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替父挡刀平叛,九死一生。
他转头传位养子,赐我一杯毒酒。
重生回来,大殿之上,我把太子印砸了。
跟养父回村种田。
三年后叛军围城,父皇哭着派人来请。
我蹲在鸡圈前撒谷子,头也不抬。
“不去。”
“鸡还没喂完。”
“谁爱救谁救。”
……父皇,您猜我这次还会心软吗?
【第一章】
毒酒入喉的那一刻,我才真正看清了李承乾的脸。
不是愤怒。
不是愧疚。
是如释重负。
那种眼神我太熟了,像极了猎人终于卸下陷阱里那头困兽时的轻松。
我替他挡过三刀。
西北平叛,我带八百残兵守了玉门关十七天。
箭矢射穿我左肩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回去之后,父皇应该会夸我吧。
结果回京那天,满朝文武跪迎的,是养子赵衍。
龙椅上那位看都没看我一眼,只让太监端了一壶酒过来。
“太子辛苦了,这是朕亲赐的。”
我端起酒杯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怕死。
是不信。
我李长渊,十二岁入军营,十五岁替他挡第一刀,十八岁平了西北之乱。
满身二十三道疤,没有一道是替自己挣的。
结果换来的,是一杯鸩酒。
那酒很烫。
烫得我喉咙发麻,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了拧。
我跪在金銮殿上,眼前一片模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
赵衍站在龙椅旁边,微微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笑。
然后,我死了。
……
再睁眼。
我看见了一根房梁。
木头的,歪歪扭扭,上面还挂着蜘蛛网。
脑袋嗡嗡响,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宿。
“殿下!殿下您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凑过来,我偏头一看——老赵。
赵福,从小跟着我的老仆。
他那张脸皱得像核桃,满眼都是血丝,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
“太医说您高烧三日不退,老奴以为……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拿袖子使劲抹脸。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慢慢抬起手——
五根手指,干干净净,没有疤。
左肩。
我摸了一下。
不疼。
那道被箭矢贯穿的伤口,没了。
心脏猛地一缩。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
东宫。
这是东宫的偏殿。
桌上摆着没批完的军报,墙角放着我那把用了三年的长刀。
刀柄上的红绳还是新的。
我闭了一下眼。
回来了。
我他娘的,回来了。
脑子里翻涌的第一个画面,不是战场,不是刀光——
是那杯酒。
是李承乾坐在龙椅上俯视我的眼神。
是赵衍站在旁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不是身体的恶心,是心里的。
像吞了一肚子蛆虫,在五脏六腑里蠕动。
“老赵。”
“老奴在!”
“今天什么日子?”
“回殿下,永安十二年,三月初九。”
三月初九。
我在心里迅速捋了一遍——
上辈子,三月十五,父皇在朝会上宣布西北叛乱,点我领兵出征。
还有六天。
六天后,我就会踏上那条有去无回的路。
替一个不拿我当儿子的人卖命,替一个养子做嫁衣。
然后挡刀,流血,拼命。
最后换一杯毒酒。
我躺回床上,盯着房梁。
蜘蛛网在晃。
我突然笑了。
笑得老赵一脸惊恐。
“殿下?您、您没事吧?”
“没事。”
我说。
“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三月十二日。
大朝会。
金銮殿上乌泱泱跪了一片,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肃穆得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鹌鹑。
我站在最前面。
太子位。
头上那顶冠冕压得脖子疼,我伸手摸了一下——沉甸甸的,纯金打造,上面镶了七颗珠子。
上辈子我把这玩意儿当命根子。
现在看着,只觉得像个笑话。
“宣——太子李长渊觐见——”
我迈步进殿。
龙椅上,李承乾正襟危坐。
他今年四十七,保养得不错,面相威严,眉宇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帝王气。
但我现在看他的脸,只能看到那天他递酒时的表情。
如释重负。
就好像——终于把一个碍眼的东西处理掉了。
我在他目光下站定,没有跪。
整个大殿安静了一瞬。
李承乾眉头微微一皱。
“长渊,跪。”
旁边的太监尖声补了一句:“太子殿下,见君须行大礼——”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太监闭嘴了。
不是我眼神有多凶,是他看到了我脸上的笑。
那种笑大概不太对劲。
“父皇。”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里回音好,传得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儿臣今日,有一事相奏。”
李承乾脸色缓了缓,点了点头:“说。”
我伸手,摘下了头上的太子冠冕。
动作很慢。
所有人都看见了。
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老太监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我把冠冕托在手上,看了两眼。
然后——
往地上一砸。
“哐——”
金冠撞在汉白玉地砖上,珠子崩飞,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一颗滚到了兵部尚书脚边,老头吓得腿一抖,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满殿哗然。
“太子!”
“殿下您——”
“放肆!大殿之上,成何体统!”
叫得最凶的是礼部侍郎,姓周,上辈子我平叛回来他第一个上折子弹劾我拥兵自重。
我没看他。
我只看着李承乾。
他的脸,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李长渊,你在做什么?”
他叫我全名了。
上辈子每次叫全名,就意味着要动怒。
我以前听到这三个字会心里一紧,会本能地想跪下认错。
但现在——
我只觉得好笑。
一个准备杀我的人,居然还有脸生气。
“父皇,儿臣不做太子了。”
八个字,干干脆脆。
整个金銮殿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炸了。
“太子疯了?!”
“这、这怎么回事?”
“殿下三思啊!”
我懒得听。
转头看向角落里站着的一个人。
赵衍。
他站在武将队列的末尾,穿着从四品的武官服,身形挺拔,面容沉稳。
此刻他的表情是——震惊。
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大,像是完全没料到这一出。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他就站在龙椅旁边。
而现在,他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养子,连上朝都只能站在最后面。
我跟他对视了一眼。
他迅速低下头,恢复了恭顺的模样。
但我看到了。
他眼底闪过的那一丝——
不是震惊。
是算计。
我收回目光。
“父皇。”
我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儿臣想好了。太子之位,儿臣不要。这皇宫,儿臣也不待了。”
“儿臣要跟养父回乡下种田。”
这话一出,连李承乾都愣了。
养父。
他听到这两个字,脸色变得很微妙。
我说的养父,不是他。
是李德庸。
我的生父早逝,母亲改嫁入宫前,曾将我寄养在乡下一个老农家里三年。那老农姓李,叫李德庸,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汉。
后来我被接回宫认祖归宗,跟李德庸就断了联系。
但我一直记得他。
因为在那三年里,他是唯一一个会在我发烧时背着我走二十里山路找大夫的人。
“荒唐!”
李承乾终于怒了,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你是朕的太子!是未来的天子!你要去——种田?!”
“对。”
我点头。
“种田。养鸡。可能还会养两头猪。”
殿里有个年轻官员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随即被旁边的人掐了一把,赶紧捂住嘴。
李承乾的脸铁青。
“你以为太子之位是你想丢就丢的?”
“那不然呢?”
我反问。
“父皇要是不准,也行。”
“那就当儿臣死了。”
这话一出,殿里又是一静。
李承乾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挺有意思的。
上辈子他亲手赐我毒酒,脸上云淡风轻。
现在我只是不想当太子了,他就气成这样。
舍不得的不是我这个儿子。
是我这把刀。
一把能替他挡灾、替他平叛、替他扛下一切脏活累活的刀。
“父皇。”
我最后说了一句。
“这把刀,我不当了。”
“您另找一把吧。”
说完,我转身,朝殿门走去。
身后是满殿的嘈杂声、呵斥声、惊呼声。
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只听到了自己靴子踩在汉白玉地砖上的声音。
一步一步。
很轻。
像是卸掉了千斤重的枷锁。
【第二章】
出了皇宫,我直奔城南。
李德庸住在南城根下一条窄巷子里,每次进京卖菜都住这儿的脚店。
老赵一路小跑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像死了爹——不对,比死了爹还慌。
“殿下!殿下您等等!您刚才在大殿上……那、那可是太子之位啊!”
“知道。”
“您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要了。”
“可是——”
“老赵。”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上辈子……算了,你听不懂。”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想活着。”
老赵张了张嘴,眼眶又红了。
他不知道我说的“活着”是什么意思,但他大概感觉到了什么。
跟了我十七年的人,总归是有些灵觉的。
“那老奴……老奴跟您走。”
“随你。”
脚店门口,李德庸正蹲在台阶上啃烧饼。
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比城墙砖缝还深。
身上那件灰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面前摆着两筐白菜,蔫了吧唧的,一看就是卖剩的。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你是……长渊?”
嗓子哑得像砂纸。
“是我。”
“哎呀。”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烧饼掉地上了也顾不上捡。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宫里……当那个……太子吗?”
“不当了。”
“啊?”
“我说,不当了。”
李德庸愣在那里,嘴巴张得老大,半截烧饼渣挂在胡子上。
“跟您回村。”我说。
“种田去。”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老赵,再看了看远处皇宫的方向。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把烧饼捡起来,吹了吹灰,递给我。
“饿不饿?先吃口。”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硬得咯牙。
但不知道为什么,比宫里御厨做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走吧。”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回去正好赶上春耕。”
没问为什么。
没劝我回去。
就好像我只是出门转了一圈,现在要跟他回家吃饭。
上辈子。
我替李承乾挡了三刀。
他赐了我一杯毒酒。
这辈子。
李德庸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把烧饼给了我。
人和人的差别,有时候就这么简单。
出城的时候,遇到了点麻烦。
城门口围了一圈禁军,领头的是个校尉,姓孙,我认识,上辈子跟我出征过。
“殿下!”他跑过来,满脸焦急。“陛下有旨,太子未经许可不得出京——”
“我不是太子了。”
“可是陛下没有下旨废……”
“冠都砸了,印也不要了,还不算?”
孙校尉一脸为难。
我看了他一眼。
“孙虎,西北那一仗,你左腿挨了一箭,是我背你跑了三里地到后营的。”
他身子一僵。
“你觉得我现在想出城,你拦得住吗?”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默默侧身,让开了路。
“殿下保重。”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带着李德庸和老赵,出了城。
身后的京城越来越远,城墙变成一条灰线,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李德庸赶着牛车,车轱辘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响。
老赵坐在车尾,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我从东宫带出来的全部家当——两套换洗衣裳,一把匕首,和一本兵书。
兵书是我自己写的,上辈子带兵打仗的心得,密密麻麻记了半本。
带它不是为了打仗。
是为了提醒自己,当年那些命,是怎么拼出来的。
以后再也不替别人拼了。
风很大,吹得车上的草帘子哗哗响。
李德庸忽然开口:“长渊啊。”
“嗯。”
“咱村那房子,三年没住人了,漏雨。”
“回去修。”
“粮种还没买。”
“回去买。”
“家里就剩六只鸡了,还有两只不下蛋。”
“养着,不下蛋也养着。”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
牙缺了两颗,但笑得很真。
“行。回家。”
【第三章】
李德庸的村子叫青牛村,在京城以南三百里。
穷。
穷到什么程度呢——全村四十六户人家,最值钱的东西是村头王寡妇家那头驴。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了。
牛车停在村口,几个光屁股小孩蹲在土墙根下斗蛐蛐,看到我们,眼睛瞪得溜圆。
“李爷爷回来了!”
“李爷爷带了个人!好高!”
“还有个老头!”
老赵脸一黑。
他今年才四十二,在宫里被叫“赵公公”,到这儿成了“老头”。
李德庸的院子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面,门板歪着,推一下嘎吱响。
院子里长满了草,快到膝盖了。
角落里有个鸡圈,稀稀拉拉蹲着六只鸡,看见人来了,咕咕叫了两声,又把头缩回去了。
连鸡都懒得搭理人。
穷到鸡都没脾气。
老赵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
“殿下,这……”
“别叫殿下了。”
“那叫什么?”
“叫长渊。或者叫少爷也行。”
老赵嘴唇抖了抖:“少、少爷……”
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心酸。
我没安慰他。
因为没什么好安慰的。
这就是我选的路。
破房子,烂院墙,六只不争气的鸡。
比皇宫好。
至少这里没有人想毒死我。
第一天,修屋顶。
我上辈子带过兵,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修个房顶不在话下。
老赵不行,他在宫里伺候人伺候了二十年,手比姑娘还嫩。
让他递个瓦片,递了三次掉了三次,第四次直接砸到了李德庸头上。
“哎哟!”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蹲在屋顶上,看着他俩鸡飞狗跳,没忍住笑了一声。
好久没笑了。
上辈子最后那几年,我都忘了笑是什么感觉。
第二天,买粮种。
我把匕首当了,换了五两银子,够买种子和基本的农具。
李德庸心疼得直嘬牙花子:“那刀看着挺好的……”
“不值钱。”
那把匕首是李承乾赏的,柄上刻着个“乾”字。
上辈子我当宝贝似的揣了十年。
现在当了五两银子,我觉得还亏了——应该要六两的。
第三天开始春耕。
我跟李德庸一人扶一把犁,老赵在后面赶牛。
牛不听他的话。
他喊“驾”,牛往左。
他喊“吁”,牛往右。
他急了,一跺脚:“你到底听不听话!”
牛回头看了他一眼,“哞”了一声。
然后原地躺下了。
不干了。
牛都不干了。
老赵蹲在牛旁边,头一歪,差点哭出来。
我扛着犁走过去,拍了拍牛的脑袋。
“起来。”
牛看了看我。
起来了。
老赵:“……”
“别想多。”我说。“它不是怕我,它是嫌你烦。”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春耕,种地,养鸡,修房子。
偶尔去镇上卖点菜,换些油盐酱醋。
没人知道我是前太子。
在村里人眼中,我就是李德庸的养子,从城里回来的后生,干活利索,不怎么说话,偶尔会坐在院子里看那本写满字的册子发呆。
第一个月,最大的事是隔壁张婶家的猪拱了我们的菜地。
第二个月,最大的事是那两只不下蛋的鸡,终于下蛋了。
李德庸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捧着两颗鸡蛋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长渊!下蛋了!两颗!”
“看到了。”
“今晚加菜!”
“行。”
鸡蛋炒了,放了点盐,三个人分着吃。
老赵吃的时候眼泪吧嗒吧嗒掉。
“怎么了?”
“想起来在宫里……御膳房每天光鸡蛋就用三百个……”
“那是三百个鸡蛋的命。”我说。“这是两只鸡拼命挤出来的,不一样。”
老赵擦了擦眼泪,把碗里最后一点蛋花舔干净了。
穷日子有穷日子的过法。
我发现自己适应得比想象中快。
白天干活,晚上看书,睡觉之前听李德庸讲他年轻时候的事——无非是赶集被骗了、种地遇蝗灾了、差点被野猪拱了之类的。
平淡。
琐碎。
但每一天都是实实在在的。
没有人在背后算计我,没有人在前面等着用我,没有人笑着递给我一杯毒酒。
这种感觉叫什么呢?
叫活着。
不是替别人活着。
是替自己。
但我知道,这种日子不会太久。
因为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上辈子,永安十三年秋,北疆蛮族联合西域叛军,二十万大军南下。
朝廷连败三场。
到永安十四年春,叛军已经打到了洛河以北,距离京城不到五百里。
我重生时是永安十二年三月。
也就是说——
还有一年半,这场仗就要来了。
但那不关我的事。
我只管种我的地,养我的鸡。
至于李承乾和他的好养子赵衍怎么应付二十万叛军——
那是他们的事。
半年后。
地里的庄稼长势不错,我用兵书里的阵法思路设计了灌溉渠道,水利效率提高了不少。
村里人看我整天拿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以为我在算卦。
“长渊啊,你给我算算今年收成咋样?”
“好。”
“真的?”
“假的。我又不会算卦。”
“那你画啥呢?”
“挖沟。”
”……哦。“
靠着这套灌溉系统,青牛村这一年的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
我在村里的名声一下子就起来了。
”李家那小子有本事。“
”脑子好使,干活也不含糊。“
”就是太瘦了,得多吃点。“
张婶甚至开始给我说媒。
”长渊啊,镇上王屠户家闺女,人好,腰壮,能生。“
”不用了,婶子。“
”害什么臊嘛!你都二十了,该成家了!“
”我养鸡就行。“
”鸡能给你生娃?“
我没接话。
张婶摇着头走了,嘴里还念叨:“年纪轻轻的,跟个老和尚似的,造孽哦……”
我蹲在鸡圈前,看着那六只鸡——不对,现在是九只了,孵出来三只小的。
它们在圈里刨土、啄食、互相啄毛,热热闹闹的。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事。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正在校场练兵,准备出征。
每天累得跟狗一样,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现在我蹲在鸡圈前看鸡刨土。
人生际遇这种东西,真是说不清。
又过了半年。
永安十三年秋。
该来的,来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劈柴,老赵从镇上买盐回来,脸色白得像纸。
”少爷!“
他跑进院子,气喘吁吁。
”出大事了!“
”说。“
”北疆蛮族联合西域叛军,起兵二十万,南下了!“
我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劈。
”哦。“
”哦?!“
老赵急得直跺脚。
”少爷您就一个‘哦’?那可是二十万大军啊!“
”知道。“
”朝廷连派三路兵马去挡,全败了!领兵的是赵衍,他根本不会打仗!“
斧头落下,木柴裂成两半。
”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赵愣住了。
我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老赵,我说过的。我不是太子了。朝廷的事,朝廷操心。“
”可是……如果叛军打过来,这村子也保不住啊!“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的没错。
如果叛军真打到洛河以南,青牛村也跑不掉。
但那是”如果”。
上辈子叛军打到洛河就停了——不是因为朝廷挡住了,是因为蛮族后勤跟不上,入冬后粮草断了,才退兵的。
他们没能力打过洛河。
至少今年不能。
“不会打到这儿的。”我说。“放心。”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了我十七年,知道我说的话基本都准。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准。
他以为我聪明。
其实我只是——死过一次。
消息传开后,村里人开始慌了。
镇上的粮价涨了三倍,盐价涨了五倍。
有人开始往南跑,说是投奔亲戚。
李德庸倒是不怕。
“打仗归打仗,地还是得种。不种地吃啥?”
这话糙理不糙。
我把院墙修了修,又在村子周围规划了几道防线——说是防线,其实就是几道壕沟加上竹篱笆,防不了大军,但能挡住散兵流寇。
村长老刘头看了我画的图,搓了搓手:“长渊,你这脑子……真是挖沟的料?”
“挖沟的料。”
他将信将疑,但还是组织村民照着我的图挖了。
挖完之后他站在壕沟边上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你这沟挖得……咋跟兵书上画的似的?”
“您还看过兵书?”
“年轻时候在县衙当过差,见过。”
我笑了笑,没解释。
【第四章】
永安十三年冬。
战报一道比一道急。
北路军溃败,中路军被围,南路军还没到前线统帅就跑了。
赵衍作为主帅,被困在河北重镇固安城里,外面是五万蛮族骑兵,里面只有八千守军。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主战派说救,主和派说和,还有一派说迁都。
这些消息都是老赵从镇上茶馆听来的,他现在每隔三天就去镇上“买盐”,实际上是去蹲茶馆听八卦。
“少爷,赵衍被围在固安了,怕是撑不了多久。”
“嗯。”
“听说陛下急得觉都睡不着,龙颜大怒,砸了三套茶具。”
“那挺贵的。”
“少爷!”
“怎么了?”
“您就不着急吗?”
我正在给鸡拌食,苞谷面掺碎菜叶,搅匀了倒进食槽里。
九只鸡围过来,埋头就啄。
“急什么?赵衍死不了。”
“为什么?”
“因为蛮族要的不是他的命,是城里的粮。固安城粮仓够吃三个月,蛮族围到入冬就得退。他只要守住,不出城浪就行。”
老赵眨了眨眼:“那万一他出城浪了呢?”
我手里的搅拌棍停了一下。
上辈子。
赵衍确实出城了。
他不是被逼的,是主动出击。
因为他想立军功——一个养子想坐稳太子之位,光靠文治不够,必须有武功。
所以他明知道不该出城,还是出了。
然后八千人折了五千。
但他命大,最后带着残兵退回了城里,硬撑到蛮族退兵。
回京之后,李承乾不仅没罚他,还封了他一个平北将军的虚衔。
丢了五千条人命,换了个虚衔。
那五千人里,有多少是跟我一起守过玉门关的袍泽?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他出不出城,跟我没关系。”我说。
把鸡食倒干净,拍了拍手。
“走,去地里看看冬小麦。”
日子继续过。
但不平静的消息越来越多。
先是固安城果然出了事——赵衍出城突袭,大败而归。
然后是京城开始征兵,十六岁以上男丁都在征召范围内。
青牛村来了一队征兵的官差。
领头的是个胖乎乎的百户,骑着马,后面跟着二十个兵丁。
“奉旨征兵!凡年满十六的男丁,三日内到镇上报到!”
村里顿时哭声一片。
张婶家的小儿子才十七,还是个半大孩子,听到消息当场就哭了。
老刘头拄着拐杖去跟百户说情:“军爷,我们村穷,就这么几个壮丁,都征走了,地谁种啊?”
百户翻了个白眼:“那是你们的事。圣旨在此,谁敢抗旨?”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
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少爷,要不……”
“不要。”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亮出身份,一句话就能把这些征兵的打发走。
但那就暴露了。
我不想暴露。
不是怕,是嫌麻烦。
一旦暴露,京城那边就会来人。来人就得谈。谈就得扯上那些破事。
我不想跟李承乾有任何关系。
一丁点都不想。
但我也不能看着村里的孩子被拉去送死。
赵衍带兵的水平,我太清楚了。
把这些孩子交给他,跟直接送进棺材没区别。
我想了想,走上前。
“这位军爷。”
百户低头看我,鼻孔朝天:“干什么?”
“在下李长渊,这村子的。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
“我们村出粮,不出人。”
百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什么?不出人?你以为征兵是做买卖?”
“就是做买卖。”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数字。
“青牛村四十六户,壮丁三十一人。按朝廷征兵令,需征十五人。每人每月军粮消耗二石,十五人一月就是三十石。”
“我们村今年余粮四百石。我出两百石,折抵十五人一年的口粮。”
百户接过纸看了看,脸色变了。
两百石粮食,在这个粮价飞涨的时候,比十五个新兵蛋子值钱得多。
新兵要训练、要装备、要吃饭,大概率还没上战场就逃了。
但粮食是实打实的。
他沉吟了一会儿,搓了搓手指。
“你这个提议……倒是有点意思。但我做不了主,得上报——”
“不用上报。”
我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腰牌。
是孙虎的。离京那天他硬塞给我的,说“万一有用”。
上面刻着“禁军校尉”四个字。
百户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禁军校尉的腰牌出现在一个乡下种田的人身上,这意味着什么,他多少能掂量出来。
“您是……”
“我什么也不是。”我把腰牌收回来。“我就是个种地的。两百石粮食,换十五个人。这买卖,做不做?”
他犹豫了三秒钟。
“做。”
征兵的走了。
村里的哭声变成了欢呼声。
张婶抱着她小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跑过来拉着我的手:“长渊!长渊你是菩萨转世!”
“不是菩萨。”我说。“就是粮食多。”
两百石。
那是我大半年的心血。
老赵心疼得直抽抽:“少爷,咱这一下回到解放前了……”
“无所谓。人在,地在,明年再种。”
李德庸什么都没说,只是晚上多炒了一个菜。
鸡蛋。
还是两颗。
但这次放了葱花。
算是庆祝。
【第五章】
粮食换人的事传出去后,周围几个村子都来找我。
“李兄弟,能不能也帮我们想想办法?”
“长渊,我们村也有余粮,能不能照你那个法子来?”
我没有一口答应。
而是花了三天时间,把方圆五十里内的十二个村子都跑了一遍。
挨个看了粮仓、田亩、壮丁数量。
然后列了一张表。
“有七个村子可以用粮换人。剩下五个村子粮食不够,但有别的东西。”
“什么?”
“铁。”
青牛村东边十五里有座小矿山,零零散散出些铁矿石。平时没人在意,但战时,铁就是命。
打仗最缺什么?
不是兵。
是甲。
一副铁甲能救一条命。
我让那五个村子的人去采矿石,粗炼成铁锭,跟征兵队伍换指标。
效果出奇的好。
那个胖百户带着粮食和铁锭回去交差,上司不仅没怪他少征了人,反而夸他“能办实事”。
从那以后,征兵的队伍再来这一带,都会先来找我“商量商量”。
我成了方圆五十里内的“征兵中间商”。
赚差价吗?
不赚。
但人情赚了不少。
十二个村子的村长都认我。
三百多户人家,一千多口人,都承了我的情。
老赵看我整天拿着纸笔算来算去,忍不住说:“少爷,您这哪是在种田,分明是在……”
他没说完。
“在干什么?”我抬头看他。
“在……经营。”
我笑了笑,没否认。
我确实在经营。
不是经营势力,不是经营野心。
是经营一条退路。
或者说,经营一面盾。
一面在乱世里能保住这些人命的盾。
上辈子,叛军退了一次之后还会来第二次。
永安十五年夏,蛮族卷土重来,这一次直接打过了洛河。
京城以南,十室九空。
青牛村在那一年被屠了。
李德庸死了。
这辈子,我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但我也不会再替李承乾打仗。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保住我自己的人。
永安十四年春。
赵衍从固安撤回了京城。
带回去不到三千人。
出去时八千。
五千条命,扔在了北疆的荒原上。
朝廷给了他一个“平北将军”的虚衔,还在京城搞了一场凯旋仪式。
凯旋?
三千残兵拖着伤腿回来,叫凯旋?
老赵把这消息带回来的时候,我正在鸡圈前喂鸡。
“平北将军。”我重复了一遍。
手里的谷子撒下去,鸡群扑上来抢。
“那五千条命呢?封了什么?”
老赵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然后继续撒谷子。
这世道就是这样。
活人封将军,死人填壕沟。
一直都是这样。
夏天的时候,我开始干一件大事。
修墙。
不是修院墙,是修村墙。
我把十二个村子的壮丁组织起来,轮流出工,在青牛村外围修了一道两丈高的夯土墙。
墙不厚,但够硬。
掺了石灰和糯米浆,那是我从兵书里翻出来的配方。
墙外挖了壕沟,壕沟里插了削尖的竹桩。
壕沟外面撒了铁蒺藜——铁矿炼出来的,废料做的,不值钱但扎脚。
村长老刘头看着这堵墙,看了半天。
“长渊。”
“嗯。”
“你到底什么来头?”
“种地的。”
“种地的能修出这种墙?我当过差的,县城的城墙也就这水平。”
“我看的书多。”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算了,不问了。你什么来头不重要,你是好人就行。”
好人。
上辈子有人叫我太子、将军、殿下。
这辈子有人叫我好人。
说实话,“好人”这两个字听着舒服多了。
墙修好之后,我又干了一件事——练兵。
不是正经练兵,是教村里的年轻人一些基本的东西。
怎么拿刀,怎么站队,怎么在混战中保护自己。
都是最简单的。
但够用。
我不需要他们能杀敌。
我只需要他们在乱兵冲过来的时候,不要慌,不要散,能护住身后的老人和孩子。
每天傍晚,村口的空地上就会聚一群年轻人,拿着木棍跟着我比划。
一开始乱七八糟,撞的撞摔的摔。
老赵在旁边看得直叹气:“少爷,这也叫练兵?”
“这叫保命。”
“有区别吗?”
“有。练兵是为了杀人。保命是为了不死。目的不一样,练法就不一样。”
他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但他没继续问。
跟了我这么久,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少爷说的话,照做就行。
【第六章】
永安十四年秋。
第一批不速之客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地里收麦子,远远看见村口来了一队人马。
三匹马,五个人。
领头的穿着便装,但马是军马,腰间佩刀是制式的。
一看就是朝廷的人。
老赵跑过来,脸色发白:“少爷,京城来人了。”
“看到了。”
我把镰刀插在地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来人在村口下了马,四下打量了一番,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面容冷峻,下巴上有道旧疤。
他走过来,拱了拱手。
“可是李长渊?”
“是。”
“在下姚广孝,奉旨前来。”
“谁的旨?”
“陛下的旨。”
我擦了擦手,靠在锄头柄上。
“什么事?”
姚广孝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身满是泥点的粗布衣裳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黄绸封口,加盖玉玺。
圣旨。
“陛下说——”
“慢着。”
我打断了他。
“我不是太子了。你跟我宣旨,不合规矩。”
姚广孝愣了一下。
“陛下并未下旨废太子。在朝廷的名册上,您依然是——”
“那是他的事。”
“我砸了冠,丢了印,走了一年半。你觉得这还叫太子?”
姚广孝沉默了几秒。
“殿下……长渊先生。”他改了称呼。“无论如何,这封信请您过目。不看也行,但我得把话带到。”
“说。”
“北疆蛮族秋后必然再犯。赵将军……赵衍在固安一战中损兵折将,已无力再战。朝中无人可用。陛下希望您……”
“不去。”
干脆利落,两个字。
姚广孝的嘴还张着,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长渊先生——”
“你没听清?”
我从地里拔出镰刀,继续割麦子。
“不去。鸡还没喂。”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但我是认真的。
姚广孝站在田埂上,看着我弯腰割麦,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大概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曾经的太子、平叛的统帅,蹲在麦地里拒绝皇帝的征召,理由是“鸡还没喂”。
“先生,叛军若是打过洛河——”
“打不过来。”
“若是打过来了呢?”
“那我保我的村子。”
“一个村子?”
“一个村子。”
我直起腰,回头看他。
“姚先生,你替我带句话给陛下。”
“您说。”
“当年他赐我那杯酒,我喝了。那时候他嫌我碍眼,想让我死。现在他打不赢了,又想起我来了。”
“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
“他要我卖命,得先问问这条命答不答应。”
姚广孝的脸色变了。
“那杯酒”三个字,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拱手。
“在下明白了。告辞。”
他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
尘土飞扬,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
老赵从墙后面探出头来:“少爷,他们走了?”
“走了。”
“那……陛下那边怎么办?”
我蹲回麦地里,继续割。
“不怎么办。”
“他还会派人来的。”
“来就来。我的鸡管够。”
果然,第二批人来得更快。
十月初,来了一个太监,带着十车赏赐——金银绸缎、珍珠玉器、还有一柄镶金长刀。
太监尖着嗓子宣旨,说什么“太子劳苦功高、朕心甚念”云云。
我没接旨。
让老赵把人领到村口,把十车东西原封不动拉了回去。
十月底,又来了一个人。
这次来的是个文官,礼部的,带了一道旨意——恢复我的太子封号,赐食邑三千户。
我还是没接。
十一月,来了一个武将。
我认识,上辈子的老部下,叫陈平。
他一见我就跪了。
“殿下!求您回去吧!前线撑不住了!”
我把他扶起来。
“陈平,起来说话。”
“殿下——”
“别叫殿下。叫长渊。”
他眼眶红了。
“长渊……北线已经丢了三座城了。赵衍那个废物根本不会打仗,他就知道躲在城里等朝廷增援——”
“那我问你,增援到了吗?”
“到了一批,三万人。但都是新征的,没上过战场,到了前线就溃了。”
“伤亡多少?”
“一万二。”
一万二。
我闭了一下眼。
上辈子没有这个数字——因为上辈子这时候我还在前线,用八百人守住了侧翼,才没让新兵营全军覆没。
这辈子我不在,侧翼空了,新兵营直接被蛮族骑兵冲散。
一万二。
都是人命。
我手指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陈平。”
“在。”
“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实说。”
“您问。”
“如果我回去,领兵打赢了这一仗——然后呢?”
他愣了一下。
“然后……天下太平啊。”
“天下太平跟我有什么关系?”
“您是太子,将来……”
“将来什么?将来坐上那把椅子?”
我笑了。
“陈平,上辈子——我是说,以我对李承乾的了解,你觉得他会让一个能打仗的太子安安稳稳坐上龙椅吗?”
陈平沉默了。
他不傻。
一个功高震主的太子,下场只有一个。
“他需要我打仗的时候,我是太子。不需要的时候,我是什么?”
陈平低下了头。
“你回去吧。”我拍了拍他的肩。“告诉前线的兄弟们,保命要紧。打不赢就退,退到洛河守住就行。蛮族后勤最多撑到明年开春,入春之后草原化冻,他们自己就得回去放牧。”
“这……”
“照我说的做。”
他跪了最后一次,起身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风很冷,吹得脸生疼。
老赵站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
最后轻声说了一句:“少爷,您其实……心里不好受吧?”
我没回答。
转身回了院子。
鸡圈里,九只鸡缩成一团,缩在角落里打盹。
我蹲下来,往食槽里加了一把谷子。
“吃吧。”
鸡探头探脑地凑过来。
我看着它们啄食,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一万二。
那不是数字。
是一万二个活生生的人。
有些可能是跟我守过玉门关的。
有些可能是张婶家那种十七岁的半大孩子。
他们死了。
因为前线没有一个会打仗的人。
而那个会打仗的人,蹲在鸡圈前喂鸡。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不行。
不能想。
一想就会动摇。
一动摇,就又走上辈子的老路了。
替别人卖命,最后换一杯毒酒。
不值。
不去。
【第七章】
永安十五年,正月。
第三批人来了。
但这次来的不是使臣、太监或者老部下。
来的是一辆马车。
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孤零零一辆破马车,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停在了村口。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龙袍。
明黄色的龙袍,但皱巴巴的,像是穿了好几天没换。
头上没戴冠,头发散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脸颊凹陷,眼窝深深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李承乾。
当今天子,我那位好父皇。
他一个人来的。
身后连个太监都没带。
就一个赶车的老车夫,冻得嘴唇发紫。
我站在院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盆鸡食。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我。
我看着他。
沉默。
风很大,雪花打在他的龙袍上,打在我的粗布棉袄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长渊。”
我没应。
“爹来了。”
我端着鸡食的手紧了紧。
他叫我“长渊”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
但他说“爹来了”的时候,我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很快就过去了。
因为我记得很清楚——
上辈子他也叫过我“长渊”。
是在递毒酒之前。
“太子辛苦了,这是朕亲赐的。”
同样的声音。
同样的脸。
我端着鸡食走过他身边,进了鸡圈。
把食倒进槽里。
鸡群围上来啄。
李承乾站在院门外,看着我喂鸡。
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
“长渊,叛军过了洛河了。”
我背对着他,没转身。
“二十万大军,前锋已到宛城。宛城离京城,不到三百里。”
过了洛河。
比上辈子提前了三个月。
我手里的盆顿了一下。
“赵衍呢?”
“他……”李承乾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弃城跑了。”
“跑了?”
“丢了固安,丢了洛阳,一路南逃。”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盆放下。
转过身。
李承乾的眼睛红了。
五十岁的人了,站在风雪里,像个走投无路的老头。
龙袍上沾满了泥和雪,靴子湿透了,有一只还裂了口。
他是真的一个人来的。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天子仪仗。
就这么狼狈地站在一个乡下破院子的门口。
“长渊。”他又叫了一声。
“朕……爹求你了。”
他弯了一下腰。
不是鞠躬,是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手触到他胳膊的时候,我感觉到了——瘦。
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上辈子的李承乾,身形挺拔、保养精细,每天早上还要练半个时辰的五禽戏。
现在这具身体,像是被榨干了。
“进屋说。”
我把他扶进了堂屋。
李德庸正在烧火,看到来人吓了一跳——他虽然不认识皇帝长什么样,但那件龙袍他认识。
“这、这——”
“爹,来客人了。烧壶热水。”
李德庸张了张嘴,看看李承乾,又看看我,然后默默去烧水了。
老赵更夸张,直接趴地上了。
“陛、陛下——”
“起来。”李承乾摆了摆手。
他坐在李德庸平时坐的那把破木椅上,环顾四周。
三间土坯房,墙上挂着干辣椒和大蒜,桌上放着半碗糙米饭和一碟咸菜。
墙角堆着农具,地上撒着鸡毛。
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扫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就住这儿?”
“住这儿。”
“一年多了?”
“一年多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玉玺、批过圣旨,现在放在粗糙的木桌上,指节都在抖。
“长渊,朕知道你恨我。”
“不恨。”
“不恨?”
“恨过。不恨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疑惑。
“你不恨我……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不值。”
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去。
李承乾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替你挡过三刀,守过十七天城,身上二十三道疤。”我说。“你给了我一杯酒。”
他嘴唇发白。
“什么酒?”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
“你没给我喝过酒吗?”我问。
沉默。
长长的沉默。
火盆里的柴火噼啪响,烧得满屋都是烟气。
“那、那是赵衍——”
“是赵衍的主意?”
他顿住了。
“还是你的主意?”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是谁让太监端来的?是谁在龙椅上看着我喝下去的?”
这些话我本来不想说。
因为那是“上辈子”的事,在这条时间线上还没有发生。
但有些账,不用发生也可以算。
因为那个人的心思,从来没变过。
李承乾低下头。
低了很久。
他的肩膀在抖。
当他再抬头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一个五十岁的皇帝,坐在乡下的土坯房里,对着自己的儿子流眼泪。
“朕错了。”
三个字。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朕不该……朕不该那样对你。”
我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赵衍他……他一直说你拥兵自重,迟早会反。朕……朕信了。”
“所以你想先下手为强。”
他闭上了眼睛。
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滴在龙袍上。
“朕悔了。”
他说。
“但来不及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帝王的威严。
不是父亲的慈爱。
是恐惧。
一个快要失去一切的人,那种赤裸裸的恐惧。
“叛军过了洛河。宛城守将投降了。前线还有六万人,但没有人能领兵。赵衍那个废物跑回京城就病倒了——也不知是真病还是装的。”
“朝中那些文官,天天吵着迁都。迁到哪儿去?往南跑?跑到头就是海,难不成让朕去跟螃蟹做邻居?”
他说着说着,声音变得尖锐、嘶哑,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味道。
“朕谁都不信了。那些大臣、那些将领、那个养子——”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
“朕只信你。”
手很凉,凉得像块冰。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上辈子,这只手签下了赐我毒酒的旨意。
这辈子,这只手抓着我,抖得像筛子。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可以领兵。”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光。
“但有条件。”
那光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
“你说!什么条件都行!”
“第一,兵权归我,任何人不得干涉,包括你。”
“准。”
“第二,赵衍交出平北将军印,永不领兵。”
“准!”
“第三——”
我抽回手。
“打完这一仗,我回来种田。不封赏,不加官,不回京。你当我死了。”
他愣住了。
“从此以后,你没有这个儿子,我没有这个父亲。两清。”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的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
簌簌的。
很轻。
李承乾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眼泪又下来了。
“长渊……”
“答应就答应,不答应我继续喂鸡。”
他闭上眼。
两行泪从眼角挤出来。
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准。”
【第八章】
三天后。
我站在青牛村的村口,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粗布棉袄,腰上挎了一把刀——不是李承乾给的镶金长刀,是从李德庸厨房拿的杀猪刀。
老赵非要跟。我没拦。
陈平带了两百骑兵来接应,见到我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殿……长渊兄!”
“走吧。”
临行前,李德庸站在院门口。
他没哭。
只是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路上吃。”
我打开看了一眼。
四个烧饼,还热乎的。
旁边还有两颗煮鸡蛋。
“爹,等我回来。”
“等你。”他说。“鸡我帮你喂。”
我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回头就不走了。
赶到前线的时候,是正月十五。
元宵节。
但前线没有灯,只有火。
宛城以北二十里的临河大营,六万残兵缩在营寨里,士气低迷到了极点。
营门口的旗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巡逻的士兵缩着脖子,一脸菜色。
我策马进营的时候,没有人行礼。
因为没人认识我。
他们只看到一个穿着棉袄、挎着杀猪刀的年轻人,骑着一匹瘦马,身后跟着两百骑兵。
“这谁啊?”
“不知道,看着像种地的。”
“又来个新主帅?上一个跑了,这个能撑几天?”
我听到了这些议论,没理。
直接进了中军帐。
帐里空荡荡的,桌上摊着一张满是标记的地图,还有几份没批的军报。
我坐下来,开始看地图。
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我把陈平叫进来。
“蛮族主力在哪?”
“宛城。先锋是五万骑兵,主帅阿骨烈,蛮族左贤王。后续还有十五万步兵,正在渡洛河。”
“粮道呢?”
“从洛阳往南走,经虎牢关、许昌,到宛城。全程六百里。”
六百里粮道。
蛮族骑兵跑得快,但粮车跑不快。
六百里的补给线,就像一条细长的脖子。
我在地图上点了一个点。
“叶县。”
“叶县?”陈平凑过来看。“那是宛城西边一百里的小城,蛮族没有驻军……”
“粮道的必经之路。”
“您的意思是——”
“断粮。”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不跟他正面打。六万残兵硬碰五万骑兵,那是送死。”
“那怎么打?”
“分三路。”
我拿起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线。
“第一路,一万人守临河大营,正面牵制。不主动出击,就守。能守多久守多久。”
“第二路,两万人绕到叶县,截断粮道。蛮族粮车从洛阳出发到宛城要走八天,只要断掉三天的量,阿骨烈就得做选择——要么分兵护粮,要么提前决战。”
“第三路呢?”陈平问。
“第三路。”
我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三万人,我亲自带。埋伏在宛城以北的青泥岭。”
“等阿骨烈分兵护粮的时候——”
“一击致命。”
陈平的眼睛亮了。
但随即又暗了下去。
“可是长渊兄,这个计划有个致命的问题。”
“什么?”
“正面牵制的那一万人,他们要顶住五万骑兵的攻击至少十天。一万人……”
“一万人足够了。”
“怎么可能?”
“因为蛮族不知道我们分了兵。他们只看到大营里有六万人的旗帜。我不拆旗,不减灶,营寨里该升多少烟就升多少烟。”
“虚张声势?”
“不是虚张声势。是信息战。”
我放下炭笔。
“上辈子……我在玉门关用八百人守了十七天,用的就是这个法子。蛮族人多,但蠢。他们只会数旗帜和炊烟,不会派斥候深入敌后摸底。”
“只要旗帜不倒,他们就不敢全力攻寨。”
陈平深吸了一口气。
“明白了。”
“去点兵。”
“是!”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长渊兄。”
“嗯?”
“跟着您打仗的感觉……真好。”
我摆了摆手:“别贫。快去。”
正月十八,分兵完毕。
我带着三万人连夜拔营,绕行一百五十里,进入青泥岭埋伏。
出发前,我站在临河大营的瞭望塔上,往北看了一眼。
宛城方向,黑压压的蛮族营帐铺满了地平线。
篝火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股子腥味。
血腥味。
我握紧了腰间的刀。
不是杀猪刀了——陈平给我换了一把,说“您好歹拿把像样的”。
其实杀猪刀也没什么不好。
杀猪的刀也能杀人。
区别只在于拿刀的人想杀谁。
“走了。”
下了瞭望塔,翻身上马。
三万人鱼贯出营,没有火把,没有声响。
只有马蹄踩在雪地上的闷响。
簌簌。簌簌。
像是这片大地在呼吸。
【第九章】
正月二十三。
粮道被截。
陈平带的两万人在叶县干得漂亮——烧了蛮族三百辆粮车,杀了两千护粮兵,把整条补给线拦腰斩断。
消息传到宛城的时候,阿骨烈暴怒。
蛮族左贤王,号称草原上最凶猛的狼。
四十多岁,满脸横肉,一只眼睛在早年的战斗中瞎了,剩下那只眼永远带着嗜血的红光。
他在宛城的帅帐里掀翻了桌子。
“废物!六百里粮道让人给断了?!护粮的两千人是吃干饭的吗?!”
副将跪在地上:“大王,对方兵力至少两万,是有备而来——”
“两万?南蛮子哪来的两万人截粮道?临河大营不是有六万人吗?”
“营寨确实还有六万人的规模,旗帜和炊烟都没减少……”
“那就是分兵了!”阿骨烈一巴掌扇过去。“分了两万人截粮道,营里最多只剩四万!”
他猜对了一半。
但他漏算了另外三万人。
也就是我这三万人。
此刻,我正趴在青泥岭的山坡上,身上盖着一层薄雪,看着远处宛城方向的动静。
三万人埋伏在山岭两侧的树林和沟壑里,一动不动。
最前排的士兵趴在雪地里已经六个时辰了,手脚冻得没知觉。
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因为我下了死命令——咳嗽一声,军法处置。
不是我狠。
是这一仗只有一次机会。
阿骨烈一旦分兵护粮,他的主力就会从宛城出发,沿粮道西行。
而青泥岭,就在粮道北侧十里。
他会从我面前经过。
只要他经过——
“报——”
斥候爬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蛮族主力出城了。骑兵三万,步兵一万,往叶县方向去了。宛城只留了一万守军。”
分了。
果然分了。
我的心跳快了两拍,但脸上很平静。
“什么阵型?”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绵延三里多。”
三里。
三万骑兵加一万步兵的行军纵队,拉开三里。
如果我从侧翼切入,正好能把他的队伍拦腰截断。
前面的骑兵跑得快,回头救援需要时间。
后面的步兵跑得慢,被截断后只能各自为战。
教科书般的分割包围。
“等他们全部进入山谷。”
“是!”
半个时辰后。
蛮族大军的前锋骑兵进入了青泥岭下方的谷道。
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
我趴在山坡上,看着下面。
黑压压的骑兵,旗帜翻飞,寒光闪烁。
阿骨烈骑着一匹黑色战马,走在队伍中央。那只独眼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
他的表情很烦躁,不停地催促前队加速。
粮道被断了,他急。
一急,就容易犯错。
比如——不派斥候搜索两翼的山岭。
蛮族人确实不习惯山地作战。
他们的斥候只在道路前方五里的范围内活动,两侧的山林根本没进来看过。
因为在草原上,没有山。
他们不懂山,所以不怕山。
但今天,山会教他们做人。
蛮族后队的最后一辆辎重车驶进了谷口。
我站起来。
三万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我。
我拔出腰间的刀。
刀光在雪地上晃了一下。
“杀。”
只一个字。
声音不大。
但足够了。
号角声撕裂了寂静的山谷——
三万人从两侧山坡上冲下来,像两股洪流,直扑谷道中的蛮族大军。
箭矢先到。
预先布置在山坡上的弓箭手万箭齐发,遮天蔽日。
蛮族骑兵正在狭窄的谷道中纵列行军,根本来不及展开阵型。
箭雨落下的瞬间,前队的战马成片倒地,惨叫声响彻山谷。
“中伏了!”
“两边有人——”
“是南蛮子的军队!”
混乱。
彻底的混乱。
阿骨烈的反应很快——他第一时间拨转马头,大吼着集结身边的亲卫骑兵,试图向南突围。
但他没想到的是,谷道南口已经被堵死了。
五千人,加上一百辆装满石头的马车,死死封住了出口。
那是我提前两天安排好的。
“包了饺子。”
我站在山坡上,俯瞰着整个战场。
蛮族四万人被截成了三段。
前队三万骑兵挤在狭窄的谷道里,战马相互践踏,根本施展不开。
后队一万步兵被切断后,陷入了三面包围。
中间的阿骨烈,带着几千亲卫左冲右突,像一头困兽。
“放火。”
山坡上的士兵将浸过油脂的火把扔下去。
谷道两侧的枯草和灌木瞬间被点燃。
火借风势,浓烟滚滚,灌进谷道里。
蛮族的战马最怕火。
马群惊了。
整个谷道变成了地狱。
战马嘶鸣着乱窜,把骑手从背上甩下来,然后在狂奔中踩过友军的身体。
我下了山坡,带着一千精兵直扑阿骨烈。
刀出鞘的时候,我脑子里很清楚——
这一仗,是最后一仗。
打完了,我就回去。
回青牛村。
喂鸡。
阿骨烈是条硬汉,这一点我得承认。
四面合围,火海困军,他的亲卫已经折损过半,他依然没有跑。
他独眼通红,手持一柄弯刀,砍翻了三个围上来的士兵。
“南蛮!你有种正面来!”
他用蹩脚的汉话冲着山坡上喊。
我走下去了。
一千精兵左右分开,给我让出一条路。
他看到我的时候,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大概是没想到对面的主帅这么年轻。
“你就是他们的统帅?”
“是。”
“我听说过你。”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玉门关的守将。八百人挡了我们十七天。”
“记性不错。”
“你不是不当太子了吗?怎么又来了?”
“你说呢?”
“为了那个老皇帝?”
“不是。”
我举起刀。
“为了不想让你踩到我家的鸡。”
阿骨烈愣了一下。
然后大笑。
“好!好一个为了鸡!”
他策马冲过来,弯刀带着风声直劈我面门。
我侧身,避开。
刀锋擦着我的脸过去,我感觉到一阵凉意。
紧接着我反手一刀,直取他的马腿。
他反应极快,提马避开,顺势回旋一刀横扫。
我蹲身闪过,顺势一滚,从马腹下穿过去,起身的瞬间——
一刀刺入他的大腿。
阿骨烈闷哼一声,身子一歪,从马上栽了下来。
他翻滚着在地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后退了两步。
鲜血顺着他的腿往下流,染红了脚下的雪。
但他还在笑。
“好刀法。”
我没有乘胜追击。
因为不需要了。
他的亲卫已经全部被歼灭。
四万蛮族大军,在这条山谷里被打成了碎片。
到处是惨叫、哀嚎、火焰和浓烟。
阿骨烈环顾四周,那只独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他知道完了。
“投降吧。”我说。“我可以不杀你。”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弯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了下来。
不是投降的姿势。
是草原上勇士向对手致敬的姿势。
“南蛮……不,将军。”
他抬头看我。
“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二个让我服气的人。”
“第一个是谁?”
“我父亲。”
我把刀收回鞘里。
“绑了。”
身后的士兵冲上来,把他按住了。
青泥岭一战,歼敌两万三千,俘虏一万一千,蛮族左贤王阿骨烈被擒。
残余蛮族失去主帅,军心崩溃,全线溃退。
两日后,陈平在叶县截杀溃兵,又歼敌五千。
洛河以南,再无蛮族一兵一卒。
【第十章】
永安十五年,二月初二。
龙抬头。
这一天,捷报传到京城。
据说李承乾接到战报的时候,正在御书房里对着一碗粥发呆。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太监把战报递上去,他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粥端起来,喝了。
一口气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碗都在抖。
“赢了。”他说。
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御书房门口,对着满朝文武大吼了一声。
“朕的儿子赢了!”
吼完之后他就蹲在了门槛上,哭得像个孩子。
五十岁的皇帝,蹲在紫禁城的门槛上嚎啕大哭。
那些之前吵着要迁都的大臣们,一个个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没人敢说话。
赵衍也在。
他站在人群的后面,脸色煞白。
据老赵后来跟我描述——赵衍听到“青泥岭大捷”四个字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似的,靠在了廊柱上。
他的手指死死掐着廊柱上的漆皮,指甲抠进了木头里。
他知道完了。
不是战争完了。
是他完了。
一个弃城而逃的“平北将军”,和一个以少胜多、生擒敌帅的前太子。
这两个人放在一起,任何人都知道该选谁。
而李承乾之前答应了我三个条件。
其中第二条是——赵衍交出平北将军印,永不领兵。
这等于是直接废了他的武功。
一个养子,没有军功加持,在朝中就是个摆设。
更要命的是第三条——我打完就走,不回京,不封赏。
这意味着,李承乾连“太子”这张牌都不能打了。
储君之位悬空,朝局动荡。
赵衍已经被废了一半,而我又不回来坐那个位子。
李承乾亲手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但这些都不是我操心的事。
二月初十。
大军凯旋。
我没有跟大部队回京。
在临河大营交接完兵权后,我带着老赵和一百骑兵的护送,直接往南走了。
陈平追出来三里地。
“长渊兄!真不回京?陛下亲自设宴等您——”
“替我谢过陛下。”
“封赏——”
“不要。”
“太子之位——”
“不要。”
他愣在马上,看着我越走越远。
最后喊了一句:“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回头。
风很大,把我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他应该听到了——
“我要回家喂鸡。”
二月十五。
青牛村。
远远地就看见了村墙。
我修的那堵两丈高的夯土墙,上面还加了木栅栏,远看像个小城堡。
村口的瞭望台上,有个黑影在晃。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老刘头,裹着棉被蹲在瞭望台上,冻得鼻涕流了三尺长。
“长渊?!”
他差点从瞭望台上滚下来。
“你回来了?!”
“回来了。”
“打赢了?!”
“打赢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种地的料——不对,我就知道你不只是种地的料!”
他跳下来,扯着嗓子往村里喊:“长渊回来啦!打了胜仗!长渊回来啦!”
然后整个村子都炸了。
门板拍得啪啪响,鸡飞狗跳,小孩嗷嗷叫着跑出来。
张婶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长渊!吓死婶子了!你走了一个月,我天天去庙里烧香!”
“谢谢婶子。”
“谢什么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抹了一把眼泪,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镇上王屠户家的闺女还没嫁人呢——”
”……婶子,我先回家看看鸡。“
推开院门。
李德庸正蹲在鸡圈前。
看到我,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谷糠。
”回来了?“
”回来了。“
”鸡都好好的,没少一只。“
”多了没有?“
”多了两只。有只母鸡上个月抱窝了,孵出来两个。“
”那现在是十一只了。“
”十一只。“
他笑了笑。
然后从灶台上端了一碗面过来,面上卧着一个鸡蛋。
”饿了吧?吃。“
我接过碗,蹲在台阶上,呼哧呼哧吃完了。
面是手擀的,有点粗,有点硬。
鸡蛋是煎的,边上焦了,有点苦。
但我吃得干干净净。
一滴汤都没剩。
吃完之后我把碗放下,坐在台阶上。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鸡在圈里咕咕叫,老赵在门口卸行李,李德庸在灶房里刷碗。
我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
这就够了。
上辈子我拼了命也没得到的东西,这辈子,我找到了。
不是太子之位。
不是军功赫赫。
不是万人之上。
是一碗面。
一颗鸡蛋。
和一个会在我回家的时候说”饿了吧“的人。
后来的事,简单说两句。
李承乾遵守了约定。
没有再派人来。
赵衍的平北将军印被收了。他在京城的府邸闭门不出,对外说是养病。
实际上是被架空了。
没了兵权、没了军功、没了太子的光环,他在朝中就是个透明人。
据说他有几次试图联络旧部搞小动作,被李承乾的人查到了,直接软禁在府里。
半年后,他在软禁中”病逝”。
是真病还是赐死,没人说得清。
我也不想知道。
那是李承乾的家事。
跟我没关系了。
李承乾最终把储君之位给了一个庶出的皇子,年纪不大,据说性格温厚。
能不能做好皇帝不知道,至少不会赐人毒酒。
永安十七年,李承乾驾崩。
太监送来了一封遗诏,是给我的。
我没拆。
直接扔进了灶膛里。
老赵急得直跳:“少爷!那可是遗诏!万一是给您留了——”
“留了什么?皇位?”
“也可能是财宝啊!”
“我缺钱吗?”
“缺。”
”……“
他说得对。
我确实缺钱。
种田不挣钱。
但也够了。
够吃饭,够喂鸡,够过日子。
不够的部分,就少吃一口呗。
永安二十年。
我三十岁了。
院子里的鸡已经繁殖到了二十七只。
菜地扩了三亩,种了白菜、萝卜、豆角、还有一小畦韭菜。
去年张婶终于不再给我介绍对象了——因为她觉得我”八成是修仙的,不食人间烟火”。
李德庸六十二了,身体还硬朗,每天还能下地。
老赵学会了赶牛、劈柴、腌咸菜,从前宫里的公公变成了村里手艺最好的泡菜师傅。
村墙修了又修,现在已经有三丈高了。
周围十二个村子都并过来了,青牛村从四十六户变成了五百多户的大镇。
镇上有了学堂、有了铁匠铺、有了集市。
我在镇口立了块石碑,上面刻了四个字——
“安居乐业”。
没有署名。
不需要。
每天早上,我起来的第一件事还是喂鸡。
二十七只鸡,分三拨喂,先喂下蛋的,再喂不下蛋的,最后喂小鸡崽子。
蹲在鸡圈前,看着它们埋头啄食、互相追赶、偶尔抖抖翅膀。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有时候会想起上辈子的事。
金銮殿上的明黄色,战场上的血红色,毒酒入喉时五脏六腑翻涌的灰色。
想一会儿,就不想了。
因为鸡叫了。
该添食了。
这辈子的颜色很单调——
泥土是黄的,庄稼是绿的,天是蓝的,鸡蛋是白的。
但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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