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管逼我把百万真表扔进垃圾桶,转身去捧月薪九千的新总监。
我没争,只让她把开除理由写清楚。
当晚,集团董事长掀了茶桌,指着我骂:“小少爷,你体验生活,别把分公司整破产了!”
我把那张离职单推过去。
“先看谁签的字。”
第一章
唐莉把我的手腕按在桌上时,咖啡还没凉。
纸杯翻了。
褐色的水顺着表带往袖口钻。
“绿水鬼?沈砚,你一个月六千,戴这个不嫌丢人?”
我抽回手,拿纸擦掉表镜上的水。
“这不是绿水鬼。”
“对,是连名字都不敢认的假货。”
她抬高声音,隔壁工位的键盘声停了。
今天是新总监杜承上任的第一天。
也是她第三次让我补签那张设备验收单。
杜承坐在我的椅子上,转着一支钢笔。
“年轻人爱面子,理解。可拿假表充门面,就有点不诚实了。”
他说完,把验收单推到桌边。
“签个字。这事过去。”
我没碰笔。
“设备没到,签不了。”
唐莉的指甲敲上纸面。
“采购合同、送货单、发票,全齐了。就你事多?”
“纸齐了,设备在哪?”
杜承把钢笔放下。
“你在质疑我的工作能力?”
“我在问设备在哪。”
走廊里有人咳了一声。
唐莉扭头:“没活干了?都看什么!”
键盘重新响起来,敲得比刚才急。
我把单子翻到最后一页。
验收时间是上周五。
那天我在二号车间盯产线检修,从早上七点到夜里十一点,没有离开过。
签名栏空着。
下面却印着一句话。
现场负责人确认,所列设备全部入库,数量、性能与合同一致。
总金额,两千八百万。
“给我看实物,核完就签。”
唐莉抓起单子,纸角划过我的手背。
“杜总年薪算下来十几万,还能骗你一个小员工?人家月薪九千的时候,你连这个办公室都进不来!”
杜承咳了声。
她立刻改口。
“底薪九千,绩效另算。你这种人听不懂。”
我看着手背上那道白痕。
“工资高低跟设备到没到,有关系吗?”
杜承站起来,把我的工牌从桌上拎起。
“有。因为我是你的上级。”
他一甩手。
工牌掉进咖啡里。
“现在,我认为你不适合这个岗位。”
我去捡工牌。
唐莉一脚踩住挂绳。
“公司不是菜市场。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是你们要开除我?”
“离职可以,先检查随身物品。你这块表,说不定就是供应商送的。”
我抬头看她。
她的视线在表盘上停了两秒,伸手来摘。
我扣住表带。
“别碰。”
“心虚了?”
她叫来保安,把办公室门堵住。
程实从隔壁站起来。
“唐主管,个人物品没证据不能扣。再说沈砚那块表,前天快递送来的,我看见——”
“你看见什么?”
唐莉把手里的考勤表拍在他桌上。
“你这个月三次补卡,还想不想拿全勤?”
程实的嘴唇动了动。
我朝他摇头。
“解除通知给我。”
杜承笑了。
“想清楚了?你签了验收单,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我想清楚了。”
唐莉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打印好的通知。
落款日期是昨天。
我用手机拍下来。
她伸手抢,被我避开。
“解除理由写清楚。”
“能力不足,不服从管理。”
“再加一条。”
我点着那张验收单。
“拒绝在未见实物的情况下,补签两千八百万设备验收记录。”
杜承的笑收住了。
“沈砚,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句话也可以写。”
唐莉抓起笔,刷刷写了两行。
“写就写!你还真以为有人给你撑腰?”
她签完,把通知扔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拍照,存档。
然后摘下手表。
唐莉伸出手。
我绕过她,扔进旁边刚换过袋的废纸桶。
金属撞上桶底,响了一声。
“不是说假的吗?”
“那就按废品处理。”
她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向保安。
“现在能走了吗?”
杜承朝门口偏了偏头。
“滚。”
我拎起电脑包,经过程实工位时,他把一个纸袋塞给我。
里面是我没吃的早餐。
“工资别忘了要。”他压着嗓子。
我接过来。
“你也别签。”
电梯门合上,我拨通一个号码。
“梁律师,邮件发你了。”
“先保全我今天的解除通知和邮件记录。另外,暂停我个人那笔过桥款的放款流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十二点就要打款,现在停?”
我看着袖口那圈咖啡渍。
“对。”
“收款方让我签假验收。”
第二章
梁正赶到楼下时,我刚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
他没问我受没受委屈,先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你的钱还在监管账户。合同约定,设备真实到货、担保手续齐备,才满足放款条件。”
我翻到签字页。
“他们交了哪些材料?”
“扫描件齐了,原件核验是今天下午。设备验收人写的是你。”
我把解除通知放上去。
梁正看完,拿出手机。
“我通知资金管理人暂缓。理由是交易材料存在矛盾,不是借款人得罪了你。”
“按这个办。”
我家在衡川集团有股份。
我父亲沈致远是创始股东,几年前退出日常经营。
如今的董事长顾崇山,是跟着他创业的老人,也是看着我长大的顾叔。
梁正翻着文件,抬头问我:“顾董知道你被开除了?”
“还不知道。”
“你下来轮岗的时候答应过,不用股东家属身份干预人事。”
“所以我没干预。”
我把那张湿掉的工牌放在文件上。
“我按他们的流程走。”
梁正看了一眼,没再劝。
我的手机开始响。
第一通,唐莉。
我接了。
“沈砚,你是不是把公司资料带走了?”
“具体哪一份?”
“你少跟我装!刚才财务说资金方暂停打款,你上午还拿手机乱拍。公司出了损失,你担得起吗?”
“暂停原因,让财务看书面通知。”
“你这种人真有意思,自己被开除,就见不得别人好?”
梁正朝我伸手。
我开了免提。
“你好,我是沈砚的代理律师。请明确所谓带走资料的名称、载体,以及你方认定的依据。”
电话断了。
第二通,是程实。
他那边有水声。
“我在厕所。杜总把你的表捡出来了。”
“谁看见的?”
“半个办公室。他说假表也算赃物,要封存。唐莉刚才还在搜同款价格。”
我捏着纸袋,没说话。
程实接着问:“你那块到底多少钱?”
“一百零六万。”
水声突然停了。
“多少?”
“不是她说的那个牌子。独立制表师的定制款,绿色表盘。等了十四个月。”
程实半天没出声。
“那你就这么扔了?”
“她拦着不让走,又咬定是赃物。我当着他们的面放弃那只桶里的表,让他们自己选怎么处理。”
梁正敲了一下文件。
我补了一句:“不过,财产权属怎么认,听律师的。你别替我去抢。”
程实吸了口气。
“我刚才还给你塞包子。”
“挺好吃。下次别放那么多辣椒。”
他笑出半声,又压了回去。
“他们开始查谁跟你关系好了。”
“手机收起来。正常工作,别跟他们顶。”
第三通,是顾崇山。
我刚叫了声顾叔,他就在那头拍了桌子。
“晚上到集团来!”
“怎么了?”
“江城账上只剩八十七万,后天有两千万的回购义务。财务说外部借款突然黄了!”
我看向梁正。
他也抬起头。
我原本以为,那笔一千二百万只是补充订单周转。
贷款用途栏写得清清楚楚。
采购原材料,保障新订单生产。
“哪来的回购义务?”我问。
顾崇山那边翻了几页纸。
“两千八百万的应收账款,做了两千万保理。现在债务人否认交易,保理商要求回购。”
我拿起那张验收单。
上面的数字,也是两千八百万。
顾崇山继续说:“方绍平说能解决,结果临到头缺这么大一笔钱。你不是在江城做现场复核吗?到底什么情况?”
我把验收单推到梁正面前。
“顾叔,我今晚过去。”
“把方总也叫上。”
第三章
集团会议室的门刚打开,顾崇山就把我拽了进去。
“你们年轻人到底搞什么?”
他指着桌上的材料。
“财务说你因纪律问题离职,离职前还向资金方举报。你要整顿也先打个招呼,江城几百个人等着吃饭!”
“他们给你看原始资料了吗?”
“这不就是?”
我翻开。
第一份,解除通知。
上面没有唐莉手写的那两行字。
第二份,情况说明。
我被写成利用现场验收权限,向供应商索要昂贵手表的人。
第三份,采购报销凭证。
金额,一百零六万。
附件照片,正是我的表。
顾崇山盯着我的脸。
“你说句话。”
我把自己的解除通知放下。
再把购表合同、个人账户付款记录,一份份从梁正手里接过来。
“十四个月前订的。首款、尾款都走我个人账户。”
“交货日期前天。代理商、制表师、进口文件,都能核。”
顾崇山翻到最后,手背上的筋撑了起来。
“那他们这张发票哪来的?”
“这就要问方总了。”
门开了。
集团财务负责人方绍平带着杜承进来。
杜承看见我坐着,先皱眉。
“谁让你进来的?”
顾崇山抬了头。
方绍平抬手拦住杜承。
“顾董,事情可能有误会。小沈平时工作也认真,是基层处理方式粗糙了。”
他把一份和解协议放到我面前。
“撤销解除,补偿三个月工资。关于验收,双方沟通存在偏差,不必扩大。”
我没翻。
“设备在哪?”
方绍平坐下。
“在调拨途中。”
“哪台车,哪个仓,谁签收?”
“这些可以会后核实。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资金。”
我把那张贷款用途说明推过去。
“用采购原材料的名义借钱,实际准备填保理回购的窟窿。资金方知道吗?”
方绍平看了眼梁正。
“企业现金流是动态的。”
“交易不存在,也是动态的?”
杜承把椅子往后一推。
“沈砚,你别血口喷人!单据是你们现场交上来的,你现在不认,想让谁替你背锅?”
顾崇山猛地站起来。
腿撞上旁边的折叠茶桌。
他一把掀开挡路的桌板,茶杯摔了一地。
“小少爷,你体验生活可以,别把咱们分公司给整破产了啊!”
杜承刚张开的嘴停住了。
顾崇山指着我,手还在抖。
“你发现这种事,为什么不早说?”
我把解除通知推到他手边。
“因为今天之前,我只知道有人逼我补签。”
“今天之后,我才知道他们连我没签的字,都能交上来。”
杜承转头看方绍平。
方绍平端着杯子,杯底磕在碟子边。
梁正把自己的名片放在桌上。
“补充说明,拟提供一千二百万过桥款的实际出资人,是沈先生。”
杜承盯住那张名片。
他刚才撑着桌沿的手,往回缩了一截。
“沈……哪个沈?”
顾崇山没理他。
“把所有材料封存。明天审计进场。”
方绍平终于放下杯子。
“顾董,您护孩子可以。但有份材料,您还没看。”
他打开文件袋。
梁正刚要伸手,方绍平按住了封面。
“保理商下午已经发函。他们掌握的文件里,小沈不只是现场验收人。”
他抽出最后一页。
我的名字,落在项目经办人一栏。
旁边还有一份盖了公司印章的授权。
“采购、验收、融资,都是他一条线经办。”
方绍平抬眼看我。
“对方说,准备报案。”
我看着那张授权书。
上面的签名,连最后一笔向左折的习惯,都跟我相同。
可授权日期那天,我根本不在江城。
第四章
我没有碰那张纸。
梁正先开口。
“原件在哪?”
方绍平靠进椅背。
“在业务档案室。扫描件已经给保理商了。”
“谁扫描,谁上传,谁保管印章?”
“公司有流程。”
“那就把流程拿出来。”
杜承突然插话:“你自己签过什么,自己不知道?”
我看向他。
“授权日期那天,我在临港参加设备安全培训。培训机构有签到,酒店有入住记录,高铁有实名记录。”
杜承的眼睛移向纸面。
“也可能提前签的。”
“那你见过我签?”
“我没必要看着你签。”
“刚才你不是很确定?”
他喉结动了两下。
方绍平把文件收回去。
“争这些没意义。先保证企业运转,再厘清责任。”
顾崇山压着桌沿。
“方绍平,你把原件留下。”
“顾董,保理商那边——”
“留下。”
方绍平的手停了。
梁正递过去一张材料接收清单。
“原件没有带来,就注明目前保管人。今晚双方共同封存,谁也不要单独接触。”
方绍平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唐莉管。
我看着他写完,笑了一下。
杜承立刻抬头。
“你笑什么?”
“上午她还只是一个催我签字的主管。”
“到晚上,她已经替你们管这么多东西了。”
方绍平把笔放下。
“职责范围内的事。”
“那她应该知道,哪些东西不能乱拿。”
梁正拨通电话。
屏幕接到会议室投影上。
视频那头,是我的购表代理商。
“沈先生,编号已经核实。您的表今天下午被人送到我们合作的养护中心,要求估价转售。”
杜承抓住椅背。
我问:“送表的人留下信息了吗?”
“按流程核验了证件。但涉及第三人信息,我们只能向有权机关提供。”
“表呢?”
“对方拿不出完整来源凭证,我们没受理寄售。目前还在对方手里。”
视频挂断。
顾崇山看向杜承。
“表在哪?”
杜承嘴唇发白。
“我……我怕员工受骗,帮忙鉴定。”
我把手机录音放出来。
上午办公室里,他的声音清清楚楚。
“疑似供应商行贿物品,封存,谁都不许动。”
顾崇山抬起下巴。
“封存到寄售店去了?”
杜承伸手进西装内袋。
表取出来一半,门口响起敲门声。
唐莉抱着文件袋站在那里。
“方总,您要的——”
她看见杜承手里的表,又看见我。
脸上的笑掉了。
“你怎么在这?”
顾崇山问:“你开除的?”
唐莉站直了些。
“是,他拒不服从管理,还拿假表炫耀,影响公司风气。”
没人说话。
空调出风口响了几声。
顾崇山伸出手。
“解除通知。”
唐莉赶紧从袋子里抽出来。
还是那张删掉手写内容的版本。
我把原件推到她眼前。
两张并排放着。
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这个……是人事重新整理的。”
“人事叫什么?”顾崇山问。
“就是……”
“哪个人?”
她看向方绍平。
方绍平低头翻手机。
顾崇山把我的购表付款记录,拍到那张情况说明上。
“个人付款,来源清楚。你们拿什么认定受贿?”
唐莉抿着嘴。
“我也是听杜总说的。”
杜承立刻转头。
“唐莉,你说话负责任!”
“是你让我把表留下,还说把他的问题坐实——”
“闭嘴!”
顾崇山拍了一下桌子。
两个人同时缩了脖子。
“在我的会议室里,你让谁闭嘴?”
梁正戴上手套,把杜承放在桌上的表装进封袋。
“物品状态拍照,双方签字。产权和处置争议另行处理,不影响虚假举报的核查。”
我看向唐莉。
“你上午问,有没有人给我撑腰。”
她的手指攥紧了文件袋。
“现在不用找人。”
“你写的字,先给我解释清楚。”
第五章
第二天八点,审计组到了江城。
大门没开。
保安隔着玻璃,攥着对讲机。
“杜总说了,外部人员不得进入。”
顾崇山指着自己。
“我是外部人员?”
保安的额头冒出汗。
“顾董,我就是拿工资的。上边说谁放人,谁赔损失。”
我按住顾崇山的手。
“别为难他。让杜承下来。”
杜承没下来。
唐莉从门里走过来,手机开着录像。
“沈砚已经被解除劳动关系,带人冲击办公场所。我们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梁正把集团出具的查核文件贴在玻璃上。
“这家企业由衡川全资持有。日常叫分公司,登记主体是子公司。今天进场的是股东依法委派的查核人员,不是沈先生带人闹事。”
唐莉的手机往下偏了一点。
“方总通知,关键业务期间,不接受干扰。”
顾崇山直接拨给公司登记在册的执行董事。
“授权书已经送到你邮箱。你亲自下来开门,还是现在召开股东决定程序,换个人下来?”
七分钟后,门开了。
我刚走进大厅,手机接连震动。
一个本地职场群里,我的照片被贴了出来。
标题写着:富二代基层镀金失败,断贷报复几百名员工。
配图是我扔表的那一刻。
旁边还有半张过桥贷款资料。
出资人姓名,沈砚。
金额,一千二百万。
程实从楼梯口跑下来。
“他们把你说成专门来收割公司的人,厂区群里也传开了。”
顾崇山拿过手机,脸绷了起来。
“方绍平昨晚就知道你的出资身份,今天就传出去了。”
我往楼上看。
杜承站在二楼栏杆边。
他拿着手机,朝我抬了抬。
会议室里输了一次,他换了地方。
现在他要让整栋楼的人替他堵门。
车间班长赵师傅赶过来,工装拉链都没扣好。
“顾董,我只问一句,这个月工资还能不能发?”
顾崇山刚开口,我先说:“工资不是我的筹码。”
“可群里说,你把钱撤了!”
“那笔钱没有到公司账户。约定用于真实采购,他们却拿不存在的验收材料来申请。”
赵师傅抓了抓手套。
“我听不懂这些。我那边四十多个人,已经有人去收工具了。”
我把手机上的群聊截屏存下。
“给我半小时。请财务把已核实的工资金额列出来,由公司说明怎么发。”
许知禾抱着电脑走过来。
她是江城出纳,昨天还被唐莉要求写情况说明。
“工资总额,一百七十三万。银行可用余额八十七万,其中六十二万是专项用途,不能随便挪。”
她把屏幕转向顾崇山。
“缺一百四十八万。”
杜承从楼上下来。
“你看,不管谁对谁错,现在就是缺钱。沈砚,你家不差这点,先把大家的工资出了,有什么不能谈?”
大厅里几十双眼睛转向我。
我看着他。
“我可以借钱给公司,不能替你补假账。”
“钱不都是钱?”
“不是。”
梁正拿出一份短期借款草案。
“专款发薪,直接进入受控账户,逐人核验,不经过争议项目。借款条件公开,不附带员工放弃任何权利。”
顾崇山接过来。
“集团走加急审批。我承担审批责任,不能让小沈一个人替管理层垫窟窿。”
杜承的嘴角落下去。
许知禾立即转身联系财务。
我指着杜承手机上的群聊。
“完整合同发进去。”
“还有拒签原因。”
“你敢发半份贷款资料,剩下半份,我来补。”
程实当场转了完整文件。
群里刷出一行字。
谁先把设备拍给大家看看?
接着是第二行。
两千八百万的设备在哪?
杜承锁了屏。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现在可以查仓库了。”
第六章
仓库里只有十二只木箱。
箱体外面贴着设备编号,封条新得扎眼。
杜承站在仓库门口。
“跨省调拨有周期。主机先来,配件后补,不懂可以问,别急着下结论。”
审计负责人问仓管:“什么时候入库的?”
仓管看向杜承。
“上……上周五。”
我蹲下去,摸了摸木箱底边。
指腹沾了一层白灰。
“谁卸的车?”
“外面的装卸工。”
“哪家?”
“记不清。”
杜承走过来。
“沈砚,仓库每天这么多货,你问他一个工人有什么用?”
我指着箱子。
“开箱。”
杜承伸手挡住撬杆。
“精密设备,拆坏了你赔?”
顾崇山站到他面前。
“我批准。录像,按规范开。”
木板撬开,先掉出来一团皱纸。
里面不是合同上的进口控制模块。
是拆下来的旧电机。
壳体上还留着江城二号车间的黄色编号。
赵师傅凑近,脸色一下变了。
“这不是我们报废那批?”
杜承马上说:“包装环节出了问题,我联系供应商。”
我拿起木箱侧边的物流标签。
“这个运单,发货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四十七。”
仓管低下了头。
杜承看向他。
“怎么回事?你把入库时间记错了?”
仓管的肩膀缩起来。
审计负责人拦住他。
“先不要互相解释。分别记录,分别签字。”
第二只箱子打开。
第三只。
全是厂里淘汰的旧件。
顾崇山摸出烟,叼到嘴边,又摘了下来。
“方绍平在哪?”
杜承拨电话。
没人接。
他再拨,手指按错了两次。
我的手机响了。
是供应商何秀兰。
她在电话里喘得厉害。
“小沈,方总刚来电话,说你要把事情闹大,让我们现在去签结清协议。”
我站直了。
“什么结清协议?”
“我们垫的那批原料钱,一百八十万。他说只能先拿十八万,剩下的当质量赔偿。要是不签,公司马上破产,一分都没有。”
赵师傅看着我手里的电话。
我开了免提。
何秀兰的声音传出来。
“我弟弟就在你们车间干活,我怕他受牵连。”
我把电话贴回耳边。
“别签。把合同、送货回单、聊天记录带来,交审计核对。真实供货和虚构交易分开处理。”
“真的还能拿回来?”
“我不能替公司保证结果。但你签了没有依据的赔偿协议,会给自己添一道坎。”
她那头传来纸张被抽走的声音。
“那我不签。”
杜承忽然伸手,要抢仓管的登记本。
审计人员挡住了。
“杜总,请配合。”
“我是业务负责人,凭什么不让我看?”
他往前挤,袖口碰翻一杯热水。
水泼在水泥地上,腾起一股潮气。
我抓住登记本另一端。
纸页被绷紧。
杜承盯着我,牙齿咬得发响。
“你非要把所有人都逼死?”
“谁是所有人?”
“下面的人按流程办事,上面的人为了公司周转。你有钱,当然可以站着说话!”
我把本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工人工资不够,真实供应商收不回钱。”
“你们拿旧电机装新设备。”
“这叫为了公司?”
顾崇山朝保安招手。
“请杜总离开仓库。保留所有出入记录。”
杜承被带到门边时,忽然回头。
“沈砚,你以为验收单是唯一的问题?”
我没接话。
他扯了一下领带。
“你签过的东西,可不止一张。”
第七章
档案室的柜门锁着。
钥匙在唐莉手里。
她说丢了。
梁正让人联系开锁人员,全程录像。
门开后,最上层摆着我的入职资料。
劳动合同、保密协议、岗位确认书。
每份都有我的签名。
但有几张,边缘多了新压出的装订孔。
梁正没让任何人动。
“先拍完整位置,再逐页编号。”
唐莉站在墙边。
她的手机震了几次,都没接。
我看着那份所谓授权书。
复印页的正文很满,签名却落在偏下的位置。
正好跟我入职时那份信息核验表的签字位置一致。
“我的原始入职表呢?”
唐莉盯着地板。
“都在这里。”
“少了一张。”
“员工资料那么多,我怎么记得住?”
梁正把两份文件并排拍照。
“是否拼接,要看原件和鉴定。沈先生,先不要碰。”
我收回手。
走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程实被人事叫进了隔壁小会议室。
门没关严。
唐莉听见动静,抬起头。
我走过去时,她伸手拦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
隔壁桌上摆着一张解除通知。
程实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
人事主管说:“签了,补偿多给半个月。不签,就按严重违纪走,你下家背调也不好看。”
程实问:“我违什么纪?”
“向无关人员泄露内部信息。”
“我告诉沈砚,他自己的表被人拿走了,也算?”
“别纠缠措辞。”
他的手往前伸了半寸,又停住。
我推开门。
“谁批准的?”
人事主管站起来。
“这是公司正常管理。”
我拿起通知。
签批人,方绍平。
我把它交给梁正。
“加到材料里。”
程实放下笔,手心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我没签。”
“那就别签。正常工作,真要解除,走正式程序。”
唐莉追进来。
“沈砚,你仗着家里有钱,想保谁就保谁?”
我转身。
“你拿全勤奖逼他闭嘴的时候,问过公平吗?”
“现在你跟我讲这个?”
她的嘴唇绷成一条线。
梁正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把电脑放在桌上。
“保理商同意配合提供他们收到的材料及传输记录。资金管理人也发来最初的借款方案。”
我看向屏幕。
借款方案的制定时间,是我到江城轮岗前一个月。
预备出资人一栏,写着我的家族资产管理公司。
项目经办人一栏,已经填了我的名字。
那时候,我连工牌都没领。
程实凑过来,看清日期后,脖子往前伸了一截。
“他们早就知道你是谁?”
我盯着那一行字。
唐莉也看见了。
她往后退,后背撞到门框。
“不是……方总说,你就是个普通轮岗员工。”
梁正把邮件往下拉。
抄送名单里,有杜承。
附件说明只有几行。
由新调入人员承接项目经办链条,完成现场验收及补充融资手续。
我抬头看唐莉。
“所以你以为,赶走的是一个没人管的小员工。”
“他们知道,推出去的是一个出了事,家里会花钱来兜的人。”
她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我把电脑转向她。
“你替他们写开除理由。”
“他们替你写了保管原件。”
唐莉摸出手机。
第一次拨杜承,没接。
第二次拨方绍平,被挂断。
她按到第三次,手指开始抖。
我没催。
等电话里传出忙音,她突然把手机砸到桌上。
“他凭什么!”
屏幕裂了一条缝。
“是他让我删手写内容,也是他让我补档!现在全成我干的了?”
梁正把一杯水放到她面前。
“你可以选择如实说明,提交原始证据。不是跟沈先生交换条件,是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唐莉抓住纸杯。
杯壁被捏得往里陷。
“我说了,能不能不追究我?”
我看着她。
“不能。”
她抬起头。
我把程实那张解除通知放到她面前。
“你给别人选过轻一点的路吗?”
第八章
唐莉交出了旧手机。
里面有一个没退出的工作账号。
她先递给我。
我没接。
梁正让她当面备份,记录提取过程,再将原始设备封存。
第一段语音,是杜承发的。
“你别管设备到没到,先把沈砚的字拿到。方总要的是手续闭环。”
第二段,是唐莉自己的回复。
“他要是一直不签呢?”
杜承说:“给他扣个纪律问题。年轻人怕丢工作,压一压就软了。”
第三段只有七秒。
“真闹大了,也是你现场管理不当。方总不会为这点小事出面。”
唐莉听到这里,把脸转了过去。
我没关声音。
她上午指着我鼻子骂时,办公室也没有给我关门。
顾崇山站在旁边,手里的烟已经被捏弯。
“方绍平给你许了什么?”
唐莉盯着桌角。
“区域行政负责人。工资涨四千,还有项目奖金。”
“你知道项目有问题?”
“我开始只以为是提前走流程。后来杜承让我改入库日期,我问过,他说大家都这么做。”
“所以你就做了?”
她低下头。
“我房贷一个月六千多。”
程实站在门边,忽然开口。
“我妈每个月吃药两千多。”
唐莉抬头。
程实把那张没签的解除通知折起来。
“你扣我全勤的时候,不是说,家里有事不能成为影响工作的借口吗?”
纸杯从唐莉手里滑下去。
水洒了一桌。
没人替她擦。
下午,保理商的负责人来了。
姓周,带着律师和两只文件箱。
他一坐下,就把催告函摆在中间。
“我不参与贵司内部斗争。明天下午五点,回购款不到位,我们按合同主张权利,也会报送涉嫌虚假交易的材料。”
顾崇山说:“争议项目我们认账核查,但不能把一家公司逼到停摆。”
周总指着合同。
“顾董,我的钱也不是天上掉的。”
我把真实订单清单递过去。
“江城不是没有业务,是资金被人抽走了。现有真实订单、应收回款和可处置资产,我们已经分开列明。”
“你想让我展期?”
“有条件的展期。集团提供经批准的增信安排,查封保全照走,涉事人员财产线索同步提交。我们不拿空设备骗第二笔钱。”
周总没翻清单。
“你能代表谁?”
“此刻,我只能代表自己的出资决定。”
我把个人借款审批意见放下。
“发薪款已经落实。后续正常经营的钱,必须进入受控账户。你们可以参与核验用途。”
他看了我一眼,终于翻开资料。
会议室门又开了。
方绍平走进来,身后跟着杜承。
他看了眼唐莉空着的椅子。
“她身体不舒服,我让人送她回去。这里有些事,不适合基层人员参与。”
梁正回答:“她正在配合核查。”
方绍平停了两秒。
然后把一份协议递给顾崇山。
“我找到买方了。接手江城,承接部分债务,今天就能签。”
顾崇山翻到价格页。
“八百万?”
“账上有窟窿,买方还愿意接,已经不容易。”
我拿过协议,看收购主体。
启盛企业管理。
法定代表人,方家骏。
梁正低头核对手边已公开的企业登记资料。
方绍平说:“名字相同不代表有关系。小沈,你不要一遇到问题就往阴谋上想。”
我翻到附件。
买方要求原管理团队继续任职。
历史经办责任,由原项目人员承担。
我把纸按住。
“钱让公司借,字让我补,罪让我担。”
“最后,厂房、订单、产线,八百万卖给你选的人。”
方绍平坐下来。
“你可以不签。”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还有二十五个小时。”
第九章
第二天下午,江城会议室坐满了人。
员工代表、审计人员、保理商、真实供应商,都在。
方绍平要求开的。
他说重大事项要充分沟通,不能由股东家的孩子关起门来决定。
我同意了。
唐莉走进来时,杜承立即起身,把她拉到门边。
“昨天跟你说的话,记住了没有?”
唐莉甩开他的手。
袖口里露出一圈掐出的红印。
杜承看见周围人转头,松开领带。
“她身体不好,我关心一下。”
程实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
唐莉看了他一眼,没敢坐。
最后,她坐到了离杜承最远的位置。
三点整。
方绍平把收购方案投到屏幕上。
“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接受接盘方案,保住大部分岗位。要么继续折腾,等着公司资产被处置。”
赵师傅抬头。
“卖了以后,工资谁发?”
“新公司发。”
“欠供应商的钱呢?”何秀兰问。
“按照债务重组比例清偿。”
“多少?”
方绍平翻了一页。
“一成起谈。”
何秀兰把手里的送货回单拍到桌上。
“昨天拿十八万打发我,今天换张纸,还是十八万?”
杜承插话:“何老板,市场有风险,你做生意这么多年——”
“我按你们订单送货!”
何秀兰站起来,手指戳着回单。
“你们催我夜里发车的时候,怎么不说只付一成?”
方绍平抬手。
“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我接过投影遥控器。
“那就看材料。”
第一张,是入职信息表和所谓项目授权书的对照。
梁正起身说明。
“现已取得相关原件,初步比对存在拼接、替换页的疑点,已提交有资质机构及办案机关进一步核查。今天不以个人判断代替鉴定结论。”
方绍平笑了一下。
“疑点,不是证据。”
“对。”我说。
“所以还有第二份。”
保理商收到材料的传输记录,出现在屏幕上。
发送账号属于杜承。
发送时间,在我的所谓授权签署时间之前。
周总把原始邮件说明放到桌上。
“我们确认接收记录。附件与贵司提交归档版本一致。”
杜承直起腰。
“账号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能用!”
唐莉抬起头。
“是你让我扫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她把手机备份清单推到桌子中间。
“你在语音里说,签字页从沈砚的人事材料里取。前面换成方总给的授权正文。”
杜承一掌拍在桌上。
“你胡说!”
唐莉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往前一步,她却抓住椅背站起来。
“我手机在。原始文件在。你别再说全是我自作主张!”
方绍平转向顾崇山。
“两个基层人员互相攀咬,不能说明我知情。”
顾崇山没有看他。
“继续。”
第三份,是恒岳设备的交易资料。
那家所谓供应商,没有对应设备的采购记录。
审计目前核到的,是几笔服务费和关联借款。
钱从江城流出去,经过不同账户,再流向几家与项目没有关系的公司。
方绍平盯着屏幕。
“仅凭流水,不能说明用途。”
我点头。
“所以我没说流水就是全部。”
何秀兰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方总,你去年找我借用公司名义开咨询票,我没答应。后来你把我的供货额度砍了一半。”
她把手机放在纸上。
“你找我谈的时候,我留了录音。昨天我已经交给审计了。”
方绍平拿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何老板,商业谈判要结合上下文。”
“整段都在,没剪。”
何秀兰坐下。
“你慢慢结合。”
我切到下一页。
是启盛的股权结构,以及方绍平历年提交给集团的关联关系申报。
方家骏的名字,出现在家属信息里。
关系一栏,子。
方绍平伸手去拿遥控器。
我把手抬高。
“公开登记只能查到名字。你签过的申报,补上了关系。”
“这份是你自己交给集团的。”
顾崇山把原件放到桌上。
“方绍平,你昨天跟我说,没有关系。”
方绍平的嘴唇动了一下。
“家骏是独立经营。”
“独立到能在昨天中午就知道,我们下午才核出来的资产底价?”
梁正把文件流转记录展开。
“方先生,您在收到内部评估初稿后,向该收购主体发送过邮件。相关内容已经依规保全。”
方绍平看向杜承。
杜承抓着水杯,杯里的水溅到了裤子上。
他没擦。
墙上的钟走到四点十分。
方绍平突然把手里的方案撕成两半。
“你们查,继续查!”
“还有五十分钟,钱呢?”
他指着周总。
“人家会因为你们查出问题,就不要钱了?”
周总把一直压在手下的文件拿出来。
“钱当然要。”
“但我更愿意跟还在生产、愿意核账的人谈,不愿意跟拿旧电机冒充新设备的人谈。”
方绍平的手停住了。
顾崇山起身,把董事会批准的增信文件递过去。
“集团已完成决议。真实订单回款进入监管账户,资产保全配合推进。具体展期条款,双方按昨晚确认的方案签。”
周总翻到签字页。
“可以。”
钢笔落在纸上。
杜承的椅子猛地往后滑。
他站了一半,又坐回去。
“不可能……你们什么时候谈的?”
我把遥控器放下。
“你们忙着让工人替你们催我签字的时候。”
方绍平扶着桌子。
“顾崇山,你要为了一个孩子,毁掉跟了你二十年的人?”
顾崇山看着他。
“二十年,所以你知道我的印章制度,知道公司的资金习惯,知道我会先救工厂。”
他把那份八百万的收购方案推回去。
“你连我会替你拖多久,都算进去了。”
方绍平没接。
纸掉在地上。
门口响起脚步声。
两名办案人员出示证件,核对姓名。
方绍平下意识往窗边看。
窗外是厂区。
工人正推着物料车,从一号车间门口经过。
他转回头,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小沈,这件事有商量。”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他松开一点,又抓紧。
“你要什么?股份?赔偿?我可以退出,你给我留条路。”
杜承也冲过来。
被拦住后,他的膝盖磕在椅脚上,整个人跪坐下去。
“我不知道你的身份,真不知道!方总说你就是下来盖章的,我哪知道你——”
唐莉抬起头。
“你不知道?”
她把那封抄送邮件举起来。
“你不知道,为什么入职前就有他的名字?”
杜承张着嘴,胸口起伏。
下一秒,他捂住脸,声音从手指缝里挤出来。
“是方总让我干的,我就是想当个总监。”
方绍平甩开他伸过来的手。
“废物。”
我抽回手腕。
“你们都想往上走。”
“所以拿别人的工资、货款、名字,给自己垫脚。”
杜承抬起头,眼泪糊在鼻梁上。
“我给你道歉,我去全公司道歉,行不行?”
我拿起桌上的解除通知。
唐莉写的那两行字,依旧清楚。
“不是不知道我是谁。”
“是以为我没办法。”
办案人员请方绍平配合调查。
他走到门边,突然回过头。
“沈砚,没有你家,你算什么?”
我没跟他争。
我把拒签记录朝他扬了扬。
“至少,这个字我没签。”
第十章
会议结束后,唐莉没走。
她站在会议桌旁,等最后一个员工代表出去,才开口。
“我的处理结果,什么时候出?”
梁正收好材料。
“内部处分按程序。涉及的违法线索,已经提交。主动说明的情况会如实记录,不承诺结果。”
她看向我。
“我写公开道歉。”
“写事实。”
“我可以当着大家的面——”
“不是演给我看。”
我把她扣过的几份绩效申诉放到桌上。
“谁被你冤枉,谁被你扣钱,逐项核。”
她伸手拿纸,手指碰了两次才捏住。
“能不能别通知我家里?”
“公司按规定处理,不会替你安排羞辱家属。”
我看着她。
“但也不会替你藏。”
她点了一下头,眼泪落在第一页上。
我转身出去。
程实等在走廊。
见我出来,他把手机递过来。
工资到账短信。
不只他的。
车间群里,赵师傅发了张银行到账截图。
紧接着,几十张截图刷了出来。
有人发了句:工具不用收了,下午接着干。
程实把屏幕往下滑。
“之前骂你的那些人,开始删消息了。”
“完整事实留着,侮辱和造谣的证据交律师。别组织人去骂回去。”
他收起手机,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早说自己是谁,不就没这些事了?”
“早说了,可能就轮不到我看见。”
程实踢了踢墙边卷起的地毯。
“可你这回能翻过来,是有钱,有律师,还有顾董。”
我没接得那么快。
窗外传来叉车倒车的提示声。
程实把那张解除通知从兜里拿出来。
纸折得很小。
“我昨天差点就签了。”
我接过来,看着那个空着的签名栏。
“所以以后不能只看谁认识董事长。”
顾崇山从另一头走来,听见了这句。
他停在我们面前。
“你想做什么?”
“把验收权限拆开。现场、仓储、采购分别留痕,不能靠一个员工补签就过。”
“还有举报。”程实插了一句,声音不大。
顾崇山看向他。
他攥紧了手机。
“别再一举报,材料就先回到被举报的人手里。”
顾崇山点头。
“这一条,写进去。”
我把那张折过的解除通知递给他。
“再加一条。管理人员不得拿解除劳动关系,逼员工认可有争议的业务事实。”
顾崇山接过去,抚平折痕。
“我签字负责推进,也接受股东会问责。”
“不能只签。”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好。拿结果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回原岗位。
每次去江城,都带着正式授权和工作清单。
不是总监。
是整改项目的观察员,无权单独审批采购,也不能单独放款。
第一场制度听证会上,我提议缩短紧急采购流程。
许知禾当场把方案退了回来。
“你这个写法,又给了一个人绕开核验的口子。”
会议室里有人看我。
我把纸拿回来。
“你说怎么改。”
她拿笔划掉一行。
“时间可以缩,交叉核验不能省。急,不是没有记录的理由。”
我点头。
“按这个改。”
程实坐在后排,低头笑了一下。
我问他笑什么。
他把笔转了一圈。
“没什么。就是原来真能当面说不。”
那只表后来送去复检。
表镜没事,表壳侧面磕出一道痕。
养护中心的人问我要不要修复。
我看了照片。
“不修。”
梁正提醒我:“损失金额按实际评估主张,不能用情绪算。”
“知道。”
“另外,杜承的代理人问,能不能由他家里赔钱,换你出谅解意见。”
“该赔的依法赔。”
我把照片合上。
“谅解不出。”
第一次证据核对,杜承还坚持自己只是执行命令。
办案人员拿出邮件和录音,他开始改口,说有些细节记不清。
第二次见到他,是在法庭上。
他瘦了一圈,肩膀往里缩。
法官问及伪造资料的参与情况,他看向方绍平。
方绍平没有看他。
杜承握住面前的栏杆,终于说出那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设备没有到。”
旁听席上,何秀兰把送货回单攥紧了。
赵师傅坐在她旁边,慢慢松开了交握的手。
方绍平的律师提交了不少材料。
过去的工作履历,获奖记录,为公司争取过的项目。
法官逐项听完,又回到那几笔资金、那几份虚构材料,以及低价收购的安排。
没有人再让我们顾全大局。
也没有人再说,他跟着集团干了二十年,就该把这件事算了。
宣判那天,杜承听到自己的刑期,扶着栏杆坐了下去。
方绍平一直站着。
直到裁判文书念到追缴违法所得、继续追究相应赔偿责任,他才扭头看向旁听席。
我父亲没来。
顾崇山也没来。
我和程实坐在最后一排。
方绍平的目光停在我脸上,嘴唇张了张。
隔得远,我没听清。
也没往前走。
唐莉因自己参与的行为接受了处理。
她被解除职务,退回违规领取的奖金,对虚假陈述作出书面更正。
涉及违法部分,没有被一句配合调查抹掉。
她的道歉信送到我手里时,我只看了事实部分。
其中一行写着:沈砚拒绝签署不实验收文件,不构成不服从管理。
我把这页扫描,发给了当初那几个传谣的群管理员。
不是私下和解。
是更正。
江城的应收款陆续进了受控账户。
何秀兰收到第一笔经核定的货款时,抱着一箱橘子来公司。
她要往我办公室放,被我拦在门口。
“何姐,别让我又因为收东西写说明。”
她愣了一下,笑着把箱子转了个方向。
“那放茶水间,谁渴谁吃。”
“这个行,登记一下。”
她抱着箱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下一批货,还按原合同?”
“价格和质量重新评审,谁合格选谁。”
她点头。
“合格就行。我不怕验。”
最后一笔经核定的逾期员工报销款发放那天,顾崇山叫我去吃饭。
包间里没摆酒。
只有几道家常菜。
他指着我的手腕。
“还戴这块?”
表壳那道磕痕,正好对着灯。
我扣紧表带。
“花了钱的。”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当时怎么舍得扔?”
“当时想让他们看看,我不是非得靠这块表证明什么。”
“现在呢?”
我把筷子搁下。
“现在觉得,证明我没错,不该先扔掉一块表。”
顾崇山没再说话。
吃到一半,程实发来消息。
他新带的员工被要求补签收货记录,直接拒绝了。
对方说,主管已经同意。
新人回了一句:谁同意,谁先把货拿来。
消息下面,是张现场照片。
仓库门开着。
采购、仓管、质检,三个人站在设备旁边,一项项核编号。
程实问我,这回算不算改了。
我回他:先把这批验完。
放下手机,顾崇山把一份集团任职意向书推过来。
“小少爷,生活体验够了没有?”
我没碰笔。
“职责范围、考核办法、问责条款,先给我。”
他盯着我,最后把意向书收了回去。
“行,补齐再签。”
饭后,我回江城取落下的文件。
办公室换了一只垃圾桶。
程实正往里面扔废纸,见我进来,朝桌上指了指。
一个干净的纸袋。
里面是两个包子。
“这次没放辣椒。”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隔壁工位的新员工探出头,看见我的表,又看见我的工牌。
他刚要站起来,程实就把一张核验清单递过去。
“看他干什么?”
“看设备。”
新人接过清单,重新坐下。
键盘响了。
我把表袖拉下来,拎着早餐,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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