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还没动筷,堂哥已经替我们点了六万块的菜。
他说,我爸不出三十八万供他留学,这桌钱就得我们付。
我叫来经理,先把账单推回去,再把学校公派名单投上大屏。
堂哥盯着名单,筷子掉进了汤里。
【第一章】
我爸把银行卡放在桌上时,我堂哥周凯正拿菜单给服务员画圈。
“这瓶也开。那道帝王蟹别撤,今天是我留学前最后一顿团圆饭。”
服务员低头记菜名。
一桌十二个人,已经上了九道菜。我们家面前只有几只空碟,连茶都没喝完。
我爸按住银行卡,指节发白。
“三十八万,我真拿不出来。”
周凯把菜单往桌上一合,笑了。
“小叔,话不能这么说。你家日子过得不差,我出国读一年,回来就进外企。今天这点钱,当给我垫个路。”
我爸没接话。
大伯坐在主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你弟小时候可没少照顾你。”
我爸把卡又往桌上推了一寸。
“那是小时候。后来你们家买房、换车、办婚礼,我也帮过。三十八万不是三千八。”
大伯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碟子上。
“你在厂里干了二十几年,三十八万都没有?别装穷。”
我妈伸手去碰我爸的胳膊。
我看着桌上的菜。蟹壳红亮,鱼身上浇着热油,白汽直往眼睛里扑。服务员刚端来一盘松茸,盘边贴着价签,四位数。
我爸连一口都没吃。
我也没吃。
周凯看见我盯着菜,筷子一伸,把那盘松茸转到自己面前。
“你想吃就说啊,别光看。”
我抬头看他。
“这桌谁点的?”
“我点的,怎么了?”
“那谁买单?”
周凯笑出声。
“小叔买单啊。长辈给晚辈撑场面,不是天经地义?”
大伯跟着开口:“你爸不肯给钱,这桌就你家结。几万块饭钱总拿得出来吧?真要连饭钱都赖,往后亲戚也别做了。”
桌上没人动筷。
我妈手里的纸巾被她捏成一团。她想说话,又把嘴闭上了。
我爸把银行卡收了回去。
“饭钱我不付。”
大伯脸色一沉。
“你再说一遍?”
我站起来,椅脚刮过地面。
“这桌菜谁点的谁买单,我们家一口没动。”
周凯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算什么东西,在这儿替你爸做主?”
“我叫酒店经理。”
我拿出手机,按下服务台号码。
周凯站起来,伸手来夺。
我侧身避开,他抓了个空,手腕撞在椅背上。
服务员已经把经理叫了过来。
经理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我们面前的空盘。
“请问哪位是下单人?”
我指向周凯。
周凯的下巴抬得更高。
“我点的。他们家不肯付,你们先记我小叔账上。”
经理翻开平板。
“先生,预订人和签单人都是您本人。账单也要由您结清。”
周凯的脸僵住了。
“我堂弟一家是来吃饭的,亲戚之间怎么算这么清?”
经理把平板转给他看。
“预订时您确认过,宴席由您个人承担。这里有电子签名。”
大伯立刻站起来。
“他还是学生,哪有钱?一家人吃顿饭,你们酒店非要逼孩子?”
经理没有接话,只把账单上的金额念了出来。
“目前是六万两千四百元。还有两道菜在制作,如果现在取消,按菜单约定收取备料费用。”
周凯望着那串数字,喉结滚了两下。
他刚才还嫌服务员上菜慢。
现在连菜单都不敢碰了。
【第二章】
大伯把我爸拉到走廊。
“你真要看着你侄子出丑?”
我爸没动。
“他刚才要我掏三十八万的时候,没想过我会不会出丑。”
大伯压低声音。
“那是孩子不懂事。你一个当叔叔的,跟孩子计较什么?”
“那就让他自己把账结了,学会懂事。”
大伯脸上的肉抽了抽。
“你现在硬气了?你家陈骁读书读得好,难道不用钱?把钱留给自家孩子,连亲戚都不管,你们家真会算。”
我听见这句话,走回包厢。
“爸,别借。”
大伯转头瞪我。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刚才这桌菜有我一口吗?”
周凯从包厢里追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
“你别以为叫来经理就赢了。小叔,我今天来是给你们家机会。三十八万你们不出,以后我在国外站稳脚跟,你们想求我都没门。”
我爸盯着他。
“你拿什么站稳脚跟?”
周凯脸一红。
“我的学校排名不差,签证都办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还差一笔保证金。”
“那就是还没办好。”
周凯一下拔高了声音。
“你一个当叔叔的,非要盯着我的难处不放?”
我爸把目光移开。
我妈拉着我爸的袖口,眼眶发红。
大伯把我爸堵在走廊尽头,声音压得更低。
“你今天要是不拿钱,明天全家亲戚都知道你见死不救。陈骁以后还要工作,还要结婚。你想让他背这个名声?”
我看着我爸的背影。
他在厂里做了很多年检修,手上有道被铁皮划开的旧疤。每年冬天,那道疤都会裂开。他刚才拿银行卡时,拇指一直按着疤口。
我把手机递给他。
“爸,学校通知出来了。”
手机屏幕上,是学校国际合作办公室刚发的公示。标题写着公派留学项目拟录取名单。
我爸眨了一下眼。
“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
“嗯。通知今天下午发的,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我把名单往下滑。
第一名,陈骁。
项目经费覆盖学费、住宿和往返交通。学生只需办理个人证件,并按规定缴纳少量生活管理费。
我爸盯着屏幕,手指停在我的名字上。
“全额?”
“学校和合作机构一起出。”
周凯跟了出来,听见最后一句,抢过手机看。
“公派名额?你?”
他扫了两眼,忽然笑了。
“这名单网上谁都能做。陈骁,你为了不出饭钱,连这种东西都编得出来?”
我伸手拿回手机。
“你可以打学校电话核实。”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
我把名单截图发进家族群。
下一秒,群里弹出大伯的语音。
“陈骁这孩子,别拿学校的事开玩笑。公派名额不是谁都能拿的。”
周凯盯着屏幕,嘴角还挂着笑。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圆。”
经理站在门边,提醒他结账。
周凯把手机塞回口袋。
“账我不结。菜大家都吃了,凭什么算我一个人的?”
经理点开预订记录。
“监控会保留,点菜单也有确认记录。您需要现在处理,还是我们联系预订平台?”
周凯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第三章】
大伯把我爸拽到楼梯间。
“这顿饭要是真让周凯结,他回家拿什么跟人说?你当叔叔的,看着他被酒店催债?”
我爸说:“你们点菜的时候,问过我吗?”
“都是一家人,问那么清楚做什么?”
“那现在算账,又怎么不是一家人了?”
大伯噎住。
我妈站在我身边,手指搓着包带。她没劝我爸,也没劝我别惹事,只轻声问我:
“学校那个项目,真的定了吗?”
“公示名单出来了,还要走最后的材料审核。”
“会不会影响你?”
“不会。成绩和材料都核过了。”
我妈点了点头,肩膀松下来。
这时,周凯从包厢里走出来,拿着手机拍我。
“大家看清楚啊,我堂弟拿张假名单吓唬人。他怕他爸掏钱,连自己都敢编。”
我把手机镜头按下去。
“你要拍可以,先把酒店的账结了。”
“我就不结。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酒店经理仍旧站在门口。
“如果您拒绝付款,我们会按流程联系预订人和担保人。”
周凯的脸色变了一下。
“担保人是谁?”
“您父亲,周先生。”
大伯从楼梯间回来,听见这句,立刻伸手去拿周凯的手机。
“你预订的时候填了我?”
“我那会儿不是想着宴席有人结吗?”
“谁答应给你结了?”
周凯张着嘴,没回答。
大伯转过来盯着我爸。
“都是你把事情闹成这样。”
我爸终于抬起头。
“刚才你们逼我拿三十八万,现在酒店要你们结六万块,你说是我闹的?”
大伯脸涨红了。
周凯靠着墙,手机里忽然响起提示音。
他扫了一眼屏幕,脸色又变。
我问:“怎么了?”
“没什么。”
他迅速锁屏。
我看见屏幕上有一条学校邮件,发件人是他申请的海外院校。标题里有个词:补充材料。
我没有追问。
服务员把最后两道菜端了上来。
周凯看着那盘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经理说:
“这两道不要了。”
“已经制作完成,按预订条款需要收取费用。”
“那你们把前面的菜打包。”
“可以,打包费会另计。”
周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大伯开始翻钱包。
“我身上没带这么多现金。”
经理说:“支持刷卡和移动支付。”
“我卡里也没那么多。”
“可以先支付一部分,再联系其他付款人。”
大伯扭头看我爸。
我爸把手插回口袋。
我妈挽住他的胳膊。
我点开学校官网,拨了国际合作办公室的电话。
“老师,我是陈骁。公示名单已经出来了,有亲属质疑名单真实性,想确认一下结果。”
周凯的眼睛盯住了我的手机。
电话接通后,老师核对了我的学号。
“陈骁同学,名单是真的。恭喜你,项目组已经发了正式通知,材料清单稍后会发到你的邮箱。”
我按下免提。
包厢里安静下来。
周凯手里的手机滑了一下,砸在桌边。
我爸抬手擦了擦裤子上的油渍,没说话。
大伯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凯突然开口:
“你早就知道名单会出来?”
“我刚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你刚才也没问我读书的事。”
【第四章】
学校的电话挂断后,经理把付款码递给周凯。
“先生,请您先支付已产生的费用。”
周凯没接。
他转向我爸,声音放软了些。
“小叔,你先借我。回头我去打工还你。”
我爸问:“你刚才不是说让我不出钱,就等着以后求你?”
周凯抿住嘴。
大伯在一旁打圆场。
“年轻人说话冲,别当真。你弟也拿到了公派名额,这不挺好?今天就当给孩子们庆祝。”
我妈把桌上的包拎起来。
“庆祝可以,账单各付各的。”
大伯把话咽了回去。
周凯拿手机试着转账,屏幕跳出余额不足。他又给同学发消息,等了半天没人回。
经理站在旁边,没催,只把付款明细展示给他看。
“酒水一万六,主菜三万二,其他菜品和服务费一万四千多。”
周凯一项一项往下看,脸越来越白。
我爸把我和我妈护到身后。
“账是他点的,就让他处理。你们不用再看我们。”
周凯忽然把桌上的酒杯推倒。
酒液洒到桌布上,几滴溅到经理的袖口。
“你们非得把我逼到这个份上?”
经理递过一张纸巾。
“先生,桌布清洁费用也会计入账单。”
周凯拿纸巾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立刻瞪我。
“你笑什么?”
“我笑这桌菜从头到尾都没逼你点。”
大伯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说话客气点!”
“我已经很客气了。我没说你们家点菜不看价。”
大伯的手举了起来。
我爸一步挡到我前面。
“你敢碰他一下试试。”
大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怒气没地方落,最后只能把手收回去。
经理喊来另一名工作人员,把损坏桌布的情况记下。周凯看着新增的一笔费用,眼圈发红。
“我没那么多钱。”
“可以联系家人。”经理说。
周凯看向大伯。
大伯低头翻钱包,拿出银行卡,先付了两万。
“剩下的回去再说。”
周凯没有道谢。
“不是你说让我订最好的吗?”
“我说订一桌体面的,没让你按着最贵的点。”
“你不也说这顿饭要让小叔家长长见识?”
“我什么时候说了?”
“上周你亲口说的。”
两个人在包厢里吵了起来。
我爸往门口走。
大伯追上来,挡在他前面。
“你不能现在走。欠款还没结清,大家还得一起想办法。”
我爸停下来。
“我不是付款人,也不是担保人。”
“周凯是你侄子。”
“那你是他爸。”
大伯怔了一下。
我爸绕过他,带着我和我妈离开包厢。
走到电梯口时,周凯追了出来。
“小叔。”
我爸没回头。
周凯站在走廊中央,声音发紧。
“我出国以后会还你的。你今天先替我把剩下的付了。”
我转身看着他。
“你申请的学校发补材料通知了吧?”
周凯的脸瞬间沉下去。
“你少管我的事。”
“那你也别管我家的钱。”
电梯门打开。
我妈先进去,按住开门键等我爸。
我爸走进去前,只说了一句:
“以后要借钱,先把话说清楚。别把逼人当本事。”
电梯门合上。
手机响了。
学校邮件到了。
【第五章】
回家路上,我妈一直没说话。
车开过两个路口,她才问:
“你那边还缺什么材料?”
“成绩证明、体检表和护照复印件。”
“护照办了吗?”
“刚预约。”
我爸握着方向盘。
“公派的钱够不够?”
“学费住宿和往返机票都覆盖。生活费要自己安排一部分,我能申请助研补贴。”
“还差多少?”
“现在还没算出来。”
我爸没再问。
到家后,他把银行卡放回抽屉,拿出一本记账本。上面写着家里每个月的房贷、水电、我妈的药费和他自己的工资。
我坐在桌边,第一次看清家里每个月剩下的钱。
不多。
我爸前几天说三十八万拿不出来,不是在推脱。他把能借到的钱都算过一遍,连车卖掉也差一截。
我合上记账本。
“爸,公派的生活费我会自己解决。”
他抬头看我。
“先把你该走的路走好。钱的事,我和你妈想办法。”
我妈把一碗面放在我面前。
“先吃。你今天到现在没吃几口。”
面条已经坨了,汤面上凝着一层油。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
手机又响了。
家族群里,大伯发了一段话,说今天的饭钱原本是全家聚餐,周凯只是代订,最后却被我逼着付账。他还说我拿学校名单出来炫耀,故意让堂哥难堪。
下面很快有人跟了一句:陈骁成绩好,出国读书是好事,没必要踩着亲戚显摆。
我妈把手机放下。
“你要不要解释?”
我看着群消息。
“解释点菜是谁点的,还是解释他为什么要出国?”
我爸把记账本推到一边。
“别跟他们吵。你把材料办好。”
我点开群聊,把酒店账单的照片、预订确认记录和学校公示链接一起发了进去。
又补了一句:今天这桌菜,预订人周凯,担保人周建国。我们一家没有签字,也没有消费。公派名单可在学校官网核实。
发送后,我关掉群聊。
不到三分钟,大伯撤回了两条语音。
周凯发来私聊。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
我回他:
“账单是你点的。”
他没再回。
第二天一早,学院老师打来电话。
“陈骁,项目组复核你的材料时,发现你提交的研究计划和另一份申请材料高度重合。你最近有没有把完整计划发给其他申请人?”
我握着手机,背后贴上椅背。
“没有。我只给导师和学院提交过。”
“另一份材料的申请人是周凯。他申请的是同一个海外项目的自费通道。”
我看着桌上的笔记本。
周凯什么时候拿到我的研究计划?
老师说:“现在还只是初步核对。你先别着急,下午来一趟办公室,带上原始文件和修改记录。”
我答应下来。
电话挂断后,我爸正好从房间出来。
“怎么了?”
“周凯的申请材料,可能用了我的研究计划。”
我妈的筷子停在碗上。
我爸把外套拿起来。
“去学校。把事情查清楚。”
【第六章】
学院办公室里,老师打开两份文件。
我的是去年十一月提交的初稿,带有修改记录、导师批注和连续几个月的版本时间。
周凯的申请材料提交于今年三月,里面有两段研究设计和我写的一字不差。
连我自己写错后又改回来的一个数据编号都保留着。
老师问我:
“这份文件你什么时候发给周凯的?”
“没有发过。”
“你们有没有一起做过项目?”
“没有。”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
周凯推门进来,大伯跟在后面。
周凯看见我,脚步顿住。
大伯先开口:“老师,这就是个误会。两个孩子是亲戚,陈骁的材料周凯看过几眼,记住了几句话,不代表抄袭。”
老师指着屏幕上的修改记录。
“这不是几句话。研究设计、数据编号、参考文献排序都一致。”
周凯把手插进口袋。
“我只是参考了他的想法。他又没拿专利,何必上纲上线?”
我盯着他。
“你拿了我的文件。”
“你有证据吗?”
“那份初稿只存在我的电脑里和学院系统里。”
“你电脑放家里,谁都能碰。说不定你自己给我看过,转头忘了。”
大伯赶紧接话。
“亲戚之间互相帮忙,怎么就成偷了?陈骁拿了公派名额,周凯只差这一步。你们家已经够顺了,何必还把他往死里推?”
我看着大伯。
“他刚才在酒店逼我爸给三十八万。那会儿你没说一家人要互相帮忙。”
大伯的嘴角垮下来。
周凯敲了敲桌面。
“我自己有申请渠道。材料只是参考,学校又没说我不合格。”
老师合上电脑。
“这件事会交由项目组调查。周凯,你的材料先暂停审核。陈骁,麻烦你提交原始文件和导师确认。”
周凯猛地站起来。
“凭什么暂停我?”
“因为材料来源需要核实。”
“他就是嫉妒我出国。”
我差点笑出来。
“我已经拿到公派名额,嫉妒你什么?”
周凯的脸一下涨红。
他转向大伯。
“你不是说他们会帮我吗?”
大伯拉住他的胳膊。
“先回去。别在老师面前闹。”
“你昨天还让我放心,说三十八万能解决。现在钱没要到,学校也要查我,你让我怎么放心?”
“那是你自己说要点那些菜。”
“你当时还说要让小叔家出丑!”
大伯的手僵住。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周凯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
大伯抬手捂住他的嘴,动作太急,手背撞上他的下巴。
“你胡说什么?”
老师把刚才的录音记录关掉。
“办公室谈话会做记录。请你们不要再干扰调查。”
大伯拉着周凯往外走。
周凯挣开他,回头瞪我。
“你等着。你有公派名额又怎么样?我这次不过是材料出了点问题。你以后还要回国,还要找工作,别以为我没办法。”
我把原始文件存进学校系统。
“你先把自己的材料解释清楚。”
他抬手指我,嘴唇抖了两下,最后跟着大伯离开。
老师把一份情况说明推到我面前。
“你把时间线写清楚。学校会按流程处理。”
我接过纸。
才写了两行,手机又亮了。
家族群里,大伯发了一张截图,标题是:公派名额学生涉嫌抄袭,学校调查中。
【第七章】
截图没有我的全名,内容却把学校、专业和项目名称写得清清楚楚。
大伯还配了一句话:有些人拿了名额就忘本,先把亲戚逼到付账,再把堂哥送进调查。
我妈看见消息时,正在帮我整理护照材料。
她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停了好一会儿。
“我去找你大伯。”
我爸拦住她。
“先别去。让学校把调查结果出出来。”
“他们都把照片发到亲戚群了。”
我接过手机。
“我来处理。”
我把学校的正式公示、酒店账单、预订记录和项目组的情况说明整理成一份文件,发进家族群。
没有骂人,也没有写长篇解释。
只附上几条事实:
第一,公派名单已由学校官网公示。
第二,酒店预订由周凯本人确认,账单由预订人承担。
第三,周凯申请材料与我的原始研究计划存在多处相同内容,学校正在调查。
第四,学校没有认定我存在任何违规行为。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没人说话。
过了十分钟,堂姑发来一句:
“那天的饭是周凯自己订的?大哥,你不是说陈骁家答应买单吗?”
大伯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表叔发来酒店的付款截图。
周凯只付了两万,剩下四万多由大伯刷卡结清。
大伯很快打来电话。
我没接。
他又给我爸打。
我爸接通后开了免提。
“你把群里的东西撤了。”
“学校公示撤不了,酒店记录也撤不了。”
“那是家里的事,闹给外人看干什么?”
我爸看了我一眼。
“你发在群里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是家里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
大伯叹了口气。
“我只是想让你们帮周凯一把。孩子现在被学校查,心里也不好受。陈骁有名额,事情闹大了,对他也没好处。”
我说:“他只要把材料来源解释清楚,学校会按流程处理。”
“他是你堂哥。”
“所以呢?”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我爸把电话拿远了一点。
“你们拿亲戚关系逼我儿子交材料的时候,没说从小一起长大。”
大伯的声音立刻硬起来。
“你们家现在有名额,有底气了,说话就变样。”
我爸没有再争辩,直接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学校通知我,材料调查结束。我的研究计划有完整的提交记录和导师审核,公派资格不受影响。
周凯的申请被暂停,项目组要求他解释研究材料的来源。
晚上,大伯带着周凯来到我家。
我妈打开门,没有让他们进客厅。
大伯提着一袋水果。
“我们来谈谈。”
我爸站在门口。
“说吧。”
周凯脸色很差,眼睛下方挂着两道青色。他盯着地板,没看我。
大伯先开口。
“昨天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妥。饭钱已经付了,群里的话我也删了。研究材料那边,你们能不能跟学校说是互相交流?”
我问周凯:
“你把文件从哪里拿走的?”
他不说话。
大伯替他回答:“他只是用过你家的电脑。”
我看着他。
“我电脑有密码。”
周凯终于抬起头。
“你上次让我帮你打印材料,我看见文件了。”
我记得那次是大伯家修打印机,周凯来我家借过设备。他当时说只打印一张课程表。
“你打开了我的项目文件?”
“我没想抄。我就是觉得你那份计划写得比我的好,想借几段用。”
“你改过数据编号吗?”
他低下头。
“没有。”
“你拿去申请的时候,写的是自己原创?”
他没回答。
大伯把水果袋放在地上。
“他知道错了。都是一家人,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我爸问:“你们昨天逼我拿三十八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一家人?”
大伯的嘴闭上了。
周凯喉咙动了一下。
“我会把材料撤回。”
“再把群里的造谣说明删干净。”
“好。”
“不是你删,是大伯亲自说明事情经过。”
周凯看了大伯一眼。
大伯脸色发青。
他想开口,嘴唇刚动,周凯却先一步说:
“爸,是我点的菜,也是我拿的材料。你别替我说了。”
大伯的手垂下来。
周凯转向我。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别在学校那边补充别的东西。”
我说:“我只会说真实发生的事。”
他站了几秒,点点头。
“知道了。”
大伯拎起水果袋。
“走。”
他们转身下楼。
周凯走到楼梯拐角时停了一下,想回头,又把脸转了回去。
我妈关上门。
客厅里那碗没吃完的面已经凉透了。
【第八章】
两天后,大伯在家族群里发了说明。
他说酒店宴席是周凯本人预订,点菜和付款由周凯负责。陈骁一家没有答应支付饭钱。此前关于公派名额和学校调查的说法不准确,他向我们道歉。
周凯随后也发了一句:
“研究计划是我擅自参考堂弟的文件,材料审核由我自己承担。与陈骁无关。”
下面没有人接话。
那条消息挂了几个小时,才有人发了一个收到。
我没有回复。
学校的正式通知也在当天发到邮箱:公派项目录取确认,安排我在九月出发。
我把邮件给爸妈看。
我妈反复读了三遍,才把手机放下。
我爸拿出抽屉里的记账本,在九月那一栏写下三个字:陈骁走。
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什么时候出发?”
“九月中旬。”
“护照、体检、签证,按清单一项项办。缺的费用先跟我说。”
“生活费我会想办法,项目组还有助研补贴。”
“你先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我妈把那碗汤重新热了一遍,端到我面前。
手机响了。
周凯发来消息。
“学校暂停了我的申请。我准备先找工作。”
我看了一眼,回了句:
“把材料补齐,按规矩申请。别再拿别人的东西。”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
“知道了。”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吃完了面。
一个月后,我在学校办护照手续,走廊上碰见周凯。
他穿着衬衫,抱着一摞简历,额头上挂着汗。
看见我,他脚步慢下来。
“你手续办完了?”
“差不多。”
“什么时候走?”
“九月。”
他点点头,手指把简历边缘压得起了折痕。
“挺好。”
我看着他手里的简历。
“找到工作了?”
“还在面。”
“那就好好准备。”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简历往胸前抱紧。
“那天在酒店,我确实过分了。”
我没有接话。
他盯着地面。
“那桌饭本来是我想让别人觉得我混得不错。钱不够,就想让小叔付。材料也是,我怕自己申请不上,才拿了你的。现在都砸了。”
走廊另一头,有学生抱着文件跑过来,差点撞上他。
周凯侧身让开,手里的简历掉了两张。
我弯腰替他捡起一张。
他伸手接过去。
“谢了。”
“自己收好。”
他把纸夹回文件夹,没再说话。
我往行政楼走。
手机里弹出一条学校邮件,提醒我确认出发日期和住宿信息。
身后传来周凯打电话的声音。
“您好,我是周凯,想确认一下今天的面试时间……”
他的声音渐渐被走廊里的脚步声盖过去。
我低头核对邮件,把日期填好。
出发前,我爸给我打了六万块钱。
我转回去三万。
他又转回来。
我再转。
他发来一条语音:“留着。路上别省那几顿饭钱。”
我没有再转。
九月中旬,机场安检口前,我爸把我的箱子推到脚边。
我妈把证件袋检查了两遍。
“护照呢?”
“在这里。”
“录取通知呢?”
“在这里。”
“充电器呢?”
“也在。”
我爸把银行卡塞进我的外套口袋。
“用完再说。”
我握住那张卡,手指压在卡面上。
广播开始提醒登机。
我爸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妈把装着面包的袋子递给我。
“到那边记得吃早饭。”
我拖着箱子往前走。
过安检前,回头看见他们还站在原地。
我举了下手里的证件袋。
我爸点头。
我妈抬手擦了一下眼角,随后把手放下。
我转过身,走进登机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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