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雨砸在沥青路面上,溅起一片白色水雾。
我膝盖顶住持刀歹徒的后腰,反手扣死冰冷的手铐。
咔哒一声脆响。
地上的通缉犯嘴里喷着泥沫子,终于不再挣扎。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泥汤,肋骨处的钝痛顺着神经往脑门上钻。
为了蹲这个流窜三个省的抢劫杀人犯,我在化工厂排污渠里泡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兜里的塑料袋被我掏出来。
里面包着一枚钻戒的购买发票,还有一份打好的结婚申请报告。
今天是我追顾雪漫的第三年整。
也是我进刑侦支队的第七百三十天。
局里所有人都知道,重案一组的陈峥是个拼命三郎,也是顾雪漫的头号忠犬。
她吃不惯食堂的饭菜,我每天清晨五点爬起来煲汤。
她出外勤怕冷,我把警服棉内胆拆下来塞进她怀里,自己冻得牙齿打战。
她嫌重案组升职慢、危险多,我就把所有功劳报告的第二作者全填上她的名字。
一辆白色的宝马五系稳稳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一条缝隙。
空调的暖风混着高档车载香薰的味道飘出来。
顾雪漫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外带热可可。
驾驶座上坐着刚来分局报到三天的周俊辉。
周俊辉穿着一身笔挺的定制西装,手腕上的绿水鬼泛着冷光。
他是省厅某位领导的亲侄子,来基层走过场镀金的法医硕士。
“陈峥?”
顾雪漫推开车门走下来。
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立刻罩在她头顶。
周俊辉替她撑着伞,半边身子挡住斜飞的雨丝。
顾雪漫低头扫了我一眼,眉头拧成死结。
她的视线落在我满是污泥的作战靴上,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陈峥,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顾雪漫的声音很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俊辉好心开车载我过来接应,你看看你弄得这一地烂泥,待会儿怎么上车?”
我站在暴雨里,雨水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淌。
“人抓住了。”我声音沙哑,“身上搜出两把仿六四,还有两万块脏款。”
周俊辉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嘴角勾起弧度。
“陈哥,不是我说你,抓个流窜犯而已,至于搞得跟泥地里打滚的野狗似的吗?”
周俊辉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
“现在是科技办案时代,大数据天网布控,DNA比对,哪样不比你这种原始的蹲守管用?”
“你这一身腥臭味,要是坐进我的车,我回去得花大几千做全车内饰清洗。”
顾雪漫赞同地点头,顺手把喝了一半的热可可递给周俊辉。
“俊辉说得对,陈峥,你思想太落后了,就知道逞个人英雄主义。”
“行了,嫌犯你先押回所里审着,我和俊辉还得去市局交学术交流报告。”
“车里坐不下,你自己想办法坐公交或者等押送车吧。”
雨水冲刷着我的眼眶。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浸透了脏水的塑料袋。
里面的发票已经黏在一起,字迹模糊不清。
我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记得吗?”
顾雪漫愣了一下,脸上的烦躁更甚。
“什么日子?陈峥你多大了幼不幼稚?天天记这些有的没的。”
“我和俊辉现在谈的是全省刑事侦查创新的大项目,你别拿你那些小家子气的事情来烦我。”
周俊辉笑着揽住顾雪漫的肩膀,手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肩带。
“走吧雪漫,法医中心的专家还等着我们呢,别在雨里浪费时间。”
顾雪漫顺从地转过身,钻进了副驾驶。
车门砰的一声合上。
白色宝马掉头疾驰而去,轮胎卷起的积水狠狠泼在我身上。
水花砸在脸上,冰冷刺骨。
我站在空旷昏暗的街角,忽然笑了。
我抬起手,把那张泡烂的结婚申请和发票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三年的全心全意,到头来不如别人两句科技办案的鬼话,不如一辆代步的宝马。
手机在防水套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西南边陲特案处老处长的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
“臭小子,半年前给你的借调公函,考虑得怎么样了?”
老处长声音粗粝,夹杂着边境的风沙声。
“边境走私、大案连环,这里没有办公室吹空调,随时会丢命,你到底来不来?”
我挺直脊背,扯掉肩膀上被歹徒刺破的布条。
“报告处长,重案一组陈峥,请求立刻归队。”
“好!明天一早,调令直发你们省厅!”
挂断电话,押解警车呼啸而至。
同组的兄弟跳下车,看到我身上的伤口惊呼出声:“峥哥,你怎么搞成这样?顾雪漫他们不是开车来接你了吗?”
我拍了拍兄弟的肩膀,拉开车门把嫌犯塞了进去。
“他们有他们的大道。”
我扯了扯嘴角。
“老子从今天开始,只走阳关道,不跟鬼打交道。”
【第二章】
三年后。
汉海市局第一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周围坐满了分局骨干,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烟草味和风油精味。
投影仪的白光打在幕布上,那是一张张令人作呕的解剖现场照片。
八里桥连环分尸案,第四起。
死者全是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女性,遗体被极其专业的刀法分割成整齐的方块,抛洒在城郊各个垃圾处理站。
整个汉海市人心惶惶,省委限期七天破案,今天已经是第六天。
周俊辉坐在专案组副组长的位置上,一身高定警服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胸口挂着青年五四奖章,头发用发胶抓得一丝不苟。
短短三年,靠着省厅的关系和几次挂名破案,他已经爬到了副处级侦查员。
顾雪漫坐在他身旁,白衬衫黑西裤,干练利落,也升任了重案二组的组长。
此时的周俊辉正拿着激光笔,在幕布上画圈。
“根据我的大数据侧写和微量物证分析,凶手必然是城北屠宰场的工人,年龄在四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独居,性格孤僻内向。”
“我们的大数据系统已经锁定了屠宰场的三个重点嫌疑人,只要集中警力实施突审,今天下午就能结案!”
周俊辉神采飞扬,目光扫向主座上的市局赵局长。
“赵局,我建议立刻调集特警,对这三个人实施抓捕。”
赵局长眉头紧锁,手里的红蓝铅笔在桌上烦躁地敲击。
“周俊辉,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抓回来的环卫工人连鸡都不敢杀,人家的不在场证明铁板一块!”
“被害人家属现在就在市局大门口拉横幅,媒体的长枪短炮围了三圈,七天期限只剩最后二十四小时,你拿屠宰场工人糊弄我?”
周俊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撑着反驳。
“那只是大数据的概率误差,这次绝对不会错!雪漫去核实过现场痕迹,刀工极其残忍,普通人根本做不到!”
顾雪漫立刻站起身,递上一份报告。
“赵局,我复核过法医初检报告,凶器确实是屠宰常用的尖头剔骨刀,切口平整,周组长的方向没有问题。”
“而且,我们已经动用了全市所有的监控天网,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会议室大门突然被砰的一声推开。
市局政委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红头保密文件。
“都别争了!”
政委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神情极其严峻。
“省厅刚刚下了死命令,八里桥案由省特案处全面接管!”
“省特聘的特别刑侦专家已经到了楼下,专机接送,即刻进驻专案组。”
周俊辉猛地站起来,面部肌肉抽搐。
“特聘专家?省厅这是不信任我们的办案能力?我们在前线熬了六天六夜,凭什么空降一个人来摘桃子?”
顾雪漫也是满脸不服气:“政委,汉海市的地形和案情我们最熟悉,空降来的专家懂什么实操?别是哪个机关大院里养出来的理论派吧!”
“闭嘴!”
政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颤。
“这是部里挂牌督办的骨干!三年前带队深入边境雨林,单枪匹马端掉三个特大武装毒枭据点!”
“去年转战东北,四十八小时破获跨省冰柜藏尸案,手里破的特大积案比你们办过的偷盗案还多!”
“上面说了,专案组所有人,包括我和赵局,全权服从他的指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周俊辉咬着牙,手指深深嵌进掌心。
顾雪漫皱起眉头,眼中满是疑虑。
走廊外传来皮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沉重脚步声。
每一步都沉稳如山,伴随着金属警械碰撞的轻响。
会议室的厚重木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推开。
阳光从门外的走廊倾泻而入。
来人穿着一身漆黑的战术作战服,身形挺拔修长,右脸颊处有一道极浅的擦伤疤痕,不仅不显狰狞,反而平添了几分刀锋般的冷冽。
肩章上的两杠三星在灯光下耀眼夺目。
一级警督。
他单手插兜,手里随意拎着一份发黄的卷宗,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过全场。
顾雪漫在看清男人面容的瞬间,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散落一地白纸。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几乎停滞。
“陈……陈峥?”
周俊辉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原本高高在上的表情瞬间冻结在脸上。
“怎么可能是你?!”
【第三章】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当年陈峥离开汉海市局的时候,只带走了一个破旧的行军包。
周俊辉曾在私下里多次嘲讽,说陈峥那种泥腿子刑警,去了边境也就是当炮灰的命,不出两年就得灰溜溜地脱警服滚蛋。
而顾雪漫更是早就将这个名字从生活中彻底剔除。
她甚至在聚会时轻描淡写地对闺蜜说过,有些人注定只能在泥潭里摸爬滚打,和她这种走在聚光灯下的精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现在。
当年那个在雨水里浑身泥污的男人,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省厅最高特派员的席位前。
肩膀上的警衔,比周俊辉足足高了两级。
那是用无数军功章和生死一线换来的纯金硬通货。
陈峥看都没看顾雪漫一眼,径直走向长条会议桌的最顶端。
赵局长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前,双手紧紧握住陈峥的手。
“陈专员!可把你盼来了!省厅老领导亲自给我打电话,说你到了,这案子就有救了!”
陈峥神色从容,抬手回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赵局,客套话免了。案情紧急,直接进入正题。”
他拉开主位皮椅,大马金刀地坐下,将手里的黑色文件夹随手扔在桌子正中央。
文件夹撞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周俊辉眼角狂跳。
顾雪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陈峥那张棱角分明、褪去了所有青涩与卑微的面庞,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挤出一个熟悉的微笑,迈步走上前。
“陈峥……真没想到是你。”
“你这三年去边境立了功,怎么也不跟局里的老朋友打个招呼?我和俊辉要是知道你今天来,肯定去机场接你……”
陈峥翻开卷宗,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位同志,专案组会议期间,称呼职务。”
顾雪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伸出去准备倒水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尴尬的冷气瞬间在空气中蔓延。
周俊辉见状,心头无名火起,强压着嫉妒冷笑出声。
“陈专员真是好大的威风。”
周俊辉整理了一下领带,昂起下巴。
“不过办案靠的是证据和逻辑,不是靠警衔压人。我们专案组连续奋战了六天,所有的线索和分析都在大屏幕上。”
“屠宰场的三名嫌疑人我们马上就要收网,陈专员就算要指导工作,也得讲究先来后到吧?”
陈峥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极冷,落在周俊辉脸上,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先来后到?”
陈峥嘴角扯出一抹嘲弄。
“六天时间,换了四个侦查方向,抓了十七个无辜群众,市局大门被堵了三天。”
“如果无能也可以论资排辈,周组长确实该坐第一把交椅。”
“你!”周俊辉拍案而起,脸色涨成猪肝色,“陈峥你别血口喷人!法医病理学和犯罪心理学是我的专业,死者的切口数据是我亲自测算的,凶手绝对是屠宰行业人员!”
陈峥站起身。
他一米八五的个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几步走到大屏幕前。
他指着第四具遗体的切面高精照片。
“周法医,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专业?”
陈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剔骨刀刀身狭长,刃口弧度大,切割肉类时会留下波浪状的微小拉扯痕。”
“而照片上的死者耻骨联合处,切面平整如镜,骨质边缘没有任何二次拉锯损伤。”
“凶手用的是骨科专用的环状摆锯和截骨钳!”
陈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周俊辉。
“至于你说的屠宰场工人?”
陈峥冷笑一声。
“死者创口处残留着微量的聚维酮碘和生理盐水冲洗痕迹,凶手在分尸的过程中,甚至强迫症一样保持着创面的无菌状态!”
“哪个屠宰场的杀猪匠,会在下刀之前,给猪肉做术前皮试和碘伏消毒?!”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所有的刑警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老刑警立刻凑到屏幕前,瞪大眼睛看着切片放大图,额头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天呐……这真的是手术消毒痕迹!”
“我们之前全被屠宰场的线索带偏了!”
周俊辉踉跄后退两步,后背撞在白板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雪漫脸色煞白,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细节,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这个细节,她跟着周俊辉跑了整整三天现场,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陈峥合上卷宗,锐利的眼神扫过全场。
“所有人听令!”
全场老刑警条件反射般齐刷刷站直身子。
“排查全市所有二甲以上医院,特别是骨科、普外科以及拥有独立无菌手术室的民营整容医院!”
“重点排查近三个月内离职、停职,或者近期购买过医用摆锯的医护人员!”
“十二小时内,我要看到嫌疑人的完整名单!”
“是!!”
整齐划一的吼声掀翻了会议室的屋顶。
几十号刑警抓起帽子疯了一样冲出会议室,甚至没人多看周俊辉一眼。
顾雪漫站在原地,看着雷厉风行安排任务的陈峥,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曾经那个唯唯诺诺、眼里只有她的男人,已经彻底蜕变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刃。
而她,甚至连站在刀锋旁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四章】
排查指令下达仅仅四个小时。
汉海市局的情报网络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运转。
当晚九点,暴雨再次倾盆而下。
专案组指挥大厅里灯火通明,大屏幕上跳出了三份档案。
全部符合陈峥划定的侧写区间。
其中排在第一位的,是汉海博爱整形医院的主刀医生,柳承德。
四十二岁,留德医学博士,半年前因为医疗纠纷导致患者神经坏死,被医院停职调查,目前在家处于半失业状态。
更关键的是,交通监控显示,四起碎尸案案发当晚,他的黑色大众朗逸都曾出现在抛尸现场周边两公里范围内。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负责调取监控的年轻警员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整个大厅里一片欢腾。
赵局长狠狠一拍大腿,指着屏幕对陈峥赞不绝口:“神了!陈专员,你这一刀直接切中了病灶!要不是你纠偏,我们还在城北臭水沟里捞杀猪刀呢!”
站在角落里的周俊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双拳死死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在市局这三年,他顺风顺水,所有人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声周主任。
可陈峥才回来半天,就把他的专业尊严踩在脚底下反复碾压。
他看着大屏幕上柳承德的资料,脑子里疯狂盘算。
柳承德的家就在老城区金水湾小区,距离市局只有五公里。
如果……如果自己能赶在所有人前面把柳承德拿下!
只要拿到了人犯的亲口供述,破案的头功依然是他周俊辉的!
省厅的亲戚就能名正言顺地运作,把陈峥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踢回边境去!
周俊辉悄悄退出了大厅。
顾雪漫正在走廊上泡速溶咖啡,看到周俊辉神色匆忙,立刻跟了上去。
“俊辉,你去哪?”
周俊辉一把拉住顾雪漫的手腕,快步走进消防通道,压低声音道:“雪漫,翻身的机会来了。”
“柳承德的住址我已经拿到了,现在大部分警力都在外围布控,他家里肯定防备空虚!”
“我已经联系了我二叔调来的两个特警朋友,我们直接带人摸过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顾雪漫心里猛地一跳,本能地有些抗拒。
“不行!陈峥刚才说了,嫌疑人极度危险,具有极强的反侦查能力,必须等特警大队完成合围才能行动,你这是违反纪律!”
听到陈峥的名字,周俊辉彻底被点燃了妒火。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刻薄。
“陈峥陈峥!你脑子里现在除了那个泥腿子还有谁?”
“你别忘了,三年前是你把他当成癞皮狗一样踹了!你以为他这次回来是帮你破案的?他是回来看你笑话的!”
“等他拿了一等功拍拍屁股走人,你和我都要被局里边缘化!”
“抓捕柳承德,只要拿到第一手口供,你就是立功人员,你还想不想往上升了?!”
这一番诛心之论,瞬间击碎了顾雪漫的心防。
她看着眼前急赤白脸的周俊辉,又想到刚才陈峥在会议室里对自己的冷漠与无视,内心的不甘像野草一样疯狂蔓延。
凭什么?
当年她选择周俊辉,就是为了更好的前途和体面的生活。
如果现在承认陈峥比周俊辉强,岂不是证明她当年的选择错得离谱?
“好。”顾雪漫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我和你一起去。”
十五分钟后。
一辆没有鸣笛的民用牌照轿车,冒着暴雨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市局大院,直奔金水湾小区。
而此时的指挥大厅内。
陈峥站在电子沙盘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劲。”
陈峥指着金水湾小区的卫星俯视图,目光如炬。
“柳承德如果真的是凶手,他为什么会开着自己名下的私家车去抛尸?一个能把骨头切得纹丝不差的强迫症外科医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赵局长愣了一下:“陈专员,你的意思是……”
“金水湾是幌子。”陈峥猛地抬头,“他名下还有没有其他不动产?或者废弃的诊所?”
情报员飞快敲击键盘,脸色忽然一变:“报告!查到了!柳承德两年前继承过他父亲的一处老式牙科诊所,就在金水湾隔壁的机械厂废弃家属区!”
“不好!”
陈峥心头警铃大作。
“周俊辉和顾雪漫人呢?!”
大厅里一片茫然,有人弱弱地说道:“刚才……周组长好像带着两个借调的特警,开着私家车出去了,说是去外围摸排……”
“操!”
陈峥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坚硬的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爆裂声。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那是连环分尸犯,不是医闹家属!”
“全体集合!带上防暴装备,立刻赶往机械厂家属区!快!!”
【第五章】
机械厂废弃家属区。
周围漆黑一片,唯有雨点砸在碎砖烂瓦上的噼啪声。
金水湾小区的搜索扑了空,屋里只有一台开着的电脑,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手术教学视频。
周俊辉不仅没有收手,反而更加疯狂。
通过排查周边,他顺藤摸瓜找到了这栋散发着霉烂气息的老旧二层小楼。
二楼的窗口,透出一丝微弱的黄色灯光。
甚至隐隐能闻到空气中飘散出来的福尔马林与消毒水气味。
“就是这里!”
周俊辉兴奋得浑身发抖,拔出腰间的配枪,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身后的顾雪漫有些害怕,拉了拉他的衣角。
“俊辉,大部队马上就到了,我们先在外面布控等支援吧……”
“等什么等!”
周俊辉一把甩开她的手,眼神里闪烁着赌徒般的血红。
“立功就在眼前!特警跟着我,直接破门!”
他一脚踹开生锈的铁栏杆门,带着两名警员顺着逼仄潮湿的木楼梯狂奔而上。
二楼的手术室虚掩着。
周俊辉猛地一脚踹开房门,双手握枪大吼:“警察!别动!把手举起来!”
房间内。
没有激烈的反抗。
甚至没有一丝慌乱的声响。
只有滴答、滴答的液体滴落声。
天花板上悬挂着刺眼的无影灯。
一个身材瘦高、戴着金丝眼镜和医用口罩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解剖台前。
解剖台上,躺着第五个受害者——一个被胶带封住嘴巴、全身赤裸、处于深度麻醉状态的年轻女孩!
柳承德手里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骨锯,转过头,透过眼镜片冷漠地看着周俊辉。
“你们迟到了。”
柳承德的声音极其平静,就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我以为省厅的特别专员会亲自来,没想到来的是两个不知死活的杂鱼。”
周俊辉被他那毫无感情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毛,但手中的枪给了他底气。
他狞笑着上前一步:“少废话!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趴在地上!”
两名特警持盾上前,准备实施拘捕。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房间正中央的瞬间。
柳承德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抬起左手,按下了藏在手术台下方的遥控开关。
滋滋——轰!
地板下骤然炸开一团极其刺鼻的黄色浓烟!
高浓度催泪瓦斯混杂着工业麻醉醚瞬间弥漫了整个密闭空间!
“退!快退!”
特警大喊,但已经迟了。
强烈的窒息感和神经麻痹瞬间摧毁了他们的行动力,两名特警捂着咽喉重重摔倒在地,痛苦地干呕抽搐。
周俊辉的双眼被刺激得泪流满面,视线一片模糊,手里的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捂着脖子踉跄着往后爬,裤裆处一片温热,竟然吓得当场失禁!
“救……救命!雪漫救我!”
门外的顾雪漫刚想掏枪,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浓烟中窜出。
一只戴着医用乳胶手套的大手,精准地掐住了顾雪漫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死死按在墙壁上!
冰冷锋利的截骨刀贴上了顾雪漫娇嫩的颈动脉。
顾雪漫双脚悬空,剧烈的窒息感让她眼前发黑,泪水混着雨水狂流。
她绝望地看着趴在地上像死狗一样发抖求饶的周俊辉。
周俊辉不仅没有开枪救她,反而鼻涕眼泪横流,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别杀我!别杀我!她是组长,她有钱,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求你放过我!”
这一刻。
顾雪漫心中的那个体面、高贵、前途无量的白马王子,轰然倒塌,碎成了令人作呕的烂泥。
悔恨如毒蛇般撕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作秀的草包,什么叫真正的脊梁。
如果此时站在她面前的是陈峥……
陈峥绝不可能让她受半点伤害,当年陈峥为了保护她,曾用肉身硬生生抗下过歹徒的三刀!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柳承德贴在顾雪漫耳边,冰冷的刀刃已经割破了一层表皮,鲜血顺着刀锋滑落。
“汉海分局的精英?就这种货色?”
柳承德发出刺耳的讥笑,目光穿透浓烟,看向楼梯口。
“出来吧,陈专员。我知道你一直在后面。”
“想要这两个废物的命,拿你手里的枪来换。”
【第六章】
暴雨如注,打碎了楼顶的瓦片。
楼梯拐角处,脚步声不疾不徐。
陈峥没有穿雨衣,一身黑色的作战服早已湿透。
他手里没有拿防暴盾,只有一把已经上膛的九二式警用手枪。
枪口垂下,四十五度指向地面。
他的呼吸平稳得可怕,甚至没有一丝急促的心跳杂音。
看到陈峥走上楼梯的那一刻,顾雪漫原本已经灰暗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陈……陈峥……”
她的声音被扼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
周俊辉则是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连滚带爬地往陈峥脚边挪动,涕泗横流。
“陈专员!救我!他疯了!他有毒气,他要杀我们!”
陈峥眼角的余光都没扫周俊辉一眼。
在周俊辉快要碰到他裤腿的瞬间,陈峥抬起作战靴,毫不客气地一脚将他踹翻在一旁。
砰的一声,周俊辉撞在木栏杆上,疼得捂着胸口倒吸凉气,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陈峥站在距离柳承德五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是手枪射击的最佳死角,也是挟持者最容易撕票的安全距离。
“柳承德,德国海德堡大学医学博士,主攻显微外科。”
陈峥语气淡漠,仿佛在宣读一份普通的病历。
“半年前,那起医疗事故根本不是你的失误,而是院长的亲侄子无证操作导致,你替他顶了雷,被吊销了执业资格。”
“你妻子因为无法承受债务压力,在三个月前跳楼自杀。”
“所以你恨这所城市的医疗黑幕,恨那些靠着皮囊和金钱肆意践踏规则的人。”
柳承德扣着顾雪漫脖子的手猛地收紧,眼眶瞬间布满血丝,面部肌肉剧烈抽搐。
“闭嘴!你给我闭嘴!!”
柳承德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
“他们该死!那些整容的女人,那些虚伪的权贵,他们没有一个无辜的!”
“这个女人身上的高定风衣,是靠抢别人的办案功劳换来的吧?这个男的一身名牌,连最基本的骨骼结构都看不懂,却能当上副处级!”
“你们凭什么审判我?!凭什么?!”
顾雪漫脸色由红转紫,双眼翻白,颈动脉的鲜血渗得更多。
地上的周俊辉吓得抱住脑袋尖叫:“别说了!陈峥你别激怒他!你想害死我们吗?!”
陈峥神色未变,反而迈开长腿,向前逼近了一步。
“放了她。”陈峥冷冷道,“我留你一具全尸。”
“退后!你再敢上前一步,我立刻割断她的喉管!”
柳承德刀尖下压,顾雪漫发出痛苦的呜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柳承德注意力全部被逼近的陈峥吸引、情绪处于爆发极值的零点一秒!
陈峥垂在身侧的右手突然动了!
快!
快到超越了人类视网膜捕捉的极限!
不是开枪!
陈峥在抬手的一瞬间,左手如闪电般甩出了一把随身携带的黑色战术强光手电!
一千二百流明的暴闪瞬间在阴暗逼仄的楼道内炸裂!
强光直刺柳承德的双眼!
人在长期处于昏暗环境中突然遭遇极度强光,眼底视网膜会陷入至少两秒钟的彻底致盲!
“啊!!”
柳承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下意识抬起手背遮挡眼睛,手中的截骨刀瞬间偏移了半寸!
破绽出现的瞬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鸣撕裂了雨夜!
九毫米子弹精准无比地贯穿了柳承德握刀的右手小臂!
血花爆溅!
截骨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还没等柳承德反应过来,陈峥的身影已经如猎豹般欺身而上!
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凌厉凶狠的近身格斗术!
陈峥一把将脱力的顾雪漫拽开甩向身后,右手成肘,狠狠砸在柳承德的下颌骨上!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
柳承德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穿了解剖室的玻璃木门,满脸是血地瘫软在满地碎玻璃中,当场失去了反抗能力。
陈峥踏步上前,脚尖踩住柳承德完好的左手,单手拔出手铐,反剪其双臂,咔哒一声死死锁死。
整个过程,从强光暴闪、开枪射击,到制服嫌犯,耗时不到三秒钟。
干脆,利落,致命。
外面的暴雨疯狂砸落,特警大队的警笛声终于呼啸而至,刺目的红蓝警灯照亮了整栋废弃建筑。
顾雪漫瘫坐在积水中,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抬起头,看着雨幕中那个收枪入套的挺拔背影,浑身颤抖。
眼泪终于混合着泥水,汹涌决堤。
【第七章】
机械厂的警戒线拉了三层。
救护车的担架将中毒窒息的警员和深度昏迷的受害女孩抬上车。
赵局长带着大批警力冲上楼的时候,看到的是被铐在暖气片上、满脸是血的柳承德,以及瘫在墙角失魂落魄的周俊辉和顾雪漫。
在问清楚前因后果之后,赵局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俊辉的鼻子破口大骂。
“贪功冒进!擅自行动!导致两名特警重伤,差点让凶手撕票!”
“周俊辉,你这个副处级是靠尿裤子换来的吗?!把他的枪给我下了!停职审查!等省纪检和督察组的通报!”
周俊辉面如死灰,双腿软得站不起来,被两名纪律检查员架着拖上了警车。
他的政治前途,他的名门光环,在这一夜彻底被他自己的愚蠢和懦弱砸得粉碎。
雨渐渐停了。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穿透云层,洒在泥泞的街道上。
陈峥站在警戒线外,点燃了一支烟。
火星在晨风中明明灭灭,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平静无波。
顾雪漫脖子上缠着白色的医用纱布,身上披着一条毯子,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向他走来。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中带着无尽的凄楚、愧疚,以及一丝近乎哀求的希冀。
“陈峥……”
顾雪漫站在距离陈峥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死死攥着胸前的毛毯。
陈峥没有看她,只是吐出一口青烟。
“顾组长,案子结了,你的违纪报告记得在二十四小时内交到督察处。”
顾雪漫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陈峥,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浓的哭腔。
“三年前……三年前是我瞎了眼,是我被虚荣蒙蔽了心智!”
“昨晚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你……我想起你以前给我买的早餐,想起你大冬天替我值夜班,想起你为了护着我挨的那三刀……”
顾雪漫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要去抓陈峥的风衣袖口。
“陈峥,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不然昨晚你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冲进去救我!”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不求你原谅我当年的自私,我辞职,我跟你去边境,你去哪我就去哪,哪怕一辈子吃苦我也认了!”
周围几个留下来封锁现场的老刑警面面相觑,识趣地退到了远处。
陈峥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的距离,像是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让顾雪漫伸出的手僵硬在半空。
陈峥弹了弹烟灰,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顾雪漫,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陈峥的声音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冰冷彻骨的漠然。
“昨晚哪怕里面被挟持的是一条流浪狗,我作为刑警,也会开那一枪。”
“救你,是因为我身上穿着这身警服,是对我肩上的国徽负责,而不是因为你是顾雪漫。”
顾雪漫如遭重击,身子摇晃了一下,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不是的……陈峥,你骗我……你如果不恨我,为什么这三年一次都没联系过我?你明明是在惩罚我!”
陈峥将吸尽的烟头摁灭在随身携带的便携式烟灰袋里。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冷冽的眸子直直撞进顾雪漫的眼底。
“不联系,是因为不在乎。”
“真正的放下,不是拉黑删除,不是冷嘲热讽,而是你站在我面前,我却觉得你和路边的一块碎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陈峥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拉开停在路旁的黑色吉普车车门。
“顾组长,把心思用在刑侦业务上吧。”
“靠依附别人换来的体面,风一吹就散了。昨晚周俊辉尿裤子的样子,你还没看够吗?”
砰。
车门重重关上。
黑色吉普车咆哮着发动,疾驰而去,卷起的尾气扑在顾雪漫的脸上。
顾雪漫呆呆地站在晨风中,看着车尾灯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什么叫作彻底失去。
她亲手弄丢了这辈子最爱她、也是这世间最硬骨头的男人,换来了一场身败名裂的笑话。
她捂着脸蹲在泥水里,发出了绝望而压抑的号哭。
【第八章】
一周后。
省公安厅大礼堂。
庄严的国歌声在大厅内回荡,数百名警界精英肃立敬礼。
“鉴于陈峥同志在破获八里桥特大连环碎尸案中的杰出表现,以及过去三年在边境缉毒反恐一线的卓越功勋,经公安部批准,特授予陈峥同志个人特等功一次!”
“晋升一级警监警衔,任命为省厅特案侦查局常务副局长!”
掌声雷动。
主席台上,省厅主要领导亲手将金光灿灿的奖章挂在陈峥的胸前,拍着他的肩膀,满眼欣慰与赞赏。
陈峥一身崭新的白衬衫高阶警服,身姿挺拔如松,肩章上的麦穗和橄榄枝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
他抬手敬礼,神情冷峻从容。
台下的角落里。
周俊辉穿着一身普通的便服,脸色灰败,手里拿着刚下达的开除公职处分决定书。
他的叔叔因为受其连带影响,已被纪委立案调查。
曾经不可一世的省厅太子爷,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丧家之犬。
他看着台上万众瞩目的陈峥,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逆血涌上喉咙,却只能死死咽下,灰溜溜地顺着安全通道的阴影,像老鼠一样仓皇逃离。
授勋仪式结束后,礼堂外阳光正好。
赵局长带着汉海分局的几名老刑警围了上来,纷纷上前祝贺。
“陈局!以后可得常回汉海指导工作啊!”
“是啊陈局,您这一手神级排查,咱们局里的小年轻现在天天捧着卷宗研究呢!”
陈峥微笑着与老战友们一一握手。
人群散去后,走廊的立柱后面,走出一个消瘦的身影。
顾雪漫穿着普通的警员常服,头发剪成了齐耳短发,整个人褪去了曾经的浮华与傲气,神情内敛疲惫。
她被降职调离了重案二组,分流到了基层派出所户籍科。
她看着走过来的陈峥,没有再试图上前纠缠,只是远远地站着,整理了一下警容。
当陈峥走过她身边时。
顾雪漫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极其端正的标准警礼。
“陈局长。”
她的声音虽然有些发抖,但眼神却变得清澈了许多。
陈峥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陈峥抬起手,同样回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也没有任何情绪的牵绊。
礼毕,陈峥放下手臂,迈开大步走向门外等候的红旗轿车。
司机推开车门,陈峥坐进后排。
车窗外,汉海市的天空万里无云,一片澄澈。
手机震动,一条新的绝密调令弹了出来:
西南大案再起,请即刻启程。
陈峥熄灭屏幕,嘴角勾起一抹从容锋利的弧度。
“师傅,去机场。”
车辆启动,汇入滚滚向前的车流,驶向更广阔的天地。
身后,是洗尽铅华的凡尘往事;
眼前,是永远斩不尽的罪恶与深渊。
从今往后,陈峥只追凶,不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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