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临终前……哦不,临出差前,只留下两句话。
第一句:别创业。
第二句:找个聪明的搭子。
于是我在天桥底下,花三万块买断了一个破产学神的煎饼摊。
他擦着锅铲看我:“霍少,你是想让我做军师,还是想让我做早饭?”
我说:“都要。”
半年后,坑过我的人,排队进了局子。
【第一章】
我叫霍满仓。
名字是我爸起的。
他年轻时穷怕了,生我那天抱着我在产房门口发誓:“这孩子以后粮仓得满,钱仓也得满。”
后来他做到了。
霍氏集团,地产、物流、商超全有,我家的车库比我们学校操场还大。
钱仓满了。
脑仓没满。
这话是我爸说的。
那天早上,他坐在餐桌对面,把一份文件拍在我面前。
“签了。”
我低头一看,标题四个大字:不创业承诺书。
我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出来。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推了推老花镜,“你去年搞区块链养猪,赔了八千万。前年搞元宇宙火锅,赔了一个亿。大前年你说要去火星卖奶茶,要不是签证没批下来,我现在连老花镜都买不起。”
我张嘴想反驳。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的全是真的。
“签了它,我每年给你十个亿零花。”
“十个亿?”我眼睛一亮。
“单笔超过一个亿,需要我签字。”
我眼睛又灭了。
“还有一条。”
我爸竖起一根手指,“你要找个聪明的搭子。你花钱,他动脑。你自己别动脑,你一动脑,咱家祖坟都在冒烟。”
我咬着牙,签了。
签完之后,我爸拎着行李箱去了机场,说要去欧洲谈三个月生意。
走之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满仓啊,记住,聪明人不好找。找不到,宁可在家打游戏。”
门关上了。
管家老钱站在一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钱叔,你笑什么?”
“少爷,我没笑。我在思考少爷的未来。”
他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了。
我开始找聪明人。
第一天,我在招聘网站上挂了一条信息:年薪一千万,招军师,要求聪明。
三个小时,收到简历四千多份。
我挨个面试。
第一个人说他精通周易,能算出我下个月财运。
我问他能算出自己下个月在哪吗。
他说能,在我公司。
老钱把他请出去了。
第二个人带了一沓PPT,标题叫“霍少的宇宙级商业帝国”。
第三页写着:第一步,先融资五个亿。
我当场把他也请出去了。
我爸说了,不创业。
第三十七个人,进门就跪下了。
“霍少,我不求钱,我只求跟着你,我仰慕你的帅气。”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
老钱觉得他是神经病。
最后还是老钱赢了。
一周过去,我面了两百多人。
全是来骗钱的。
我瘫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钱叔,聪明人都去哪了?”
老钱递过来一杯茶。
“少爷,聪明人一般不来应聘一千万年薪的军师。因为聪明人知道,这种岗位要么是骗子挂的,要么是傻子挂的。”
我坐起来。
“那我是哪种?”
老钱低头喝茶,没回答。
我决定亲自出门找。
那天傍晚,我开着车路过城南天桥,堵在了红绿灯前。
桥底下有个煎饼摊。
摊主是个年轻男人,个子挺高,戴一副黑框眼镜,袖子撸到手肘,在那摊煎饼。
吸引我的不是煎饼。
是他身后那块纸板。
上面用记号笔写着:
煎饼五元。
加蛋一元。
代解高数,一题十元。
代写商业计划书,一份两千。
代看合同找坑,一份五百,看不出坑全额退款。
我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后面的车在按喇叭。
我打了个方向盘,直接停到了天桥底下。
“老板,来个煎饼。”
他头也没抬:“加蛋吗?”
“加十个。”
锅铲停了一下。
他终于抬头看我,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很亮,在我身上扫了一圈,从我的鞋看到我的表,又看到我身后那辆车。
“一个煎饼最多加三个蛋,再多就是蛋饼了。”
“那就加三个。”
“十四块。”
我扫码付钱,顺口问:“你那合同找坑,真能找出来?”
“能。”
“这么自信?”
“我自己签过一个坑。”他把煎饼翻了个面,“掉进去一次,就认得所有坑长什么样了。”
我手机里正好有一份合同。
是我前几天差点签的一个项目,有人找我投资智能马桶,说是能检测主人的心情。
我把合同传给他。
他一手摊饼,一手刷手机。
煎饼出锅的时候,他也把手机还给了我。
“第七条,第十二条,附件三。”
“什么意思?”
“第七条,你的钱进的是对方个人账户。第十二条,项目失败你不能追责。附件三,这家公司注册地址是一个公共厕所。”
我愣住了。
我拿着煎饼,热气扑在我脸上,烫得我眨了好几下眼。
“你叫什么?”
“江策。”
“你想不想当我的军师?”
江策看了我三秒钟。
“不想。”
我站在天桥底下,一只手拿着煎饼,另一只手还举在半空。
后面排队的大妈推了我一下。
“小伙子,买完了让让,别挡着我买煎饼。”
【第二章】
我是霍满仓。
我从小到大,就没被人拒绝过。
我连夜让老钱去查江策的底。
第二天一早,一沓资料摆在我面前。
江策,二十四岁,本硕连读,数学系第一,大二就开始做量化模型,大四创立了一家数据分析公司。
三年前,公司估值做到五个亿。
一年前,公司破产了。
“为什么破产?”我问。
老钱翻到最后一页。
“合伙人卷走了核心算法,转手卖给了另一家公司。江先生打了一年官司,输了,还欠了一身债。”
“卖给了哪家公司?”
老钱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周氏投资。”
我手里的咖啡杯磕在了桌子上。
周氏投资,周子豪他家。
周子豪,我高中同学,我的头号死对头。
从小学起,他就跟我比。
比成绩,我输。
比女朋友,我输。
比谁家狗贵,我赢了。
那是我唯一一次赢他,他记恨到现在。
去年那个区块链养猪项目,就是周子豪介绍给我的。
八千万打进去,猪没养成,钱也没了。
事后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图,一头猪趴在金币上,配文:有些人的钱,是猪都能赚的。
我当时气得把手机砸了。
老钱又给我买了一个。
我又砸了。
老钱又买了一个。
第三个我没舍得砸。
“钱叔,备车。”
“去哪?”
“天桥底下。”
江策正在出摊。
看见我,他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又继续摊饼。
“霍少,又来买煎饼?”
“买摊。”
我掏出手机,“你这摊子,连锅带车带三轮,我出三万。”
“不卖。”
“十万。”
“不卖。”
“一百万。”
旁边排队的大妈手里的鸡蛋掉了。
江策终于把锅铲放下了。
“霍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周子豪的照片拍在他的案板上。
“认识他吗?”
江策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住,指节一点点泛白。
“认识。”
“他坑了你的算法。”
“对。”
“他也坑了我八千万。”
江策抬头看我,嘴角动了一下。
“八千万的区块链养猪?”
“你怎么知道?”
“那个项目当时上过新闻。”他推了推眼镜,“新闻标题叫,某富二代为猪一掷八千万,猪表示感谢。”
我深吸一口气。
忍。
我现在需要他。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我说,“我出钱,你出脑子。我们一起把周子豪干趴下。”
江策没说话。
他重新拿起锅铲,往锅里磕了个蛋。
蛋液滋啦一声铺开。
“霍少,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的所有决定,你不能问为什么。”
“行。”
“第二,你不能自作主张。我让你买什么你就买什么,我让你闭嘴你就闭嘴。”
“行。”
“第三。”他把煎饼翻过来,“我欠的债,你得先帮我还了。”
“多少?”
“三千二百万。”
我掏出手机,当场转账。
转完之后,我看见江策盯着手机屏幕,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说谢谢。
他把刚出锅的煎饼装进袋子,递给我。
“这个不要钱。”
“我刚给你转了三千二百万,你就请我吃个煎饼?”
“加了三个蛋。”
我接过煎饼,咬了一口。
挺香。
第二天,江策搬进了我家。
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那辆煎饼三轮车。
老钱看着那辆三轮车,表情扭曲了半天。
“少爷,这车停哪?”
“停车库。”
“车库里停的是您的跑车。”
“那就停跑车旁边。”
于是我家车库里,三辆跑车中间,多了一辆煎饼车。
车上还挂着那块纸板:煎饼五元。
【第三章】
江策当军师的第一天,给我布置了任务。
“去买股票。”
“买哪支?”
“周氏投资旗下的子公司,周氏科技。”
我愣了一下。
“买他家的股票?那不是给他送钱吗?”
江策瞥了我一眼。
“第一条,不能问为什么。”
我闭嘴了。
我买了三个亿的周氏科技。
单笔超过一个亿要我爸签字,我就分成了四笔,每笔七千五百万。
江策在旁边看着我操作,表情很平静。
“霍少,你还挺会钻空子。”
“那是。”我挺了挺胸,“我爸的规矩我从小研究到大。”
“这是你今天唯一聪明的时刻。”
我的胸又塌了下去。
三天后,周子豪约我吃饭。
地点在城中最贵的那家日料店。
我本来不想去,江策说:“去。”
“去干嘛?”
“去挨骂。”
“啊?”
“第一条。”
我又闭嘴了。
日料店包厢里,周子豪穿着一身白西装,头发梳得锃亮,旁边坐着他的叔叔周振海。
周振海五十多岁,挺着个肚子,手腕上那串佛珠比我的手指头还粗。
看见我进门,周子豪先笑了。
“霍满仓,听说你买了我家三个亿的股票?”
“对。”
“怎么,养猪赔够了,想来我家当股东?”
他身边几个跟班哄堂大笑。
我捏着筷子,指甲掐进掌心里。
真想把面前那盘三文鱼扣在他脑袋上。
但江策说了,来挨骂的。
我深吸一口气,忍了。
“我就是觉得周氏科技有前途。”
“有前途?”周子豪笑得更大声了,“霍满仓,你知道周氏科技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一套算法。”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一年前,我从一个傻子手里拿过来的。那傻子现在在天桥底下摊煎饼呢。”
包厢里又是一阵笑。
我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攥得骨节发响。
“你们霍家啊,什么都好,就是脑子不行。”
周振海终于开口了,慢悠悠地转着佛珠,“你爸当年要不是靠运气,能有今天?”
“我爸是靠本事。”
“本事?”周振海嗤了一声,“二十年前,你爸跟我合伙做生意,他半路踹了我自己单干。要不是他心狠,霍氏的江山有我一半。”
我愣住了。
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满仓啊,叔叔劝你一句。”周振海把佛珠往桌上一搁,“你爸不在家,你就老老实实待着。别学人炒股,三个亿扔进来,叔叔可不保证能让你听个响。”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周叔,饭我就不吃了。”
“别急着走啊。”周子豪笑着冲我挥手,“账我已经结了,算你股东分红,提前给你了。”
我摔门出去。
走廊里,我掏出手机给江策打电话。
“你让我来挨骂,我被骂完了。现在呢?”
电话那头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
“他提到我了吗?”
“提了。说你是傻子。”
“很好。”
“很好什么?”
“他承认了。”江策的声音很平,“你录音了吗?”
我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录音软件还开着,计时停在二十三分十七秒。
我什么时候开的?
我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出门前,江策把我手机拿过去摆弄了一下,说帮我清理内存。
“霍少。”
“嗯?”
“回来吃煎饼。今晚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回到家,江策在车库里摊煎饼。
三辆跑车围着那辆三轮车,锅里的面糊冒着白气。
他把煎饼递给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站在一辆卡车前面。
一个是我爸。
另一个,是年轻时的周振海。
他们中间还站着第三个人。
那个人戴着黑框眼镜,眉眼跟江策一模一样。
“这是我爸。”江策说。
我手里的煎饼掉在了地上。
【第四章】
“二十年前,你爸、周振海、我爸,三个人合伙做物流。”
江策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煎饼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给我重新摊了一个。
“后来周振海做假账,挪用了公司八百万。你爸发现了,要报警。周振海把所有的锅甩给了我爸。”
“然后呢?”
“我爸坐了三年牢。”
锅里的面糊滋滋响。
“出来之后,没人肯用他。他在天桥底下摊了十五年煎饼,供我上了大学。”
我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那我爸呢?他为什么不帮你爸?”
“你爸帮了。”江策把煎饼翻过来,“他当年找了律师,花了很多钱,想翻案。但证据全被周振海销毁了,案子翻不过来。你爸后来跟周振海彻底翻脸,自己出来单干,这才有了霍氏。”
“我爸知道你吗?”
“不知道。”江策把煎饼装袋,“我爸从来不提他。他说欠人情,不能再去找人家。”
我盯着他。
“所以你这一年在天桥底下摊煎饼,其实是在……”
“在等人。”
“等谁?”
江策把煎饼塞到我手里。
“等一个有钱、有仇、还够傻的人。”
我张了张嘴。
“你说谁傻?”
“吃煎饼。”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周振海那张脸,想周子豪朋友圈那头趴在金币上的猪。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敲响了江策的房门。
他开门的时候还戴着眼镜,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霍少,还有事?”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要跟你一起,把周家干趴下。不是为了八千万。”
江策看了我很久,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明天有场拍卖会。”
第二天,城南土地拍卖会。
江策让我去拍一块地。
“哪块?”
“城北七号地块。”
我翻开拍卖手册,找到七号地块,差点把手册撕了。
“这地挨着垃圾填埋场!”
“对。”
“起拍价八千万!”
“你拍到两个亿。”
“两个亿??”
“第一条。”
我捂住了自己的嘴。
拍卖会现场,周子豪也来了。
他坐在第一排,跷着二郎腿,看见我进门,笑着冲我招了招手。
“霍满仓,你来干嘛?又来给人送钱?”
我没理他,在后排坐下。
拍到七号地块的时候,全场一片安静。
没人举牌。
拍卖师咳了一声:“八千万,有没有人出价?”
我举起了牌子。
全场的人齐刷刷回过头来看我。
周子豪笑出了声。
“霍满仓,你脑子进水了?那地方是垃圾场!”
我没说话,牌子举着。
“八千万,霍先生出价八千万!”
周子豪站了起来。
他看了我两秒钟,嘴角一勾,举牌。
“九千万。”
全场哗然。
“霍满仓,你想要?我偏不让你拿。”
我转头看江策。
江策坐在我身边,低头刷手机,头都没抬。
“继续。”
我举牌:“一个亿。”
周子豪:“一亿两千万。”
我:“一亿五千万。”
周子豪的脸色有点变了。
他凑过去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又举牌:“一亿八千万!”
我手心全是汗。
江策终于抬头,看了周子豪一眼。
“停。”
“不拍了?”
“不拍了。”
拍卖师敲下了锤子:“一亿八千万,成交!恭喜周先生!”
周子豪站起来,冲着全场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冲我比了个中指。
“霍满仓,你连抢块垃圾地都抢不过我。”
全场哄笑。
我坐在后排,攥着牌子,指节发白。
“江策,你让我来丢人的?”
江策收起手机,站起身。
“走吧,回家看新闻。”
晚上八点,市政府官网发布了一条公告。
城北垃圾填埋场将于下个月启动关停程序,原地块规划为……
我没看完,手机屏幕就被消息刷爆了。
不对。
我往下翻。
地块规划为:危险废弃物集中处理中心。
未来三十年,周边土地限制开发。
我盯着屏幕,愣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我笑出了声。
越笑越大声,笑得从沙发上滚到了地毯上。
老钱端着茶过来,看着地上打滚的我,又看看坐在一边吃煎饼的江策。
“江先生,少爷这是……”
“他高兴。”江策咬了一口煎饼,“周子豪花一亿八千万,买了一块三十年动不了的地。”
我从地上爬起来。
“你早就知道?”
“上周市政府开了听证会,会议纪要挂在网上,没人看。”
“你怎么看到的?”
“我看到了。”他推了推眼镜,“聪明人一般会看。”
半个小时后,周子豪给我打电话。
我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玻璃碎了一地。
“霍满仓!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
“周少,我什么都没做啊。”我憋着笑,“是你抢着要的。”
“你给我等着!”
电话挂了。
我捧着手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江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饼渣。
“霍少,别高兴太早。”
“怎么了?”
“他会反扑。”
【第五章】
江策说对了。
三天后,网上出现了一篇文章。
标题叫:揭秘霍氏太子爷身边的神秘军师,竟是诈骗犯之子。
文章里,江策他爸当年坐牢的判决书被扒了出来。
江策破产的事也被扒了出来,被写成了诈骗投资人,卷款跑路。
最后一段写着:霍家太子爷被骗子父子联手围猎,霍氏集团危在旦夕。
评论区炸了。
有人说我是冤大头。
有人说霍家要完。
有人说江策是吃软饭的。
还有人把我去年养猪的新闻翻出来,配上那张猪趴在金币上的图,转发了十几万次。
第二天,霍氏集团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八。
老钱拿着平板,手都在抖。
“少爷,董事会的几位老董事打电话来了,说要开紧急会议。”
“开什么会?”
“说……说要让您跟江先生划清界限。”
我抓起手机,打开那篇文章,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我的手在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钱叔,查发文章的人。”
“查过了,是周氏投资旗下的一家公关公司。”
“周子豪。”
我冲进江策的房间。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那篇文章。
他在看评论区。
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江策,你别看了。”
他没理我,继续往下翻。
我看见他鼠标停在一条评论上。
那条评论写着:老子坐牢,儿子诈骗,一家子的贱骨头,活该摊煎饼。
江策把鼠标放下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手指在镜框上捏了很久,指尖发白。
“霍少。”
“嗯。”
“你现在还有机会跟我划清界限。”
“你说什么屁话?”
我一把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
“你帮我还了八千万的仇,我帮你还三千二百万的债,咱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周子豪想拆船,门都没有。”
江策看着我。
“你不怕?”
“怕啊。”我说,“我怕我爸回来打死我。但我更怕你跑了,我自己一个人对付周子豪,到时候我爸回来,可能连我的骨灰都找不到。”
江策嘴角动了一下。
他重新戴上眼镜。
“那就打。”
我们还没开始打,周子豪先出了第二招。
那天下午,江策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是周子豪的声音,笑嘻嘻的。
“江策啊,好久不见。”
“有事说。”
“爽快。”周子豪说,“我给你开个价,年薪五千万,来我这。你那套算法,我们还缺个维护的人。霍满仓那个傻子能给你什么?三千二百万?我翻倍。”
我站在旁边,心脏咚咚咚地撞着肋骨。
我盯着江策。
江策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说话。
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我考虑一下。”江策说。
电话挂了。
我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考虑一下?”
“嗯。”
“你考虑什么?他坑了你爸,坑了你的算法,还在网上骂你是诈骗犯的儿子!你考虑什么?”
江策站起身,收拾电脑。
“第一条,不能问为什么。”
“我去你的第一条!”
江策没理我。
他提着电脑包,走出了房门。
我追到车库,他正把煎饼车往外推。
“你去哪?”
“出去走走。”
“推着煎饼车出去走?”
“饿了可以摊一个。”
他推着三轮车,出了大门。
我站在车库里,三辆跑车的车灯幽幽地照着我。
老钱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
“少爷,江先生他……”
“他走了。”
我把茶杯攥在手里,茶水烫得我手心发红,我也没松开。
那天晚上,周子豪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照片。
他和江策坐在同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一份合同。
配文:欢迎江总回家。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了一晚上。
【第六章】
江策走后的第三天,霍氏股价又跌了百分之五。
董事会的老董事们轮番给我打电话。
“满仓啊,你爸不在家,你可别再乱来了。”
“满仓啊,那个江策是个骗子,你被骗了多少钱?”
“满仓啊,要不你先去国外散散心?”
我谁的电话都不想接。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老钱端来一碗面。
“少爷,吃点东西吧。”
“不吃。”
“这是江先生走之前教我的配方。”
我翻了个身。
“那更不吃。”
我把脸埋在沙发里。
沙发上还有一股煎饼的味道。
葱花、鸡蛋、甜面酱。
闻得我鼻子发酸。
第四天,周子豪约我见面。
地点是周氏投资的顶楼会议室。
我本来不想去。
但我想见江策。
我想当面问他,为什么。
会议室里,周子豪坐在主位,周振海坐在他旁边转佛珠。
江策坐在角落,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我进门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霍满仓,坐。”
周子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没坐,盯着江策。
“江策,你看着我。”
江策没抬头。
周子豪笑了。
“别看了,人家现在是我的人。”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霍满仓,你买的那三个亿周氏科技,我按市价的七折收回来。另外,你霍氏的物流板块,我要收购百分之三十。”
“你做梦。”
“我做梦?”周子豪靠在椅背上,“你知道你们霍氏这几天跌了多少吗?董事会那帮老头子已经跟我叔谈过了,只要你点头,他们就同意。”
我转头看周振海。
周振海转着佛珠,笑眯眯地看着我。
“满仓啊,叔叔是为你好。你爸当年欠我的,现在你还一点,不算过分吧?”
我的拳头攥紧了。
“我爸不欠你。是你做假账,是你把江叔叔送进了监狱。”
周振海的佛珠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江策,又看回我。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你管谁告诉我的。”
周振海冷笑了一声,把佛珠往桌上一摔。
“小兔崽子,跟你爸一个德行。当年他要是不多管闲事,我早就……”
“叔。”周子豪咳了一声。
周振海闭嘴了。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江策,你就这么看着?”
江策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霍少,签了吧。”
我感觉胸口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你说什么?”
“签了吧。”江策又说了一遍,“你斗不过他们。”
周子豪拍着桌子大笑。
“听见没有?连你的军师都劝你签!霍满仓,你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他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脸。
“养猪赔钱,炒股赔钱,抢地抢不过我,现在连唯一一个能帮你的人,都跑到我这边来了。”
“你说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我想一拳砸在他脸上。
拳头举到一半,看见角落里的江策冲我轻轻摇了一下头。
很轻。
轻到周子豪根本没注意到。
我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然后,我放了下来。
“我签。”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周子豪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
“好!识时务!”
我拿起笔。
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我的手停住了。
我抬头看江策。
江策低头写笔记,笔尖在纸上画了三个字。
他把笔记本往桌边推了推,正好对着我。
我看清了那三个字。
签假名。
我差点笑出声来。
硬生生憋住了。
憋得肩膀直抖,周子豪还以为我在哭。
“哭什么啊,霍满仓?男子汉大丈夫,输了就认。”
我低头,在签名栏上写下了三个字:霍大仓。
我爸给我起名的时候,差点叫这个。
后来觉得太土,改成了满仓。
这名字在任何法律文件上,都不是我。
周子豪接过文件,看都没看,直接递给了周振海。
周振海也没看,揣进了怀里。
叔侄俩对视一眼,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我走出周氏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回家,冰箱里有煎饼。明天早上九点,去你爸公司开董事会。带上那段录音。”
我站在大楼门口,攥着手机,咧着嘴笑了半天。
保安走过来问我:“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
“那你别在这笑了,挺吓人的。”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站在霍氏集团的董事会议室门口。
老钱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少爷,您早饭还没吃。”
“不吃了,紧张。”
“这是江先生让我带的。”
我打开饭盒,里面是两个煎饼,加了三个蛋。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三口吃完了一个。
九点整,我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霍氏的十几个老董事,个个板着脸。
主位旁边,坐着周振海。
他居然来了。
“满仓啊,你来得正好。”
说话的是王董,我爸的老部下,头发都白了。
“周总拿来了你签的协议,物流板块百分之三十转让。你爸不在,按照公司章程,我们今天要投票表决。”
我看向周振海。
他冲我笑了笑,转着佛珠。
“我签的协议?”
“对啊,你昨天签的。”周振海把协议推到桌子中间,“白纸黑字,你可不能抵赖。”
我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上,三个字:霍大仓。
我把协议转过来,举到所有人面前。
“各位叔叔伯伯,你们谁认识霍大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王董推了推老花镜,凑近看了看。
“这……这不是你的名字啊。”
“对啊。”我把协议扔回桌上,“周叔,你昨天拿到协议,连看都不看就揣兜里了?”
周振海的佛珠停住了。
他一把抓过协议,盯着签名栏。
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红,又变青,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你……你耍我?”
“周叔,我哪敢耍你。”我笑了,“是你自己不识字。”
会议室里有几个董事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振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震得叮当乱响。
“霍满仓!你以为一个假签名就能翻盘?霍氏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三!你们的董事会,已经有一半人跟我站在一边了!”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董事。
有几个人低下了头。
我的心沉了一下。
江策没骗我,周振海确实买通了一半的人。
“各位。”周振海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霍满仓少不更事,被骗子围猎,损失惨重。霍总不在家,我作为他二十年的老朋友,有义务替他守住这份家业。我提议,暂时由我代管霍氏物流板块。同意的请举手。”
一只手举起来了。
两只。
三只。
我数着。
六只。
七只。
十几个董事,举了七只手。
刚好过半。
我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周振海看着我,咧着嘴笑。
“满仓啊,看见没有?这就是民心。”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策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那个电脑包,袖子还撸在手肘上,身上带着一股葱花味。
周振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江策,你来得正好。你跟各位董事说说,霍满仓是怎么被你骗的。”
江策没理他。
他走到会议桌前,把电脑打开,投屏。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表格。
“各位,这是周氏投资过去三年的资金流水。”
周振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江策点了一下鼠标。
屏幕上,一行行数字被红色标了出来。
“周氏投资通过十七家空壳公司,向在座的七位董事,转账共计两亿三千万。”
他抬头,扫了一眼刚才举手的那几个人。
“刘董,三千万。孙董,两千八百万。张董……”
被点到名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低下了头。
张董的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住,茶水洒了一裤子。
周振海脸都白了。
“你……你从哪弄来的?”
“你们公司的财务系统。”江策推了推眼镜,“用的是我写的算法。我在里面留了个后门。周子豪偷我的东西的时候,没检查。”
“你这是非法入侵!”
“我入侵的是我自己的代码。”江策说,“而且这些数据,我昨天已经交给了经侦。”
会议室里炸了锅。
那七个董事,有人站起来要走,有人瘫在椅子上。
孙董当场哭了。
“老周,你说过不会出事的!你说过的!”
周振海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
“不,不可能……你昨天还在我们公司……”
“对。”江策合上电脑,“我去你们公司,是为了把这些东西拷出来。”
我站在旁边,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所以,你那天说考虑一下……”
“我是在考虑,从哪个服务器开始拷。”
“你朋友圈那张照片……”
“那份合同,我签的也是假名。”江策看了我一眼,“江大策。”
我没憋住,笑出了声。
越笑越大声。
笑到最后,我一拳砸在江策肩膀上。
“你他妈吓死我了!”
江策揉了揉肩膀。
“你那天在会议室,差点打周子豪。我要是再晚一点摇头,你就成了故意伤害。”
周振海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
他突然冲过来,抓起桌上的协议,撕成了碎片。
碎纸片扬了一地。
“你们给我等着!我周振海混了三十年,你们两个小崽子,也想扳倒我?”
他摔门走了。
会议室里一片狼藉。
王董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我和江策。
“满仓啊,你……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我没变聪明。”我搭着江策的肩膀,“我只是找了个聪明的搭子。”
【第八章】
周振海没被抓。
经侦立案需要时间,他连夜跑去了外地。
周子豪还留在本市。
两天后,周子豪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
他穿着一身黑西装,红着眼眶,对着镜头哽咽。
“我叔叔做了很多错事,我也是刚刚知道。作为周家的继承人,我愿意配合调查。”
说完,他话锋一转。
“但我也希望有些人不要趁火打劫。霍满仓利用江策非法入侵我们公司系统,这件事,我会追究到底。”
镜头前,一群记者举着话筒。
“周总,您的意思是要起诉霍氏?”
“我只是要一个公道。”周子豪擦了擦眼角,“我爸去世得早,我叔叔把我养大。他有错,我会承担。但有些人想踩着周家上位,我不答应。”
发布会视频传到网上,评论区又炸了。
“周子豪好惨,叔叔坑了他。”
“霍满仓太过分了,落井下石。”
“江策这不就是黑客吗?应该抓起来。”
我躺在沙发上刷评论,越看越火大。
“江策,你看这个,还有人替周子豪说话。”
江策坐在对面摊煎饼,头都没抬。
“正常。”
“正常什么?他叔叔买通董事,他自己坑了我八千万,网友怎么还帮他说话?”
“因为他哭了。”江策把煎饼翻面,“人都同情弱者。”
我坐起来。
“那我们也哭?”
“你哭不过他。”江策把煎饼装袋,递给我,“而且我们不需要哭。”
“为什么?”
“因为明天,他会哭得更惨。”
第二天早上,一段录音出现在网上。
正是我在日料店录的那段。
周子豪的声音清清楚楚。
“那套算法,我从一个傻子手里拿过来的。那傻子现在在天桥底下摊煎饼呢。”
录音下面配了一行字:
这就是周总说的愿意配合调查?
十分钟后,话题冲上了热搜第一。
评论区风向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去,周子豪承认了?”
“什么叫拿过来?明明是偷!”
“还骂人家傻子,这人品不行啊。”
“刚才还觉得他可怜,现在只想吐。”
半个小时后,周子豪的律师发了声明,说录音是伪造的。
一个小时后,专业机构出了鉴定报告,证明录音真实有效。
中午十二点,周氏科技的股价跌停了。
下午三点,周氏投资发布公告,周子豪辞去所有职务。
晚上八点,我的手机响了。
周子豪的电话。
我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真的在哭,不是装的那种。
“霍满仓……求你了……”
“求我什么?”
“把录音撤了……我错了……”
“你早干嘛去了?”
“我……我那天喝多了……我胡说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抽抽搭搭的。
“我们周家完了……我叔叔跑了……公司要破产了……股东要杀了我……”
我听着电话里的哭声,没有一点痛快的感觉。
只是觉得有点空。
好像追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追到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子豪。”
“嗯?”
“八千万,还我。”
电话挂了。
江策坐在旁边,摊着煎饼。
“感觉怎么样?”
“没我想象的那么爽。”
“为什么?”
“因为他太怂了。”我靠在沙发上,“我以为他会跟我拼命,结果他就哭了。”
“这就是现实。”江策把煎饼递给我,“人在高处的时候张牙舞爪,掉下来之后什么都不是。”
我咬了一口煎饼。
“那你呢?你爽吗?”
江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擦了很久。
“我爸在天桥底下摊了十五年煎饼,他没等到这一天。”
他的声音很轻。
“我现在只是替他做了他想做的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把煎饼放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策,以后咱俩就一直搭伙。我管钱,你管脑子。”
“行。”
“那你这煎饼车还要不要?”
“要。”
“为什么?都发财了,还摊煎饼?”
江策戴上眼镜,看着我。
“万一哪天你又被人坑了,我好有个退路。”
我愣了三秒钟。
然后跳起来追着他打。
“你说谁又被坑?你说谁?”
江策抱着煎饼车跑。
老钱站在一边,看着我们在车库里追来追去,摇头叹气。
“少爷,您这搭档找得,挺不省心的。”
一个月后,周振海在国外被抓了。
他试图偷渡去第三国,在海关被拦了下来。
引渡回国那天,我和江策去了机场。
远远地看着他被押下飞机。
周振海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
他看见我们,眼神闪了一下,又低下了头。
江策没有上前。
他只是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
看着周振海被警车带走。
“你不想跟他说点什么?”我问。
“不想。”江策转身往外走,“我不想听他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忍不住。”
我们走出航站楼。
天上下着小雨。
江策站在雨里,仰着头。
雨水落在他脸上,顺着眼镜片往下滴。
“我爸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被雨声盖住。
“他能看见这一天。”
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你爸看见了。”
“怎么看见的?”
“你不是每天给他摊煎饼吗?三个蛋的那种。”
江策转过头看我。
雨水糊了他一脸,看不清表情。
但我知道他在笑。
【第九章】
我爸回国那天,我和江策去接机。
他拎着行李箱出来,看见我,又看见我身边的江策,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搭档。”
“你找到聪明人了?”
“找到了。”
我爸绕着江策转了一圈。
“看着挺精神,哪个学校的?”
“爸,你先别问这个。”我深吸一口气,“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把周振海送进去了。”
我爸的行李箱掉在了地上。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
“你说什么?”
“周振海被抓了。因为当年做假账的事,还有买通霍氏董事的事。”
我爸扶着旁边的栏杆,坐了下来。
他的手在抖。
“怎么……怎么查出来的?”
“是江策查的。”我把江策拉到前面,“爸,他叫江策。江叔叔的儿子。”
我爸猛地抬起头。
他盯着江策,眼睛一点点红了。
“你……你是老江的儿子?”
“嗯。”
“老江……他现在……”
“去世了。”江策说,“三年前。”
我爸站起来,走到江策面前。
他抬起手,想拍江策的肩膀,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他一把抱住了江策。
“孩子……对不起……”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当年没能帮上你爸……我对不起他……”
江策站在那里,身体僵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爸的背。
“霍叔,不怪你。我爸从来没怪过你。”
机场的人来来往往。
我站在一边,看着我爸抱着江策哭。
我偷偷抹了一把脸。
眼睛有点酸。
回到家,我爸听我和江策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听到我签假名那段,他笑了。
听到江策去周氏卧底那段,他拍了桌子。
“好小子!有种!”
听到周子豪哭着打电话那段,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这小子,跟他叔叔一个德行。”
讲完之后,我爸沉默了很久。
“满仓。”
“嗯?”
“你这次做得不错。”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次做得不错。”我爸看着我,“没创业,没乱花钱,还帮我清了一个二十年的祸害。”
“那……那不创业承诺书……”
“撕了。”
“真的?”
“但有一条。”我爸竖起一根手指,“江策必须一直跟着你。你要是敢把他气跑了,承诺书再签一遍。”
我转头看江策。
江策推了推眼镜。
“霍叔,我不走。我得看着他,不然您的钱不够他赔的。”
我爸哈哈大笑,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
“好好好!就你了!”
那天晚上,我爸留江策吃饭。
老钱做了一桌子菜。
我爸给江策夹菜,一筷子接一筷子,江策碗都堆满了。
“来来来,多吃点,以前受苦了。”
“霍叔,够了够了。”
“不够!当年你爸帮过我,我没帮上他。现在你帮了我儿子,我得好好谢谢你。”
我坐在旁边,看着我爸给江策夹菜。
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爸,我也是你儿子。”
“你少吃点,太胖了。”
“我哪胖了?”
“脑子胖。”
江策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爸也笑了。
老钱站在一边,端着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吃完饭,我爸把我和江策叫进书房。
“你们俩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周家倒了,好像也没什么可干的了。”
“那就创业。”
我和江策同时抬头。
“爸,你不是不让我创业吗?”
“那是你自己创。”我爸点了根烟,“现在你俩一起创,我放心。”
“创什么?”
“随便。”我爸弹了弹烟灰,“你出钱,他出脑子。赔了算我的,赚了算你们的。”
我看向江策。
江策也看向我。
“干不干?”我问。
“干。”江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公司楼下,得有个煎饼摊。”
半年后,我们的公司开张了。
公司名字叫满策投资。
霍满仓的满,江策的策。
公司楼下,真的有个煎饼摊。
江策每天早上七点出摊,八点收摊。
煎饼五块,加蛋一块。
每天都排长队。
有记者来采访,问江策为什么要摊煎饼。
江策说:“我爸摊了十五年,我想替他摊下去。”
记者又问:“你现在身家过亿了,还在乎这点钱吗?”
江策说:“我在乎的不是钱。”
“那是什么?”
江策看了一眼楼上的办公室。
“是有个傻子每天早上都来买我的煎饼。”
记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我站在窗户边,冲他们挥手。
江策的煎饼车上,挂着那块纸板。
上面的字改了。
煎饼五元。
加蛋一元。
霍满仓专属,加十个蛋不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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