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四年,老公每月准时把工资转给我。
全家都夸他是绝世好男人。
直到买房那天,婆婆一拍桌子,要我把“存款”全掏出来交首付。
我没吵也没闹,从包里抽出一个硬壳本,封皮上写着四个字:代付账单。
“你转我四十八万,拿回六十一万,连你要走的烟钱我都记着。现在,你倒欠我十三万,麻烦结一下。”
老公当场愣住。
婆婆的假牙掉进了茶杯里。
而这,只是我要跟他们算的第一笔账。
【第一章】
售楼处的空调开得很足。
沙盘上的小树被吹得东倒西歪。
我婆婆王桂芬坐在真皮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张户型图,指甲在三室两厅那一格上戳了又戳。
“就这套,一百二十平,朝南,首付六十万。”
她把户型图往我面前一拍。
“小满,钱拿出来吧。”
我手里的纸杯晃了一下,柠檬水洒在裤子上。
“妈,什么钱?”
“装!还装!”
婆婆嗓门一抬,旁边接待别的客户的销售都回头看了一眼。
“志远这四年工资全交给你了,一个月一万,四年就是四十八万,再加上你自己挣的,六十万还拿不出来?”
我老公贺志远坐在她旁边,低头刷手机,拇指一下一下往上划。
我扭头看他。
“贺志远,你跟妈说的?”
他头也没抬。
“我说的是实话啊。工资不是全打你卡上了吗?”
“那你每个月从我这儿要走的呢?”
他终于抬起头,眉毛皱成一团。
“我要那仨瓜俩枣,能叫钱吗?男人在外面应酬,兜里总得有点。”
仨瓜俩枣。
我差点把纸杯捏扁。
上个月他说同事结婚,要走五千。
上上个月他说车撞了,要走一万二。
再往前,他说他妈腰疼要做理疗,要走八千。
这叫仨瓜俩枣,那我这四年是在给瓜农打工吗?
小姑子贺佳佳也来了,坐在沙发扶手上啃苹果,咔嚓一声。
“嫂子,你不会是把我哥的钱拿去补贴娘家了吧?”
“佳佳,你别乱说。”
我话还没讲完,婆婆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我看就是!一个女人管钱,管着管着就管到自己兜里了!”
销售小姑娘端着资料走过来,脚步停在两米外,进退两难。
我深吸一口气。
售楼处的香薰是白茶味的,闻多了嗓子发紧。
我不想在这儿吵。
一是丢人。
二是我手里那本账,还差最后一个月没对完。
我是做财务的。
从结婚第一天起,贺志远每次从我这儿要钱,我都顺手记一笔。
一开始纯属职业病。
后来记着记着,我发现一件事。
他转给我的,好像还没他拿走的多。
“妈,钱的事,我回去对一下账。”
我把湿了的纸杯放下。
“给我三天。”
婆婆冷笑一声,假牙在嘴里咔哒响了一下。
“三天?行。三天后你要是拿不出六十万,你就给我从贺家滚出去!”
贺志远拍拍我肩膀,压低声音。
“小满,别跟妈犟。钱拿出来,房子写我妈和我名字,以后都是一家人。”
我愣了一下。
“写谁名字?”
“我和我妈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妈年纪大了,有个房本心里踏实。”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我出钱,房本上没我。这是买房还是给他家扶贫?】
我笑了。
“行啊。”
“那就三天后,咱们一笔一笔算清楚。”
贺志远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还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这才是我好老婆。”
回去的路上,我在出租车后座翻开手机备忘录。
最后一笔,是三天前。
贺志远:买烟,红塔山两条,四百六。
我往下拉,拉到最底,合计那一栏的数字跳出来。
我手一抖,手机砸在膝盖上。
不对。
这个数,比我想的还要多。
【第二章】
到家的时候,贺志远在客厅打游戏。
耳机里传出队友的骂声,他嘴里也跟着骂。
我把包挂好,进了书房,反锁上门。
书架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四年的银行流水,打印出来,厚厚一摞。
还有一个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我结婚那年随手买的,上面我自己用马克笔写了四个字:代付账单。
当时写这四个字,是因为贺志远每次要钱,都说“你先帮我垫着,回头还你”。
回头。
回了四年,头都快回到后脑勺了,一分没还。
我打开电脑,把流水一页一页往表格里录。
收入那一栏,很干净。
贺志远每个月十号转我一万,雷打不动,四十八个月,四十八万。
支出那一栏,就热闹了。
婆婆看病,八千。
小姑子换手机,六千九。
婆婆生日宴,两万三。
贺志远车贷提前还款,五万。
贺志远说朋友急用借钱,三万,至今没见朋友长什么样。
还有一笔一笔的,两百,五百,一千。
备注全是我当时随手打的。
“又说没烟了。”
“说加油卡没钱了。”
“说给他妈买鸡蛋,买了三百块的鸡蛋,他家是开养鸡场的?”
我看着自己四年前的吐槽,一边录一边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眶发酸。
结婚这四年,我的工资也全贴进去了。
水电燃气,物业费,买菜,过年给他家亲戚发红包。
我以为他转给我的钱,是两个人一起攒着过日子的。
原来他只是把钱从左口袋放进右口袋。
再从右口袋拿走更多。
凌晨一点,表格做完了。
我按下求和。
他转入:四十八万。
他拿回:六十一万零三千四百。
差额:十三万三千四百。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把一杯凉掉的枸杞水全灌了下去。
枸杞泡了一晚上,涨得滚圆,卡在嗓子眼里。
我咳了半天。
门外传来贺志远的声音。
“老婆,你在里面干嘛呢?睡觉了!”
“对账。”
“对什么账啊,大半夜的。”
他拧了拧门把手,没拧开。
“明天再弄,明天我还得找你要点钱,佳佳说她手机屏碎了。”
我看着表格里那一行。
小姑子换手机,六千九,日期是今年三月。
现在是十月。
那部手机,半年就碎了?
“她手机又碎了?”
“对啊,你给她转个两千修一下呗。”
我拿起马克笔,在账本最新一页写下:
贺志远:替贺佳佳修手机,两千。待定。
然后合上本子。
“明天再说。”
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
我关电脑前,顺手点开了贺志远的支付宝账单。
我们俩的手机密码互相知道,这是他提出来的,说夫妻之间要坦诚。
我往下翻。
转账,转账,转账。
收款方全是同一个名字。
一个直播平台。
金额加起来,九万多。
我把手机凑到眼前,确认自己没看错。
贺志远要走的钱里,有九万,打赏了主播。
【第三章】
第二天是周六。
贺志远睡到十一点,起床第一句话:
“老婆,佳佳的修手机钱转了没?”
我坐在餐桌边剥鸡蛋。
“没呢。”
“你怎么回事啊,一个小姑子修手机,你也舍不得?”
我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
“贺志远,你最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筷子一顿,鸡蛋滚到桌上。
“你胡说什么!”
“那你九万块钱,打赏给谁了?”
他脸一下子白了,喉结滚了两下。
“你,你查我账?”
“你说的,夫妻之间要坦诚。”
他把筷子一摔,站起来。
“那是我自己的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你自己的钱?你的工资不是全交给我了吗?哪来的自己的钱?”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又剥了一个鸡蛋。
“主播叫什么?”
“你别管!”
“我得管。九万块,够买半个卫生间了。”
他气得在客厅转了三圈,最后指着我的鼻子。
“江小满,我告诉你,人家是正经主播!唱歌的!人家有才华,我欣赏一下怎么了?”
“哦,欣赏了九万。”
“你懂什么!她叫甜心佳佳,人家说话可温柔了,从来不跟我要钱,都是我自愿刷的!”
甜心佳佳。
我手里的鸡蛋壳碎成了渣。
佳佳。
我想起一件事。
小姑子贺佳佳大学毕业两年没上班,天天关在房间里,婆婆说她在家搞副业。
搞什么副业,一个月能换两次口红,半年换一部手机?
我没吭声,掏出手机,下载了那个直播平台。
搜甜心佳佳。
跳出来一个账号,头像是一张磨皮磨到看不见鼻孔的脸,戴着猫耳朵。
粉丝三千二。
榜一大哥:远方的雄鹰。
我抬头看贺志远。
“远方的雄鹰,是你?”
他挺起胸膛。
“是又怎么样!”
我点开甜心佳佳的回放。
画面里的女孩开了十级美颜,声音也调过,嗲得发腻。
“谢谢雄鹰哥哥的嘉年华,哥哥最好了,人家今天又要交房租了呢。”
我把音量调大,放给贺志远听。
“这声音你听着耳熟吗?”
“耳熟什么?我天天听,当然耳熟!”
我把视频拉到第三分十七秒。
画面角落,闪过一个摆件。
一只招财猫,缺了半只耳朵。
那只招财猫,是我去年过年送给婆婆的。
婆婆嫌它丑,扔给了小姑子。
现在摆在小姑子房间的书桌上。
我把手机屏幕怼到贺志远脸上。
“认识这只猫吗?”
他盯着看了半天。
“挺丑的,跟你送我妈那个有点像。”
“就是那个。”
他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甜心佳佳,是你亲妹妹贺佳佳。”
客厅安静了。
冰箱压缩机嗡的一声启动。
贺志远站在原地,嘴巴慢慢张开,张成了一个能塞进鸡蛋的圆。
“不可能。”
“你自己去她房间看。”
他转身就往门口冲,冲到一半又冲回来,抓起车钥匙。
“我去我妈家!”
门砰地关上。
我看着桌上那个滚到边缘的鸡蛋,伸手接住,剥了皮,自己吃了。
吃完,我翻开账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贺志远:打赏亲妹妹,九万二千六。
备注:这钱,你妹得吐出来。
【第四章】
贺志远去了一下午,没回来。
晚上八点,我手机响了。
家族群。
群名叫“贺家一家亲”,群里四十多个人,七大姑八大姨全在。
婆婆发了一条语音,六十秒,满格。
我点开。
“各位亲戚都评评理啊!我们家志远四年工资全交给江小满,她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来,还污蔑我闺女是什么女主播!我闺女是正经孩子!她就是想把钱吞了,不给我们家买房!”
紧跟着,贺佳佳发了一张截图。
是我和贺志远的结婚照,我那张脸被她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吸血鬼。
二姑:“小满这孩子看着挺老实的啊。”
三舅:“知人知面不知心。”
大姨:“志远太老实了,钱怎么能全交给老婆。”
还有人发了个吃瓜的表情包。
贺志远没说话。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几次。
想打字骂回去,手停在半空。
想直接退群,指头悬在按钮上方,又收了回来。
退群就是认输。
骂回去就是泼妇。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接了杯水。
水龙头哗哗响。
我想起刚结婚那年过年,我在贺家厨房洗了一下午碗,四十多个人的碗。
手泡得发白起皱。
婆婆在客厅嗑瓜子,跟亲戚说:“我们家小满啥都好,就是动作慢。”
杯子满了,水溢出来,凉水浇了我一手。
我关上水龙头,回到客厅,拿起手机。
点开群聊,打字。
“各位长辈晚上好,我是小满。”
“既然妈把事情说到群里了,那我也在群里把账说清楚。”
“三天后周一晚上七点,我在家里请大家吃饭,当面对账。想来的都来,一笔一笔,谁也别冤枉谁。”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半分钟后,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二姑:“好!我去!”
三舅:“我也去,正好周一没事。”
大姨:“要带孩子吗?”
婆婆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光看那个时长条就知道她在骂人。
贺佳佳私聊我。
“嫂子,你别以为你吓得住谁。”
我回她:“佳佳,你的雄鹰哥哥今天下午找你了吗?”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个字。
“滚。”
我笑了。
把她的头像截图,存进相册,命名为:甜心佳佳本人。
十点多,贺志远回来了。
他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
“老婆。”
“嗯。”
“是她。”
他抱着脑袋,声音闷在手掌里。
“我刚刚当着她面刷了个火箭,她手机就在桌上响。”
“然后呢?”
“她说谢谢雄鹰哥哥。”
他抬起头,脸皱成一团。
“她当着我的面,跟我说,谢谢雄鹰哥哥。”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瞪我。
“你还笑!”
“对不起。”
我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
“那你妈知道吗?”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知道。”
“我妈说,反正都是一家人,钱给妹妹花也是花。”
我止住笑。
“那九万,你妈打算让她还吗?”
他没吭声,低头摆弄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头,表情变得很认真。
“小满,那九万的事,咱们能不能别在周一说出来?”
“为什么?”
“丢人啊!我一个大男人,给自己亲妹妹刷礼物刷了一年,传出去我怎么做人?”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贺志远,你今天在群里,一句话都没帮我说。”
他眼神躲开。
“我那不是正忙着吗。”
“你妈说我吞钱的时候,你在忙什么?”
“我,我在跟佳佳吵架。”
“吵完了吗?”
“吵完了。”
“那你现在去群里,说一句你妈说的不对。”
他捏着手机,指头在屏幕上方悬着,悬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小满,都是一家人,你别逼我。”
我点点头。
回书房,翻开账本。
在最后一页,我写下:
贺志远:本次群内失声,记一笔。
不要钱。
要命。
【第五章】
周日一整天,婆婆没消停。
先是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她自己捂着胸口躺在床上。
配文:儿媳不孝,气得我心脏病犯了。
底下几十条评论,都是安慰她的。
然后她又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在老家开小卖部,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人称瓜子。
她后来跟我说,婆婆在电话里骂了二十分钟,说我是她养出来的白眼狼,说我们江家人穷得只剩下骨头,教出来的闺女偷婆家的钱。
我妈一句没回,等她骂完,说了一句:
“亲家母,你说完了?我瓜子还没称完呢。”
挂了电话,她给我打过来。
“满满,你没事吧?”
“没事,妈。”
“那钱的事,你心里有数吧?”
“有数,我都记着呢。”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从小就爱记账,压岁钱记,零花钱记,你爸借你五块钱买烟你都记。”
“那五块钱我爸到现在都没还。”
“你爸说了,等你结婚给你随礼的时候一起还。”
“随礼那天他喝多了,把红包塞给新郎了。”
我妈在那头笑了,笑完叹气。
“满满,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回来。”
我嗓子一紧。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贺志远的车不在。
一早他就出门了,说回他妈家。
下午三点,我手机又响了。
是闺蜜苏甜。
她是律师,专打离婚官司。
“江小满,你婆婆在小区业主群里发帖子了。”
“什么帖子?”
“说你偷钱养野男人。”
我愣住。
“哪来的野男人?”
“她说你每个月都给一个陌生男人转账。”
我想了想。
“那是我爸。”
苏甜沉默了两秒,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每个月给你爸转一千生活费,被你婆婆说成养野男人?”
“我爸知道了能把她小卖部搬空。”
“你爸开的是小卖部,她又没开。”
“那就搬她家冰箱。”
苏甜笑够了,语气严肃起来。
“小满,这已经构成诽谤了,帖子我截图保存了。你要不要走法律程序?”
我看着楼下,一辆白色轿车开进来,是贺志远的。
他下车,后面跟着婆婆和贺佳佳。
三个人往楼门口走,婆婆手里拎着一个大编织袋。
“甜甜,明天晚上七点,你有空吗?”
“干嘛?”
“来我家吃饭,顺便帮我当个见证人。”
“对账?”
“对账。”
“行,我带上律师证。”
我挂了电话,门铃响了。
我开门。
婆婆一把推开我,拎着编织袋冲进来,直奔卧室。
“妈,你干什么?”
“搜!”
她拉开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扔。
“我就不信你把钱全花了,肯定藏起来了!”
贺佳佳跟进来,直接拉开我的床头柜。
“嫂子,你的首饰盒呢?”
贺志远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着地板。
我看着满地的衣服,脑子嗡的一声。
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响。
“贺志远。”
他没抬头。
“你妈在翻我的衣柜。”
“小满,你让妈看看,看看就放心了。”
婆婆从衣柜最深处掏出一个铁盒子,高高举起。
“找到了!”
她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摞小票。
全是这四年,我给贺家买东西的小票。
婆婆的生日蛋糕,三百八。
小姑子的毕业礼物,一千二。
贺志远的皮带,八百九。
婆婆拿着那摞小票,手僵在半空。
贺佳佳凑过去看,看了两张,表情变得古怪。
“妈,这皮带是我哥那条吗?”
“这……”
婆婆把铁盒子一扔,小票撒了一地。
“谁知道她留这些干什么,心机这么重!”
我蹲下,一张一张把小票捡起来。
指甲刮在木地板上,生疼。
“妈,这些是证据。”
我站起来,把小票重新放回铁盒子,盖上盖子。
“明天晚上七点,用得着。”
婆婆盯着我手里的铁盒子,嘴唇哆嗦了两下。
突然转身,冲着贺志远吼。
“你看看你娶的什么老婆!连买个蛋糕都记账!这是过日子还是做生意!”
贺志远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点慌。
“小满,你,你到底记了多少?”
我抱着铁盒子,没回答。
只是冲他笑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第六章】
周一,我请了一天假。
早上去打印店,把账单打印了二十份,装订成册。
打印店老板看了一眼封面,抬头看我。
“姑娘,你这是要打官司?”
“家庭会议。”
“这么正式?”
“我们家人多。”
老板点点头,给我打了个八折。
“祝你开会顺利。”
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
四十多个人,我订了个大饭店的包间不现实,干脆在家里摆。
我买了两条鲈鱼,三斤排骨,一只鸭子,还有一堆青菜。
回家开始做。
厨房里油烟机轰隆隆响,锅里的排骨滋滋冒油。
贺志远下午四点回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
“小满,你真要这么搞?”
“菜都买了。”
“我是说那个账。”
我把排骨翻了个面。
“你怕什么?”
“我不怕!我就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
“你妈在小区业主群里说我养野男人,那叫外扬吗?”
他哑口无言。
我关小火,转头看他。
“贺志远,我最后问你一次。”
“今晚,你站哪边?”
他嘴唇动了动。
想说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扔下一句:
“我去买瓶酒。”
转身走了。
我继续炒菜。
糖色炒糊了,焦苦味冲进鼻子。
我把那锅倒掉,重新来。
六点半,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
二姑带着孙子,三舅带着老婆,大姨带了一兜自己种的黄瓜。
客厅挤满了人,沙发坐不下,有人坐在餐椅上,有人站着。
二姑家的孙子跑来跑去,踩了我的拖鞋好几次。
婆婆最后一个到。
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烫过,进门第一句话:
“都到了啊?好,今天让大家看看,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贺佳佳跟在她身后,戴着口罩。
苏甜坐在角落,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手边放着一个公文包。
三舅凑过去问:“这位是?”
“小满朋友。”苏甜推了推眼镜,“来蹭饭的。”
七点整。
我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鲈鱼,摘下围裙。
“各位长辈,菜齐了,先吃饭还是先对账?”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先对账!我倒要看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样!”
“行。”
我从书房抱出一摞装订好的册子,一人发一本。
亲戚们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封面印着四个大字:代付账单。
二姑念出声:“代,代付账单?”
三舅已经翻到第二页,眼镜往鼻尖上推了推。
“哟,这么细?连日期都有?”
大姨翻了几页,表情凝固。
“这上面说,桂芬你过生日,小满花了两万三?”
婆婆一把抢过册子。
“胡说!我那生日宴才多少钱!”
“妈,第七页,有饭店发票复印件。”
婆婆翻到第七页,盯着那张发票,手指头开始发抖。
“这,这……”
“那天你请了你广场舞队的二十个姐妹,点了三只澳洲龙虾,还打包了两只回家。”
二姑噗的一声,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第七章】
客厅里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
还有二姑孙子啃鸭腿的吧唧声。
三舅最先看完,合上册子,抬头看贺志远。
“志远,你这四年,从小满这儿拿了六十一万?”
贺志远站在冰箱边上,手里攥着一瓶没打开的白酒。
“没,没那么多吧……”
“第十二页到第三十八页,每一笔都有转账截图。”
我站在客厅中间,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念。
“二零二零年三月,贺志远说同事结婚,五千。”
“二零二零年四月,贺志远说车刮了,八千。”
“二零二零年五月,贺志远说没烟了,五百。”
“二零二零年六月,贺志远说又没烟了,五百。”
“二零二零年七月,贺志远说烟又没了,八百,备注,他这个月抽的是中华。”
三舅媳妇捂着嘴,笑得直拍大腿。
“一个月三次没烟?志远你是拿烟当饭吃啊?”
贺志远脸涨成猪肝色。
“我,我应酬多!”
“二零二一年二月,贺志远说朋友急用,借三万。”
我抬头看他。
“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张嘴,半天憋出两个字。
“老张。”
“老张全名?”
“张,张……”
他卡住了。
我翻到下一页。
“那三万块,当天就从你卡上转到了一个直播平台。”
婆婆猛地站起来。
“江小满!你别在这儿瞎说!”
“妈,我还没说是哪个主播呢。”
婆婆的嘴张着,没合上。
贺佳佳缩在沙发角落,口罩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
大姨扭头看她。
“佳佳,你戴口罩干什么?感冒了?”
“嗯,嗯,感冒。”
她声音发虚。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连上客厅的电视。
“各位,给大家看个视频。”
电视屏幕亮了。
画面里,一个戴猫耳朵的女孩,美颜开到最大,冲着镜头眨眼睛。
“谢谢雄鹰哥哥的嘉年华,哥哥最好了,人家今天又要交房租了呢。”
客厅里一片死寂。
二姑的孙子举着鸭腿,盯着电视看了半天,突然指着屏幕大喊:
“这是小姑姑!小姑姑家里那个猫!”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贺佳佳。
贺佳佳腾地站起来,口罩掉在地上。
“不是我!”
我把视频暂停,画面定格在那只缺了半只耳朵的招财猫上。
“这只猫,是我去年送给妈的。妈嫌丑,给了你。”
“全世界缺半只耳朵的招财猫,就这一只。”
“因为耳朵是我寄快递的时候摔掉的。”
贺佳佳嘴唇发白。
“那,那也不能证明……”
“佳佳,你那个房租交给谁了?你住你妈家,一分钱房租没交过。”
三舅把账本往桌上一摔。
“我说佳佳怎么天天在家不上班还能换新手机!合着是在网上骗她亲哥的钱?”
大姨捂住胸口。
“作孽啊,自家妹妹骗自家哥哥……”
婆婆突然尖叫一声。
“她骗她哥怎么了!钱又没出我们老贺家!”
客厅再次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婆婆。
婆婆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二姑慢慢开口。
“桂芬,你早就知道?”
婆婆别过脸,不吭声。
贺志远手里的酒瓶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没碎。
滚到了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放在餐桌上。
“各位,总账在最后一页。”
亲戚们哗哗翻到最后一页。
我清了清嗓子。
“贺志远,四年来,你转给我四十八万。”
“从我这儿拿回去六十一万三千四。”
“这十三万三千四的差额,全是我的工资补的。”
“连你要走的烟钱,我都记着,一共是两万一千六百。”
我把账本合上,看着他。
“现在,你倒欠我十三万三千四。”
“麻烦结一下。”
贺志远站在冰箱边上,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最后两腿一软,扶着冰箱门滑坐到地上。
冰箱门被他拽开了,冷气扑出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第八章】
婆婆反应过来,第一个动作是去抢我手里的账本。
“假的!全是你编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扑了个空,差点撞在餐桌上。
苏甜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
“阿姨,我是律师。这份账单所有转账记录都有银行流水,所有消费都有发票和小票,司法鉴定随时可以做。”
婆婆盯着那张名片,像盯着一张催命符。
“律,律师?”
“对。”苏甜推了推眼镜,“另外,您昨天在小区业主群里发帖说小满养野男人,那位男士是小满的亲生父亲,截图我已经保存了。诽谤,可以起诉。”
二姑倒吸一口凉气。
“桂芬,你说人家养野男人?那是她爹啊!”
婆婆往后退,腿撞在茶几上,茶杯晃了一下,她一把扶住。
扶得太急,假牙从嘴里滑出来,扑通一声,掉进茶杯里。
全场静了三秒。
二姑的孙子第一个笑出声。
“奶奶的牙掉了!”
三舅媳妇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
婆婆手忙脚乱地从茶杯里捞假牙,捞了半天捞不上来,最后连杯带牙端起来,冲进了卫生间。
门砰地关上。
贺佳佳见势不妙,抓起包就往门口跑。
“我,我先回去了!”
“佳佳。”
我叫住她。
“九万二千六,你什么时候还给你哥?”
她回头,眼睛瞪得溜圆。
“那是他自愿刷的!平台规定了,打赏不退!”
“你说得对,平台不退。”
我点点头。
“但是你骗你哥说要交房租,这叫以虚构事实的方式获取财物。甜甜,这个算什么?”
苏甜慢悠悠地说:“数额较大,够立案了。”
贺佳佳的脸刷地白了。
她转头看贺志远。
“哥!你说句话啊!”
贺志远还坐在冰箱边的地板上,冷气呼呼往他脸上吹。
他抬起头,看着他妹妹,嘴唇哆嗦了半天。
“佳佳,你那个房租……”
“哥!”
“你每次跟我说要交房租,我都心疼得睡不着觉。”
他声音越来越低。
“我还想,这个主播真可怜,一个人在外面打拼。”
“我还给你写过私信,叫你注意身体。”
贺佳佳愣住了。
二姑又噗了一声。
三舅已经笑得开始打嗝。
贺志远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
我以为他在哭。
结果他突然抬头,冲贺佳佳吼了一声:
“你还回我私信说哥哥真好,下辈子嫁给我!”
客厅彻底炸了。
大姨笑得把黄瓜掉在了地上。
二姑的孙子在沙发上打滚。
贺佳佳尖叫一声,捂着脸冲出门去,鞋都穿反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屋子的鸡飞狗跳,嘴角压不住。
【恭喜贺志远,喜提今年最佳哥哥。】
卫生间的门开了。
婆婆捂着嘴走出来,假牙已经装回去了,眼神阴沉沉的。
她没看我,直接走到贺志远身边,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起来!”
贺志远疼得龇牙咧嘴,被她揪着站起来。
婆婆转身,指着我。
“江小满,你今天让我们贺家丢尽了脸,你别以为就这么完了。”
“我告诉你,这房子是志远婚前买的首付,你一分钱都别想分到!”
“还有,离婚!我现在就让志远跟你离婚!你净身出户!”
我看着她。
“妈,这房子首付是贺志远婚前付的,没错。”
“但是这四年的房贷,每个月六千八,全是从我卡上扣的。”
“合计三十二万六千四,账单第四十二页。”
婆婆顿住。
苏甜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增值,女方有权分割。”
婆婆揪着贺志远耳朵的手,慢慢松开了。
【第九章】
亲戚们散了以后,家里一片狼藉。
鸭骨头扔了一桌,黄瓜滚在地上,二姑孙子把可乐洒在了沙发上。
贺志远坐在餐桌边,盯着那本账单发呆。
婆婆被三舅送回去了,走之前撂下一句话。
“明天,我让我们家亲戚都来,看你还能嚣张几天。”
苏甜帮我收拾碗筷,洗到一半,扭头冲我说:
“小满,你那婆婆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她明天会干什么?”
我想了想。
“大概会去我公司闹。”
苏甜挑眉。
“你怎么知道?”
“她上次跟她广场舞队的姐妹吵架,就是去人家单位闹的。”
苏甜笑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已经跟领导请好假了。”
“然后呢?”
“然后,我等她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接到同事小周的电话。
“满姐,你婆婆来了!在大厅里坐着哭呢,说你偷了她儿子的钱,还逼死了她女儿!”
我拿着手机,在家里喝豆浆。
“她带了几个人?”
“五六个,都是老太太,拿着横幅。”
“横幅上写什么?”
“写着,江小满还我儿子血汗钱。”
我放下豆浆杯。
“小周,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把我工位上那个铁皮柜打开,第二层有个文件袋,你拿下去,交给我们财务总监。”
“什么东西?”
“账单复印件,还有我婆婆在业主群诽谤我的截图,以及律师函。”
小周在那头愣了几秒。
“满姐,你这是早有准备啊。”
“我是做财务的,什么都留底。”
半个小时后,小周给我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们财务总监老刘,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大叔,手里拿着那份账单,站在大厅里,对着我婆婆一页一页地念。
“二零二一年八月,贺志远说没烟了,六百。”
“二零二一年九月,贺志远说没烟了,六百。”
“二零二一年十月……”
老刘念着念着,停下来,抬头看婆婆。
“大姐,您儿子是开烟厂的吗?”
婆婆身后那几个老太太,一个接一个,把横幅放下了。
有一个还小声问婆婆。
“桂芬,你闺女真的在网上骗你儿子钱啊?”
婆婆张嘴想说话。
老刘翻到最后一页,清了清嗓子。
“您儿子倒欠我们江会计十三万三千四。大姐,您是来替他还钱的吗?我们财务部可以开收据。”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小周发来一条语音,笑得喘不上气。
“满姐,你婆婆跑了!拿着横幅跑的,横幅还被门夹住了,撕成了两半!”
我笑得把豆浆喷在了手机屏幕上。
下午三点,贺志远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小满。”
“嗯。”
“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烤鸭。”
我没接。
他把烤鸭放在鞋柜上,搓着手,在门口站了很久。
“小满,我想跟你说句话。”
“说。”
“对不起。”
他低着头。
“这四年,我一直以为,我把工资给你,就是对你好。”
“我从来没算过,我拿回来多少。”
“我也没想过,你自己的钱,都花在哪了。”
我看着他。
“你今天才想明白?”
“昨天晚上,我看了一晚上那个账本。”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
“我看到二零二零年十二月,你自己生病住院,花了三千二,备注写的是:没告诉志远,他那几天说要给他妈买按摩椅。”
我愣了一下。
那一条,我都快忘了。
那年冬天,我急性肠胃炎,一个人去医院挂了三天水。
他那几天忙着给他妈挑按摩椅,一万八的那种。
钱是我转的。
“小满,你生病的时候,我在哪?”
他声音发抖。
我没回答。
他慢慢跪下来,跪在玄关的地垫上。
“小满,我把钱还你,十三万三千四,一分不少。”
“你别跟我离婚,行吗?”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跪在地上的他。
门外的楼道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砸门。
“贺志远!开门!你给我开门!”
是婆婆。
【第十章】
贺志远没动。
婆婆在门外砸了半天,砸累了,开始骂。
“贺志远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给她跪什么跪!她就是个外人!”
“你开门!我今天非要跟她拼了!”
贺志远跪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门,又转过来看我。
“小满,你让我开门吗?”
我走过去,拉开门。
婆婆一个踉跄冲进来,看见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睛瞪得要裂开。
“你,你给她跪下了?”
“妈。”
贺志远抬头看她。
“佳佳那九万二,你得让她还。”
婆婆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佳佳骗我的钱,你知道,你不说,你还帮她瞒着。”
“我是你儿子,她是你女儿,你帮着女儿骗儿子,骗儿子的钱,那钱是我老婆的工资补的。”
他越说声音越大。
“妈,你知道我这四年在小满面前,是什么样子吗?”
“是个只会伸手要钱的废物!”
婆婆张着嘴,嘴唇哆嗦着。
“你,你为了这个女人,跟你妈这么说话?”
“我不是为了她。”
贺志远站起来,膝盖上沾着地垫的灰。
“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昨天在那么多亲戚面前,被人念了一晚上烟钱。我这辈子没那么丢人过。”
“我不想再丢第二次人了。”
婆婆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
“我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个白眼狼儿子!”
贺志远没扶她。
我也没扶。
我回书房,拿出一张纸,一支笔,放在餐桌上。
“贺志远,写欠条吧。”
他看着那张纸。
“小满……”
“十三万三千四,写清楚,分期也行,一个月还多少,写上。”
“还有,离婚协议,苏甜已经拟好了,晚上发你邮箱。”
他的手停在半空,想拿笔,又缩回去。
缩到一半,又伸出来,攥住了笔。
他写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婆婆在地上哭着哭着,声音小了,抬头看着儿子写字的背影,嘴唇张了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
写完,贺志远把欠条推给我。
“一个月还五千,两年零三个月还清。”
“佳佳那边,我会让她还我,还了我就一次性给你。”
我拿起欠条,看了一遍,折好,夹进账本里。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从今天起,你戒烟。”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行,戒。”
三个月后。
我拿到了离婚证。
又过了半个月,我用自己这四年攒下的私房钱,加上法院判给我的房贷分割款,在公司附近付了一套小两居的首付。
房本上,只写了一个名字。
江小满。
搬家那天,我妈从老家来了,带了一袋子瓜子,说是新炒的。
我爸也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红包。
“满满,爸欠你的五块钱,加上利息,一起还了。”
我打开红包。
里面是五块钱,还有一张纸条。
“利息:爸以后每个月来你这儿蹭三顿饭,你不准记账。”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傍晚,门铃响了。
我开门,门口站着贺志远。
他瘦了一圈,手里拎着一个信封。
“这个月的五千。”
我接过来。
“还有佳佳那九万二,她找了份工作,在超市当收银,一个月还我三千,我还你的时候一起加上。”
“她不直播了?”
“直播间被我妈举报封了。”
他顿了顿。
“我妈说,与其让她在网上骗别人,不如先骗她自己去上班。”
我点点头。
他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
我爸正蹲在客厅里拆纸箱,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小满,你这房子,挺好的。”
“嗯。”
“那,我走了。”
他转身,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
“对了,我戒烟了。”
“一根都没抽?”
“一根都没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晃了晃。
“我现在也记账了。”
“这个月,省了六百。”
他笑了一下,下楼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从包里拿出那本代付账单。
翻到最后一页。
拿起笔,写下:
贺志远:本月还款五千,已结清。
剩余:十二万八千四。
我合上本子,塞进书架最上面一层。
厨房里,我妈喊:“满满,吃饭了!”
我爸从纸箱堆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闺女,爸刚才拆箱子,看见你那个账本了。”
“你没记爸那三顿饭吧?”
我冲他笑。
“记了。”
“记在哪了?”
“记在心里了。”
我爸愣了一下,嘿嘿笑着去厨房端菜。
餐桌上,我妈炒了一盘红烧肉,一盘青菜,还有一大碗番茄蛋汤。
窗外的天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
肥瘦相间,咸里带甜,是我小时候的味道。
这顿饭,我一笔都没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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