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暴君身边的首席女官。
原书里,这位暴君三年后亡国,我跟着被砍头,排在第七十二个。
为了保住脑袋,我决定逼他做个明君。
可他每天只想睡觉。
于是我拉上太后、首辅,还有一个天天想刺杀他的前朝公主,建了个逼皇帝上班群。
群规第一条:陛下不上班,谁也别想下班。
三个月后,暴君掀了龙案。
“朕退位还不行吗?!”
太后在群里回了一句:“不行,退了你就更闲了。”
【第一章】
我睁眼的时候,有人正往我脖子上架刀。
刀很凉,贴着我的喉咙。
我低头一看,刀柄上刻着一个萧字。
握刀的男人穿着明黄寝衣,头发散着,眼睛半睁不睁,打了个哈欠。
“顾宜安,你再念一个字,朕就砍了你。”
我嗓子发干,手里攥着一本奏折。
奏折上写着:江南水患,灾民十万,请陛下速速定夺。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段我熟。
我穿进了一本历史小说,书名叫大燕亡国录。
书里的暴君萧珏,登基三年不上朝,奏折全扔给太监,谁劝谁死。
江南水患没人管,灾民造反,前朝余孽趁机起兵,宁王里应外合。
三年后,大燕亡了。
萧珏被吊死在城门上。
他身边的首席女官顾宜安,被拉去菜市口,排在第七十二个砍头。
书里写她的结局只有一行:顾氏女官,斩,围观者无。
连个看热闹的都没有。
我盯着那把刀,眼眶发酸。
我上辈子在单位加班到凌晨三点,猝死在工位上,好不容易换个地方活,就给我安排这种结局?
不行。
我得活。
要活,就得让这个暴君别亡国。
要不亡国,就得让他上班。
我深吸一口气,把刀往旁边推了推。
“陛下,江南的事,您批个字就行,就一个字。”
萧珏眼皮都没抬。
“哪个字?”
“准。”
“准什么?”
“准户部拨银赈灾。”
他伸手接过奏折,拿起朱笔。
我心口一松。
笔尖落下。
一个大大的斩字。
我手抖了。
“陛下,斩谁?”
“写奏折的人。”他把笔一扔,翻身躺回龙床,“吵到朕睡觉了。”
旁边的老太监扑通跪下,额头磕得砰砰响。
“陛下!那是户部尚书!三朝元老啊!”
萧珏拉过被子蒙住头。
“那就斩三次。”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奏折抖得哗哗响。
这班,他是一天都不想上。
我咬着后槽牙,把那本奏折塞进袖子里,没交出去。
出了寝殿,老太监福全拽着我的袖子哭。
“顾姑娘,你怎么还活着?上一个敢念奏折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福公公,陛下一直这样?”
“三年了,一天比一天能睡。”福全压低声音,“姑娘,宫里都传,陛下要是哪天醒着超过两个时辰,钦天监得报祥瑞。”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我回到偏殿,翻出原主的箱子。
箱底压着一本册子,封皮写着三个字:保命录。
原主记了满满一本。
陛下讨厌早起,讨厌念书,讨厌甜食,讨厌有人站在他左边。
最后一页写着:陛下其实不坏,就是太累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累?
一个天天睡觉的皇帝,累什么?
我合上册子,拍桌子站起来。
一个人逼不动他,那就多找几个人。
这宫里,谁最不想让他亡国?
我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个,太后。儿子亡国,她得跟着上吊。
第二个,首辅崔无忌。皇帝不干活,活全压在他身上,书里写他六十岁头发掉光,活活累死在内阁。
第三个……
我想起书里那个前朝公主楚月见。
她潜伏在宫里当御膳房的厨娘,原书里她起兵造反,最后被宁王卸磨杀驴,死得比我还早。
我眯起眼睛。
她想推翻大燕,可大燕要是被宁王拿走,她连汤都喝不上。
三个人,三种死法。
我把保命录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下一行字。
逼皇帝上班联络册。
第一个,我得去见太后。
我刚推开门,一个宫女慌慌张张冲进来,撞在我身上。
“顾姑娘!不好了!陛下说要把今天上朝的大臣,全部……”
她喘不上气。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全部怎样?”
“全部放假三个月!”
【第二章】
慈宁宫里,太后正在嗑瓜子。
她五十出头,穿一身紫红宫装,面前摆着七八个果盘,脚边蹲着一只肥猫。
我跪在地上,把江南水患的奏折举过头顶。
“太后娘娘,陛下再这么睡下去,大燕撑不过三年。”
太后吐出一片瓜子壳,眼皮都没抬。
“哀家知道。”
我愣住了。
“您知道?”
“哀家生的儿子,哀家能不知道?”她又抓了一把瓜子,“打小就懒,三岁背书背一句睡一觉,先帝拿戒尺抽他,他趴在戒尺上睡着了。”
我跪在地上,嘴张着合不上。
“那您……不管管?”
“管了。”太后叹气,“哀家给他请过十二个太傅,气走了十一个,还有一个现在在太医院躺着。”
她把瓜子盘往前一推。
“顾女官,你要是有办法让他上班,哀家把私库钥匙给你。”
我眼睛一亮。
“娘娘,臣有个法子,得您入伙。”
“什么法子?”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册子,双手递上去。
“臣想拉几个人,一起逼陛下上朝。陛下躲哪儿,咱们就堵哪儿。陛下想睡,咱们就轮流吵。谁有消息,就写在这本册子里,大家传着看。”
太后翻开册子,盯着第一页那行字看了很久。
逼皇帝上班联络册。
她肩膀开始抖。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是要发火。
下一秒,太后拍着大腿笑出了声,肥猫被吓得蹿上了房梁。
“好!好!这个好!”她抄起毛笔,在第二页上刷刷写字,“哀家要当头一个!”
我凑过去看。
太后写的是:群主,太后。
下面画了一只猫,猫手里攥着一把戒尺。
我嘴角抽了抽。
“娘娘,这是……”
“哀家的印。”她把笔一放,下巴扬得老高,“以后哀家说话,前面都画这只猫,你们一看就知道是哀家。”
我捧着册子,手指发麻。
这位太后,跟她儿子是亲生的。
“还要拉谁?”太后问。
“首辅崔无忌。”
太后噗嗤一声笑了。
“崔老头?他可巴不得。这三年陛下不干活,奏折都压他身上,上个月哀家见他,头顶都秃了一块。”
当天下午,我揣着册子去了内阁。
内阁里堆的奏折比人高。
崔无忌坐在奏折山中间,左手批折子,右手啃馒头,头顶果然秃了一圈,在烛火下锃亮。
我刚说明来意,他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逼陛下上班。”
崔无忌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嘴唇哆嗦着。
“老夫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他抓过册子,手抖得握不住笔,最后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老臣愿肝脑涂地,只求陛下批一本折子,一本就行。”
后面还画了一个小人,跪着,头顶秃着。
我盯着那个秃顶小人看了半天,愣是没敢笑出声。
第三个人,最难拉。
那天夜里,我端着一碗冷掉的莲子羹,摸进了御膳房。
楚月见正在剁肉。
她二十出头,长得眉眼凌厉,刀起刀落,案板上的猪骨头一刀两断。
我把莲子羹放在灶台上。
“楚姑娘,我知道你是谁。”
刀停了。
下一秒,刀尖抵在了我的喉咙上。
今天我的脖子,第二次挨刀。
“你知道什么?”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咽了口唾沫,喉结擦过刀刃,一阵刺痛。
“我知道你是前朝楚家的公主,你想复国。”
刀往前推了半分。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你复不了。”我盯着她的眼睛,“宁王在边关养了五万私兵,等陛下把大燕糟蹋完了,他会借你的名头起兵,然后把你推出去砍头,说是平定叛乱。”
楚月见的手顿住了。
“你胡说。”
“宁王的人上个月是不是找过你?给了你一块玉佩,说事成之后封你为郡主?”
刀尖晃了一下。
她攥刀的指节发白。
我知道我说中了。
“楚姑娘,你想复国,我想保命。咱们都不想让宁王赢。”我把册子推过去,“入伙吧。”
她盯着册子看了很久。
“你们要干什么?”
“逼皇帝上班。”
楚月见沉默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
“我想杀他三年了。”她终于开口,“你现在让我帮他?”
“不是帮他,是帮你自己。”我说,“他要是变成明君,江南的水患就能治。我听说你外祖家在江南,去年淹了。”
楚月见的刀,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
她抓起笔,在册子上写了四个字。
先上班,再杀。
我收好册子,后背全是冷汗。
人齐了。
一个太后,一个首辅,一个前朝公主,一个女官。
我回到偏殿,把册子摊在桌上,烛火一跳一跳。
第一条群规,我想了很久,最后写下:陛下不上班,谁也别想下班。
刚写完,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张脸探进来。
是萧珏。
他盯着我桌上的册子,打了个哈欠。
“顾宜安,大半夜的,你写什么呢?”
【第三章】
我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袖子一扫,册子被我扫进了砚台里,墨汁溅了一脸。
“回陛下,臣在……在写话本。”
萧珏翻窗进来,赤着脚踩在地上,伸手就要拿册子。
我扑过去按住。
“陛下,这个话本不太正经,您别看。”
他挑了挑眉。
“不正经?”
“对,男女私情,有辱圣目。”
萧珏眼睛亮了。
这是我穿过来之后,第一次看见他眼睛亮。
“朕就喜欢看不正经的。”
他一把抽走册子。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在写自己的遗言了。
半天没动静。
我睁开一只眼。
萧珏捧着册子,翻到太后画的那只猫,盯着看了很久。
“这猫画得真丑。”
他又翻了一页,看见崔无忌画的秃顶小人。
“这人也丑。”
再翻一页,看见楚月见写的先上班,再杀。
他点点头。
“这句有气势,就是看不懂。”
我愣住了。
墨汁把册子泡了大半,封皮上逼皇帝上班那几个字,糊成了一团黑。
萧珏把册子扔回桌上。
“话本不好看,没有男女私情。”他打了个哈欠,往我床上一躺,“朕在这睡会儿,寝殿太吵。”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湿透的册子,半天没喘匀气。
“陛下,这是臣的床。”
“朕的天下,朕的床。”
他翻了个身,三息之内,打起了呼噜。
我看着这个霸占我床的暴君,咬着牙在册子上写下第一条情报。
陛下今夜睡在顾宜安房里,打呼噜,左边鼻孔漏气。
第二天一早,册子传到了太后手里。
太后回了一句:哀家的孙子有着落了?
下面那只猫,画得咧着嘴。
我盯着那只猫,耳根烧得滚烫。
“娘娘,陛下只是来睡觉的!”
我在后面补了一句,写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崔无忌回:老臣不关心孙子,老臣只关心折子。
楚月见回:他睡着的时候,脖子露在外面吗?
我赶紧把册子收了起来。
群里第一次行动,定在当天早朝。
计划是这样的。
太后负责把陛下从被窝里拖出来,崔无忌负责在朝堂上念奏折,楚月见负责往陛下早膳里加东西,让他睡不着。
我负责在旁边盯着。
辰时,太后带着八个嬷嬷冲进寝殿。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乒乒乓乓一阵响。
太后的声音震得房梁掉灰:“萧珏!你给哀家起来!”
萧珏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母后,儿臣病了。”
“什么病?”
“懒病,治不好,太医说要多睡。”
“哪个太医说的?”
“儿臣自己说的。”
啪的一声。
太后拿戒尺抽了他屁股。
我在门口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
半个时辰后,萧珏被八个嬷嬷架上了龙椅。
他穿着龙袍,头上的冠戴歪了,眼睛闭着,脑袋一点一点。
崔无忌站在下面,捧着奏折,声音发颤。
“陛下,江南水患,户部请拨银三十万两……”
萧珏的脑袋点了一下。
崔无忌眼睛一亮:“陛下准了?”
萧珏的脑袋又点了一下。
“陛下准了!”崔无忌回头大喊,“记下来!陛下准了!”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下:“陛下圣明!”
萧珏被这一声喊醒了。
他睁开眼,揉了揉。
“准什么了?”
崔无忌僵在原地。
“陛下……您刚才点头了。”
“朕那是在打瞌睡。”萧珏伸了个懒腰,“不算。”
朝堂上一片死寂。
我看见崔无忌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
六十岁的老首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抹了一把眼泪。
这时候,御膳房送早膳来了。
楚月见亲自端的托盘,低着头,走到龙椅前。
我盯着那碗粥,心里打鼓。
她到底放了什么?
萧珏端起粥喝了一口。
下一秒,他整个人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辣!辣!辣!”
他满脸通红,舌头伸出来,到处找水。
楚月见低着头,嘴角往上一勾。
“陛下,这是提神粥,御膳房新做的,加了二两朝天椒。”
萧珏灌了三壶茶,眼泪鼻涕一起流。
他盯着楚月见,又盯着我,又盯着站在殿门口的太后。
最后,他目光落回崔无忌身上。
“你们……”他抹了一把鼻涕,“是不是串通好了?”
满朝文武,没一个人敢吭声。
萧珏眯起眼,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张嘴,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顾宜安,你是不是也觉得,上班使人折寿?”
【第四章】
上班。
这两个字,不该从一个古代皇帝嘴里说出来。
我站在殿下,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陛下说什么?”
萧珏打了个哈欠,又靠回龙椅上。
“没什么,退朝。”
他甩手就走,连龙冠掉在地上都没捡。
我追了出去。
御花园里,萧珏蹲在池塘边喂鱼。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嗓子发紧。
“陛下,您刚才说的那个词……”
萧珏头也不回,往池子里撒了一把鱼食。
“哪个词?”
我咬了咬牙,说了一句只有那个世界的人才懂的话。
“今天星期几?”
萧珏撒鱼食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回过头,盯着我。
我盯着他。
池子里的锦鲤抢食,扑腾得水花四溅。
“周一。”他说。
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也是穿来的?”
萧珏把鱼食袋子往地上一扔,盘腿坐在我对面。
“三年了,你是第一个听懂的。”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上辈子干什么的?”
“程序员。”他说,“连续加班四十七天,凌晨四点,倒在键盘上,再睁眼,就成了皇帝。”
我捂住了嘴。
“我是会计,月底做账,凌晨三点,倒在工位上。”
萧珏点点头。
“同是天涯猝死人。”
我们俩坐在池塘边,对视了很久。
一只锦鲤跳出水面,啪地一声,又落了回去。
“所以你天天睡觉,是因为……”
“因为老子上辈子没睡够。”萧珏一拳砸在地上,“四十七天!我每天睡三个小时!我发誓,下辈子要是投胎,打死也不上班!”
他声音越说越大。
“结果呢?结果老天让我当皇帝!当皇帝要几点起?寅时!凌晨四点!比我上辈子下班还早!”
我听着他吼,鼻子一酸。
原主那本保命录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突然对上了。
陛下其实不坏,就是太累了。
“那你批的那些斩字……”
“我不认识繁体字。”萧珏挠挠头,“刚来的时候看不懂折子,问太监这个怎么批,太监说陛下想怎么批就怎么批。我会写的字就那几个,斩最简单,笔画少。”
我盯着他,眼前一阵发黑。
“所以那三十多个被斩的大臣……”
“没斩。”萧珏摆手,“我批完斩字,福全就去改成准,三年了,他替我改了八百多本折子,我知道,我没拆穿他。”
我脑子里嗡嗡响。
原书里那个杀人如麻的暴君,是个写错字的程序员?
“你知道这本书的结局吗?”我问他。
萧珏愣了一下。
“什么书?”
“大燕亡国录。”我说,“你没看过?”
他摇头。
我深吸一口气,把结局告诉了他。
三年后,宁王起兵,大燕亡国,萧珏被吊死在城门上。
萧珏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吊死?”
“吊死。”
“城门上?”
“城门上,吊了三天。”
萧珏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在池塘边来回走了七八圈。
“不行,我得跑。”他一拍大腿,“我现在就退位,带着钱跑,跑到江南买个院子,天天钓鱼。”
“江南发大水,你院子会被淹。”
“那就去塞北。”
“塞北是宁王的地盘,你去了第二天就被抓。”
萧珏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事,想活命,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上班。”
萧珏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我一把拽住他的领子,没让他掉进池塘。
他挂在我手上,有气无力地哼哼。
“顾宜安,你是老天派来折磨我的吧。”
“我是来救你的命,顺便救我自己的命。”
我把他拽起来,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册子,摊开在他面前。
“现在你知道了,这本是什么。”
萧珏盯着那只猫,那个秃顶小人,那句先上班再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很复杂。
“你们建了个群,专门逼我上班?”
“对。”
“我妈是群主?”
“对。”
“那个往我粥里放辣椒的,是前朝公主?”
“对,她还想杀你。”
萧珏沉默了。
池塘边的风吹过来,把册子吹得哗哗响。
“我能进群吗?”他问。
我愣住了。
“你进群干什么?”
“我要知道你们下一步怎么坑我。”萧珏从我手里拿过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他写的是:被逼上班的那位。
后面画了一个躺着的小人,嘴边冒着泡泡。
当天晚上,册子传到太后手里。
太后在后面回了三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墨点溅了一纸。
他怎么进来的?
崔无忌回:完了。
楚月见回:正好,方便我下手。
我拿着册子,躺在床上,笑得肚子疼。
笑着笑着,我听见窗外有动静。
一个黑影从墙头翻了下去,往宫外跑。
我追到窗边,只看见地上落了一块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宁字。
【第五章】
宁王的人,潜进了宫里。
我把玉佩拍在册子上,连夜召集群友。
慈宁宫的偏殿里,太后、崔无忌、楚月见围坐一圈,萧珏蹲在角落里打瞌睡。
“这玉佩,我也有一块。”楚月见从怀里掏出另一块,两块一模一样。
太后的瓜子掉了一地。
“宁王那个小崽子,敢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安插人?”
崔无忌捋着胡子,脸色发青。
“宁王这三年,一直在朝中散布消息,说陛下昏庸无道。老臣查过,御史台一半的人收过他的银子。”
我扭头看萧珏。
他还在打瞌睡。
我走过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同事,你要被人篡位了。”
萧珏揉着屁股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谁要篡我的位?”
“宁王,你皇叔。”
萧珏眨了眨眼。
“他要就给他呗,我正好退休。”
太后一个茶杯砸了过去。
茶杯擦着萧珏的耳朵飞过,在墙上摔得粉碎。
“退休?宁王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吊城门上!”
萧珏缩了缩脖子。
“母后,您怎么也知道吊城门的事?”
太后一愣,看向我。
我赶紧打圆场。
“臣猜的,宁王那人心狠手辣,谁当他的路谁死。”
萧珏不吭声了。
他坐在角落,盯着那两块玉佩看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动手?”
我在心里算原书的时间线。
“江南的灾民,三个月后会暴动。宁王会借平乱的名头,带兵进京。”
萧珏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走到第五圈的时候,他停下了。
“江南的灾,现在治还来得及吗?”
崔无忌眼睛猛地亮了。
“来得及!只要陛下批了那本折子,户部拨银,三个月之内……”
“折子在哪?”
崔无忌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被我藏了好几天的奏折,双手捧上去,手抖得厉害。
萧珏接过来,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繁体字,眉头皱成一团。
他拿起笔。
我屏住呼吸。
太后的瓜子停在嘴边。
崔无忌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楚月见攥紧了腰间的刀。
萧珏的笔悬在纸上。
想落笔,手又停在半空。
“这个准字,怎么写来着?”
屋里死一般安静。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一笔一画,在奏折上写了一个准字。
萧珏的手很热,掌心全是汗。
写完最后一笔,他松开笔,长出了一口气。
崔无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那本奏折嚎啕大哭。
“三年了!老臣等了三年!陛下终于批了一本!”
太后背过身去,用帕子按着眼角,肩膀一抽一抽。
楚月见别过脸,盯着墙角,攥刀的手松开了。
萧珏蹲在地上,看着哭成一团的老首辅,抓了抓头发。
“至于吗?就批了个字。”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对你来说是一个字,对江南来说,是十万条命。”
萧珏不说话了。
他盯着地面,半天没抬头。
第二天,萧珏没睡懒觉。
他寅时就起了床,坐在龙椅上,把崔无忌堆在内阁的奏折,一本一本往回搬。
满朝文武站在殿下,眼珠子瞪得溜圆。
“陛下……醒着?”
“陛下在看折子?”
“钦天监!快去钦天监!报祥瑞!”
那天,钦天监真的上了一本折子,说紫微星大亮,天降吉兆。
萧珏看完那本折子,提笔批了一个字。
斩。
钦天监监正当场腿软,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萧珏把笔一扔。
“开个玩笑。朕刚上班,你们就拍马屁,朕不爱听。”
福全在旁边,偷偷把斩字改成了阅。
我站在龙椅旁边,看着这个三年来头一回坐直的皇帝,嘴角往上翘。
可我还没高兴多久。
下朝的时候,宫门口围满了人。
一群御史跪在宫门外,举着白幡,头上绑着白布。
白布上写着四个大字。
陛下中邪。
【第六章】
宁王反扑了。
一夜之间,京城传遍了谣言。
说陛下被妖女迷了心窍,那个妖女就是我。
说我是南疆来的巫女,给陛下下了蛊,陛下才突然勤政。
说陛下勤政不是好事,是被夺舍了,真龙天子已经魂飞魄散。
我在宫门口看着那群御史,太阳穴突突直跳。
“陛下不上班,他们说昏君。陛下上班了,他们说中邪。”我咬着牙,“合着怎么都是错?”
领头的御史叫钱有道,五十多岁,跪在最前面,嗓门最大。
“妖女!你还敢出来!”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陛下三年不问政事,那是陛下圣心独断,无为而治!你一来,陛下就天天熬夜看折子,龙体受损,你该当何罪!”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
“钱大人,三年前江南水患,你在折子上说陛下昏庸,要罢朝请愿,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无为而治?”
钱有道脸色一僵。
“那……那是老夫一时糊涂!”
“那你现在是不是也一时糊涂?”
钱有道脖子一梗,指着我身后的宫门。
“老夫要见陛下!老夫要当面问问陛下,是不是被你下了蛊!”
身后的宫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珏走了出来。
他穿着龙袍,眼底一片青黑,手里还攥着一本没批完的折子。
钱有道一看见他,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
“陛下!您醒醒啊!您快回去睡觉啊!”
萧珏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大腿的老头,嘴角抽了抽。
“你想让朕睡觉?”
“对!陛下龙体为重!睡觉才是正事!”
萧珏眼睛亮了。
他扭头看我。
我瞪了他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又看向钱有道。
“朕要是继续睡,江南怎么办?”
“江南自有宁王殿下操心!”
话一出口,钱有道自己愣住了。
萧珏也愣住了。
周围的御史,全都白了脸。
我往前走了一步。
“钱大人,宁王殿下给了你多少银子?”
“你血口喷人!”
钱有道松开萧珏的腿,爬起来就要跑。
楚月见从人群里冲出来,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钱有道扑倒在地,怀里掉出来一个油纸包。
纸包散开,滚出一锭金子。
金子底下压着一封信。
我捡起来一看,落款是宁王府。
信上写着:令陛下复睡,事成之后,许你吏部侍郎。
宫门口一下子没了声。
那些跪着的御史,一个接一个地往后挪,有两个已经爬起来想溜。
崔无忌从宫里冲出来,指着他们,胡子气得直翘。
“拦住!一个都不许走!”
禁军围了上来。
钱有道趴在地上,脸贴着地砖,嘴里喃喃地念叨。
“不是老夫……是宁王……老夫只是收钱……”
萧珏蹲下来,捡起那锭金子,在手里掂了掂。
“一锭金子,就想让朕睡觉?”他摇头,“朕上辈子……朕从前,加班费都比这个多。”
他把金子揣进了自己袖子里。
“这个,朕没收了。人,交刑部。”
钱有道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
“陛下!宁王殿下不会放过你的!他手里有五万兵!”
萧珏站在宫门口,没回头。
我站在他旁边,看见他攥着折子的手,指节白了一片。
当天夜里,册子上多了一条消息。
是萧珏写的。
宁王手里有五万兵,朕手里有什么?
太后回:哀家有私房钱,够养三千人。
崔无忌回:老臣有门生,京中半数官员能用。
楚月见回:我有前朝旧部,八百人,都在城外。
我看着这三行字,提笔写了一句。
陛下手里有我们。
写完我又觉得太肉麻,想划掉,笔尖停在纸上半天,又放下了。
册子第二天传回萧珏手里。
我在御书房外面,看见他捧着那本册子,看了很久很久。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在后面补了一句。
谁说你们是一个群的?你们是朕的人。
我站在门外,耳根烧得发烫,转身就跑,跑得太急,一头撞在了柱子上。
萧珏听见动静,推门出来。
“顾宜安,你脑门怎么红了?”
“撞的。”
“撞什么了?”
“撞……撞你的人了。”
我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萧珏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往上翘。
就在这时,福全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帽子都跑掉了。
“陛下!边关急报!宁王反了!”
【第七章】
宁王比原书里早动手了三个月。
我看着那份急报,手心冒汗。
是我改了情节。
萧珏开始上班,宁王等不及了。
御书房里,群里所有人到齐。
太后把瓜子换成了茶,崔无忌把馒头换成了地图,楚月见把菜刀换成了长刀。
萧珏站在地图前,眉头皱着。
“宁王从北边来,五万人,最快几天到京城?”
崔无忌伸出手指算。
“十天。”
“京城有多少兵?”
“禁军八千,京畿营一万二。”
“够吗?”
崔无忌不说话了。
萧珏盯着地图,手指在上面点来点去。
“宁王走官道,过雁门关,过太原,一路南下……”
他突然抬头看我。
“顾宜安,你是会计。”
“对。”
“五万人打仗,一天要吃多少粮?”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人一天两升,五万人就是一千石,十天就是一万石,还不算马。”
萧珏眼睛亮了。
“他从北边起兵,粮草从哪来?”
崔无忌一拍大腿。
“太原!太原有国库粮仓,三万石!”
萧珏的手指,重重点在太原两个字上。
“那就让他吃不到。”
楚月见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人可以去烧粮仓。”
“不行,烧了老百姓也没得吃。”萧珏摇头,“搬走。”
“三万石,怎么搬?”
萧珏扭头看太后。
“母后,您私库里的银子,能雇多少民夫?”
太后的茶杯停在嘴边。
“你要哀家的私房钱?”
“借,打欠条。”
太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钥匙,啪地扔在桌上。
“全拿去。打完仗,你给哀家还双倍。”
当天夜里,楚月见带着八百旧部,揣着太后的银子,连夜奔赴太原。
崔无忌挨个敲门生的门,把京中能用的官员全喊了起来。
我坐在御书房里,陪萧珏算账。
粮草、兵器、马匹、民夫,一笔一笔,算到天亮。
萧珏趴在桌上,眼睛熬得通红,手里还攥着笔。
“顾宜安。”
“嗯?”
“我上辈子加班,是为了给老板赚钱。”他声音哑了,“这辈子加班,好像不太一样。”
我拨着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他抬头看着窗外,天边泛起了一层白。
“这辈子,加完班,有人会活下来。”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拨算盘。
算盘珠子噼啪噼啪响,我拨错了好几颗。
第五天,太原传来消息。
楚月见雇了三千民夫,一夜之间,把三万石粮食全部转移进了山里。
宁王大军到太原,面对的是一座空粮仓。
第七天,宁王军中断粮,开始抢劫沿途百姓。
崔无忌的门生遍布各州府,消息一传开,沿途州县全部闭城不纳。
第九天,宁王的五万大军,饿跑了一万。
萧珏看着战报,笑得直拍桌子。
“饿跑了!打仗打成这样,宁王是不是没算过账?”
我也笑。
笑着笑着,福全又冲进来了。
“陛下!宁王……宁王换路了!他不走官道了,他带着三万精兵,翻山抄近道,明天就到京城!”
萧珏的笑僵在脸上。
他站起来,椅子被带翻在地。
“明天?”
“明天天亮!”
御书房里,烛火跳了一下。
萧珏站在地图前,盯着那条翻山的小路,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我。
“顾宜安,你说的那个结局,城门上吊三天。”他咽了口唾沫,“现在还算数吗?”
我嗓子发干,答不上来。
窗外,起风了。
【第八章】
那一夜,谁都没睡。
萧珏站在城楼上,看着北边的山。
我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那本册子。
太后来了,穿着一身旧铠甲,说是先帝留下的。
“哀家年轻时,跟着先帝打过仗。”她把头盔往头上一扣,“今天就让那小崽子看看,谁才是他婶娘。”
崔无忌也来了,他带了三百个书生,人人手里一根木棍。
“老臣的门生,不会打仗,但会骂人。”他捋着胡子,“宁王要是敢叫阵,老臣让他骂不过。”
楚月见从太原连夜赶回来,铠甲上全是泥,身后跟着那八百旧部。
“粮仓搬完了,我回来砍人。”
我看着城楼上这群人,鼻子一酸。
一个嗑瓜子的太后,一个秃顶的首辅,一个想杀皇帝的公主,一个猝死过的会计。
还有一个猝死过的程序员。
这就是大燕最后的家底。
天快亮的时候,萧珏突然开口。
“顾宜安,我想退位。”
我扭头看他。
他盯着北边的山,声音很轻。
“我退位,把皇位让给宁王,他就不用打了,京城的人就不用死了。”
“他会吊死你。”
“吊就吊吧。”萧珏扯了扯嘴角,“反正我上辈子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拽过来。
“萧珏,你给我听好了。”
他愣住了。
“你上辈子死在键盘上,没人记得你。”我盯着他的眼睛,嗓子发抖,“这辈子你要是再死,我记得,你妈记得,崔老头记得,连想杀你的楚月见都记得。”
萧珏不说话了。
“你退位,宁王上去,江南十万灾民谁管?他连自己的兵都喂不饱!”
萧珏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本册子拍在他胸口。
“上班。”
萧珏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出了声,笑得弯下腰。
“顾宜安,你这辈子是不是就会说这两个字?”
“你上班了,我就不说了。”
他直起腰,接过那本册子,揣进怀里。
“行,最后一天班。”
天亮了。
山那边,宁王的三万精兵冒了出来。
黑压压的,漫山遍野。
宁王骑在马上,穿一身金甲,隔着护城河冲城楼上喊。
“萧珏!你这个废物!睡了三年,现在醒了有什么用?”
萧珏扒着城墙,冲下面喊。
“皇叔,朕醒了三个月了,你的消息不太灵通啊。”
宁王一愣。
“你少废话!开城门,本王饶你不死!”
“你饶朕不死,然后吊城门上?”
宁王的脸僵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萧珏扭头冲我挤了挤眼。
宁王一挥手。
“攻城!”
三万大军,开始往前压。
崔无忌往前一步,三百书生齐刷刷站上城墙。
“宁王!你吃的是谁的粮?穿的是谁的衣?先帝待你不薄,你却狼子野心!”
“你在边关强抢民女,克扣军饷,私吞赈灾银十二万两!账本在此!”
“你五岁尿床,八岁偷看宫女洗澡,十二岁考试作弊被先帝罚跪!”
最后一句是太后喊的。
宁王在马上晃了一下。
城下的士兵,开始交头接耳。
“王爷五岁还尿床?”
“偷看宫女洗澡?”
“赈灾银子是他吞的?那我们饿了三天……”
宁王的脸由红变紫,由紫变黑。
“放箭!放箭!给本王射死那个老太婆!”
箭雨飞上城墙。
楚月见拔刀挡在太后身前,长刀一扫,三支箭落地。
萧珏一把将我拽到身后,一支箭擦着他的胳膊飞过,扎进城墙。
血顺着他的袖子往下淌。
我手抖了。
“萧珏!”
“没事,擦破点皮。”他捂着胳膊,脸色发白,“比上辈子腱鞘炎疼一点。”
就在这时,东边的山路上,传来马蹄声。
很多很多马蹄声。
我扭头看去。
一面旗子从山坳里冒出来。
旗上写着一个楚字。
楚月见的长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扒着城墙,盯着那面旗子,嘴唇发白。
“那不是我的人。”
【第九章】
旗子越来越近。
我看清了骑在最前面的人。
是一个白发老将,铠甲锈迹斑斑,腰间挂着一把断刀。
楚月见的手指扣进了城墙的砖缝里。
“那是我舅舅。”她声音发抖,“十年前,他带着楚家旧部去了江南,我以为他死在水患里了。”
老将带着人马冲到城下,没有攻城。
他调转马头,冲向了宁王的大军。
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多。
不是兵。
是灾民。
穿着破衣烂衫,手里拿着锄头、扁担、菜刀。
成千上万。
我听见下面有人喊。
“陛下批了赈灾银!我们家活了三口人!”
“陛下拨了粮!我娘没饿死!”
“谁敢动陛下!我们跟他拼了!”
我回头看萧珏。
他站在城墙边上,捂着胳膊,盯着下面那些冲向宁王的灾民,整个人一动不动。
血还在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
“他们……来救我?”
“你批的那个准字。”我说,“三十万两银子,到江南了。”
萧珏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宁王的大军,被前后夹击。
饿了九天的兵,根本不想打。
有人扔了刀,有人跪在地上,有人干脆脱了盔甲,加入了灾民的队伍。
宁王骑在马上,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不许跑!谁跑本王砍了谁!”
没人听他的。
他的亲卫也扔了刀。
宁王从马上摔下来,在泥地里滚了两圈,爬起来往山里跑。
楚月见捡起地上的长刀,翻身跳下城墙。
“这个,我来!”
她追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楚月见拖着宁王回来了。
宁王的金甲被扒了,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泥,一条腿瘸了。
他被扔在城门下,抬头看见萧珏,浑身一抖。
“陛下!陛下饶命!臣是被人蛊惑的!”
萧珏从城楼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
“谁蛊惑你?”
宁王眼珠子转了转,指着我。
“是她!是那个妖女!她给陛下下蛊,臣是为了救陛下才起兵的!”
我气笑了。
“宁王殿下,你私吞的赈灾银十二万两,账本在崔大人手里,也是我蛊惑你吞的?”
宁王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崔无忌把账本扔在他面前。
一页一页,翻得哗哗响。
宁王盯着那本账,脸一点一点白了,嘴唇哆嗦。
“不……不可能……那本账我烧了……”
“你烧的是假账。”崔无忌冷笑,“真账,老夫抄了三份。”
宁王瘫在泥地里。
“陛下……陛下,臣是您亲叔叔啊……”
萧珏蹲下来,看着他。
“皇叔,你知道你要是赢了,会对朕做什么吗?”
宁王不敢吭声。
“吊城门上,三天。”
宁王浑身哆嗦,裤子湿了一片。
城墙上的书生们,齐刷刷地喊了一声。
“又尿了!”
宁王捂着脸,哭出了声,嘴里一遍一遍地念叨。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萧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朕不吊你。”他说,“朕罚你去江南修堤坝,修到水患平了为止。”
宁王愣住了,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修……修堤坝?”
“对,每天寅时起,戌时收工,没有休沐。”萧珏面无表情,“朕替你算过了,三十年能修完。”
宁王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太后拍着城墙,笑得直不起腰。
“好!比砍头狠!”
那天晚上,宫里摆了庆功宴。
崔无忌喝醉了,抱着福全哭了一个时辰,说他终于能告老还乡了。
太后把那串私库钥匙收回去,又从萧珏手里抠走了宁王那锭金子。
楚月见坐在角落,跟她舅舅喝酒,喝着喝着,起身走到萧珏面前。
“你批的那三十万两,救了我外祖家二十多口人。”
萧珏端着酒杯,没动。
“所以?”
“所以我不杀你了。”她把那块刻着宁字的玉佩扔进火盆里,“先上班,再杀,这句我划掉了。”
萧珏举了举杯。
“多谢不杀之恩。”
楚月见扭头走了。
我端着酒,坐在萧珏旁边。
他胳膊上缠着白布,侧着脸看我。
“顾宜安,书里的结局,改了吗?”
我想了想。
“改了,城门上没吊人。”
“那你呢?菜市口第七十二个?”
“也改了。”
萧珏笑了,往后一靠,长出一口气。
“那朕现在能退位了吗?”
“不能。”
“为什么?”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到最新一页。
太后写的。
江南堤坝要修,北边要整军,户部要清账,吏部要换人。另外,哀家想抱孙子。
下面那只猫,画得咧着嘴,还多画了一个小猫崽。
萧珏盯着那页纸,一口酒喷了出来。
【第十章】
宁王的事过去三个月,萧珏又想摆烂了。
这次他换了个法子。
他不睡觉,他开始给别人派活。
他把崔无忌的门生全提拔进了内阁,让他们分批看折子,每人每天只看二十本。
他让楚月见的舅舅去管北边的兵。
他让太后去管后宫的账,太后嫌麻烦,转手又扔给了我。
我抱着一摞账本,冲进御书房。
“萧珏!你这是把活全推给别人!”
萧珏坐在龙椅上,跷着二郎腿,嗑着太后的瓜子。
“这叫分权制衡,你懂不懂?”
“我懂你个头!你这是摸鱼!”
“摸鱼也是一门学问。”他吐出瓜子壳,“上辈子我老板就是这么干的,他天天喝茶,我们天天加班,他活到了八十岁。”
我把账本摔在他面前。
“那你自己干什么?”
萧珏放下瓜子,从龙案底下抽出一本册子。
不是我们那本。
是一本新的。
封皮上写着几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练了很久的。
逼女官休息联络册。
我愣住了。
萧珏把册子推过来。
我翻开第一页。
群主,萧珏。
下面画了一个躺着的小人,嘴边冒着泡泡。
第二页是太后的猫:哀家支持,那孩子天天熬夜算账,眼圈比哀家的猫还黑。
第三页是崔无忌的秃顶小人:老臣附议,顾女官再不休息,老臣的头发都替她愁掉了。
第四页是楚月见写的:她不睡,我就往她汤里放辣椒。
第五页,是萧珏写的。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顾宜安,你上辈子也是累死的。这辈子,轮到我替你加班。
我捧着册子,手指在纸上停了很久。
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眼睛发酸,视线一点一点模糊了。
“你……你建这个群多久了?”
“宁王打进京城那天晚上。”萧珏挠挠头,“我站在城楼上,想着要是能活下来,得干点什么。”
“干什么?”
“让你睡个好觉。”
我低着头,眼泪砸在册子上,把那个躺着的小人晕开了一圈。
萧珏慌了,伸手想给我擦,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又伸过来。
“你别哭啊,你一哭,我妈要拿戒尺抽我。”
我抹了把眼泪,瞪他。
“谁哭了?墨水溅眼睛里了。”
“哦。”他点点头,“那朕再给你溅点。”
他拿起笔,在册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
顾宜安,朕想立你为后。
我手一抖,册子掉在了地上。
“你……你说什么?”
萧珏站起来,绕过龙案,走到我面前,弯腰捡起册子。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墨味和瓜子的焦香。
“我说,我想……”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太后冲进来,身后跟着崔无忌、楚月见,还有一群端着瓜子的嬷嬷。
“说了没说了没?”太后两眼放光,“哀家在门口听半天了!”
萧珏的手僵在半空。
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母后……”萧珏的牙咬得咯吱响,“您不是说在慈宁宫午睡吗?”
“午睡哪有这个好看!”太后一屁股坐下,抓了把瓜子,“继续继续,你们当哀家不存在。”
崔无忌捋着胡子,站在门边。
“老臣不是来看热闹的,老臣是来送折子的。”
他手里确实捧着一本折子。
折子封面写着:请立中宫疏。
楚月见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往上一勾。
“我是来看他被拒绝的。”
萧珏站在御书房中间,被一屋子人围着,耳根红透了。
他扭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求救。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
“萧珏,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皇后要上班吗?”
萧珏愣了一下。
太后的瓜子停在嘴边。
崔无忌的折子差点掉地上。
楚月见笑出了声。
萧珏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
“要,管后宫的账,管命妇朝贺,管选秀……”
“选秀?”
“不选了不选了!”他赶紧摆手,“选秀取消!后宫就你一个,账少,活少,每天能睡到辰时!”
我盯着他。
“辰时?”
“巳时!”
“午时。”
“成交!”
太后一拍大腿。
“成了!哀家的孙子有着落了!”
崔无忌把请立中宫疏往龙案上一拍。
“陛下,批吧!”
萧珏拿起笔。
想落笔,又停在半空。
他扭头看我,嘴角往上翘。
“顾宜安,那个准字,怎么写来着?”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热,掌心又全是汗。
我们一笔一画,在折子上写下了一个准字。
写完最后一笔,太后带头鼓掌,嬷嬷们跟着鼓掌,崔无忌抹着眼泪鼓掌,楚月见翻了个白眼,也拍了两下手。
萧珏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顾宜安,朕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朕立你为后,是有私心的。”
我心口一跳。
“什么私心?”
“皇后要跟皇帝一起上朝。”他说,“以后你天天陪朕上班,朕就不困了。”
我扭头瞪他。
他冲我眨眨眼。
我抬脚,一脚踩在他的龙靴上。
萧珏疼得龇牙咧嘴,蹦到龙案后面,抄起那本逼女官休息联络册,扯着嗓子冲门外喊。
“福全!把群名改了!”
“改成什么?”
“逼皇帝和皇后一起上班群!”
太后在后面笑出了猪叫。
我站在御书房中间,看着窗外的夕阳,落在龙案上那摞没批完的折子上。
明天寅时,还得早朝。
萧珏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朕退位还不行吗?”
“不行。”
我和太后、崔无忌、楚月见,四个人异口同声。
他把脸埋进我肩窝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然后我听见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朕明天,准时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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