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亲手把我送上孤岛民宿时,口中还在说这是给我准备的结婚周年惊喜。
可房门反锁、信号中断,唯一能证明我还活着的工具,也被他拿走了。
闺蜜和弟弟站在岸上阻止救援,轮到我追问一句:他们到底是在保护我,还是在等我死?
第1章
“周叙白,你动我的行李了?”
我站在屿湾民宿的行李寄存处,把那张被揭换过的标签拍在柜台上。
纸卡上的姓名还是我的,字也是我的,航班号却从下午两点四十变成晚上七点十分。值机柜台的姑娘说,原来的那张早被人撕走了。
我盯着那张新标签,胃里一阵发冷。
从落地到取行李,不过四十多分钟。
这期间我去了趟洗手间,给林川回了个电话,再回来,行李箱上就多了一张不属于它的标签。
“谁动过我的箱子?”我问。
前台姑娘低头整理单据:“系统里没有记录,可能拿错了。”
“标签能拿错?”
她没接话。
我掏出手机,把新标签和登机牌放在一起拍照。周叙白这时从大堂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我的保温杯。
“晚晴,怎么又跑这儿来了?”他语气很轻,“你不是累得想先睡一觉吗?”
我没有接杯子。
“你让地勤换的票?”
“什么?”他眉头皱了一下,“临时调整而已。台风快来了,两点多的船停运,改到晚班更安全。”
“通知我了吗?”
周叙白看了前台一眼。
那姑娘立刻抱起一摞文件,转身进了侧门。
“你怎么总跟我对着来?”他压低声音,“我提前一天联系你,说给你准备了度假惊喜。你工作那么久,连轴转了三个月,还不够辛苦?”
“我来复盘项目,不是来度假。”
“项目出了点问题,我已经让高总先处理。你明天上午再开也不迟。”
我的工作不会因为我晚到几个小时就出问题。
这句话没说出口。
周叙白替我安排得太周全了。周五下午的电话,临时调整的船,晚班返程,甚至行李标签。
他不是怕我误机。
他是怕我按时离开。
我从他手里拿回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闻,是柠檬水。
“你怎么知道我带的是哪只箱子?”我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你发过照片。”
我没有发过。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脸上的笑没变,拇指却在杯盖边缘来回蹭。
“走吧。”他接过我的箱子,“房间在二楼,我让人放了欢迎水果。”
我没有动。
“箱子里有项目资料,我要先打开检查。”
“你查什么?”他声音冷下来,“我还能往你行李里塞炸弹不成?”
“不能吗?”
他眼神一沉。
我没再说话,拉过箱子就往外走。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周叙白一把按住箱子。
“林晚晴。”
“我说了,我要检查。”
“项目复盘资料是高总的人送来的,不在你箱子里。”
我心里一紧。
这次来复盘,我确实只带了平板、几份合同复印件和一支录音笔。那些资料应该放在民宿办公室。
可他为什么知道我箱子里有什么?
除非他打开过。
“松手。”我说。
他没松。
大堂里有人看过来。周叙白很快松开了手,弯腰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程雾马上到,让她帮你把东西送上去。”他说,“你脸色不好,先休息。”
程雾是屿湾的夜班保洁员,平时负责客房和监控室。我和她只见过两次,她话不多,开工资时倒是会偷偷抱怨。
“你认识她?”我问。
“民宿的临时工,我怎么会不认识。”
“你刚才还叫她来帮我送东西。”
周叙白停顿了一下。
“有问题?”
“没事。”
我提起箱子去了二楼。
房间是临海的小木屋,窗外能看见码头。台风还没来,天已经阴得发沉,远处的水面全是碎纹。
我检查了门锁,又拉上窗帘。
箱子的密码锁没有被动过。
标签贴在上层提手内侧。我用指甲一挑,底下露出旧标签的一角。
原来的航班号还在。
我拍照,保存,又把两张标签叠在一起塞进证件夹夹层。
十点十七分,我拿旧手机下楼。
这是结婚前我用的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一直放在后备箱应急。手机里存着近三年的工作资料,也有人名、号码、车牌和所有我去过的场地。
我的习惯是,做一份备份,分三处。
谁也想不到,旧手机会被我塞进民宿杂物间的消防柜。
刚走到楼梯拐角,周叙白从房间出来。
“你去哪儿?”
“前台问我要落地签。”
“我已经替你交了。”
“我自己核对。”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刚好压住我跳动的脉搏。
“晚晴,”他看着我,“明天复盘会,高总会亲自解释项目款项。你听完再走,别给自己找麻烦。”
“什么款项?”
“你不是很想知道?”他笑了一下,“那就别乱跑。”
他松手时,我手机差点掉下去。
我抬头看他:“你在怕什么?”
“我怕你又像三年前那样,听几句难听的,回来跟我冷战半年。”
“我只问你一句。”
我问得很慢。
“登机牌是不是你换的?”
周叙白看着我,没笑。
“屿湾的项目是你接的。你签的合同,亏的是公司的钱。现在高总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你非要把所有人都得罪?”
“所以是承认了?”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在楼梯间里格外响。
他脸偏向一边,耳朵迅速红起来。几秒后,他转回来,眼神压得很沉。
“你长本事了。”
“登机牌、行李标签,还有我的箱子。”我把手机攥紧,“你到底想做什么?”
“今晚台风,码头停航。”他说,“你哪儿也去不了。”
“会有船的。”
周叙白靠近一步,挡住楼梯。
我往后退,撞到墙。
他伸手扶住我,忽然换了温和的语气。
“晚晴,我是想让你休息两天。项目的事我慢慢跟你解释,但你先答应我,明天的会不要带录音笔。”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他知道我带了录音笔。
我转身下楼,没再走正门。消防通道的门锁坏了,推开就是后院。我绕到杂物间,用旧手机拍下消防柜位置,又给程雾发了条短信。
“程姐,你还在民宿吗?”
两分钟后,她回了。
“在。二号楼清洁间。”
“别来大堂。有人盯着我。”
她隔了很久才回复。
“监控室还有我一把钥匙。”
我刚要回消息,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杂物间门口停住。
“谁在里面?”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认得。
许知微,我最好的闺蜜。前天晚上,她还在电话里催我早点上岛,说周叙白准备了惊喜。
此刻,她穿着我不曾见过的灰色冲锋衣,手里拿着一把备用钥匙。
“晚晴?”她推开门,“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她看见我手里的旧手机,脸色变了。
“你拿它干什么?”
“你又为什么在这儿?”
许知微慢慢走进来,关上门。
“我来找你。”
“找我,还是来拿我的东西?”
她没回答,只盯着我。
我往后退,后背抵住堆满清洁剂的铁架。
架子最上面放着一台备用显示器,屏幕忽然亮了。
画面里是二楼走廊。
周叙白站在我的房门口,正低头打电话。
许知微伸手去关显示器,却被我一把抓住手腕。
“原来你也知道,”我说,“你们到底要把我留到什么时候?”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眼眶一红。
“晚晴,你听我解释。周叙白答应我,只要你愿意签字,他就不动你。”
我指尖发凉。
“签什么?”
她望向门外,确认没人后才压低声音。
“失踪申报。”
“她为什么签?”
许知微的脸僵住了。
我转头看向屏幕。
走廊里的周叙白已经挂断电话,正朝楼梯走来。
许知微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文件,放在杂物台上。
“签了它,今晚的船会送你走。”
门外,脚步声停在一楼。
我没有去碰那份文件。
“我要是不签呢?”
许知微盯着我,忽然笑了。
“那你可能下不了船。”
门外传来开锁声。
旧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程雾发来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中,周叙白站在码头控制室,把我的返程船票从待检名单划掉。
删除记录下方,还压着一张已经盖好章的登船牌。
登船人写着我的名字。
船已经开了。
第2章
他们从外面把203的门锁了。
林晚晴试了三次把手,纹丝不动。锁舌卡得很死,拧到底会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她贴近门缝往外看,走廊的感应灯灭了,只有一盏坏掉的应急灯在闪。
台风还没登陆,外面的风已经起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密。
她退回来,蹲在地上摸窗户。
窗插销被人上了螺丝。螺丝拧得很用力,插销被顶死,合页一侧还缠了两圈胶带。她指甲里塞进一点铁锈,搓了两下,手指有点疼。
手机没信号。
不是没电,是彻底没有信号。微信发出去,转圈,然后跳出一行红色的感叹号。她把手机贴在耳侧,能听见里面有很轻的电流声,充电宝都没用。
她站在房间中央,忽然想起来,床头柜上有一台旧对讲机。
那是民宿配给夜班员工用的,客房里本来没有。她搬进来的时候,清洁车就摆在门口。
她按下去,对讲机滋啦一声。
“值班室,203呼叫。”
没人应。
她又按。
“203,清洁组程雾。”
这次有回应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在。”
“程雾,”林晚晴说,“203的门从外面锁了,窗插销被拧了螺丝,手机没信号。”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等等。”
键盘声,很急。程雾在翻东西。
“我问前台,登记上你的入住时间是下午三点十分。”程雾说,“可系统里的入住记录写的是昨天晚上十点四十。”
林晚晴愣了一下。
她昨天下午三点从市区出发,四点十分才到码头,摇橹船进岛天都黑了。中间那一个多小时,是真的车程。
“还有。”程雾的声音更低了,“今天下午两点二十,有人调过203走廊的监控。调的人有管理员权限。”
“谁?”
“记录上写的是屿湾生活的人,签的是高成峰。”
高成峰。屿湾生活公司的老板。
“我在前台没敢查太久。”程雾说,“晚晴,你别动那扇窗,靠近门站着。我想办法上去。”
“等等。”林晚晴说,“你一直在一楼?”
“我在值班室,兼管监控。”程雾停了一下,“我今天没见到你上山。”
林晚晴攥紧了对讲机。
她三点十分在码头登记的身份证、拍的照、刷的码,前台还递给她一把203的钥匙。
“你确定没见到我?”
“我确定。”程雾说,“你要是上了楼,我这边会有电梯记录。你那段监控,只有两分十几秒。”
两分十几秒。刚够一个人从门口走过去。
雨突然大了,窗玻璃上全是水声。
“那你帮我查一件事。”林晚晴说,“我昨天最后一次刷手机定位,是三点五十二分,在南头收费站。”
“对不上就对得上。”程雾说,“我们这儿签的协议写的是有岛就有信号,从来没人查过。”
“程雾。”
“嗯。”
“帮我把监控的时间戳拍下来。”
“好。”
对讲机断了。
林晚晴把旧手机开机,那点电只够撑一会儿。她把酒店订单翻出来:登记人林晚晴,入住时间3月11日 22:40,退房3月12日 10:00。房间号203。
她今天来,签的不是这个。
正想着,窗外传来马达声。窗插销一动不动,外面的光晃了一下,船上有人。
三分钟后,敲门声响了。
“晚晴,是我。”
许知微。
林晚晴没动。
“晚晴,我上来了,下雨呢。”门外的声音有点抖,“叙白刚走,我把充电器给你放门口。”
“你怎么上来的?”
“坐后勤船。”许知微顿了顿,“他们不让我见你,我只能偷着来。”
林晚晴走到门边,隔着门板说:“周叙白把我锁在203,你不知道?”
“他不会锁你。”许知微说,“他就是怕你乱跑。晚晴,你把手机关了,信号不好,耗电快,一会儿台风来了更麻烦。”
“我手机没电我知道。”林晚晴说,“我这是没信号。”
门外的呼吸声停了一下。
“什么叫没信号?”
“一点格都没有。”
许知微笑了一声,笑得很轻:“那可能是岛上设备的事。”
“我问你一件事。”林晚晴说。
“你说。”
“我上车之前,在南头那家阿婆糖水买了两碗芋圆。”
门外的雨声很大。
“你吃了一碗半,另一碗我打包带走了,忘了扔,扔在你家冰箱里。”林晚晴说,“那天是上周三。”
许知微没有说话。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那两碗芋圆。”林晚晴说,“周叙白不知道,我弟也不知道。”
“……你跟谁说的不重要。”许知微终于开口,声音变了,“晚晴,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搞成这样?”
“所以你知道我的行程。”
“我陪你去买糖水的。”
林晚晴握紧了手机。
上周三她一个人去的。她拎着两碗芋圆从店里出来,还拍了照发给许知微,说“你不来啊?给你留了一碗”。对方回的是“下次”。
“许知微。”她说,“我上车前你说你来送我,我说我自己打车。”
“你说你自己打车。”许知微慢慢地说,“可我也去了。”
“你在哪?”
“我在你后面。”
林晚晴后背贴上门板,凉得她一激灵。
“阿婆糖水店门口人太多,我没上去。”许知微说,“我在对面马路边停着,看着你的车开走。晚晴,我怕你骗我。”
“你怕我骗你什么?”
门外没回答。
对讲机突然响了。
“晚晴!”程雾的声音变了调,“你别开门!有人刚从监控室出去,把一楼的门禁关了,我上不去!”
林晚晴还没来得及回话,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许知微的节奏,三下,很重。
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风。
“姐。”
林晚晴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滑下来。
“姐,是我,林川。”门外的人说,“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妈那边出事了。”
第3章
“姐,妈住院了,你真不开门?”
林川隔着门喊得急,声音都劈了。
我没应声,手机贴在耳边,压低声音问程雾:“他们现在在哪儿?”
“刚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房卡。”程雾喘着气,“领头的穿白衬衫,是你们婚礼场地的人。”
白衬衫。
我闭了闭眼。
周叙白今天穿的就是白衬衫,袖扣还是我挑的那对银色小树。我们结婚那天,他站在交换戒指的台子上,笑着跟我说,这辈子所有费用都由他来付。
包括我的婚礼。
也包括我的失踪。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林川在外面拧把手,力气很大,门板跟着震。外面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气,冻得我手背发麻。
“林晚晴,”他压低声音,“周叙白说你是被绑架的。妈还不知道,你现在开门,我带你走。”
“妈住哪家医院?”
“县一院。”
“哪个病房?”
他停了半秒。
“急诊。”
“急诊哪个科?”
门外没声了。
我差点笑出来。
我妈有高血压,住院从来不进急诊,除非真的倒了。可林川连问都没问一句,就急着让我开门。
“妈没出事,对吧?”
“你别管这些。”
“那你让我开门做什么?”
“你出来才知道。”他用力拍门,“姐,我真没时间跟你解释,他们马上上来了。”
我没再问。
对讲机里传来程雾的声音:“晚晴,监控室的人折回来了。刚才拿走的不是普通房卡,是203的备用卡。”
203。
我今晚住在203。
周叙白把我骗来时,只说台风快到了,场地设备要做最后检修。民宿前台还特意提醒,203靠近排水渠,夜里可能停水。
我一路都记得。
他买通林川,不是为了救我,是想让我死在台风夜里。
没人知道203断电后,排水闸会自动打开。那一片海沟每年都吞人,尸体过几天才浮得上来。
我摸到门边的消防箱,抽出里面的安全锤。
门外,林川又叫了一声:“姐?”
“在。”
“你到底开不开?”
我盯着门缝下那道光。
“我可以开,”我说,“你先回答我一件事。两碗芋圆,你跟谁说的?”
门外安静了两秒。
“这种时候你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我。”
“妈真出事了!”
“那就是有人跟你说了两碗芋圆。”我慢慢地说,“林川,谁告诉你的?”
他呼吸明显乱了。
“阿婆糖水店那天,周叙白也在。他说你带了两份夜宵,让我想办法拿给你。”
我手里的安全锤垂下去。
“你见到他了?”
“姐,你先开门。”
“我不开。”
我按下墙上的客务铃。
走廊里很快响起嘈杂的脚步声。
“203的客人投诉,说你们设备检修影响休息。”我对着对讲机说,“请经理马上过来。”
门外的人僵住了。
我听见林川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脏话。
几秒后,走廊另一头有人跑过来,皮鞋跟敲得又急又重。
“怎么回事?”前台经理喘着气问。
“这位客人说设备组半夜进房检修,没敲门。”我故意提高音量,“我住203,我现在害怕,请给我一个说法。”
“我没进房。”林川急忙解释,“我找她姐。”
“你是谁登记的?”经理问。
“我是她弟弟。”
“那你为什么有房卡?”
林川没回答。
我听见他身边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脚步往后撤。
对讲机里,程雾的声音忽然清楚了:“晚晴,他们让服务员把203的备用卡交出来。领头的说,不交就扣这个月工资。”
我心里一沉。
不是林川一个人。
他们有备用房卡,也有控制员工的办法。高成峰的人已经进了民宿。
我再次按下客务铃。
“投诉升级。”我说,“我要见你们老板,还有实际入住记录和房卡领用单。”
“先生,我们只是值班经理——”
“那就叫能签字的人来。”
“女士,设备检修是周总安排的,您别误会。”
我笑了一声。
“周总?”我说,“你们连周总姓什么都叫上了。行,那你把他叫来。”
门外传来林川压低的声音:“她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什么?”经理问。
“少问。”
我听见一张卡片从金属感应器上刷过。
滴的一声。
203的门锁亮了绿灯。
林川在外面喊:“姐,你开门,我保证不让他们伤害你。”
“经理,”我没理他,“刚才那张房卡是谁的?”
没人回答。
我把手放在安全锤上。
“是不是203的备用卡?”
经理突然说:“女士,您先别激动。我们马上处理。”
接着是压低的争执声。
周叙白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还是那副温和的调子。
“晚晴,开门。”
我盯着门板。
“设备检修结束了?”我问。
“我是来带你走的。”
“林川说妈住院了。”
他停了一下。
“晚晴,你受伤了吗?”
“没有。”
“那就开门。”
“我要退房。”
门外彻底静了。
我听见他走到门前,呼吸很轻,贴着我的门板说话:“你是不是拿到什么不该拿的东西了?”
“比如?”
“屿湾的监控记录。”
我心口跳了一下。
程雾给过我一个存储卡,里面有周叙白的人进监控室、拿走备用房卡的画面。我原本以为是普通检修,现在看来,他们进监控室不只为房卡。
他们在删东西。
对讲机突然断了。
再按,没有回应。
程雾的号码也打不通。
林川在门外笑:“姐,周总耐心不好。你再不开门,他就不保证程雾那个清洁工今晚能完整下班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冷。
他知道程雾的名字。
这说明他们早就查过民宿员工。收买员工的人不是临时起意。收费记录、人员名单、门禁权限,全是提前准备好的。
我忽然想起许知微刚才提过一句话。
她说我住的这间房,从上周三开始就按夜收费。
上周三,正是我去买芋圆的那天。
也是我最后一次离开家、独自开车去屿湾的时间。
他们从那时起就知道我的行程。
“林川。”
“嗯?”
“那张备用房卡多少钱?”
门外没人说话。
我问:“员工收多少钱?”
“你什么意思?”
“卖一张房卡多少钱,威胁一个清洁工多少钱,扣工资又扣多少钱?”我靠在门边,腿有点软,还是把话说完了,“你们是不是觉得山里的人没读过合同?”
林川的声音低下去。
“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我还知道203的备用卡不会放在普通服务员手里。”我说,“是你们买的,对吧?”
他呼吸一滞。
“许知微。”
他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
我闭了闭眼。
行,都对上了。
“先开门再说。”林川说。
“不说也行。”我看着门缝下那张绿色指示灯,“我现在报警。”
门外立刻乱了。
有人冲过来抢我的对讲机,塑料外壳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对讲坏了!”前台经理喊,“203的客人在投诉,快来人!”
“你不是说不能开门吗?”林川骂他。
“我没拿卡!”
“那是谁拿的?”
“我不知道!”
走廊里乱成一团。
我听见服务员在喊:“卡不在我这儿!上午有人让我放在203门垫下面,我还没敢交!”
“上午?”林川的声音冷了,“谁让你放的?”
“我不知道,是个女的,说是周总的助理。”
“长什么样?”
“戴着口罩。”
我拿出手机,点开刚录下的一段音频。
时间不长,只有十几秒。
“房卡按夜收费,从上周三算。老板要的不是住客,是证据。”
那是许知微的声音。
门外没人说话。
我看着手机上的进度条,播到一半时,走廊里响起程雾的扩音器。
“林川,别逼我。”
她的声音又抖又哑,显然还在发抖。
“晚晴把我扣在二楼了。她说监控备份已经交出去,让我劝你交出存储卡。”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程雾还在说:“你们拿了我妈上个月的住院单,说要是敢报警,就把单子寄到她单位。”
我突然明白,昨晚她为什么肯把存储卡交给我。
她不是怕周叙白。
她妈妈还在镇上。
我喉头发紧,冲门外喊:“程雾,我不会让他们碰你妈!”
对讲器里传来一声哭腔:“晚晴,开门吗?”
“不开。”
“那他们要我把监控备份删了!”
“别删。”我说,“先保住你自己。”
门外响起拳头砸墙的声音。
林川吼起来:“林晚晴,你敢坏事,周叙白不会放过你!”
“这句话你替我转告他。”我说,“婚礼策划费,一共十八万六千四。”
他愣了一下。
“这些钱每一笔都有发票。他要是动我一根手指,我就把账发到监管邮箱。”
“你威胁谁?”
“我做婚礼的,最会算日子。”我盯着门上的反光,“今天是台风夜,消防系统、监控录像和客房消费记录同时出问题。等天亮,屿湾第一个被查的不是你们。”
门外安静了。
连雨声都显得更响。
过了几秒,周叙白开口:“晚晴,你越来越像你爸了。”
“别拿我爸压我。”
“他临死前也什么都想留证据。”
我握手机的手猛地一抖。
我爸三年前车祸去世,赔偿协议上有周叙白公司的名字。那时我还没嫁给他,只觉得他替我们跑保险很仗义。
“你知道那场车祸?”我问。
“你先开门。”
“我不开。”
门外突然响起金属碰撞声。
有人在撬消防箱。
我低头看了一眼门底。
一张白色房卡从门缝下被推了进来。
卡面朝上,印着屿湾的蓝色标志。
房号不是203。
是202。
我盯着那两个数字,后背一点点冷下来。
我昨晚明明住203。
前台给我的门卡,登记单上也写着203。
可他们买走的备用卡,是202的。
那今晚住进202的人,是谁?
第4章
我把202的房卡压在门缝上,卡片不会被推进去。
“叙白,里面那位是谁?”
没人回答我。
消防箱被撬开的声音停了,脚步踩过走廊地毯,急促地往消防通道跑。
我拨通许知微的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刚响两声,她就接了。
“你还活着?”
“晚晴,我在码头。”她呼吸很急,“周叙白让我上船,说十二点前必须走。”
“走什么?”
“台风要登陆了,屿湾马上停航。我本来是来拦你的,可林川说你的车坏在山下,他去接你。”
我看了一眼时间,零点零七分。
“知微,我手里有个海岛婚礼项目,尾款二十三万。客户临时取消,我准备退回去。你帮我问周叙白,这笔钱明天走不走他的账?”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许知微的声音突然压低了。
“不能走明天。二十二号之前,周叙白要求我留在岛上。”
我没听错。
“为什么是二十二号?”
“你别问那么细。”她语气立刻硬起来,“你先把尾款转给我,我替你保管。二十二号以前别下岛。”
“我什么时候说过客户取消?”
许知微一顿。
“周叙白说的。”
“他说客户取消,钱在我这里?”
“对。”
“他还说什么?”
“说你最好安分待在203,哪儿都别去。”
我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我住的房间明明是203。
她知道周叙白让她留在岛上,却把房号说成了203。
“知微,”我问,“谁住202?”
“你不是一直住203吗?”
“前台给我的卡是203,备用卡却是202。”
她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外传来砸门声。
“林晚晴!你少跟许知微废话!”林川在外面喊,“她在码头,船要开了!”
我握着手机,贴近门板。
“林川,你上来干什么?”
“周总让我带你走!”
“刚才不是让你去山下接我?”
“少他妈套我话!”他大概急了,喘得很重,“你到底开不开门?”
“我不开。”
“那我只能——”
“只能什么?”
他不说了。
电话里,许知微催我:“晚晴,把钱转给我。二十二号以前谁都别找你,我也谁都不见。”
这是她说的。
不是周叙白告诉她,是她自己主动要留在岛上。
我打开手机银行,在备注里写下“屿湾尾款待退”,又故意给转账页面拍了一张照片。
“二十三万太多了,我先转两万测试。”
“不行!周叙白说——”她说到一半,猛地停住。
“说什么?”
“说必须一次转清。”
我笑了一下。
“知微,你连他没说过的话都知道。”
她立刻挂了电话。
再打,关机。
门外的人还在撞。
我转身检查房间。床底下没有人,衣柜只有几件浴袍。书桌抽屉里放着屿湾的宣传册,还有几张过期的消费单。
其中一张是程雾留在房间的清洁单。
清洁时间,昨晚十点四十分。
备注一栏写着:202换锁,备用卡作废。
程雾的字很潦草,最后还画了个圈。
我拨她的电话。
关机。
“程雾在哪儿?”我隔着门问。
林川冷笑:“别找她。她拿了钱,今晚不会回来。”
“拿了谁的钱?”
“姐,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川,爸的赔偿协议是周叙白经手的。他为什么三年前突然对我这么好,还非要把屿湾的合作项目塞给我?”
门外安静了。
“你查这些干什么?”
“我爱查。”
“你要把全家都害死才甘心?”
这句话让我停了几秒。
我爸去世以后,家里欠过债。弟弟成绩不好,林川妈住院,我卖掉婚房首付替她治病。周叙白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他替我们还了一部分债,送我爸最好的病房,还给林川安排了工作。
我真以为他救过我们。
“林川,我问你一件事。”我说,“你什么时候上的船?”
“今晚十一点四十。”
“谁通知你的?”
“周叙白。”
“他只让你接我?”
林川没回答。
“还是让你拖住我,别让我下岛?”
“姐,你把门打开,我把手机还给你。”
我看了一眼那张清洁单。
程雾不会无缘无故留这张纸。
“林川,我爸三年前车祸后,送到市立医院了吗?”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没有。”他说,“当时救护车没来,爸直接被送去了周叙白合作的私人医院。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救护车没来?”
“我……我查过赔偿协议。”
“协议上不会写医院。”
他骂了一句。
我打开手机银行,翻到林川上个月的一笔转账。
收款人不是医院。
是周叙白公司的财务。
金额八万六千。
备注:林川父亲医疗补贴。
这笔钱我见过。
林川当时说,是公司替他补的。
我拨通周叙白的电话。
他终于接了。
“晚晴,删掉你拍的转账记录。”
“你怎么知道我拍了?”
“林川刚给我打电话,说你查到了。”
我把账单、清洁单和房号一项项写在纸上。
爸爸的私人医院病历、二十二号、备用卡,还有那笔八万六千。
“我查到了八万六千。”我说,“你急什么?”
电话里只剩雨声。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还查到了什么?”
“老东西太多,一时说不完。”
“林川不是主谋。”
我指尖一僵。
“他在岸上拖住我两天,收了两万块,剩下的是替他妹妹交的住院费。他连那八万六千都退不起。”
“你替他说话?”
“我只是提醒你,别把所有账都算在他身上。”
“那你该问问,”周叙白压低声音,“是谁替你爸转院,谁改了死亡时间。”
门外的林川突然尖叫起来。
“周叙白!你敢动她的东西,我先报警!”
“你说什么?”我问。
周叙白没回答。
林川开始撞门。
“姐,爸的旧病历不在民宿!在我手上!周叙白让我今晚烧掉它,可我没烧!”
我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慢慢站起身。
“林川,把它藏好。”
“姐——”
“藏到你姐我活着下岛为止。”
门外忽然没了声音。
紧接着,202的门锁响了一下。
第5章
202的门锁响了一下,我握紧手机,后背抵住衣柜。
“晚晴,开门。”
周叙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平静得让人恶心。
我没应。
“林川刚才把病历交给我了。”
“他说藏好了。”
门外停了两秒。
“晚晴,我最后提醒你一次。台风提前登陆,今晚所有无关人员都要离岛。你现在下楼,还能赶上最后一班摆渡船。”
我看了一眼床头的备用卡。
他知道我拿走了卡。
“船票呢?”
“已经没有了。”
“林川的两万块,买的就是这个?”
他没有回答,只把手搭在门把手上。
门把手缓慢往下压,锁舌发出轻响。
我从窗户翻了出去。
外面风已经很大,雨水砸在玻璃上,整条走廊空得只剩应急灯。我穿着拖鞋跑过九楼,拐进员工通道时,周叙白从楼梯口追了出来。
“林晚晴!”
我按了电梯。
他一把按住关门键。
电梯里站着程雾。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保洁制服,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手里拎着垃圾袋。
周叙白看了她一眼,脸色沉下来。
“你今晚不是休息?”
“临时加班。”程雾说,“客房还要清退。”
我趁机侧身挤进电梯,按下一楼。
门关上的前一秒,周叙白伸手挡住缝隙。
“林晚晴,把手机给我。”
“凭什么?”
“屿湾今晚要销毁一些东西。”
电梯发出刺耳的警报。
程雾伸手按了关门键。
“别耽误下班。”
周叙白的手被夹了一下。
他骂了一句脏话,电梯门彻底合拢。
楼层数字往下跳。
我喘着气,看向程雾。
“你真只是来加班?”
她盯着那袋垃圾,没有看我。
“垃圾车六点走,晚一分钟就扣五十。”
“跟林川一样?”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林川是谁?”
“岸上负责找我的弟弟。”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台风预警广播正循环播放,所有住客必须在两小时内离岛。程雾拎着垃圾袋往后面走,我跟上去。
“你要扔什么?”
“用过的床单。”
“监控硬盘也扔床单里?”
她停住了。
广播声还在走廊里回荡。
“你在说什么?”
“地下设备间。”我压低声音,“原始监控。”
程雾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
“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
“昨晚清洁单上,设备间只登记了两次。台风天,为什么半夜清洁?”
她没回答。
我拿出手机,把这两天的清洁记录、房号、周叙白的转账截图摆在她面前。
“我不是来求你救我。我只想拿回跟我有关的录像。”
“你家里人还联系过吗?”
这句话问得很怪。
“你认识我?”
程雾扯了一下垃圾袋。
“上个月有人打电话找你,说你父亲转到民宿的私人医院。接线员问我是谁,我就把电话转给了前台。”
我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
“十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多。”
正是父亲病历上死亡时间被改掉的那天。
“谁打的?”
“男的,自称周总助理。”
“号码呢?”
程雾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递给我。
“我留过接听记录。”
我刚要接,后门突然传来汽车声。
程雾立刻把手机塞回口袋。
“高总来了。”
门开后,两个穿雨衣的男人抬着一只黑色防水箱进来。
前面那个我见过。
高成峰。
周叙白说过他是屿湾生活公司的负责人,也是这间民宿真正管钱的人。
他看见我,怔了一下。
“林小姐也在?”
“高总,这么晚亲自来扔垃圾?”
高成峰笑了笑,目光落到程雾手里的袋子上。
“晚晴,你和叙白闹矛盾,没必要拿员工出气。设备间正在检修,谁都不许进。”
程雾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挡在她前面。
“正好,我有东西落在里面。”
“什么东西?”
“二十二号房的原始监控。”
高成峰的笑意淡了。
“你看了什么?”
“我还什么都没看。”
他盯着我,右手慢慢抬起来。
身后的门锁落了两道。
雨声被关在外面。
程雾忽然开口:“高总,垃圾车不等我。”
高成峰没理她,抬手指了指我。
“林小姐,台风要来了。楼上不安全。”
“放心,”我说,“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眼神变了。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问:“十月十七号晚上,谁让前台改了我父亲的死亡时间?”
高成峰没有回答,只侧头看向程雾。
“监控钥匙拿出来。”
程雾攥紧垃圾袋。
“在您那儿。”
“我要的是原始钥匙。”
“十三号用了三年,我交回去的时候,您说会换新锁。”程雾声音发紧,“新钥匙一直放在您办公室。”
高成峰慢慢脱下雨衣。
“最后说一次。”
我忽然明白过来。
“程雾,你先走。”
她摇头。
“不是你一个人有把柄。”
“但你没必要替我赔工作。”
程雾看了我几秒,从衣领里拉出一串钥匙。
高成峰伸手去抢。
我抓起旁边的灭火器,直接砸向他伸来的手。
砰的一声。
他疼得缩回去,防水箱翻倒在地,箱盖弹开一条缝。
里面露出一叠员工工资单。
最上面那张,写的正是程雾的名字。
欠款栏后面,盖着高成峰的私章。
程雾盯着那张纸,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她弯腰捡起另一串钥匙。
“这不是监控钥匙。”她说,“是设备间总闸的。”
“原始监控呢?”
“地下机房。”
高成峰捂着手,冷冷看着我。
“你进不去。”
“总闸能进?”
程雾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突然响起高跟鞋声。
许知微撑着一把透明伞,从风里走进来。
她看见地上的狼藉,先是一愣,随后看向我。
“晚晴,原来你在这儿。”
她身后,两个保安堵住了出口。
我低头看见工资单下面,还压着一张旧登记卡。
设备间钥匙领用人一栏,写着许知微的名字。
我抬头问:“知微,你什么时候也成屿湾员工了?”
她握伞的手指慢慢收紧。
“叙白让我来带你回房间。”
“还是来拿我手机?”
她没说话。
程雾把总闸钥匙插进墙边的控制箱。
“通电,原来的录像会显示在哪?”
“地下机房主控屏。”
她按下开关。
走廊灯全灭了。
黑暗里,高成峰骂了一句。
几秒后,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我低头看屏幕。
屿湾内部系统发来一条自动通知。
“原始监控恢复成功。正在回传至云端。”
我看向许知微。
“你也录了云端?”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不可能。”
高成峰猛地扑向程雾。
我抓住他的雨衣,将他拽到程雾身前。
他撞在控制箱上,总闸钥匙掉了下来。
我捡起钥匙,转身往地下通道跑。
身后传来许知微尖锐的声音。
“晚晴!服务器不能开,开了会把所有人都毁掉!”
我脚步一顿。
开服务器,会毁掉谁?
电梯间的灯忽然全部亮起。
门缓缓打开。
里面站着一个我本该已经死了的人。
他戴着氧气面罩,扶着墙,正抬头看我。
“晚晴,别进去。”
第6章
周叙白不是应该在三小时前坠海死了吗?
电梯门开着,他扶着墙站在里面,氧气面罩罩着半张脸。走廊灯一排排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到我脚边。
“晚晴,别进去。”
我盯着他:“死人会从电梯里出来跟我说话?”
他抬手摘下面罩,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服务器一旦接上外部网络,最早那批假账就会被公开。高成峰会坐牢,你弟弟也会。”
“周叙白。”
我往电梯里迈了一步。
“你到底是谁?”
“先进去再说。”
身后传来高成峰的怒吼:“抓住她!别让她碰主控!”
两个保安从楼梯口冲下来。
周叙白一把按住电梯开门键,侧身让出位置。
“我帮你拖住他们。地下机房从东侧消防通道进去,程雾知道路。”
“你为什么帮我?”
他的手抖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死。”
电梯门开始合拢,我挤进去,在最后一刻抓住门边。外面有人扯住我的雨衣,我抬脚踹开,鞋跟撞在保安膝盖上。
门关上了。
下行时,镜面里全是我的脸。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袖口沾着地下室墙上的灰。
周叙白靠在另一边,始终没看我。
“你刚才说,毁掉所有人。”
“包括你自己。”
“云端回传不是已经开始了?”
“开始的是备份。原始文件被拆过,回传到云端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另一部分在哪?”
他看向楼层显示。
“岛东。”
电梯停在负二层。
门一开,走廊里全是黑色防水布。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图纸、海报和废弃的婚礼拱门堆在墙边。屿湾刚承接完一场婚礼,连夜都没来得及撤。
“程雾!”我压低声音喊。
没人回应。
周叙白指了指东边:“清洁间。”
我们刚走出十几米,头顶的广播突然响了。
“所有员工及住客立即返回房间接受检查。重复一遍,所有员工及住客立即返回房间接受检查。”
我心里一沉。
搜身开始了。
消防通道的门锁着。我用力拉了两下,锁舌纹丝不动。
周叙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
“叙白把权限都冻结了,这张也没用。”
“程雾有钥匙。”
“她应该在二号客房收拾。”
二号客房离这里不远,可外面全是保安。
我蹲下翻防水布,摸到一辆废弃的清洁车。车身窄,下面装着分层收纳筐。我钻进最下面的布筐,把防水布盖在自己身上。
周叙白站在旁边,沉默了几秒。
“你真准备坐这个?”
“你有更好的办法?”
“设备间有备用的内部通话器。”
“然后告诉他们我来了?”
广播再次响起。
“安保人员注意,目标可能进入设备区域。请逐间检查。”
我拉下清洁车里的垃圾袋,只留一条缝透气。
周叙白推起车。
“我送你去二号客房。”
“你不是被通缉吗?”
“通缉的是我。”
这倒没说错。
清洁车经过设备间门口时,我偏头看了一眼。门锁上方亮着红灯。
周叙白没有停,径直推向客房走廊。
拐角站着两个保安。
我屏住呼吸。车轮压过地砖接缝,发出咔哒一声。
“停一下。”保安说。
周叙白停住。
“例行检查。车里是什么?”
“回收垃圾。”
“打开。”
一只手伸到防水布边缘。
我握紧藏在袖口里的裁纸刀,正准备动手,程雾从走廊另一头冲过来。
“等等!里面有生化清洁剂,沾皮肤会灼伤。”
保安皱眉:“你是谁?”
“夜班保洁。”
“证件。”
程雾把工作牌递过去,另一只手悄悄按住清洁车刹车。
“刚从设备间回来,里面全是消毒液。这袋别开,上周刚有人中招。”
保安嫌恶地后退一步。
周叙白趁机推车经过。
到了二号客房,程雾用万能钥匙开门。
我立刻从垃圾筐里爬出来,腿都麻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清洁车里?”
“周叙白让我推车。”
我转头看周叙白。
“你认识程雾?”
“她在屿湾做了五年,比我知道哪条监控是假的。”
程雾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不能待。五分钟后他们会查到这间。”
“设备间的门禁备份在哪?”我问。
“清洁间柜子最上层。”
我们穿过两间空房,从员工通道绕回设备区。路上遇到一个保安,我拉着程雾躲进洗手间。等脚步远了,周叙白刷卡打开设备间。
门开了。
里面只有两排机柜,风扇已经停了,屏幕全黑。
我找到清洁间柜子,输入程雾告诉我的密码。最上层放着一只旧硬盘,旁边压着门禁备份卡。
周叙白蹲下接好硬盘。
“原始监控在这里?”
“系统只留了入口。真正的文件分了三段,前两段能证明许知微修改登记记录,最后一段在岛东。”
“许知微为什么去设备间?”
“她负责伪造我坠海后的门禁记录。高成峰拿到的是假监控,我拿到的才是真的。”
我把备份卡插进读卡器。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七,忽然停住。
屏幕弹出一行提示:“末段文件损坏,可尝试从本地缓存恢复。”
程雾凑过来:“需要东侧中转机的密码。”
周叙白说:“观景棚地下有一台。”
我看着屏幕:“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交易地点。密码在林川手里。”
我转头看他。
“我弟弟三天前还给我发过消息,说他在岸上等救援。”
周叙白没接话。
我点开损坏文件的目录。残留画面断断续续出现:岛东观景棚,一张铺着深蓝桌布的长桌。桌上摆着现金、合同,还有一只黑色硬盘。
时间戳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
周叙白站在桌边,把一只信封推向画面中央。
林川伸手接过。
我听见自己的牙齿磕了一下。
他不是说在岸上吗?
画面继续恢复。交易结束后,林川从观景棚离开。几秒后,又一个人走进镜头。
那人穿着我的白风衣。
长发,怀孕后一直没剪短的头发,左腕上戴着我母亲留下的红绳。
那张脸清清楚楚。
是我。
可这段录像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
那时我还在地下机房,亲眼看着许知微删掉监控。
周叙白盯着屏幕,慢慢站了起来。
“不对。”
“什么不对?”
屏幕里的我走到长桌旁,拿起那只黑色硬盘。
与此同时,门外的广播再次响起。
“林晚晴请立刻现身。重复一遍,林晚晴请立刻现身。”
程雾脸色发白:“他们知道你在哪儿。”
我没回答。
因为画面里的我拿起了对讲机。
她看着镜头,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哥,叙白让我来接你回家。”
第7章
屏幕上那个“我”刚说完“接你回家”,程雾一把拔掉了中转机的电源。
画面定格在她举着对讲机的手上。
周叙白盯着那只手,脸色沉得吓人。
“她不可能在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出现在观景棚。”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那就说明,有人需要我昨晚出现在那儿。”
“你刚才还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是在问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紧张什么?”
周叙白没回答。他走到门边,听了两秒,又把门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着,尽头没有人。
广播却还在响。
“林晚晴请立刻现身。重复一遍,林晚晴请立刻现身。”
程雾弯腰从工具柜底层拖出一个旧行李箱。
“周总,你知道地下机房后面有条废弃排水沟吗?”
“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只管收钱,哪管我们这些干活的死不死。”
周叙白转头看她:“程雾,说话注意分寸。”
“我工资被扣了四个月,你还让我注意分寸?”
我按住行李箱的拉杆:“先离开这里。”
“后门不能走。”程雾说,“许知微的人守了十分钟前刚换过岗,东边水闸也锁了。”
我看向周叙白。
他抿了抿嘴:“观景棚的旧货梯还能用。”
“密码在林川手里。”
“他昨晚已经进过观景棚。”
“所以他见过假的我,或者安排好了一切。”
程雾把一只应急手电塞给我:“再晚一点,外面的搜救队就会发现所有人都失踪了。台风提前登陆,码头全部封闭。到时候谁也说不清这里发生过什么。”
周叙白忽然开口:“你听广播。”
我屏住呼吸。
广播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声短促的电流声,随后,一个男人低低地骂了一句。
那声音我认得。
高成峰。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周叙白的备用号码。
铃声响了两下,他口袋里的手机也响了。
我挂断,又拨许知微的号码。
没人接。
周叙白盯着我:“你在做什么?”
“找人。”
“你觉得高成峰会接你电话?”
“他不会接我的,但他会回信息。”
手机震了一下。
高成峰发来一条短信。
“想知道你丈夫跟你弟弟昨晚拿了多少钱吗?”
我盯着屏幕,把短信转发给周叙白。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完消息,猛地抬头。
“你刚才说,叙白让我来接你回家。”我指了指已经熄灭的屏幕,“这句话不是给林川的。”
周叙白脸色变了。
“录像里的我拿走了硬盘。”
“硬盘里装的不是周叙白和高成峰交易的证据,而是他们侵吞屿湾生活公司那笔工程款的账目。”我看着他,“高成峰想让你背这笔账。”
“你胡说。”
“那你解释,为什么所有画面里都有你,却没有高成峰?”
他沉默了几秒:“我可以解释。”
“那你说。”
“硬盘里有我的签名。”
“所以你更急着拿回来。”
周叙白没再说话。
程雾小声问:“他在骗谁?”
“骗他自己。”我说,“他到现在还以为,高成峰只是想拿回硬盘。”
我重新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高成峰。
“周叙白已经拿到硬盘。他准备把你侵吞的三千万转去 offshore 账户。”
消息发出后,我当着周叙白的面又发了一条。
“林川说,周叙白准备独吞高成峰那笔钱。高成峰已经被他骗了。”
“你疯了?”周叙白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在挑拨他们?”
“对。”
“你以为他们会为了钱翻脸?”
“会。”
我按灭手机:“一个背债,一个贪钱。一个怕交证据,一个怕被灭口。真到了要杀人的时候,谁还顾得上情分?”
他松开我,转身拿出自己的手机。
几秒后,高成峰回了消息。
“让周叙白来东港仓库。”
周叙白抬眼看我。
我把刚才那段录像的时间、文件损坏情况和硬盘线索一股脑发了过去。
“高成峰回你了吗?”我问。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手机震了。
是许知微。
“叙白,仓库别去。高总那边不对劲。”
紧接着,高成峰的电话打了过来。
周叙白按下免提。
“周叙白,东西呢?”
“不在我这里。”
“林晚晴呢?”
“也不在我这里。”
“那就对了。”高成峰说,“你既然不想拿那份账,就别怪我不讲情分。”
周叙白的手指慢慢收紧:“你想干什么?”
“台风登陆前,把该处理的人处理掉。”
“你也包括在里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高成峰笑了:“你带着硬盘来东港,我可以让你少受点罪。”
通话断了。
周叙白站在原地,第一次有些手足无措。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结婚三年,我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跟高成峰说话。
“你也怕死。”我说。
“晚晴,把硬盘交给我。”
“你觉得还在我手里?”
“我知道那段录像是假的。真的你,不可能拿着假证据去换钱。”
“是真的。”
他猛地抬头。
我收起手机:“许知微删掉的那段监控里,有我的脸。她删得很认真,连三秒都没留。”
“你早就知道?”
“我只是在等她自己露出来。”
程雾拖起行李箱:“那我们走吧。”
我点头,跨出机房。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接着是许知微压低的声音。
“确定是这一间?”
门外的人回答:“高总说了,她跑不远。”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下一秒,广播再次响起。
“林晚晴,东港仓库见。”
“你一个人来。否则,周叙白会先出事。”
我转头看向周叙白。
他的手机同时亮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
“周叙白已被扣在东港。独自带硬盘来赎人。”
第8章
门锁咔哒一声,许知微推门进来时,第一句话就是:“周叙白已经被扣在东港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穿雨衣的男人。
周叙白看了我一眼,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我也收到了。”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许知微盯着我,“带上硬盘,跟我们走。”
我没动。
“刚才广播说,周叙白在东港。”我说,“你又说他被扣了,这两句话对不上。”
许知微的脸沉下来。
她大概没想到,这种时候我还会抠字眼。
三年了,她最烦我这样。
每次她随口说一个时间,我都会拿日程表、账单和聊天记录核对。婚礼上少一束白玫瑰,她能跟我争半个小时。现在她还想拿一句假话骗我走?
“行。”她不耐烦地说,“东港到底是不是你自己去看。”
“硬盘是假的。”
周叙白猛地转头。
许知微也愣了。
“你说什么?”他问。
“东港仓库当然得放点东西。”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黑色移动硬盘,“你们要的账不在这里。”
高成峰要的是能扳倒屿湾生活公司的账。
这块盘里只有我从周叙白电脑里拷出来的婚礼项目报价单。
真账我不敢放在身上。
许知微向前一步。
“真的在哪?”
“关我什么事?”我把硬盘往她面前一递,“拿去。让高成峰放人。”
她没接。
周叙白却突然伸手,将硬盘拿了过去。
“晚晴,你做得对。”
我看着他。
“我们不是一伙的,对吧?”他声音很轻,“高成峰扣我,是想让我交出公司的印章和账户密码。”
“你可以给。”
“可我不放心他。”
他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其实我早就知道,真正能指证高成峰做假账的,不只是那块硬盘。
还有程雾保留的客房出入记录、监控钥匙使用记录,以及过去半年的工资转账截图。
那些东西被我拆成三份,藏在三个地方。
当然,这话我没打算告诉他。
许知微盯着周叙白:“车在外面。先去东港。”
“不行。”我说,“仓库和观景棚只能去一个。”
“你又想耍花样?”
“观景棚通后山,后面那条防台风检修道三年前就废了,可我前天刚让人清理过。”
周叙白的手顿住了。
他知道我前天来过屿湾,也知道我让程雾带我去看了那条检修道。
“你把它当逃生路?”许知微问。
“嗯。”
“你以为我们会让你走?”
“不用你们让。”
程雾从机房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提着垃圾袋。
“观景棚那边断电了。”她喘着气说,“高总让人把电闸拉了。”
许知微骂了一句。
周叙白却看着我,眼里多了点审视。
“你早就准备好了。”
“和你结婚三年,我总得学点东西。”
我没有解释太多。
台风已经越过外海,风撞得玻璃咯吱乱响。走廊里积了水,裤脚很快湿透。
许知微走在前面,周叙白跟在她身边。
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熟。
我以前没发现。
原来他们不是偶尔见面。
他们甚至连走路都习惯一前一后,周叙白落后许知微半步,替她挡开地上的烂木板。
到了东港仓库,铁门半开着,里面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
高成峰站在车旁。
他没穿西装,只套了件灰色雨衣,手上戴着白色手套。
“林小姐,你比我想的难缠。”
“高总。”我看着他,“你非法扣押周叙白,又让许知微伪造我的失踪记录,咱们要不要找个律师谈谈?”
“都到这儿了,你还嘴硬?”
“我只是提醒你,我丈夫刚才也听见了。”
高成峰盯了周叙白一眼。
周叙白没看他。
“账呢?”高成峰问。
“硬盘里。”许知微把那块假硬盘递过去。
高成峰没接。
“先签字。”
一个人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许知微朝我抬了抬下巴。
我翻开第一页。
标题是《自愿离岛及延迟联系声明》。
下面写着,我因个人原因自愿前往东港仓库,此后未与外界联系,滞留及一切后果由本人承担。
落款处留了血印。
我往后翻了一页。
周叙白的名字也在上面。
“连你也签?”我问。
高成峰笑了:“夫妻一起签,多体面。”
周叙白拿过笔,却没有动。
“我签了,她不会签。”
“那可由不得你们。”
仓库四周的门同时落下。
程雾被两个员工推进来,肩膀撞在铁柱上。
她抬头看见我,嘴角动了动。
“林姐,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昨天高总让我删客房记录,我没删。”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我还拍了。”
高成峰脸色变了。
许知微立刻扑过去抢。
程雾往后一缩,手机掉进积水里。
我一脚踩住。
“都别动。”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文件哗哗作响。
我捡起手机,屏幕已经裂了,录音还在。
“高成峰指使员工控制我、阻断救援。”程雾看着那两个人,“我可以作证。”
“你一个保洁员的话,算什么证据?”许知微厉声道。
“加上转账记录呢?”
我从衣领里扯出一张存储卡。
“高总给她发工资,一直从私人账户走。过去半年,她被扣掉一万七千多。”
程雾猛地看向我。
我早就查过民宿的临时用工表。
那些被克扣的钱,最后都进了周叙白公司的一个项目账户。
高成峰盯着我,慢慢摘下一只手套。
“林晚晴,你挺会搜集东西。”
“做婚礼策划的,细节多。”
我按灭手机屏幕。
“声明我不会签。你们非法拘禁、伪造失踪记录,够你们吃几年牢饭了。”
“那就让你们一起死。”
高成峰说得很平静。
仓库外突然传来引擎声。
一辆装满货物的厢式货车冲进院子,车头对准我们所在的门廊。
周叙白脸色变了。
“陈叔,开车!”许知微大喊。
没人回应她。
货车的远光灯已经亮起。
我抓起程雾的手腕,把她往仓库右侧推。
“检修口在红色消防箱后面!”
程雾撞开消防箱。
后面的墙皮已经脱落,露出一扇被焊死过的铁门。
我之前让林川联系工人重新切割。
说是婚礼场地需要测试旧设备的应急通道。
林川当时还笑我多此一举。
现在,那扇门被切开了。
只留了一条刚够一个人钻过去的缝。
货车撞破大门的一刻,我拽着程雾钻进检修道。
身后全是玻璃碎裂声。
“林姐!”程雾喊。
“别回头!”
通道里没有灯。
我摸着墙往前跑,脚下全是碎石。跑出二十多米,身后的铁门轰然落下。
我停下,弯腰喘气。
程雾扶着墙,半天没说出话。
“硬盘给你。”我说,“出去以后,把录音发给我弟。”
“你弟?”
“林川。”
她拿出已经坏掉的手机,勉强开机。
屏幕上跳出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林川发来的。
“姐,我在岸上帮你拖时间。”
第二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晚晴,你让弟弟拖住他们,是因为还不知道许知微肚子里怀的是谁的孩子吧?”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程雾凑过来看了一眼。
“怎么了?”
我没回答。
因为检修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有人提着灯,正在慢慢靠近。
灯光照亮了我脚边。
那里放着一只沾血的白色手套。
是高成峰刚才戴的那一只。
而更远处,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找到你了,晚晴。”
第9章
“找到了你了,晚晴”这句话落下时,检修道里只剩风撞铁皮的闷响。
我低头抄起那只手套,蹭掉上面的血,狠狠塞进墙缝。
追我的人还在前面。
“程雾,后面能出去吗?”
“不能。”她喘得厉害,“这边是死路。”
“那前面呢?”
“我不知道。”
对面那束灯又近了一截。
我把程雾往墙角按,弯腰摸到地上半截钢管。管口生锈,握上去黏糊糊的。
“我数到三,你就往右边跑。”
“林姐——”
“别废话。”
“一。”
脚步声停住。
“二。”
前面的人笑了一声。
“三!”
我抡起钢管砸在右侧配电箱上。电火花蹿出来,灯灭了大半,只剩几盏手电乱晃。
程雾立刻朝右侧钻。
我也跟着跑。
窄道里全是电缆,绊脚。膝盖磕到铁管,痛得我眼前一黑。我没停,扶着墙往前冲。
后面有人骂:“她往设备间跑了!”
“堵住门!”
程雾用肩膀撞开一扇小门,冷气迎面扑来。门里堆着酒店淘汰的旧设备,墙上挂着几排监控屏。
最下面那块屏还亮着。
画面是设备通道。
我来得正好。
“门锁上。”我说。
程雾反手插上门闩。
门外的人开始撞门。
“这块屏没用了,主机拆走了。”她急得声音发抖,“存储卡在老机房。”
“老机房在哪?”
“后面,可高总的人守在那儿。”
我看向墙角。
那扇半人高的铁门没有锁,只挂着一块歪斜的警示牌。
“这里面呢?”
程雾脸色变了。
“别进去。里面有备用发电机,高总不让保洁靠近。”
“罗海生呢?”我问,“他在哪儿?”
“停机库。他今晚没出船。”
门外又撞了一下,锁扣跟着震动。
程雾看着我,忽然咬牙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去吧。”
“你呢?”
“我挡门。”
“程雾。”
“别废话了。”她学着我的语气,“你不是说证据副本吗?先拿到卡。”
她把坏掉的手机也塞给我。
屏幕裂了大半,电量只剩百分之六。
录音还在。
许知微的声音从破损的扬声器里漏出来,断断续续。
“……孩子不是周叙白的……你怕他查账,就把他骗上岛……少一个人知道账上的窟窿……”
我按下暂停。
门外传来高成峰的声音。
“晚晴,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没回应。
“许知微已经把她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对吗?”
程雾脸色发白,手却还死死抵着门。
“她知道了也没用。”高成峰在门外说,“风还没停,渡船不会靠岸。岛上的人出不去,你也等不到救援。”
“是吗?”
我把手机揣进内袋,拎起地上的工具箱。
“罗海生会靠岸。”
门外安静了一秒。
“你说什么?”
“罗海生的船停在东侧机库。他会在风势减弱时出来运药。”我看着墙上的旧线路图,“你拦不住所有船。”
高成峰笑了。
“码头有六个人。”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我没再理他,转身推开那扇小铁门。
门后是一排向下的台阶,潮湿的风从深处灌上来。墙上的应急灯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我没开手电。
手机留着电,接通程雾。
她那边传来门闩断裂声。
“林姐,他们要进来了!”
“走备用梯,下楼后往左。”
“可他们会跟着你!”
“那就让他们跟着。”
我摸着墙往下走,数到第十二级时,脚踩空了。
台阶断了。
身体往后一仰,我抓住旁边的铁扶手,肩膀狠狠撞上墙角。疼痛从锁骨一直窜到手肘。
上面的人已经钻进设备间。
“往下面追!”
我不敢再往下。
回头看了一眼,狭窄的楼梯根本挡不住人。
我把工具箱推下去,箱子砸在下面的钢板上,哐啷一声。
接着我拉下墙边的检修拉杆。
旧卷帘门缓缓落下。
“操!”
有人骂了一声。
我翻过断掉的台阶,从侧面钻进一条排线槽。空间太窄,只能趴着往前爬。手肘磨破,裤子很快湿了。
手机里,程雾的呼吸很急。
“我下来了,他们还在砸卷帘门。”
“别管我,去找罗海生。”
“他在哪?”
“东侧机库。告诉他,西堤风弱时有一条小路。”
我爬出排线槽,眼前终于出现一扇贴着红纸的旧门。
红纸上写着四个字。
备用机房。
我用钢管撬开门锁。
里面有两排机柜,风扇还在转。最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用扳手拆服务器。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谁?”
“林晚晴。”
他没动。
“许知微让我来的。”我掏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听听这个。”
他沉默几秒,摘下耳机。
许知微的声音传出来。
“……高成峰要把设备账做平,周叙白签字……少一个人知道账上的窟窿……”
罗海生抬手,按了停止键。
机房一下安静下来。
“你想要什么?”
“完整监控存储卡。”
“卡在主控柜里,密码只有高成峰知道。”
“我知道密码。”
他盯着我。
我没有解释。
做婚礼策划这么多年,我最不缺的就是记东西。
场地方案、宾客座位、供应商进场时间,还有每一道门的临时密码。高成峰去年在这里办年会,曾把主控密码发在许知微的工作群里。
那是许知微截给我的图。
当时我以为她在炫耀自己能进老板的群。
我把密码输进去。
屏幕弹出提示。
密码错误。
罗海生看着我。
“过期了。”
“我试试第二个。”
还是错。
外面的风忽然撞上外墙,整间机房都震了一下。
手机里传来程雾的声音。
“林姐,他们去码头了!”
“罗海生什么时候出船?”
“十分钟后。”
我又输了一串。
屏幕一黑,随即跳出主界面。
罗海生猛地转头。
屏幕右下角,一个新文件正在写入。
“监控回传?”我问。
“主卡和备份卡的校验码。”他说,“高成峰怕原件丢,每晚往公司传一份。可上个月开始,总部收不到完整文件了。”
“所以他扣了你的工资。”
他脸色沉下来。
“你拿走的卡,是旧系统里的完整记录。里面不只有客房出入,还有那晚谁进过周叙白的办公室。”
机柜风扇转得很响。
卡槽弹出一张黑色存储卡。
我刚伸手,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林川。
我没接。
第二遍打来。
第三遍。
我按下接听。
“姐。”林川的声音很急,“我拖不住了。高总的人知道我把你带到设备间,码头那边开始封路。”
“你告诉他们,我在哪儿?”
那边没有回答。
“姐?”
我把存储卡握紧。
“林川,你帮我最后一次。”
“什么?”
“把罗海生靠岸的消息传给岛上所有民宿。告诉他们,高成峰扣了三个月工资,还改了巡检记录。有人要抢船。”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这是要逼大家跟你一起闹?”
“是。”
“可你也会被他们盯上。”
“那就别等他们来找我。”
罗海生把卡递给我。
我刚接住,机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
罗海生迅速关掉屏幕。
“走冷库。”他说,“那里有条运货通道,直通东侧码头。”
“需要多久?”
“两分钟。”
“够了。”
我把存储卡藏进鞋垫夹层,又在手机里插上数据线。
“程雾,你那边还能动吗?”
“能。”
“去找所有客房的人,就说周叙白和高成峰准备在台风夜毁掉监控。谁手里有存储卡、拍过视频,今晚就送到码头。”
“你疯了吧?”
“快点。”
门外有人开始撞门。
罗海生拉开冷库的铁门,刺骨的风卷着咸腥气扑进来。
我跟进去之前,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录音。
发送者:许知微。
只有两秒。
我点开。
先是海浪声。
随后,她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
“晚晴,罗海生不会带你走。”
下一秒,冷库侧门被人从外面锁死。
灯光全部熄灭。
黑暗中,罗海生低声骂了一句。
而我的手机屏幕上,录音进度条还在继续。
许知微笑了一声。
“高成峰已经到码头了。”
第10章
冷库侧门被锁死的瞬间,我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在外面拖动了铁架。
“罗海生!”
“嘘。”
黑暗中,一束手电光从地面扫过来。我循着光弯腰捡起一把生锈的消防斧。
“谁在外面?”
“高成峰的人。”罗海生压低声音,“往里走,货梯后面有条检修梯。”
“许知微呢?”
“她负责拖住你弟弟。”
我心口一沉。
林川千万别出事。
罗海生摸到墙边的配电箱,拉下闸刀。应急灯亮起一盏,冷库深处果然露出半截铁梯。
身后的门被撞得哐哐响。
我刚踩上第一阶,手机忽然震动。
是林川发来的视频。
画面晃得厉害。码头上停着两辆货车,几名穿雨衣的人正往船舱里搬纸箱。高成峰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川,把你姐姐带到东码头。”许知微的声音从视频外传来,“对,就这样告诉她。”
林川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他嘴唇发白,眼睛却不敢看我。
“姐,我……我没想到他们会把你关在这里。”
“视频是直播的?”
“不是。”
“那你怎么发给我的?”
“我录的。”
门外的撞击声停了。
有人拿电钻贴上锁芯,火星从门缝里溅进来。
我握紧斧头,把视频保存了三份。
“你还留着证据吗?”
“留着。罗海生靠岸以后,他们就会抢船。”
“报警信息是你发的?”
“已经发了。”
“林川。”
他眼圈一下红了。
“姐,对不起。”
“现在别说这个。”我盯着视频里的码头,“船还能开吗?”
“罗海生说能。”
“把定位也发给警察。还有高成峰改过的巡检记录、扣薪名单、仓库账目,全都发。”
许知微忽然出现在镜头前。
她拿走了林川的手机。
“晚晴,听起来你还没认命。”
“知微,我以前真没发现,你这么会演。”
“演?”她笑了,“我只是想过得舒服一点。周叙白给的钱,许诺的车和房子。你呢,你连自己丈夫都护不住。”
“他不是你用来换钱的筹码。”
“你以为你赢定了?”许知微把镜头转向码头,“台风快登陆了。你就算报警,也出不了这座岛。”
我按下录音键。
“我劝你别再威胁我。每一句都在录。”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门锁终于被撬开。
冷风灌进来,吹得塑料门帘乱飞。我和罗海生钻进检修通道,身后有人喊了起来。
“别让她跑!”
货梯停在两层之间。
我按下向上的按钮,电梯没有反应。
“他们断电了。”罗海生说。
“走楼梯。”
我们刚跑出三步,头顶的广播响了。
“林晚晴,你丈夫周叙白让你接电话。”
我停下。
罗海生急道:“别接!”
我摸到楼梯拐角,按下手机免提。
周叙白的声音传出来。
“晚晴,你还在生我的气?”
“有话快说。”
“我已经让船靠岸了。你跟罗海生去东码头,他会带你出去。”
广播里全是海风声。
我笑了一声。
“演得挺像。”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许知微告诉我,你拿到了罗海生的存储卡。高成峰的人在追你,我没有骗你。”
“你让高成峰把我关进冷库,也没骗我?”
“我不知道他会这么做。”
“周叙白。”
“晚晴,我错了。我只是怕你把账目公开,怕公司垮了,怕别人知道我娶你之前就欠了那么多债。我想着把事情压下去,等台风过去,我会好好跟你解释。”
“我关在这里三天,你一句解释就想完?”
“我去换你。你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们重新开始。”
我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叙白,你最该解释的,是账本里那笔八百六十万。”
他的呼吸乱了。
“你听我说——”
“许知微替你做假账,高成峰做假巡检,你拿我的婚礼场地和客户名单填窟窿。你们甚至伪造了我失踪的消息,好让警察停止找。”
“那些不是——”
“我结结实实当了一回傻子,行了吧?”
楼道门被撞开。
罗海生拉了我一把。
“姐!”
林川的声音从楼梯下面传来。
我往下看。他被两个男人架着,额角全是血,手机摔在台阶上。
“晚晴,把卡交出来!”高成峰在下面喊。
我关掉与周叙白的通话。
“林川,把船开走。”
“姐?”
“去找程雾,把证据交给警察。”
高成峰往上冲。
我举起消防斧,照着最前面那个人的膝盖砸下去。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后面的脚步慢了。
罗海生推开旁边的门。
“快!”
我们冲进天台。
风已经大到站不稳,雨水打在手背上,凉得发疼。东码头的探照灯隔着雨幕亮起,渡船正在离岸。
“来不及了。”罗海生说。
我看见停机坪上那架旧直升机。
驾驶舱里没人。
“谁会开?”
“我不会。”
“你会开吗?”
“不会!”
身后传来撞门声。
我摸出手机,拨通了程雾。
“程雾,你在哪儿?”
“广播室。警察刚收到定位,海警正从南边赶。”
“还有一艘快艇吗?”
“有,但钥匙在高成峰手里。”
高成峰已经带人冲上天台。
他浑身湿透,领带歪在脖子上。
“林晚晴,你今天走不了!”
我看着他,忽然问:“八百六十万的账,你准备怎么跟警方解释?”
“你少管闲事!”
“屿湾十八家民宿,三年工资没发全,对不对?高总。”
他脸色变了。
程雾在电话里说:“高成峰私扣的巡检补贴,用来填采购假账。原始账本在广播室第三排柜子里,我拿了三年钥匙,进去过很多次。”
“你怎么没交?”
“以前我不敢。高成峰说闹起来,所有人都会被开除。”
“你现在敢了?”
“我工资都不要了,还怕什么?”
我忍不住笑了。
“程雾,把账本的照片发给我。”
手机接连震动。
高成峰朝我扑过来。
罗海生抄起地上的钢管,挡在他前面。两个人撞在一起,滚到护栏边。
我趁机跑向直升机,拔开工具箱,找到一串车钥匙。
不是直升机的。
“老罗!这什么?”
“机库钥匙!”
我冲进机库,拖出一艘救援快艇。发动机只响了两声就灭了。
“油呢?”
罗海生喘着气回来:“机库后面有油桶,可高成峰的人守在门口。”
我看向东边。
渡船已经离岸。林川站在后甲板上,朝我拼命挥手。
“别过去!”罗海生拦住我,“水下有缆绳!”
我停住脚。
这时,海警的探照灯越过山脊,落在湾口。
警笛声穿过雨幕。
高成峰抬头看了一眼,转身就想跑。
我没追。
没必要。
他欠的账,警察会替我一笔笔问。
三天后,我坐在对岸派出所的询问室里,把存储卡、账目照片、偷拍视频和那段冷库录音一份份交给民警。
许知微也被带进来。
她看了我一眼。
“晚晴,我们毕竟做了十几年朋友。”
“许知微,我宁愿从没认识过你。”
“你以为周叙白会独善其身?”
“他不会。”
门被推开。
周叙白走进来,衬衣皱成一团。他看见我,脚步停住。
“晚晴。”
“有话快说,我赶时间。”
“我去自首了。”
“公司账目、非法拘禁、伪造失踪记录,你都认了?”
“认了。”
他坐下来,双手攥在一起。
“高成峰说只要把你控制住,等台风夜制造一场意外,就没人能查账。许知微负责篡改记录,林川负责拖延救援。我本来只答应关你两天,可他们没打算放你走。”
“你知道,对不对?”
“知道。”
我点头。
其实我早就知道。只是还想听他亲口说。
“我第一次见你时,觉得你很安静,做婚礼时总把细节安排得很好。后来公司出了问题,我怕你发现我拿客户的钱填债,怕你跟我离婚。我知道你最怕被困住,可我还是让他们把你带上了岛。”
“现在知道了,晚了。”
“是晚了。”
民警带他出去时,他回头看我。
“晚晴,我不求你原谅。”
我没回答。
审讯持续了半个月。
屿湾生活公司被查封,十八家民宿被接管。高成峰涉嫌非法拘禁、伪造记录、职务侵占和骗取补贴,移送检方。
许知微伪造失踪证明、参与拘禁,还收受周叙白价值一百四十万元的房产和车辆。房产车辆被追回,她名下的婚礼策划公司也被吊销执照。
林川在到案后,承认自己收钱延误救援,也交出了全部聊天记录。
他瘦了很多,问我能不能去看他。
我去了。
隔着玻璃,他一直低着头。
“姐,我以前总觉得你嫁得好,忘了自己的债。每次你给我转钱,我还会觉得理所当然。高成峰只给我二十万,我就把你卖了。”
“林川,那不是二十万的问题。”
“我知道。”
“你是我弟弟,可我不能替他们作证,也不能替他们撒谎。”
他点头。
我走出会见室时,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林小姐,我们是屿湾旧客户的代理律师。您当初备份的合同、转账记录和现场录音,我们已经整理好了。”
原来那些旧客户一直在等。
我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第一场婚礼办在一座旧礼堂。新人只有二十多人,预算不高,却没有一处敷衍。
开业那天,程雾带着民宿的人来送花篮。
“林老板,以后还做婚礼?”
“做。”
“不做周叙白那种贵的?”
“贵可以,不能拿别人的命填账。”
程雾笑了。她把工资追回通知折好,塞进我手里。
半年后,判决下来了。
周叙白因非法拘禁罪、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等数罪并罚,获刑七年。高成峰十二年。许知微七年,并处罚金。
听到周叙白的刑期时,我正在整理客户名单。
手指停了几秒。
他曾经追我追了三条街,第一次约会紧张得把咖啡洒在裤子上。婚后我发烧,他守了一整夜。那个人确实存在过。
可我最后还是合上了资料袋。
不原谅,不代表非得一直恨。
我把他寄来的信退回去,只留下一句话。
“你毁掉的不是一场婚礼,是我们对婚姻最后的信任。”
林川判了两年,缓刑三年。他出来后在码头工作,偿还高成峰替他垫付的债务。有人说他交过一次债后就被打断了腿。
我赶去医院时,医生正在给他接骨。
“谁干的?”
“我欠钱的那些人。”
“你报警了吗?”
“报了。但姐,我没多少时间了。”
后来林川带着行李来找我,说想重新学婚礼策划。
我把一间旧员工宿舍腾出来。
“工资按月发,不许拿客户的东西抵债。”
“知道了,姐。”
“还有,离那些放贷的远一点。”
他点头。
可三个月后,他留了一张纸条,去了南方。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姐,我去把欠你的还回来。”
我再见到他,是在一段码头监控里。
他正弯腰搬运一只木箱,身后有人抬手打了他一棍。
木箱摔开,里面全是现金和账册。
我立刻报警,赶到现场时,箱子已经空了。
林川躺在医务室,肋骨断了两根,左腿也受了伤。醒来后,他告诉我,打他的人拿走了账册。
“里面有什么?”
“这些年高成峰转移资金的记录。还有周叙白让我截留的求救信息。”
“你怎么没早点交?”
“我想亲手抓住他。”
“抓到了吗?”
林川摇头。
他这条路,我终究没能替他走完。
后来警方追回了大部分账目,周叙白名下的资产全部执行。他主动交代了两处隐藏资产,额外减了刑期,却始终没有说出当年是谁替他伪造了我失踪后的死亡证明。
那张死亡证明是假的。
我活生生站在这里。
可我弟弟的右腿,留下了终身跛伤。
我去看他复健那天下午,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前走。
很疼,也很慢。
“姐,别等了。”
“等什么?”
“等我好起来。”
我站在康复中心门口,没有回答。
他最后还是没能完全好起来。
那笔账永远缺着一角,那张死亡证明的签名也没查清,可该受惩罚的人都受了惩罚,该追回的资产也追回了。我没有把林川带走,也没有再叫他一声弟弟。
我们之间,只剩下一句迟到的对不起。
三个月后,我接了一场很小的婚礼。
新人在废弃的礼堂里交换戒指,宾客一共十二个人。程雾负责灯光,旧客户帮我插花,林川坐在角落记账。
司仪问我:“林老师,你相信婚姻吗?”
我想了想。
“相信之前,先把眼睛睁开。”
礼堂安静了几秒,掌声响起来。
那天结束后,我独自去海边走了一趟。潮水退下去,礁石上全是贝壳和空啤酒瓶。
我捡起一只漂来的玻璃瓶,里面塞着皱巴巴的纸。
是周叙白婚礼前写给我的那张便签。
上面只有一句话。
“等公司好转,我们就补办一场全世界最漂亮的婚礼。”
我把纸捏成一团,扔回海里。
风吹过来,我转身往岸上走。
工作室还开着,旧账还没查完,下一位客户的预算表也在等我。林川发来一条消息,说腿还疼,但今天多走了二十步。
我回了句“晚上记得吃药”,把手机放进口袋。
海还在退。
这一次,我终于踩到了岸上。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