我姐,四年上交四十八万,逢人就说自己只剩裤衩。
买房时,他逼我姐交三十六万首付。
我替她打开代付账单。
钱一共拿回去六十二万。
他还没解释完,多出来的十四万,他弟先站起来喊了声谢谢嫂子。
【第一章】
姐夫把银行卡拍到桌上时,售楼顾问正在给我们倒水。
“许安宁,今天当着你弟的面,把钱转了。”
我姐没碰卡。
“转多少?”
“三十六万。上回不就说好了?”
“上回说的是先看合同。”
“合同还能吃了你?”
周秉礼往椅背上一靠,手腕上的表撞到玻璃杯。
叮的一声。
他先看表,再看我姐。
“四年,我一个月一万,工资全交。自己买包烟还得申请。现在买房,你又开始拿乔。”
旁边的罗桂香把水杯推开。
“安宁,不是我说你。男人肯交工资,你就偷着乐吧。你上哪儿再找这么顾家的?”
我把电脑包放上桌。
周秉礼伸手挡了一下。
“知衡,今天是买房,不是让你来上班。”
“没事,顺便。”
“你做工程造价的,管别人家里这点账,不嫌跌份?”
我看了看他拍在桌上的银行卡。
“你都当着我的面要我姐三十六万了,我总不能还替你研究水电单价。”
售楼顾问唐禾拿着水壶,壶嘴停在半空。
我朝她伸手。
“谢谢,半杯就行。待会儿说话多。”
周秉礼笑了一声。
“年轻人,什么都想掺和。你姐存着我的钱,我拿来买房,这有什么可算的?”
我姐把手机放到桌面。
“有。”
他脸上的笑收了。
“你说什么?”
“我说,有。”
我打开电脑。
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许安宁代付往来。
周秉礼扫了一眼。
“你还真记?”
我姐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瓶身被她捏得响了一声。
“你每次要钱,都说让我记着。”
“夫妻之间随口一说,你还当真?”
“那你今天要的三十六万,也算随口一说吗?”
罗桂香立刻拍了下桌子。
“买房是大事!怎么能拿这个抬杠?”
我点开汇总页。
“正好。大事算大账。”
周秉礼从鼻子里出了口气。
“算。我看你能算出什么花来。”
“四十八个月,工资转入四十八万元。”
“没错。”
“你说每个月自己只花两千五。”
“对。”
“四年花十二万,应该剩三十六万。”
“你看,这不是挺明白?”
他抬手指我姐。
“你弟都算明白了,就你——”
“别急。”
我把电脑转过去。
“那是你嘴上的账。”
屏幕上三行数字。
工资转入,四十八万元。
转回本人,五十万元。
按本人要求代付,十二万元。
净支出,十四万元。
周秉礼抬起的手没落下去。
罗桂香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擦了擦。
“你是不是多打了个零?”
“没有。”
“那就是算反了。”
我把计算器递给她。
“六十二减四十八。您也试试。”
她没接。
周秉礼把电脑往旁边推。
“这不可能。我总共才给她四十八万,哪来的六十二万?”
我姐看着他。
“多的那十四万,是我的。”
唐禾把水壶放回柜子,没发出一点响。
旁边一直刷手机的周家耀抬起头。
“哥,你不是说嫂子手里至少还有四十万?”
周秉礼扭头瞪他。
“你闭嘴。”
我从包里拿出装订好的账单。
一共四册。
不是为了吓人。
他转款理由太多,光备注就占了不少地方。
周秉礼盯着最上面那张纸。
“你们姐弟俩提前串通好了?”
我姐伸手,把账单推到他面前。
“你通知我今天交首付,我就把账理了。”
“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我说过三次。”
她点开聊天记录。
“第一次,你说回家说。”
往下划。
“第二次,你说我一天到晚就知道钱。”
再往下。
“第三次,你把我发给你的表格,转到家庭群里,问大家见没见过这么计较的老婆。”
周秉礼伸手要拿她手机。
我姐按住了。
“今天人齐,正好说。”
罗桂香看了眼唐禾。
“家丑别往外扬,回去再算。”
我合上电脑盖,没扣严。
“行。那今天不转首付。”
周秉礼一下坐直。
“不行!”
我重新打开。
“那就算。”
他盯着我,牙关动了两下。
我把第一页翻到他面前。
“姐夫,先从你说自己只剩裤衩那个月开始。”
“裤衩一百九十八。”
“也是我姐付的。”
【第二章】
周秉礼先挑了那五十万。
“我从她那儿拿钱,最后还不是花家里了?转给我一次,她算一次。我买东西她又算一次,这不就是重复?”
我点开对应明细。
“所以分了两类。”
“直接转到你账户的五十万,只算转账。你拿去买什么,这里不再算。”
“十二万代付,是她直接付给商家或者收款人,没经过你账户。”
“退款退货冲掉了,信用卡还款里对应过的消费也剔除了。”
他往下翻了两页,手指停住。
“这笔两千八,你也给我算?”
我姐看了一眼。
“你去年买的钓竿。”
“我钓鱼不是为了给家里改善伙食?”
“你四年带回来过什么?”
“这不是带不带回来的问题。”
我接了一句。
“是鱼至今没签收。”
唐禾低头咳了一声。
周秉礼瞪过去,她立刻抬手。
“您继续,我嗓子干。”
罗桂香把账本扯过去。
“那这个一千六呢?你们出去吃饭,凭什么算我儿子的?”
“他同学聚餐。”
我姐翻出那天的对话。
“他说都是男人,让我别去。饭后说没带够钱,让我结一下。”
“结个饭钱,你记四年?”
“您儿子记着给过我四十八万,也记了四年。”
罗桂香的手停在纸上。
周秉礼又往后翻。
“一百二十也写?”
我凑过去。
“烟。”
“你是不是有病?一百二十的烟钱也记!”
“你转给我姐两块钱买葱的时候,备注写的是家用。”
我把那条转账调出来。
“她尊重你的记账习惯。”
周家耀把手机扣在腿上,肩膀抖了两下。
周秉礼转头。
“你笑什么?”
“没有,哥,我腿麻。”
我姐没笑。
她盯着那笔一百二十,指尖在桌沿掐出一道白。
“那天我在外面量房,你给我打了六个电话。”
“我手机开着静音,没接到。”
“你到家就说,我拿着你的工资,连买包烟都不给你钱。”
周秉礼挪开视线。
“我不是不知道你在忙吗?”
“我接电话的时候说了。我站在工地楼梯上,鞋里进了砂子,你让我先把钱转了再倒。”
他说了句至于吗。
我姐把那一页压平。
“对你是不至于。”
我没接话,翻到借款附件。
“生活费有争议,可以另谈。十四万借款,先看这三笔。”
第一笔,八万元。
周秉礼结清婚前买车留下的个人借款。
第二笔,四万元。
周秉礼借去周转,再转给周家耀买店里的设备。
第三笔,两万元。
周秉礼说母亲老房装修差尾款,借两个月。
每一笔都有转账。
每一笔都有他当时的确认。
其中八万元,他写过借条。
剩下两笔,聊天里也写明了借款、金额和归还时间。
周家耀坐不住了。
“我那四万怎么也在里面?”
我抬头。
“你知道这钱?”
“知道啊,但我哥说是他拿给我的。”
“对。我姐借给你哥,你哥再给你。这四万先找你哥,不直接找你。”
周家耀又坐了回去。
坐得比刚才踏实。
周秉礼瞪了他一眼。
罗桂香把纸翻得哗哗响。
“一家人还写借条?安宁,你从嫁进来就防着我们呢?”
我姐伸出手。
“妈,借条是他自己写的。”
“他说他的钱归他,我的钱归我。工资交给我,是让我代管,不是送我。”
“他怕我以后说工资是共同的,结婚前就把财产约定签好了。”
罗桂香嘴唇一动,没接上。
周秉礼把椅子往后拖。
“你现在翻婚前协议,有意思吗?”
“是你先说钱都是你的。”
我姐把第四册翻开。
“那就按照你定的规矩来。”
我指了指账单最下面。
“我们没把所有家庭开销都算成你的个人债务。”
“哪些是借款,哪些是共同花销,不能凭一张表定。真有争议,有原始记录,也有地方讲理。”
“但你说的三十六万存款,不存在。”
周秉礼突然把笔往桌上一扔。
“房子都订了,现在说不存在,你让我怎么办?”
我姐抬头。
“什么时候订的?”
他没说话。
唐禾朝周家耀看了一眼。
我姐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去。
“定金收据呢?”
周家耀把放在椅子上的文件袋往身后挪。
我姐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她没去拿,转而看向周秉礼。
“把收据给我。”
“你刚才说合同吃不了人。”
“那就拿出来,让我看看。”
【第三章】
周秉礼没拿。
他先去关了接待室的门。
门锁咔哒落下,我姐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起身,把门重新打开。
“空调太足,通通风。”
周秉礼看着我。
“我跟你姐说话,你总插什么嘴?”
“她叫我来的。”
“夫妻之间的事,你一个没结婚的懂什么?”
我坐回去。
“懂减法。”
他吸了口气,转向我姐。
“安宁,今天这个房子,咱们必须拿下。”
“理由。”
“位置好,学校近,以后肯定——”
“我问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交定金?”
“商量来商量去,房子早被别人买走了。”
唐禾开口。
“周先生,咱们这套是二手房,房东的付款期限确实写在协议里,但购房安排最好还是家里确认一致。”
周秉礼立刻接上。
“听见没有?有期限。”
我姐看向唐禾。
“还剩几天?”
“七天。”
“定金多少?”
“五万。”
我姐转回来。
“你有五万交定金,为什么借我的钱一直不还?”
“那五万不能动。”
“已经交出去了,当然不能动。我问的是,你哪来的?”
周秉礼把水喝完,空杯捏在手里。
“借的。”
罗桂香插进来。
“他还不是为了这个家?男人在外头奔波,回家还得受审。”
我姐把自己的手机装进包。
“收据不拿,这个家今天就先不买房。”
周秉礼伸手扣住她的包带。
“你别动不动就走。”
我按住桌上的账本,没有碰他。
“手松开。”
他看了我一眼。
我姐先把包带从他手里抽出来。
“知衡,坐着。”
她自己站了起来。
“周秉礼,房子是我们住,首付让我拿,定金也是你借的。现在连一张收据都不能让我看?”
周家耀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起身往门口走。
“我去接可盈。”
罗桂香伸手拽他,没拽住。
两分钟后,秦可盈拎着奶茶进来。
“嫂子,给你带了无糖的。”
她把袋子放上桌,看见四本账单,脚步顿住。
“这是装修清单?”
没人接话。
她看看我姐,又看看周家耀。
“不是今天把房款的事定下来吗?”
周秉礼把手里的空杯压扁了。
我姐没接奶茶。
“可盈,你们也买这套房?”
“不是也买。”
秦可盈把吸管放下。
“这不就是家耀的婚房吗?”
接待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姐撑着桌沿的手滑了一下。
指甲擦过玻璃,响得人牙根发酸。
秦可盈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知道?”
周家耀急了。
“你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买受人写的不是你吗?”
我看见那三个字。
周家耀。
我姐看了很久。
她没拿纸,也没问我。
只把目光挪到周秉礼脸上。
“你带我看了四次房。”
“对。”
“你问我书房摆哪儿,阳台怎么改。”
“那不是听听你的意见?”
“你说以后我可以在家接设计,不用租工作室。”
周秉礼嘴角绷住。
“先解决家耀结婚的问题,咱们以后再买。”
“以后?”
“他结婚等不起!”
我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她耳垂上还戴着结婚时那对小金耳钉。
“所以你让我拿三十六万,买你弟的房。”
“什么你拿?那不是我交给你的工资吗?”
我把电脑又推到他面前。
六十二减四十八。
那三个数字还亮着。
周秉礼一掌扣住屏幕。
“有完没完!”
秦可盈看着他,又看向我姐。
“嫂子,他跟我说,首付是爸妈和他自己攒的,哥嫂只随礼五万。”
周家耀伸手拿她手机。
“回家再说。”
秦可盈躲开。
“那我爸妈为什么要先出装修钱?”
罗桂香站起来。
“还没进门,一个个就算这么细?”
我姐终于拿起那张认购协议。
纸边在她手里颤了两下。
她低头,再抬头时,先问了唐禾一句。
“这房子,有我的名字吗?”
“没有。”
“需要我签字吗?”
“就这份购房协议来说,不需要。”
我姐把纸放回周家耀面前。
“那好。”
她拉开椅子,坐下。
“现在,房子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谈还钱。”
【第四章】
周秉礼把椅子踢出去半尺。
“许安宁,你非要在外人面前让我下不来台?”
我姐看着他。
“刚才让我转三十六万的时候,大家不是一家人吗?”
“你少拿话堵我。”
“那你回答我。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房子写家耀的名字?”
周秉礼喉结动了一下。
“手续办完再说。”
“我签不了字,也看不到合同,怎么知道手续什么时候办完?”
“你不是现在知道了吗?”
我手里的纸杯被捏皱了。
我姐伸手,把杯子从我手里拿走。
她自己换了个新的,倒满水,推给我。
“喝水。”
然后继续问他。
“你说让我拿首付,是因为你以为我手里还剩三十六万,对吗?”
“本来就应该剩!”
“账在这里。你拿回去的钱不算,你让我代付的钱不算,借我的钱也不算。”
“只算你交进来的。”
周秉礼看向罗桂香。
罗桂香立刻接话。
“家耀是他亲弟弟。做哥哥的帮一把,有什么问题?”
“帮没问题。”
我姐把借条拿出来。
“用他自己的钱帮。”
“你的他的不都是一家人的?”
我姐翻开婚前财产约定。
“您当年不是这么说的。”
罗桂香盯着那几页纸,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这份约定,我也在场。
当时周秉礼婚前有一辆车,一笔存款。
我姐有自己攒下的钱。
周家怕她婚后沾了便宜,提出各自收入、各自财产分清楚,日常生活支出再另作安排。
我爸那天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我姐自己接过协议,说能谈清楚也好。
今天,那份纸上还有他们当年的签名。
周秉礼伸手。
“给我。”
我姐把原件收回文件袋,留下一份复印件。
“你有自己的那份。”
他手停在桌上。
我爸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
是罗桂香拨的。
她开了免提。
“亲家,你管不管你女儿?一家人买房,她带着弟弟过来翻四年的旧账!”
我爸那边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买房怎么了?”
“攒的钱不肯拿!还说我儿子倒欠她钱!”
我爸停了一下。
“安宁,怎么回事?”
我姐想开口,又把嘴抿住。
她拧瓶盖,拧了两次,没拧开。
我拿过来,拧松,放回她手边。
她才说。
“爸,房子不是给我们买的。”
电话里没了锅铲声。
“给谁买的?”
“家耀。”
“写谁的名?”
“家耀。”
我爸又问。
“钱呢?”
“让我出。他拿走的钱不认,借我的钱也不认。”
罗桂香赶紧说。
“亲家,不能听她一面之词,兄弟之间——”
我爸打断她。
“你别讲兄弟。我家也有两个孩子。”
“知衡在不在?”
“在。”
“你姐姐的账,算清楚没有?”
“有原始记录。共同开销没塞进个人借款,退回来的钱也扣掉了。”
“那就按证据说。”
罗桂香张了张嘴。
我爸继续问。
“秉礼,你说你工资交了四十八万?”
周秉礼拿起手机。
“对,爸,我四年——”
“拿回去多少?”
“这钱哪能只看拿回去多少,我平常也——”
“我问你,拿回去多少。”
周秉礼不说话了。
我爸在电话那头把灶关了。
“安宁,今天回家吃饭。”
罗桂香伸手要拿手机。
“亲家,哪有劝闺女回娘家的?”
我爸说。
“不是劝。”
“我炖了排骨,叫孩子回家吃饭。”
电话挂了。
我姐低头,把三张借款凭据排齐。
周秉礼盯着她。
“你今天真跟他走,以后别后悔。”
她把最后一张纸放好。
“我已经后悔过了。”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说,借我八万,三个月就还。”
“第二次说,家耀的店开起来就还。”
“第三次说,你妈那边两个月能周转开。”
“每次你都说,下次。”
她把笔放到他面前。
“这次写日期。”
周秉礼没接。
“你想逼死我?”
我姐拉上文件袋拉链。
“我想离婚。”
罗桂香先喊了出来。
“就为十四万?”
我姐看向桌上周家耀的购房协议。
“也为这张纸。”
周秉礼的膝盖撞到桌腿。
杯里的水晃出来,湿了他的袖口。
他顾不上擦。
“你说清楚。”
我姐拎起包。
“我会找律师。你的钱,我不多拿。我的钱,也不送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我不是跟我弟走。”
“是我自己要走。”
【第五章】
我们刚到我爸家楼下,家庭群里就炸了。
周秉礼发了十几条语音。
第一条说,我姐拿走他四年全部工资。
第二条说,我突然开了车,肯定花的是姐姐的钱。
第三条说,我懂点账,就撺掇我姐把日子过散。
我坐在车里,一条条听完。
我姐伸手拿手机。
“别回。”
“我没打算回。”
她看着我。
我把手机翻过去。
屏幕上是停车缴费。
“先交六块。物业不接受我无辜作为抵扣。”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进门时,我爸端着排骨汤。
看见我姐,他先把碗放下,又把原本摆在主位的椅子往旁边挪。
“坐这儿,不对着空调。”
我姐刚坐下,手机又响。
一个表姨。
我爸拿过去接。
“吃饭呢。”
那头声音很大。
“你可得劝劝安宁,男人交工资还要怎么样?小两口哪有隔夜仇?”
我爸看着我姐面前没动的筷子。
“你知道房子给谁买吗?”
“房子不都是他们家的?”
“写你儿子的名,你儿媳弟弟出钱,你乐不乐意?”
电话里停了两秒。
“那能一样吗?”
我爸说。
“你慢慢想,我们先吃。”
他挂断,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
吃完饭,我姐去阳台接了律师的电话。
我在客厅整理证据。
她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便签。
“贺律师说,账单只是索引,原始转账、借款确认和财产约定都要核。”
“他说得对。”
“他还说,不要为了回嘴,把银行卡号和完整流水扔群里。”
“也对。”
她在我旁边坐下。
“知衡,我是不是早该算?”
我把一张重复打印的票据抽出去。
“早算,有早算的结果。”
“现在算,也不算错过。”
她盯着那张便签。
“以前每次想说,他都问我,日子还过不过。”
“我就觉得,总得有人先把话咽下去。”
我停下手。
“姐,你咽下去的那部分,没从账里消失。”
她把便签折了一次,又展开。
过了一会儿,她拿回手机。
没发长篇解释。
只在群里放了几页遮住隐私的材料。
工资转入总额。
转回和代付总额。
三笔借款确认。
最后是一句。
“账目可以逐笔核对。我没有替弟弟买车,也没有同意给周家耀买房。请不要再转述未经核实的话。”
我把公司的车辆使用记录发给她。
我开的那辆车,是工作室租的,贴着项目服务电话。
周秉礼第一次看见时,还问我是不是发财了。
我当时说,是公司车。
他点头说懂。
原来他的懂,是懂得今天拿来编故事。
群里有人问。
“那个房子,真是给家耀买的?”
周秉礼回。
“家里的事,没必要让这么多人看笑话。”
我姐打字。
“是你先把大家叫来的。”
他撤回了两条语音。
我姐没追着骂,也没把他四年的每句话全翻出来。
她把手机调成免打扰,问我。
“明天能陪我去拿东西吗?”
“能。”
第二天,我们约好时间回出租屋。
房子租在我姐名下,两个人住了三年。
她提前列了清单,只拿自己的衣物、电脑、图纸和婚前物品。
周秉礼站在门口。
“你还真搬?”
我姐把钥匙放到玄关。
“先拿东西。剩下的租赁和押金,按合同处理。”
“电脑留下。”
她抬头。
“为什么?”
“婚后买的。”
我姐点开购买凭证。
“财产约定里写了各自收入和个人购置物品怎么处理。你有异议,我们让律师核。”
周秉礼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我抱着打印机经过他身边。
他冷着脸说。
“什么都拿,你怎么不把门也拆了?”
我停住。
“门不是她买的。”
他看着我。
我又补了一句。
“你放心,我做造价,不做拆迁。”
我姐正在收画图用的尺子。
听见这句,她手里的尺子掉进盒里,叮当一响。
她背对着我们,抬手擦了下眼角。
周秉礼走过去,声音压低。
“我今天给你买了你爱吃的糕。”
我姐看了眼餐桌。
一盒没拆封的栗子糕。
她伸手想碰,手指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谢谢。你留着吃。”
“许安宁,你真能这么狠?”
她把尺盒扣好。
“我拿自己的电脑,你说我狠。”
“你拿我的钱给你弟买房,叫一家人。”
她抱起箱子。
“这两句话,你自己放一起听听。”
【第六章】
贺守正律师的办公室不大。
周秉礼进来,先问咨询费谁付。
我指了指我姐。
“她请的律师,她付。”
他坐下就说。
“那我不认他说的。”
贺律师把笔盖拔开。
“您可以另外聘请律师,也可以不在这里协商。”
“我只代表许女士处理相关事务,不替法院下结论。”
周秉礼准备好的半截话,没地方接了。
他把一沓纸放上桌。
“这是我给她的全部工资。”
贺律师翻了一遍。
“许女士没有否认。”
“那她凭什么说我欠钱?”
“因为工资的流入,和借款是否存在,是两件要核实的事。”
周秉礼看着我。
“你教她的?”
我拿起桌边的矿泉水。
“这句话你问一上午了。要不给它也列个项目?”
我姐踢了下我的鞋。
我闭嘴。
贺律师把三笔借款逐项摊开。
先核财产约定。
再核钱的来源。
再核转款与借款确认。
最后核有没有归还。
周秉礼在八万元那一笔上停了很久。
“当时我说借,她说不用急。”
贺律师问。
“不用急,后面还有什么?”
我姐把手机递过去。
聊天记录下一句是,年底前还我就行,我要留着以后开工作室。
周秉礼把头偏到一边。
贺律师又翻到四万元那笔。
“您这里回复,算我借的,不让安宁白拿,店里回款后还。”
“那是哄她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我把刚拧开的水又拧回去。
怕呛着。
贺律师抬头。
“您可以对证据提出具体异议。”
周秉礼抓了抓领口。
“夫妻之间能什么都按字面理解?”
我姐看着他。
“你说工资只是代管的时候,我按字面理解了。”
“你说借的时候,我也按字面理解了。”
“我到底哪句话才能信?”
周秉礼往前探了探身。
“安宁,我不是不还。”
“什么时候?”
“等家耀那边——”
“具体日期。”
“你现在逼我,我也拿不出来。”
贺律师把笔放下。
“可以谈有实际履行基础的方案。分期也需要明确,不是口头说以后。”
周秉礼揉着额头。
还没开口,门外有人敲门。
来的是邵远。
他跟周秉礼认识多年,开建材店。我姐找过他问样品,我们都见过。
他一进门,先朝我姐点头。
“安宁,我不是来闹的。”
周秉礼猛地站起来。
“谁让你来的?”
邵远举了下手机。
“你昨天说,今天跟你老婆把存款的事办好,让我下午联系你。”
“我打你电话,你不接。安宁接了,说人在这里,我问能不能来,她说可以。”
我姐补了一句。
“我也想知道,那五万是什么回事。”
邵远从包里拿出借款凭据。
“秉礼找我借了五万,说给自己家买房,先垫定金,老婆管着存款,几天就能还。”
周秉礼一把按住那张纸。
“我们私下说。”
邵远没松手。
“你昨天还说,她拿着钱不肯出。”
“今天她告诉我,买房的是你弟。”
贺律师看向我姐。
“这笔钱你知情、签字或明确同意过吗?”
“没有。”
“款项用途,我们也需要核实。不能仅凭借款人转述,就认定另一方应当承担。”
邵远立刻说。
“我借给谁,找谁。我不是来找安宁要钱的。”
我姐攥着的手松开了一点。
周秉礼盯着邵远。
“这么多年朋友,你也来踩我?”
邵远把纸收回去。
“我店里月底要结货款。五万不是我印的。”
“我什么时候说不还了?”
“你对你老婆也是这么说的吧?”
周秉礼的脸绷住。
邵远看了看桌上那几份材料,声音低下来。
“你当时说,你家存款归老婆管,让我别直接问她,免得她说你乱花。”
“我还觉得你顾家。”
“现在到底谁不顾家?”
周秉礼没回答。
他拿起手机,给周家耀打电话。
响了很久,那头才接。
“哥,我在忙。”
“房子先不买了,把定金的事处理。”
“什么叫不买了?我跟可盈家都说了!”
“我没钱。”
那头停了一下。
“嫂子不是有吗?”
周秉礼握着手机,指节抬起来。
“她没有!”
周家耀立刻问。
“那你之前答应我的,怎么说?”
我坐在旁边,没出声。
四年里,我姐听过多少遍这句话,我不知道。
这回,总算换个人接了。
【第七章】
两天后,我们又去了中介门店。
不是继续买房。
是把谁买、谁借、谁答应出钱,当着相关的人说清楚。
唐禾提前发了消息。
房东不参加家庭协商,付款期限仍按原协议处理。
能不能退定金、退多少,需要买受人和房东另谈。
她只提供经手文件,不替任何一家劝钱。
进门时,周家耀站在户型图前,罗桂香在旁边打电话。
秦可盈坐得离他们两个人都远。
周秉礼看见我姐,先拉开一把椅子。
“坐。”
我姐坐在了另一把。
他抓着椅背,停了几秒,自己坐下。
周家耀直接开口。
“嫂子,我不知道你跟我哥闹这么大。”
我姐问。
“你知道首付让我出吗?”
“我哥说他工资在你手里。”
“我问你,知道不知道。”
他看了眼罗桂香。
“知道。”
“那你为什么跟可盈说,是你和爸妈攒的?”
“我不能什么都往外说吧?”
秦可盈抬起头。
“我是往外?”
周家耀伸手。
“你先别掺和。”
秦可盈没碰他的手。
“我爸妈给的六万装修预付款,你什么时候还?”
罗桂香挂了电话。
“可盈,房子还没说不买呢。”
“钱的来源说不清,我不往里继续放。”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秦可盈把手机放到桌上。
“上周我说装修钱先等合同,你说婚事都定了,还防着谁。”
“现在我嫂子已经结婚四年,她不也是你家的人?”
罗桂香伸手理了理衣领。
“她跟你的情况不一样。”
秦可盈把手机收回去。
“我不想等到一样。”
周家耀猛地站起来。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添乱?”
我姐看着他。
“她拿回自己的钱,叫添乱。”
“我不出钱,也叫添乱。”
“你们这房子,必须靠两个女人不添乱才能买?”
唐禾把协议翻到买受人签字那页。
“周家耀先生,这份是您签的。后续是否继续交易,需要您给明确答复。”
周家耀没看纸。
他看周秉礼。
“哥,你说句话。”
周秉礼低着头。
“我现在欠安宁十四万,欠邵远五万。”
“不是,这十四万怎么就真欠了?一家人——”
“借条是我写的!”
这一声,把门外走过的人都喊停了。
周家耀愣住。
周秉礼指着他。
“你店里那四万,也该给我了。”
“我那是创业,你当哥的支持一下——”
“我支持你,不等于这钱不用还!”
我姐抬眼。
没有插话。
周家耀把手摊开。
“你之前怎么不这么说?”
周秉礼张着嘴,半晌没出声。
罗桂香赶紧把小儿子往身后拦。
“他店里还没回本,你急什么?”
周秉礼转头看她。
“妈,你装修那两万呢?”
罗桂香的手落下来。
“给妈装个房子,你还讨?”
“那钱是我借的!”
“你们夫妻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
周秉礼一掌拍到桌上。
“不是!”
接待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自己也停住了。
我低头,把计算器从包里拿出来。
我姐按住我的手。
“先别算,让他说。”
周秉礼撑着桌子,喘了两口气。
“她的钱是她的钱。我借的,我得还。”
罗桂香盯着他。
“你现在倒替她说话了?”
“我不替她说话,我替我自己说!”
周家耀把椅子拉回来坐下。
“反正我手里没有。哥,你车不是还在吗?”
周秉礼一点点转头。
“你让我卖车?”
“先周转,回头再买。”
这句话,我姐在八万元那张借条后面也说过。
当年她劝他,债急着还,不如处理掉车。
周秉礼说,男人不能连辆车都没有。
那时她拿了自己的钱。
今天他亲弟弟说完,低头继续看手机。
周秉礼看着他的头顶,嘴唇动了动。
秦可盈起身。
“我的钱,我们单独按凭据处理。婚事先停。”
周家耀追到门口。
“你至于吗?就因为房子?”
她转身。
“因为你拿别人借来的钱,说是自己攒的。”
“因为你连让我知道实情都不肯。”
门在她身后合上。
周家耀站了几秒,回头冲我姐喊。
“现在你高兴了?”
我姐把自己的借款清单收好。
“别问我。”
“去问你哥,为什么替你答应一笔他没有的钱。”
周秉礼没替弟弟接这句。
他坐回椅子,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二手车估价页面。
手指按了三次,才点进车型。
【第八章】
车不是当天就卖的。
周秉礼先给我姐发了一段很长的话。
开头是四年夫妻。
中间是他压力也大。
最后是能不能先回去,钱慢慢还。
我姐把手机递给贺律师。
“需要回吗?”
“是否继续婚姻由你决定。债务协商单独处理,不必靠恢复共同生活证明你的诚意。”
我姐拿回手机,只回了两句。
“还款方案请发书面内容。”
“离婚的决定不变。”
发完,她把手机推远。
桌上摊着一份客户的户型图。
她盯着尺寸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把门的方向画反了。
我伸手想拿,她把图纸压住。
“我自己改。”
“行。”
她拿起橡皮,擦到纸面起了毛。
最后索性换了一张。
手机又响。
周秉礼打来的。
她接了,开免提。
“安宁,车评出来的价,比买的时候少太多。”
“折旧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十一万八。你知道我当初买多少钱吗?”
“知道。你让我借八万那天,跟我说过。”
他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我姐看了眼手机。
“别在车里抽烟,影响车商验车。”
我差点把水喷到图纸上。
周秉礼在那头停了两秒。
“你就只关心钱?”
我姐把图纸挪开。
“我关心了四年别的,你现在只肯跟我谈钱。”
他挂断了。
下午,罗桂香来了我爸家。
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我爸没让她站门外,倒了杯水。
她没坐稳就开始说。
“安宁,我知道你委屈。”
我姐抬眼。
“哪里委屈?”
罗桂香手指攥住塑料袋。
“秉礼有些话说得不好。”
“哪些话?”
“你非要一条条问吗?”
“您说知道,我想确认您知道什么。”
我爸把水果袋往茶几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她没再接那句话。
转而说。
“家耀从小身体就没他哥结实,办事也不如他哥稳。我多顾一点,他哥就多担一点。”
“那是你们的安排。”
“你嫁给他,不得帮他分担?”
我姐点头。
“所以家里的房租,我付了。日常买菜,我买了。他借钱,我借了。”
“现在我不肯再出三十六万,你们就说我没分担。”
罗桂香把杯子捧起来。
水烫,她又放下。
“房子是没商量好,可你也不能真让他卖车。他在单位还怎么做人?”
我爸开口。
“坐公交不耽误做人。”
罗桂香看了他一眼。
我爸补上。
“我坐了二十多年。”
我低头,把脸藏到杯子后面。
罗桂香没坐多久。
走之前,她把水果往我姐面前推。
“你要实在不消气,我让秉礼给你道个歉。”
我姐把水果退回去。
“道歉不用您代办。”
“钱也不用您替他欠。”
门关上后,我姐去厨房洗杯子。
水开得很大。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
“知衡,我以前真以为,她夸我能干,是把我当一家人。”
我看着水流。
“你现在还很能干。”
她抬起头。
“就是不替他们干了。”
我点头。
她把水关掉,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
第二天,周秉礼发来一份还款方案。
卖车得款十一万八。
本人账户余额补两万二。
合计十四万。
贺律师核了内容,又提醒我姐。
“确认实际到账,再出具相应结清凭据。不是看到一张截图就结束。”
“另外,其他财产和婚姻手续分开核清,不在一张纸上含混处理。”
我姐点头。
“我不多拿。”
周秉礼后来打电话来,第一次没提四年工资。
他问。
“要是我现在还你,你是不是就能承认,我也不是一无是处?”
我姐握着手机。
想回答,又停住。
最后她说。
“你还借款,说明你在还借款。”
那头没声音了。
当晚,他在家庭群里撤回不了的那些语音还在。
他发了一条新消息。
“之前关于安宁和知衡用钱的说法不实,已经核对。请大家不要继续传播。”
没有长篇解释。
也没有说自己被骗。
我姐看完,把手机放下,继续改图。
客户问她,下周能不能交完整方案。
她把原本想说的随时都行删掉。
重新发。
“按约定节点交付。新增需求另行确认工作量和费用。”
发出去,她把手机转给我看。
“这句怎么样?”
“挺好。”
“会不会太硬?”
“做工程造价的建议,再把付款节点写上。”
她终于笑出了声。
【第九章】
正式结算那天,周秉礼没开车。
他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抱着车里的杂物箱。
一盒纸巾。
半瓶玻璃水。
几张停车票。
还有他那副戴了四年的墨镜。
他把箱子放在椅子旁边,先朝我姐看了一眼。
我姐没有回避,也没问车卖得怎么样。
贺律师把核对过的材料摆上桌。
“先确认本次处理的三笔借款本金,合计十四万元。”
周秉礼点头。
“确认。”
“此前工资代管的收支核对,双方还有具体异议吗?”
“没有。”
我姐也摇头。
那份代付账单铺在两人中间。
第一页很薄。
下面的原始凭据压得桌面没剩多少空处。
周秉礼拿起笔,在签字处写下名字。
写到最后一个字,笔没水了。
他甩了两下。
我递过去一支。
他看着我。
“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我没松手。
“我等的是我姐不用再给你解释,钱为什么越管越少。”
他把笔接过去。
签完,他先转了十一万八。
我姐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进账户,核实入账。
又一笔,两万二。
十四万,一分不少。
我姐盯着余额,没立刻说话。
她把手机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压了压。
然后按照律师核对好的内容,签了结清凭据。
周秉礼伸手想拿。
贺律师先把双方各自留存的材料分好。
“各留一份。”
“这部分结束。接下来是已经协商好的其他财产安排,以及办理离婚的后续事项。”
周秉礼没看后面那份纸。
他看我姐。
“钱还了,房子也不买了。”
“嗯。”
“我弟那边,我以后不会再管这么多。”
“这是你的决定。”
“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跟我分这么清楚?”
我姐把自己的那份凭据放进文件袋。
“当年你让我分清楚的时候,说这样夫妻才能长久。”
他撑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紧。
“我那时候是怕——”
“怕我占你的便宜。”
“不是这个意思。”
我姐抬头。
“协议你提的,工资代管你定的,借条你写的。”
“买房不给我看合同,也是你做的。”
“你可以说那时候想错了。”
“但别再说,不是这个意思。”
周秉礼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起伏了两下。
罗桂香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快步走过去。
“秉礼,怎么了?”
周秉礼没抬头。
“钱还了。”
罗桂香转向我姐。
“安宁,他都这样了,你还——”
周秉礼突然打断。
“妈,别说了。”
她停住。
他抬起脸,眼眶里有水。
“你还要说什么?”
“说我是哥哥,该帮家耀?”
“说安宁是媳妇,该帮我?”
罗桂香把手放在他肩上。
“妈也是为了你们好。”
周秉礼把椅子往后一挪。
她的手落空。
“家耀答应还我的四万,他刚才说店里不能动。”
“邵远那五万,下周到期。”
“车卖了,我自己的钱也拿了。”
“你还让我怎么帮?”
罗桂香嘴唇动了动。
“房东那边,不是还在谈定金吗?”
“谈回来多少,也不是凭空多出来的钱!”
他吼完,自己先靠回椅背。
手从脸上滑下来,垂在两侧。
“我真以为她那儿还有三十六万。”
他盯着账单第一页,喃喃重复了一遍。
“我真以为还有。”
我姐开口。
“你每次拿钱,都说这次不多。”
“你一次都没问过,拿完还剩多少。”
周秉礼抬起头。
“你为什么不逼着我看?”
我姐看了他几秒。
伸手点开手机。
三次发账。
三次被他堵回去。
还有那句,夫妻之间天天算钱,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她把屏幕转过去。
周秉礼盯着看完,嘴张了张。
没再说话。
贺律师让两人继续核对后续材料。
周秉礼拿着笔,写了又停。
最后,他把该确认的事项逐项确认。
没有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他还是在意车。
在意同事会问。
在意亲戚知道他还了十四万。
但这一次,没人替他把这些在意折算成我姐应该再让一步。
离开时,他抱起杂物箱。
纸箱底没托稳,墨镜掉了出来。
我伸手想捡,刚弯腰,他自己先捡了。
他把墨镜放回箱里,低声问我姐。
“真没机会了?”
我姐拿着文件袋,站在门边。
“我不想下次再拿账单,才有机会把话说完。”
她走出去。
我跟在后面。
电梯里,她把文件袋打开,又确认了一遍两张到账记录。
我没催。
到一楼,她终于把拉链拉上。
“知衡。”
“嗯?”
“中午想吃什么?”
我看了眼时间。
“排骨。”
她按开手机。
“我问问爸炖了没有。”
【第十章】
还完钱,不等于当天就拿到离婚证。
该走的程序得走。
协议确认,申请登记,等待法定期限,再按要求共同领取证件。
中间,周秉礼来找过我姐两次。
第一次,他拿着工资卡。
卡还是最早那张。
他说以后不乱拿了,密码也可以改。
我姐站在楼下,没接。
“我不代管了。”
“你以前不是说,两个人的钱放一起,心里踏实吗?”
“那时我以为,放一起是两个人一起负责。”
周秉礼把卡捏在手里。
“我现在能负责。”
我姐指了指那张卡。
“那你先管好自己的。”
第二次,他拿来了出租屋剩下的东西。
一只旧台灯。
一套没拆封的床单。
还有我姐找了两天没找到的量尺。
两个人对着清单,把物品核完。
押金和剩余租金,也按合同与实际情况处理清楚。
周秉礼搬最后一个纸箱时,说了句。
“家耀的房子没买成。”
我姐嗯了一声。
“定金跟房东协商退回一部分,损失的那部分,他认了。邵远那笔,退回来的钱先还,剩下的我自己补。”
“你们谈清楚就好。”
“可盈还没答应继续结婚。”
我姐把量尺放进工具袋。
“这件事,你不用跟我说。”
周秉礼站在楼道里,没再往下讲。
他走后,我姐把那只旧台灯擦了两遍。
插上电。
灯不亮。
我拿起螺丝刀。
“可能接触不好。”
她按住我。
“这是他以前买的,放错箱子了。”
我停手。
她拍了照片,发过去,约了取回方式。
没砸。
也没留下来当什么纪念。
到了领取离婚证那天,我送她过去。
周秉礼比约定时间早到。
没戴表。
手腕留着一道没晒匀的印子。
工作人员核实两人的意思。
我姐回答得很清楚。
周秉礼停了一下,也点了头。
出来时,他把证件装进口袋,朝我这边看。
我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我姐走过来,接了一杯。
吸管刚戳下去,豆浆挤出来一点,烫到她手背。
我赶紧递纸。
她擦了擦,笑了。
“买这么满干吗?”
“老板怕我觉得不值。”
她喝了一口。
“挺值。”
周秉礼在上面站了一会儿,自己往另一边走了。
我没问她难不难受。
她也没说以后一定怎么过。
她只催我上车。
“十点半还有客户。”
她的新工作间,租在我家附近的一栋办公楼里。
不大。
放两张桌子、一组资料柜,再摆一张折叠椅,就差不多了。
我爸去看房的时候,围着窗户走了两圈。
问了漏不漏水,问了物业费,最后问我姐。
“这回合同看明白没有?”
我姐把合同递给他。
“看了三遍。”
我爸戴上老花镜。
“那我看第四遍。”
房租没用那十四万一口气砸进去。
她留下应钱,按预算置办设备。
旧电脑继续用。
打印机还是从出租屋搬出来那台。
桌子买了结实的二手货,我去帮忙搬。
上楼时,电梯正好检修。
我抱着桌面站在楼梯口。
我姐看了眼四楼,伸手想接,又被桌角挡住。
“要不等电梯好了?”
我把桌面往肩上调整了一下。
“来都来了。”
她立刻掏手机。
“我录下来,下次你说这四个字,我就放给你听。”
搬到三楼,我把桌子一放。
“姐。”
“嗯?”
“有些传统话术,确实该淘汰。”
她扶着栏杆,笑得站不直。
工作间开门那天,没请一堆人。
我爸带了一盆绿萝。
我带了一份工程量核算表。
她的新客户需要设计加预算,她做设计,我所在的工作室提供对应的造价服务。
合同分清。
费用分清。
谁负责什么,也写清。
我把报价单递过去。
她看完,抬头问。
“亲弟弟,没有优惠?”
我把下一页翻出来。
“这是合作价。再低,老板让我去楼下卖豆浆。”
她拿起笔,签了。
“行,按规矩来。”
我爸在旁边拧绿萝的托盘。
听见这句,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你们姐弟也这样?”
我姐把签好的那份递给我。
“亲姐弟,才不能总让一个人装没事。”
我爸没接话,低头把花盆摆正。
过了会儿,他问。
“那中午谁请?”
我姐把电脑合上。
“我请。”
我立刻说。
“不用记账?”
她从抽屉里拿出新买的小本子。
“记。”
我爸端着花盆的手停住。
她翻开第一页,写了几行。
工作间开门第一天。
请爸爸和弟弟吃饭。
本人愿意。
写完,她把本子推过来。
“看清楚,这是请客,不是借款。”
我朝我爸伸手。
“证人先签。”
我爸抓起笔,在旁边写了个排骨。
我姐把本子抢回去。
“我让你见证,不是让你点菜。”
三个人挤在两张桌子中间。
打印机忽然响起来。
第一张正式设计确认单吐出来,卡在出纸口。
我姐过去取。
纸上,她的名字印在设计师那一栏。
许安宁。
她低头核完,拿起笔,在签名旁边补上当天日期。
手机震了一下。
客户的首笔设计费到账。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朝我们转过来。
“走。”
我爸已经伸手去拿外套。
我问。
“吃什么?”
她把工作间的灯关上,钥匙收进自己口袋。
“排骨。”
下楼时,我跟在后面,掏出手机看菜单。
她回头催我。
“别算了,这顿我请得起。”
我收起手机。
“没算钱。”
“那你看什么?”
“看有没有大份。”
她伸手拍了下我的胳膊。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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