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客厅吊灯开着最亮那一档,茶几上摊着一张A4纸,标题四个黑体大字:离昏协议。
昏,日字底的那个昏。
我的食指正戳在沈昭宁鼻尖前两厘米,唾沫星子在灯光底下乱飞。
“我早就受够你了,是男人就跟我离婚!”
话一出口,脑仁嗡的一声。
上一秒,我还趴在快递分拣站的传送带边上。凌晨四点,第三十七个小时没合眼,胸口一抽,眼前一黑,鼻子磕在一箱拼夕夕九块九包邮的拖鞋上。
下一秒,我站在自家客厅,手指头戳着前妻的鼻子。
不对,现在还不是前妻。
墙上日历红笔圈着一个日子,三月十二号。
我认得这个日子。上辈子就是今天,我把这张错别字协议拍在她面前,第二天拉她去了民政局。
沈昭宁穿着灰色家居服,头发随手用鲨鱼夹夹在脑后,手里还捏着一支签字笔,笔帽咬在嘴里。她把笔帽吐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我。
“我不是男人。”
【我知道你不是男人!我是男人!我是个蠢到家的男人!】
我的手指头还悬在半空。收回来显得心虚,不收回来显得欠揍。
我手腕一拐,指尖往上一挑,指向她身后的吊灯。
“我是说,是男人就……就把这灯泡换了,太亮了,伤眼。”
沈昭宁没回头。
“三秒钟前,你说的是离婚。”
“你听错了。”
“你喊得整栋楼都听见了,楼下王阿姨刚在群里发了个吃瓜表情。”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业主群里,王阿姨发了一张熊猫头嗑瓜子的图,配字:小两口又开始了。
后面跟着十二个“+1”。
我两条腿一软,膝盖砸在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疼得我龇牙咧嘴,还得保持跪姿。
“老婆,我错了。”
沈昭宁往后退了半步,眼神从上到下把我扫了一遍,眉心拧出一道竖纹。
“许嘉乐,你又想要什么?新款游戏机?还是想拿厂里的钱去跟你表哥投那个元宇宙火锅店?”
我嗓子眼一堵。
上辈子我下跪,确实只为要钱。跪一次三千,跪两次一万,熟能生巧,跪出了肌肉记忆。
“这次啥都不要。”
“那你跪着干什么?”
“地板凉快,我降降火。”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转身从茶几上拿起那张离昏协议,指着第一行念:“甲方许嘉乐,乙方沈昭宁,双方感情破列。”
“破裂的裂,你写成了排列的列。”
“财产分割:乙方净身出户,许记辣条厂归甲方,乙方不得带走厂里一包辣条。”
她念一句,我脸皮就烫一层。
“最后一条,甲方保留随时反悔的权利,乙方没有。”
她把纸放下,看着我:“这是你写的。”
“这是我的黑历史。”
“你昨天写的。”
“昨天的我已经死了。”
真死了,死在分拣站,死在一箱拖鞋上。
我伸手去抢那张纸,她手一抬,我扑了个空,下巴磕在茶几边上。
我顾不上疼,一把抓过协议,团成一团,塞进嘴里。
沈昭宁的笔掉在地上。
纸团卡在嗓子眼,A4纸是七十克的,又干又硬,我嚼了两口,眼泪都噎出来了。
“吐出来。”
“唔唔唔!”
“许嘉乐,我手机里有照片,打印店还有底稿。”
我嚼的动作停了。
【你是厂长你了不起,你连我的错别字都备份?】
我把纸团吐进垃圾桶,擦擦嘴角,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她。
“沈昭宁,咱不离了,行不行?”
她垂下眼皮,弯腰捡起地上的笔,把笔帽一下一下按回去。
“这是你第六次提离婚。”
“我知道。”
“前五次,我都没理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昨天跟我说什么?你说你宁可回去吃你爸留下的辣条,也不想看我这张死人脸。”
我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上辈子我确实说过。说完第二天她就答应了离婚,平平静静,没哭没闹,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
我以为她巴不得。
后来我在分拣站刷到她的新闻,“知味食品创始人沈昭宁携丈夫裴屿出席行业峰会”,照片里她笑着,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跟我结婚三年,我没见她那样笑过一回。
沈昭宁把笔插进家居服口袋。
“我答应了。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
“我不去。”
“那我就起诉,你那份协议是证据,你喊的那嗓子,整栋楼都是证人。”
我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两轮。
她转身进了书房,门在我面前合上,咔哒一声落锁。
我在地上坐到半夜,腿都麻了,脑子里的账一笔一笔往外翻。
上辈子离婚后第五天,表哥赵志鹏请我撸串,三瓶啤酒下肚,我签了一份股权代持协议。
一个月后,厂里换了供应商,用了便宜的地沟油。
三个月后,抽检不合格,罚款,停产,倒闭。
我爸攒了一辈子的厂,没撑过一个季度。
我背了四十万的债,进了分拣站。
第二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
沈昭宁拿着户口本,我抱着门口的石狮子不撒手。
“许嘉乐,松手。”
“它是我兄弟,我舍不得它。”
保安大爷过来劝:“小伙子,你抱的是母狮子。”
“那它是我嫂子。”
最后我还是被拖了进去。
工作人员推过来一张申请表:“双方自愿申请离婚,签字吧。提交之后有三十天冷静期,三十天后两个人一起来领证。有一方不来,视为撤回。”
我捏着笔,在“本人自愿”四个字后面写了两个字:个屁。
工作人员抬头看我。
沈昭宁伸手把表抽走,换了一张新的,按着我的手腕,一笔一划逼我签了名。
她的手指凉,按在我腕骨上,指腹有一层做账磨出来的薄茧。
钢印咔一声落下去。
三十天。
我盯着回执单上的日期,四月十一号。
上辈子我在这三十天里败光了一个厂。
这辈子,我要在这三十天里把老婆追回来,顺便把表哥送进去。
第二章
回家路上,沈昭宁开车,我坐副驾,车里只有导航的女声在说话。
红灯,她踩刹车,侧过脸瞥我一眼。
“你今天一直盯着我看。”
“看你好看。”
“三年了,你第一次说我好看。”
“以前眼瞎。”
她没接话,绿灯亮,车子窜出去,我后脑勺磕在头枕上。
到了小区楼下,我还没解安全带,就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梳着油头,夹着皮包,脖子上挂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我表哥,赵志鹏。
另一个圆滚滚,手里捧着一个大蛋糕,奶油上用巧克力酱写着六个字:恭喜表弟脱单。
这是我大学室友兼塑料兄弟,金大发,外号胖子。
我解安全带的手停了。
上辈子就是今天下午,他们俩捧着这个蛋糕来找我,晚上请我撸串,签了那份股权代持。
沈昭宁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嘴角往下一压。
“你叫来的?”
“不是我。”
“你去跟他们庆祝吧,我去厂里。”
她解了锁,我刚下车,车尾灯就拐出了小区。
赵志鹏迎上来,一把搂住我肩膀,金链子硌在我锁骨上。
“乐乐!恭喜啊,总算把那个母老虎甩了!”
“表哥,冷静期,还没离。”
“三十天一眨眼的事。”他拍着我后背,“晚上哥请客,老地方撸串,咱好好聊聊你以后的规划。”
规划。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规划的,规划着规划着,我的厂就成了他的厂,他的厂就成了一地鸡毛。
胖子把蛋糕往我怀里塞:“乐哥,我亲手挑的,六寸的,八十八块,你转我一下就行。”
“你送我的蛋糕,让我掏钱?”
“兄弟之间谈钱伤感情,你扫码就不伤了。”
我抱着蛋糕上楼。
晚上七点,城南老刘烧烤,塑料凳,啤酒箱当桌子,炭火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赵志鹏开了三瓶啤酒,一瓶一瓶往我面前推。
“乐乐,哥跟你说,那个厂你守不住。沈昭宁一走,财务、生产、销售全是她的人,你一个都使唤不动。”
“那咋办?”
“简单。”他从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压在烤串盘子底下,“你把股份放我这儿代持,我替你管,每个月给你分红,你就安心打游戏。”
文件抬头:股权代持协议。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连他压文件的那盘烤腰子都一样。
我盯着那盘腰子看。
胖子已经啃完了第六串,嘴角流着油:“乐哥,签了吧,鹏哥对你多好,这顿也是他请。”
“胖子,这顿你请。”
胖子手里的串掉在地上。
“凭啥?”
“大二那年,你借了我两千五去充游戏,说下次一定还。”
“那是六年前的事!”
“六年前借的钱,六年后就不算钱了?利息我都没算。”
胖子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扭头看赵志鹏。
赵志鹏咳了一声,把文件往我面前又推了推,笔都拔好帽了。
“乐乐,别扯那些,签字。”
我拿起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赵志鹏的眼睛跟着笔尖转。
我把笔放下,拿起一串烤腰子,咬了一口。
“表哥,我想起来一件事。”
“啥?”
“我爸活着的时候,你从他那儿拿了八万,说是开奶茶店。”
赵志鹏端着啤酒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舅舅给我的,不用还。”
“他记账了。”
“不可能!”
“记在一个象棋盒子里,楚河汉界底下有个夹层。”
赵志鹏脸色唰地变青,金链子在脖子上一晃一晃。
这件事是我上辈子破产后收拾老房子才知道的。我爸那个缺了一个红车的象棋盒,底板一抽,里面夹着一沓欠条,最上面一张就是赵志鹏的,八万,签字画押,红手印清清楚楚。
那时候厂已经没了,欠条也追不回来了。
这辈子,那个象棋盒还在我家书房最底下一格。
“乐乐,你听谁胡说的?”
“我爸托梦。”
胖子手里第七串掉进了炭火里,火苗蹿起来半尺高。
赵志鹏强行挤出一个笑,把文件收回皮包里:“行行行,今天不谈这个,喝酒。”
我端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一滴没喝,倒进了脚边的泥地里。
散场时,胖子抢着跑去结账。
我还以为他良心发现,结果他站在收银台前,回头冲我喊:“乐哥,我手机没电了,你先垫上,下次我请!”
“你刚刚还在用手机拍烤串发朋友圈。”
“刚刚有电,现在没了。”
我扫码付了三百二十八。
走出烧烤摊,胖子追上来,鬼鬼祟祟塞给我一个信封。
我捏了捏,挺厚。
“这是啥?”
“两千五。”胖子挠头,“其实我早攒好了,一直没好意思拿出来。你今天一提,我寻思再不还,你得把我写进族谱当反面典型。”
我愣了两秒,喉咙一紧。
上辈子我死之前,最后一个给我转钱的就是胖子。五百块,备注:乐哥,下次一定还你更多。
我捏着信封,抬手拍了拍他后脑勺。
“胖子,你这人还行。”
“那蛋糕钱你转我一下。”
“滚。”
回到家,书房门开着条缝,沈昭宁不在,她去厂里还没回来。
我钻进书房,蹲在最底下一格翻了二十分钟,摸到那个缺了红车的象棋盒。
底板一抽。
一沓欠条掉在我膝盖上。
最上面一张,赵志鹏,八万。
下面还有一张,我爸的笔迹,没写给谁,只有一行字。
“昭宁这孩子靠得住,乐乐要是欺负她,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我捏着那张纸,蹲在地上,鼻子发酸。
【爸,您这托梦托得也太准了,我已经欺负完一轮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出现在许记辣条厂门口。
厂子在城郊工业园最里面,三栋灰楼,一根烟囱,门口一块牌子,漆掉了一半,“许记”两个字还在,“辣条”只剩个“辛”。
保安老周正在吃煎饼,看见我,煎饼掉在了保安亭的桌子上。
“少东家?你咋来了?”
“上班。”
“你上班?”老周揉了揉眼,“今天太阳打哪边出来的?”
“东边。”
老周扭头看了眼东边,又看我,抄起对讲机:“刘姐刘姐,少东家来厂里了,重复一遍,少东家来厂里了,请各部门注意,这不是演习。”
对讲机里刺啦一声,传来车间主任刘姐的嗓门:“他来干啥?又来拿辣条?仓库锁上没?”
我站在门口,没人拦我,也没人迎我。
进了车间,流水线轰隆隆转,辣椒油的味道顶着鼻腔往脑门上冲,我连打三个喷嚏。
刘姐叉着腰站在过道上,一身白大褂,帽子底下露出一撮烫过的卷毛。
“少东家,你要拿多少包?我让人给你装。”
“我不拿辣条,我来干活。”
“你会干啥?”
“我会吃。”
刘姐眼皮跳了两下。
“品控?”我补了一句,“我从小吃到大,哪批料子不对,我一口就能尝出来。”
刘姐想笑,又憋住了,扭头喊了一声:“小张,给少东家拿一包刚下线的。”
我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三下。
“豆油换了牌子,辣椒是贵州的不是河南的,糖多放了,你们是不是在试新配方?”
刘姐的卷毛都竖起来了。
“你,你咋知道?”
【因为上辈子我在分拣站,一个月三千块,三顿饭全靠辣条续命,尝了五年,各家配方都尝过来了。】
“天赋。”我说。
身后响起高跟鞋的声音。
沈昭宁穿着一件深蓝西装,手里抱着一摞报表,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我。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戴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露出八颗牙。
我后脖子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裴屿。
上辈子她的投资人,她的合伙人,她的丈夫。
我手里的辣条差点被我捏成泥。
“许总,你好。”裴屿朝我伸手,“我是昭宁的朋友,裴屿,在做食品方面的投资。”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把手里吃了一半的辣条塞进他手心。
“你好,尝尝。”
裴屿低头看着手里的辣条,眼镜片上反出一道光。
沈昭宁走过来,从他手里把辣条拿走,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手。
擦得很细,手指缝都擦到了。
我胃里一阵翻腾,辣椒油往上返。
“许嘉乐,你来干什么?”
“上班。”
“你签离婚申请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我说个屁。”
“你说你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个厂。”
“那是上辈子。”
裴屿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沈昭宁没笑。她把报表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身往办公楼走:“裴总,我们去会议室谈。”
裴屿冲我点了下头,跟上去了。
我站在车间里,周围十几个工人都停了手,齐刷刷看着我。
刘姐清了清嗓子:“看啥看,干活!流水线停一分钟少两百包!”
机器重新轰隆起来。
刘姐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少东家,那个姓裴的来了三回了,回回都是来劝厂长出去单干,说要给她投五百万,做个新牌子。”
“她答应了?”
“没答应,但也没回绝。”刘姐瞥了我一眼,“你俩离婚,厂长要是走了,这厂就完了。”
我知道。上辈子就这么完的。
中午,我借口给沈昭宁送饭,溜进了她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一台电脑,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半黄不黄。
桌上一份文件,标题是“知味食品创业计划书”,封面右下角写着:投资方,裴屿。
我把手里的饭盒放下,伸手想翻,又停在半空,手指头缩回来。
【翻老婆东西,罪加一等。】
我转身想走,膝盖撞在桌子底下的抽屉把手上,抽屉弹开一条缝。
里面躺着一个塑料包装袋,褪成了淡粉色,边角卷着,用透明胶带仔细封过一圈。
包装袋上印着老版许记的商标,一个咧嘴笑的小辣椒,那是我爸十几年前用的设计,早就停产了。
袋子是空的。
我捏起来看了看,一个空辣条袋,有啥好留的?
可能是厂里的老样品吧。
门口响起脚步声,我手一抖,把袋子塞回去,用膝盖顶上了抽屉。
沈昭宁推门进来,看见我,又看了眼桌上的饭盒。
“你做的?”
“我点的外卖,我放进饭盒里,算半个我做的。”
她打开饭盒,红烧排骨,西兰花,米饭压得结结实实。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着嚼着,筷子停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三年,我从没记住过她不吃香菜。她走了以后,我在分拣站食堂打饭,阿姨问要不要香菜,我脱口而出“不要”,说完才发现,那是她的习惯,不是我的。
“猜的。”
沈昭宁低头吃饭,吃了两口,又抬头看我。
“许嘉乐,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改过自新。”
“三十天?”
“三十天够了。”
她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数她睫毛。
“下周三,惠家福超市的采购钱总要来厂里谈合作,签下来,厂子三年不愁。”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是说,我知道这单很重要。”
她点点头,低头接着吃饭。
我没说出口的是,上辈子这一单没签成。
因为钱总来的那天,样品里吃出了一股哈喇味。
表哥换的油。
第四章
周一上午十点,厂办公楼三楼会议室,月度供应商会议。
长桌两边坐着十来个人,沈昭宁坐主位,刘姐、财务老陈、采购部的小吴,还有几家供应商的代表。
赵志鹏也在,他挂着个采购副经理的头衔,是我爸生前碍着大姑的面子给安排的。
金鼎油脂的孙老板坐在他旁边,一张大圆脸,满面油光,手腕上一块金表。
上辈子,就是这个孙老板的油把厂子送走的。
我推门进去,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
赵志鹏看见我,往椅背上一靠:“哟,乐乐也来开会?你知道供应商会议是干啥的吗?”
“知道,选油。”
“你会选油?”
“我会吃油。”
桌上几个人低头憋笑,小吴的肩膀一耸一耸。
沈昭宁看我一眼:“你要发言?”
“我做了个PPT。”
会议室安静了。
三年了,全厂没人见过我打开过Word以外的办公软件。
我把电脑插上投屏线,大屏幕亮起来。
桌面壁纸是我大学时候的游戏截图,一个满屏特效的五杀。
我手心冒汗,鼠标点开浏览器,想找我昨晚做的PPT,结果浏览器自动跳出了搜索记录。
大屏幕上,一条一条,整整齐齐:
“老婆冷暴力怎么挽回”
“离婚冷静期能反悔吗”
“前妻和竹马在一起了我该怎么办”
“辣条吃多了会不会变聪明”
“跪下认错膝盖疼怎么办”
会议室死寂了三秒。
刘姐捂住嘴,肩膀抖成筛子。
小吴的头埋进了笔记本里。
孙老板的金表在桌上磕出咚的一声。
沈昭宁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挡住了她半张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耳朵尖红到了耳垂。
【我的脚趾头已经在鞋底抠出了一座许记辣条厂二期。】
赵志鹏第一个笑出声,拍着桌子:“哈哈哈哈,乐乐,你这PPT做得好啊,第一页就把咱们厂长整不会了。”
“拔线,拔线!”我手忙脚乱去拔投屏线。
赵志鹏站起来,一把夺过线头:“别拔啊,正好,我也有个方案要讲,我借个投屏。”
他掏出手机,连上投屏,大屏幕上跳出了他的手机桌面。
“各位,咱们现在用的是丰源油脂,价格偏高,我考察了一圈,金鼎油脂的品质相当,价格便宜百分之十五,我建议下个月开始全面切换。”
孙老板挺起胸,冲沈昭宁点头哈腰:“沈厂长,咱们金鼎的油,那是一级压榨,您尽管放心。”
赵志鹏手指在屏幕上划,要打开他的PPT。
就在这时,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通知。
发送人:金鼎孙哥。
内容全文显示:
“鹏哥,回扣按三个点走,下周到你账上。那批调和油别让沈厂长的人去仓库查,桶底我做了记号。”
会议室这次死寂了整整五秒。
孙老板的圆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赵志鹏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脖子上的金链子跟着喉结一起一抖一抖。
我坐回椅子上,抱起胳膊。
其实我没做任何手脚。上辈子我只知道他俩有猫腻,不知道他俩会在开会的时候发微信。我只是算准了一件事:赵志鹏这个人,手机从来不开免打扰,消息通知从来不隐藏内容,他嫌麻烦。
上辈子他在饭桌上投屏给我看“厂子扭亏为盈”的假报表,结果弹出来一条“鹏哥,酒店房间开好了”,我当时喝多了,没当回事。
这辈子,我清醒着呢。
“误会!”孙老板第一个跳起来,“这是,这是开玩笑的,我跟鹏哥平时就这么闹!”
赵志鹏一把拔掉投屏线,手机攥在手心:“对对,开玩笑,三个点是,是三个点的辣度……”
“辣度?”沈昭宁放下茶杯。
“对,辣度,我们在研究新口味。”
“桶底的记号是什么?”
赵志鹏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沈昭宁看向小吴:“小吴,下午带两个人去仓库,把上周金鼎送来的试用油全部翻过来,看桶底。”
“是。”
“老陈,查一下赵副经理近半年经手的所有采购单,跟供应商报价对一遍。”
财务老陈推了推眼镜:“明白。”
沈昭宁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夹啪的一声合上。
“孙老板,金鼎跟许记的合作,暂停。会散了。”
人呼啦一下都走了,孙老板走得最快,椅子都带倒了。
赵志鹏经过我身边,停住脚,压低声音,牙齿咬得咯吱响。
“许嘉乐,你给我等着。”
“等多久?我下午有空。”
他摔门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我和沈昭宁。
大屏幕已经黑了,我的电脑还亮着,那一排搜索记录还挂在浏览器里。
沈昭宁走到我电脑前,弯下腰,看着屏幕。
我伸手要合上电脑,被她按住了。
她手指点着第三条:“前妻和竹马在一起了我该怎么办。”
“你说的竹马,是裴屿?”
“……嗯。”
“我们还没离,你哪来的前妻?”
“提前搜一下,有备无患。”
她直起腰,看着我,嘴角抽了一下,又压下去。
“许嘉乐,你搜的这个问题,网上怎么回答的?”
“网上说,让我好好做人。”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没回头。
“那就好好做。”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盯着那行字,嘴角咧到了后槽牙。
下午,小吴从仓库打来电话,声音都在抖:“少东家,桶底真有记号,红漆画的叉,一共二十三桶,打开一闻,哈喇味冲鼻子。”
二十三桶。
上辈子,这二十三桶油,做出了三万包送到惠家福的样品。
第五章
周五晚上,大姑打电话来,说家宴,必须来。
家宴设在大姑家,一套老小区的三居室,客厅摆了个大圆桌,转盘上一圈凉菜。
我推门进去,一桌子人齐刷刷抬头。
大姑,大姑父,二舅,三姨,三姨家的儿子,还有赵志鹏。
我妈王桂芬坐在角落,看见我,冲我拼命挤眼睛,眼皮都快挤抽筋了。
沈昭宁也来了,坐在我妈旁边,面前的碗筷一样没动。
桌子正中间,大姑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白衬衫,胸口别着一支笔。
“乐乐来了,坐。”大姑笑得满脸褶子,“这位是王医生,市三院精神科的,你表哥的朋友。”
我脚下一顿。
精神科。
【好家伙,你们这是要连夜把我扛进精神病院啊?】
赵志鹏端着酒杯站起来:“乐乐,大家都是关心你。你这两天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上辈子,一会儿托梦,厂里人都看见了。”
三姨接话:“对,听说还当众吞纸!”
二舅点头:“还抱着民政局的石狮子喊嫂子。”
我妈在角落里小声嘀咕:“那是母狮子……”
大姑一拍桌子:“乐乐,你爸走得早,你一个人撑不起那么大个厂子。王医生看过了,没啥大事,就是精神有点问题,得休养。厂子的股份,先交给你表哥代管,等你病好了再说。”
赵志鹏从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转盘上,转到我面前。
又是股权代持协议。
这回连法定代理人那一栏都填好了,监护人:赵志鹏。
我盯着那份文件,又看了眼王医生。
王医生推了推眼镜,咳嗽一声:“许先生,你最近有没有出现幻觉?比如觉得自己活过一次?”
有,活过一次,死在一箱拖鞋上。
“没有。”
“有没有对某些人产生异常的执念?”
我扭头看沈昭宁。
沈昭宁正好也看着我。
“有,”我说,“我对我老婆有异常的执念。”
三姨“哎哟”了一声。
王医生在本子上刷刷写了两笔:“典型的偏执表现。”
赵志鹏乐得直搓手:“看见没,看见没,医生都说了!”
沈昭宁放下手里的茶杯,开口了:“王医生,你是哪个科室的?”
“精神科。”
“执业证号多少?”
王医生的笔停了。
“我,我没带……”
“市三院精神科的主任是我大学同学的父亲,我现在打个电话问问,王医生贵姓?”
沈昭宁掏出手机。
王医生腾地站起来,椅子刮着地板刺啦一声:“我想起来我还有个病人,先走了!”
他拎着包冲出门,门都没关严。
桌上的人面面相觑。
赵志鹏脸上的笑僵住了,转头冲沈昭宁:“沈昭宁,这是我们许家的家事,你一个要离婚的外人插什么嘴?”
沈昭宁没理他,低头喝了口茶。
我站起来,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叠了四折,边角都磨毛了。
“表哥,既然是家事,咱们说说家事。”
我把纸展开,放在转盘上,手指一拨,转盘转了一圈,停在大姑面前。
大姑低头一看,脸都绿了。
欠条。赵志鹏,八万,三年前,签字画押,红手印。
“这是我爸留下的,夹在他的象棋盒子里。表哥,三年了,奶茶店开了吗?”
赵志鹏的脸先白后红,伸手要抢,我抢先一步把欠条收回来。
“复印件,原件在律师那儿。”
其实原件在我内裤兜里,这几天我连洗澡都揣着。
大姑父猛地站起来,指着赵志鹏的鼻子:“你个混账东西!你跟我说那八万是你舅舅给你的!”
大姑一把拉住大姑父:“孩子他爸,别激动,一家人……”
“一家人?一家人他算计他表弟的厂子!”
二舅三姨开始低头扒饭,扒得筷子都打到碗沿上了。
赵志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欠条是伪造的!”
“上面有你的手印。”
“我,我那是被我舅逼着按的!”
“那你按完就跑了,三年都没还?”
赵志鹏答不上来,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冲我咧了下嘴,那笑容让我后背一凉。
“许嘉乐,你别以为就这么完了。惠家福那单你签不下来,厂子迟早是我的。”
门砰地一声关上,墙上挂的十字绣“家和万事兴”震得歪了半边。
回家的路上,沈昭宁开车,我妈坐后座。
我妈一路都在念叨:“我早就看出赵志鹏那小子不是好东西,乐乐,你啥时候变这么聪明的?”
“妈,我一直这么聪明,只是以前懒得用。”
“放屁,你小学数学考过十八分。”
沈昭宁握着方向盘,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被我从后视镜里抓了个正着。
她察觉到了,眼神一偏,嘴角又压回去。
到了我妈家楼下,我妈下车,扒着车窗冲沈昭宁说:“昭宁啊,这孩子要是又犯浑,你就给我打电话,我拿鸡毛掸子抽他。”
“妈,我听着呢。”
“我就是说给你听的。”
车子开回我们家小区,停稳,沈昭宁没熄火,也没下车。
车里只有空调的风声。
“许嘉乐。”
“嗯。”
“你怎么知道那张欠条在象棋盒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托梦,又咽回去了。
“爸以前跟我说过,我忘了,前两天突然想起来。”
她侧过脸看着我,车库顶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
“你最近想起来的事,有点多。”
“嗯,突然开窍了。”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伸手拔了车钥匙。
“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准备惠家福的事。”
我愣了一秒,差点从副驾上蹦起来,脑袋磕在车顶上,咚的一声。
沈昭宁已经推门下车了。
我捂着脑袋追上去,她走在前面,背影挺直,鲨鱼夹一晃一晃。
第六章
惠家福的钱总,下周三来厂。
我提前打听到,钱总每周六下午都去城东的海天盛宴洗浴中心搓澡,雷打不动。
不是我打听的,是胖子。
胖子他二姨在海天盛宴当收银,什么都知道。
“乐哥,你确定要去?钱总那种大佬,搓澡的时候最烦别人跟他谈生意。”
“我不谈生意,我就去碰个面。”
“然后呢?”
“然后看情况。”
胖子翻了个白眼:“你每次说看情况,最后都是我背锅。”
周六下午三点,海天盛宴,三楼男宾区。
热气扑在脸上,一股硫磺皂混着薄荷精油的味道,水池子里泡着一排白花花的中年男人,个个肚皮露出水面。
我跟胖子换了浴袍,刚走到搓澡区,一个光头大哥冲我招手。
“你,新来的?”
“啊?”
“愣着干啥,三号床客人等半天了,赶紧的!”
光头大哥往我手里塞了一条搓澡巾,把我推到三号床前。
床上趴着一个人,五十来岁,背上一片黑痣,后脑勺稀疏的头发湿漉漉贴着头皮。
我低头看了眼浴袍上的牌子,海天盛宴,写着“技师”两个字。
【我拿错浴袍了。】
回头找胖子,胖子已经钻进了蒸汽房,门缝里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床上的人不耐烦地开口:“搓啊,愣着干啥?”
我认得这个声音。
上辈子我在电视新闻上听过,惠家福集团的采购总监,钱满仓,在说许记辣条厂“产品质量存在严重问题,惠家福全面下架”。
我深吸一口气,把搓澡巾套在手上,按在他背上。
上辈子在分拣站干活之前,我在洗浴中心干过三个月搓澡,因为工资日结。
没想到还能用上。
我搓了两下,力道刚好,钱总舒服得哼哼。
“小伙子,手法不错啊,练过?”
“祖传。”
“你们这的技师都说自己祖传。”他闭着眼,“哎,你知道许记辣条不?”
我手一抖,力道重了点,钱总嘶了一声。
“知道,咋了?”
“我下周三去他们厂。”钱总哼了一声,“说实话,我本来不想去。听说那个厂的老板是个草包,老子死了以后,天天就知道打游戏,媳妇儿都要跟他离了。”
我手底下的力道又重了一分。
“轻点轻点。”
“对不起,您接着说。”
“我是看在他们厂长的面子上。”钱总睁开眼,又闭上,“沈昭宁那姑娘能干,许记这几年全靠她撑着。要不是她,我才懒得去那破地方。”
我嗯了一声,接着搓。
“还有个事儿,”钱总压低声音,“前两天有个人联系我,姓赵,说是许记的副经理,让我这次别签许记,说他们厂下周有麻烦,会被人举报质量问题。”
我搓澡巾停在半空。
“他说啥麻烦?”
“没细说,就说让我等着看戏。”钱总冷笑了一声,“我干采购二十年,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见多了,越是这么说,我越想去看看。”
我把搓澡巾翻了个面,换了块干净的地方,继续搓。
脑子里转得飞快。
上辈子惠家福那单黄了,因为样品出了问题。
这辈子二十三桶坏油已经被查出来了,赵志鹏没法用油下手了。
那他会从哪下手?
举报。
上辈子的抽检,是他举报的。
就在这时,蒸汽房门打开,胖子顶着一身汗冲出来,看见我在给钱总搓澡,嗓子一下拔高了八度。
“乐哥!你咋真干上了!你是老板啊!许记辣条厂老板,你给人搓澡干啥!”
整个搓澡区都安静了。
光头大哥手里的搓澡巾掉在地上。
钱总从床上撑起半边身子,扭过头,眯着眼看我。
我的手还按在他后背上。
【胖子,我们的兄弟情,就到今天为止了。】
“你是许嘉乐?”
“是。”
“许记那个……草包老板?”
“是。”
钱总盯着我看了五秒,看看我手上的搓澡巾,又看看自己被搓红的后背。
“你刚才搓我的时候,我说你是草包,你咋没停?”
“您说的对。”
“你不生气?”
“以前确实是草包,现在正在改。”
钱总愣了一下,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得一身肉都在颤。
“哈哈哈哈,有意思,你这个老板有意思!”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来,前面也给我搓了。”
我咬着后槽牙,给钱总搓完了全套,前胸,胳膊,腿,脚后跟都没落下。
搓完了,钱总坐起来,拍拍我肩膀。
“小许,下周三我照常去。你要是能让我看见你们厂里没有那个姓赵的说的麻烦,这单我签。”
“一言为定。”
“还有,你这手艺,不当老板了可以来我家,给我当专属搓澡师。”
走出海天盛宴,太阳已经偏西了。
胖子跟在我身后,缩着脖子:“乐哥,我错了,我刚才在蒸汽房里蒸迷糊了……”
“胖子,你那两千五我还没花。”
“咋了?”
“现在花了,请我吃饭,补偿精神损失。”
胖子捂着裤兜:“我就剩三百了!”
“够了,我就要个煎饼果子。”
胖子松了口气。
“十个,加蛋加肠加里脊。”
回到家,沈昭宁在客厅看报表,抬头看了我一眼,鼻子抽了两下。
“你身上什么味?”
“硫磺皂。”
“你去洗澡了?”
“我去给钱总搓澡了。”
她手里的报表掉在了地毯上。
我把钱总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沈昭宁听完,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出声,手指一下一下点着膝盖。
“赵志鹏要举报。”
“对。”
“厂里刚查完油,没有问题,他举报什么?”
“没有问题,他就会制造问题。”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变了。
不是看草包的眼神。
是看一个合作伙伴的眼神。
“许嘉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说我活过一次,你信吗?”
她没笑,也没说信不信,弯腰把报表捡起来,一页一页理齐。
“明天开始,仓库加装摄像头。”
第七章
星期二,惠家福来厂的前一天,晚上十一点。
仓库加装的摄像头只来得及装了三个,正门一个,东侧一个,原料区一个。
西侧后门那块还是盲区,装摄像头的师傅说线不够,明天再来。
我坐在家里沙发上,越想越不对劲。
上辈子,赵志鹏的举报信是在钱总来厂当天上午送到市场监管局的,下午监管局就来抽检了。
他要抽检出问题,就得在钱总来之前,把有问题的东西放进仓库。
最好的时机,就是今天晚上。
最好的位置,就是西侧后门。
我抄起外套就往外冲。
“你去哪?”沈昭宁从书房探出头。
“厂里。”
“这么晚?”
“去捉耗子。”
城郊工业园晚上没有路灯,我把电动车停在厂外两百米的地方,猫着腰绕到仓库西侧。
后门的铁栅栏锈了一半,我蹲在一垛纸箱后面,手机调成静音,屏住呼吸。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我缩脖子。
蚊子在耳边嗡嗡转,我不敢打,就让它咬。
等了一个小时,腿蹲麻了,屁股坐在纸箱上,纸箱往下一沉,发出咔吱一声。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白色面包车,没开大灯,慢慢停在后门外。
车门拉开,下来两个人,戴着帽子,抬着两个大编织袋往栅栏边走。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录像,镜头对准。
手机屏幕的光亮了一下,在黑漆漆的夜里格外刺眼。
【我忘了调亮度!】
“谁?”
其中一个人扭头往这边看。
我把手机往怀里一揣,整个人缩进纸箱缝里。
那人举着手电筒往这边照,光柱扫过纸箱,扫过我的鞋尖,停住了。
“出来!”
我刚要站起来,身后突然亮起一束更强的光。
“干什么的!”
是保安老周。他晚上巡逻,手里一根橡胶棍,一把强光手电,照着我的脸。
“老周,是我!”
“少东家?你大半夜蹲仓库后门干啥?”
后门外的面包车油门一踩,轮胎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叫,跑了。
两个编织袋扔在栅栏边上。
我冲过去,拉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几十包辣条,许记的包装,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
撕开一包,一股酸味冲鼻子,辣条表面长了一层白毛。
过期的,发了霉的,贴着许记的标签。
赵志鹏要把这些东西塞进仓库,明天让监管局抽检出来。
“少东家,这是啥?”
“证据。”
远处响起警笛声。
两辆警车开过来,红蓝灯光把仓库外墙照得一闪一闪。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警察。
“有人报警,说这里有人偷盗!”
老周指着我:“警察同志,误会,这是我们老板!”
警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边拆开的编织袋,又看了看我身上的黑外套、黑裤子、黑帽子。
“老板半夜穿成这样,蹲自家仓库后门?”
“我在抓贼。”
“贼呢?”
“跑了。”
“那你手里这袋东西是啥?”
“贼扔下的。”
警察对视一眼,掏出了手铐。
凌晨两点,城郊派出所。
我坐在一张铁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另一头锁在椅子扶手上。
对面的警察打着哈欠做笔录。
“姓名。”
“许嘉乐。”
“职业。”
“辣条厂老板。”
“为什么大半夜出现在仓库后门?”
“抓贼。”
“你怎么知道今晚有贼?”
“我猜的。”
“怎么猜的?”
“我上辈子……”我闭嘴了。
警察停下笔,抬头看我:“你上辈子咋了?”
“没咋,我上辈子是个侦探。”
警察的笔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报警的号码是匿名的,我心里清楚是谁。
赵志鹏料到我可能会去,干脆两手准备,东西塞不进去,就让我被当成贼抓起来。
值班室的门推开了。
沈昭宁站在门口,头发没扎,散在肩上,身上套着一件外套,里面还是睡衣,脚上一双拖鞋,左脚粉色右脚灰色,穿反了。
她看见我手腕上的手铐,嘴唇抿成一条线。
“警察同志,我是他爱人。”
警察打量她一眼:“你们不是在离婚吗?老周说的。”
“还没离。”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手铐,又看着我的脸。
我脸上被蚊子咬了七八个包,额头上有一道纸箱划的口子。
“你疼不疼?”
三年了,她第一次问我疼不疼。
“不疼。”
“撒谎。”
她转身走到警察桌前,掏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
“这是我们仓库东侧摄像头拍到的,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后门外,下来两个人搬东西。我先生在后门附近,身上什么都没拿。”
警察凑过去看了半天,调出车牌放大。
“这车牌号,我查一下。”
十分钟后,警察抬起头。
“车登记在一个叫孙金鼎的人名下。”
金鼎油脂的孙老板。
警察解开我的手铐:“许先生,误会了,你可以走了。我们会立案调查这辆车。”
走出派出所,天边已经泛白了。
沈昭宁走在我前面,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你拖鞋穿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没换回来,接着往前走。
“许嘉乐。”
“嗯。”
“你下次再半夜一个人去抓贼,先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会让我去吗?”
“不会。”
“那我就不说了。”
她回过头,瞪着我。
晨光打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眶底下一片青黑。
“我在家里等了你三个小时,打你电话打了二十多个,你手机静音。”
我掏出手机一看,二十三个未接来电。
全是她的。
“我以为你又跑去跟赵志鹏撸串了。”她声音哑了,“我以为你又要签那个代持协议。”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上辈子她肯定也这样等过我,等过很多次。
我从来没接过。
“沈昭宁,以后你的电话,我第一个接。”
她别过脸,抬手抹了一下眼角,转身往停车场走。
“回家,你脸上的口子要涂药。”
第八章
星期三早上七点,我脸上贴着三块创可贴,出现在厂门口。
惠家福的钱总十点到。
赵志鹏没来上班,手机关机。
孙金鼎的面包车,警察昨晚找到了,停在城西一个废品站,车里空空的,人不见了。
沈昭宁坐在办公室里,一夜没睡,眼睛发红,面前摊着钱总这次要看的全部资料。
“举报信可能已经送出去了。”她说。
“肯定送出去了。”
“那批发霉的辣条在派出所,他的人没塞进仓库,监管局来了也查不出东西。”
“他不会只准备一手。”
上辈子的赵志鹏,最擅长的就是两头下注。
上午九点,厂门口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下来的不是钱总,是裴屿。
他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一身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看见我脸上的创可贴,愣了一下。
“许总,你这是……”
“抓耗子,被耗子挠了。”
裴屿笑了笑,没追问,转头冲沈昭宁说:“昭宁,有个事得跟你说,十分钟就行。”
沈昭宁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两人进了小会议室。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上,盯着那扇门。
门上有一块磨砂玻璃,看不见里面,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
我想过去偷听,脚迈出去一步,又收回来。
【许嘉乐,你答应过她好好做人。】
刘姐端着保温杯从旁边经过,看我杵在门口跟个门神似的,凑过来压低声音:“少东家,不进去听听?”
“不听。”
“那个姓裴的可是来挖墙脚的。”
“我知道。”
“那你还不进去?”
“她要是想走,我拦着也没用。”
刘姐看了我半天,啧了一声,端着保温杯走了。
十分钟过去,门开了。
裴屿先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沉了点。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许总,借一步说话。”
厂房后面有块空地,堆着废旧的纸箱和木托盘。
裴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摆摆手:“戒了。”
“什么时候戒的?”
“上辈子。”
裴屿点烟的手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把烟收了回去。
“昨天晚上,赵志鹏找过我。”
我后背一下绷紧了。
“他说许记撑不过这个月,今天监管局会来抽检,查出问题以后,厂子要停产整顿。他让我趁这个机会说服昭宁出来单干,还说,可以把厂里的配方和渠道都带给我。”
“你怎么说?”
“我说我考虑考虑。”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裴屿看着我的拳头,笑了一下:“我考虑完了,刚才进去,就是跟昭宁说这件事。”
“你跟她说了?”
“说了。”裴屿弹了下烟灰,虽然他没点着,“许总,我确实想让昭宁出来做自己的牌子,我也确实喜欢她,喜欢了很多年。但我不干这种下三滥的事。”
我愣住了。
上辈子我恨了这个人五年。
在分拣站的每一个晚上,我刷到他跟沈昭宁的合照,都恨不得冲进手机屏幕里给他一拳。
可我从来没想过,上辈子他俩走到一起,是因为我先把她推开了。
“她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裴屿说。
“什么话?”
“她说,她在许记待着,不是因为责任,也不是因为报恩。”
“那是因为什么?”
裴屿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耸了下肩膀。
“她没说,让我自己猜。我猜到了,所以我来跟你说一声,我放弃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许总,你那个搜索记录我听说了,全厂都传遍了。”
“……”
“前妻和竹马在一起了怎么办,”裴屿推了推眼镜,“答案是,不会在一起。她不是你前妻,我也不是她竹马,我是她大学学长,比她大三届。”
“那你们小时候……”
“没有小时候,我们读研的时候才认识的。”
【所以上辈子新闻里写的“青梅竹马”,是记者瞎编的?我恨了五年的竹马,连竹马都不是?】
裴屿走了。
我站在废纸箱堆里,脑子乱成一锅粥。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许嘉乐,你赢不了。十点见。”
我盯着这条短信,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九点五十,我回到办公楼。
沈昭宁站在楼门口等我,看见我,什么也没说,伸手把我歪了的领子扯正。
她的手指擦过我脖子,我脖子一僵。
“裴屿跟你说了?”
“说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是你竹马。”
沈昭宁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翘了半截。
“你上辈子查都不查就认定了?”
“上辈子我脑子里装的是游戏。”
“这辈子呢?”
“这辈子装的是辣条和你。”
她的手停在我领子上,愣了两秒,猛地缩回去,耳朵尖又红了。
厂门口,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下。
后面跟着一辆白色公务车,车身印着蓝字:市场监督管理局。
两辆车,同时到。
赵志鹏的人,从公务车后面的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了。
他换了一身西装,头发梳得锃亮,脖子上的金链子没了,脸上挂着笑,冲我挥手。
“乐乐,好巧啊。”
第九章
钱总下了车,看看监管局的车,又看看我。
“小许,这就是你说的没麻烦?”
“钱总,麻烦来了,正好让您看看我们怎么处理麻烦。”
监管局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科长,短发,拎着执法记录仪。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许记食品厂存在使用劣质原料、销售过期产品的问题,现在依法进行现场检查。”
“实名举报?”沈昭宁问。
女科长看了眼手里的材料:“举报人,赵志鹏。”
赵志鹏往前一步,挺起胸,冲钱总点了下头。
“钱总,我是许记的采购副经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表弟接手以后,为了省钱,让厂里用劣质油,还把过期的辣条重新包装出厂,我劝了好几次,他不听。我这是大义灭亲。”
钱总的眉头皱了起来,扭头看我。
厂门口围了一圈工人,刘姐、老周、小吴都在,脸上又急又气。
我没说话,看着赵志鹏。
赵志鹏越说越来劲:“仓库西侧第三排货架,最底下一层,你们去看,过期产品就在那儿!”
女科长一挥手:“走,去仓库。”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仓库走。
赵志鹏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边走边回头看我,嘴角咧得老高。
我心里咯噔一下。
西侧第三排货架。
昨晚他的人没能把编织袋送进来,可他是采购副经理,他有仓库钥匙。
他在昨晚之前,就已经放了一批进去。
面包车那一趟,是第二批,也是幌子。
【这孙子,学聪明了。】
仓库门打开,女科长带人直奔西侧第三排货架。
最底下一层,码着十几箱辣条,箱子上贴着许记的标签。
工作人员拆开一箱,抽出一包,看了看生产日期,撕开包装。
一股酸臭味。
女科长皱眉:“过期的,还发霉了。”
赵志鹏一拍大腿:“看见没!我就说吧!”
钱总的脸沉下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沈昭宁的脸白了,手攥着文件夹,指节发白。
工人们窃窃私语。
刘姐急得直跺脚:“不可能,我们的货每周都盘点,这是哪来的?”
赵志鹏转过身,冲我张开双手:“乐乐,表哥这也是为你好,你认错吧。”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堆箱子跟前,蹲下来,把箱子一个个翻过来,看箱底。
“许嘉乐,你干什么?”赵志鹏声音尖了。
“找个东西。”
箱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站起来,冲女科长说:“科长,麻烦您看一下,这批箱子的箱底,有没有我们厂的仓库入库章?”
女科长低头翻看,摇头:“没有。”
“我们厂所有入库的货,箱底都要盖仓库的入库章,这是我们厂长三年前定的规矩。”我看向刘姐,“刘姐,是不是?”
刘姐一拍脑门:“对对对!没章的货不许进库,这是厂长定的!”
沈昭宁看了我一眼,眼神亮了。
这个规矩,是上辈子我在厂子倒闭后清点库存时才知道的。那时候仓库里堆满了没盖章的货,全是赵志鹏偷偷换进来的劣质货,可那时候已经没人在乎了。
赵志鹏的脸色变了:“章,章可能是忘盖了!”
“忘盖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科长,我再给您看个东西。”
我调出一段录音。
是胖子发给我的。
昨天下午,胖子去了趟金鼎油脂的门市部,假装买油,跟孙金鼎的小舅子喝了两瓶啤酒,小舅子喝多了,什么都说了。
录音里,一个醉醺醺的男声:
“我姐夫跟那个赵志鹏,嗝,早就商量好了,从城北废品站收了一批过期辣条,贴上许记的标,前天晚上就塞进仓库了,赵志鹏有钥匙……昨晚那趟是第二批,被人撞见了,我姐夫吓得连夜跑去乡下了……”
仓库里鸦雀无声。
赵志鹏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灰。
“这是伪造的!这是AI合成的!”
“那您跟警察说吧。”
仓库门口,两个警察走了进来,昨晚给我做笔录的那个也在,冲我点了下头。
“孙金鼎今天早上在乡下他丈母娘家被找到了,已经交代了。赵志鹏,你涉嫌诬告陷害、生产销售伪劣产品,跟我们走一趟。”
赵志鹏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货架上,货架上的纸箱哗啦啦往下掉。
“不是我!是孙金鼎!是他逼我的!”
“孙金鼎说是你出的主意。”
“他放屁!他收我的回扣,他……”赵志鹏说到一半,自己闭了嘴。
钱总在旁边冷冷地哼了一声:“收回扣的事,你自己都说了。”
赵志鹏扭头看我,嘴唇哆嗦着。
“乐乐,我是你表哥,你不能这样,我妈会骂死我的……”
“你算计我的时候,想过你是我表哥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把那八万还你,我加倍还你……”
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水泥地上。
跪的姿势很标准,膝盖先着地,双手撑在地上。
我认得这个姿势。
上辈子我跪了三年,跪的就是这个姿势。
“表哥,你跪得挺熟练。”
赵志鹏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嘴里喃喃念着:“完了,全完了……我妈的房子抵押了,我欠了三十万……全完了……”
警察把他架起来,他的腿软成两根面条,被拖着往外走,一路走一路念叨,嘴角挂着口水,眼神发直。
仓库外面,一辆电动车急刹在门口。
大姑跳下车,看见赵志鹏被警察架着,嗷的一嗓子扑上去:“我的儿啊!”
赵志鹏看见他妈,终于绷不住,咧开嘴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姑转身冲我喊:“许嘉乐,你个白眼狼,你就这么害你表哥!”
大姑父跟在后面赶来,一把拽住大姑:“你闭嘴!是你儿子先害人家!”
警车开走了。
钱总站在仓库门口,看了我很久。
“小许,你那个搓澡的手艺,我还是挺想要的。”
“钱总,搓澡可以,合同得先签。”
钱总哈哈大笑,冲身后的助理招了招手。
“合同拿来,签。”
签字的时候,钱总握着笔,冲沈昭宁说:“沈厂长,你男人不错。”
沈昭宁站在我旁边,没纠正“你男人”这三个字。
钱总签完名,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下周六,海天盛宴,老地方,我请你泡澡。”
“行,您请我泡,我给您搓。”
“上道!”
送走了钱总,送走了监管局,厂门口的工人慢慢散了。
刘姐经过我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少东家,你这回是真长脑子了。”
老周在保安亭里冲我竖大拇指,嘴里塞着半个煎饼。
小吴偷偷冲我比了个心,被刘姐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干活去!”
厂门口只剩我和沈昭宁。
太阳正当头,晒得水泥地发烫。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厂门口那块掉了漆的牌子,“许记”两个字还在,“辣条”只剩个“辛”。
“许嘉乐。”
“嗯。”
“入库章的规矩,你怎么知道的?”
“上辈子……”
“又是上辈子?”
“真的是上辈子。”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你上辈子,最后怎么样了?”
我张了张嘴。
“猝死了,在快递分拣站,一箱拖鞋上。”
她愣住了。
厂门口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糊在脸上,她没去拨。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攥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
“这辈子不许。”
第十章
四月十一号,离婚冷静期最后一天。
民政局九点开门,我八点就到了。
门口那只母狮子还蹲在那儿,我拍了拍它的脑袋。
“嫂子,早。”
保安大爷从岗亭里探出头:“又是你?你上回抱着它不撒手,这回又来干啥?”
“来离婚。”
“哟,想通了?”
“不是,来防止我老婆离婚。”
保安大爷愣了两秒,缩回岗亭,拿起手机,估计是去他们保安群里发瓜了。
我在民政局门口转了三圈,手心攥出了汗。
按照规定,冷静期满以后,双方要一起来领离婚证,有一方不来,就视为撤回申请。
我只要不进去,这婚就离不成。
可我还是来了。
因为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这辈子我改了,我把表哥送进去了,我保住了厂子,我签下了惠家福的单子。
可这些都是我想做的事。
沈昭宁想做什么,我从来没问过。
她要是想走,想去做她自己的牌子,想去过她自己的日子,我不能拿“不来民政局”拴着她。
上辈子我拿“离婚”逼她,这辈子我不能拿“不离婚”逼她。
八点五十,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民政局门口。
沈昭宁下了车。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没用鲨鱼夹,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我认识她三年,从来没见她穿过裙子。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走过来,忘了喘气,嗓子眼发干,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她走到我面前,抬头看着我。
“你来干什么?”
“你来干什么?”
“我先问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憋了一晚上的话往外倒。
“沈昭宁,我想好了。你要是想离,我今天就跟你进去,签字,领证。厂子你拿一半,你想做知味也好,想做别的什么也好,我不拦着。裴屿要是真对你好……算了,裴屿不行,他抽烟。”
她嘴角抽了一下。
“反正,你要是想走,我放你走。你要是不想走……”
我说到这儿,嗓子卡住了,后面的话怎么也挤不出来。
上辈子在快递分拣站,凌晨四点,我对着传送带上的一箱一箱货,对着手机屏幕里她的照片,练过无数遍这句话。
练到最后,我都没机会说出口。
沈昭宁看着我,等着。
我闭上眼,一咬牙,一跺脚。
“我早就受够了!是男人就别跟我离婚!”
民政局门口安静了。
保安大爷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脑袋。
台阶上排队的两对年轻人齐齐回头。
母狮子没动,它是石头的。
【完了,又说错了。我这张嘴,是不是上辈子被门夹过?】
我睁开一只眼。
沈昭宁站在台阶下面,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我以为她哭了,赶紧往下走了两步。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笑,笑得眼睛弯了,嘴角也弯了,比我在新闻照片里看见的那个笑还要大。
“许嘉乐,我不是男人。”
“我知道!”
“三十天前你说过一遍,今天又说一遍。”
“我嘴瓢!”
她笑够了,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一个褪成淡粉色的塑料包装袋,边角卷着,用透明胶带封了一圈。
上面印着老版许记的商标,一个咧嘴笑的小辣椒。
我认识这个袋子,在她办公室抽屉里见过。
“这是啥?”
“十五年前,我十岁,我爸刚去世,我在你家厂门口哭。”沈昭宁捏着那个袋子,“有个比我大两岁的男孩,蹲在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塞到我手里,说吃辣的就不想哭了,因为辣得只顾着吸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想起来了。
那年夏天,厂门口确实蹲着一个小姑娘,扎两个羊角辫,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我给了她一包辣条,后来就忘了。
“你吃完了,袋子留了十五年?”
“嗯。”
“一个空袋子?”
“嗯。”
“你图啥啊?”
沈昭宁瞪了我一眼。
“我图那个蹲在我面前的人,长大了能有点出息。”
她把袋子塞进我手里,转身往民政局大门走。
我愣在原地,捏着那个袋子,手指头在发抖。
“你去哪?”
“进去撤回申请。”
“不来就算撤回,你不用进去……”
“我知道。”她回过头,头发被风吹到脸侧,“我就是想进去,当着工作人员的面,把你那张写着‘个屁’的申请表要回来。”
“要回来干啥?”
“裱起来,挂在厂办公室。”
“不行!那是我的黑历史!”
“你的黑历史多了,我一张一张收。”
她推开民政局的玻璃门进去了。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个十五年前的辣条袋子,太阳照在头顶,晒得我脑门发烫。
保安大爷从岗亭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看着玻璃门里那个白色的背影,又看看我。
“小伙子,你这媳妇儿,挺好啊。”
“嗯。”
“上回你抱着狮子不撒手,我还以为你脑子有病。”
“上回确实有病。”
“现在呢?”
“现在好了。”
保安大爷拍拍我肩膀,背着手走回岗亭。
玻璃门推开,沈昭宁走出来,手里捏着那张申请表,冲我扬了扬。
表格上,“本人自愿”后面那两个字,我歪歪扭扭写的“个屁”,在太阳底下黑得发亮。
她走下台阶,站到我面前,伸手把那个辣条袋子从我手里抽回去,跟申请表叠在一起,小心塞进包里。
然后她伸出手。
“许嘉乐,回家。”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还是凉的,指腹上那层薄茧还在。
我们走下台阶,路过那只母狮子,我又拍了拍它的脑袋。
“嫂子,再见,以后不来了。”
沈昭宁扭头看我:“你跟一块石头告什么别?”
“它陪我扛过一次离婚,算半个战友。”
她没忍住,又笑了。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保安大爷举着手机,冲我们的车尾拍照。
估计晚上业主群里又要多一条。
回到家,我在冰箱里翻出两包许记新出的辣条,撕开一包递给她。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辣得直吸溜。
“哭不出来了吧?”
“我又没哭。”
“刚才在民政局门口,你眼眶红了。”
“那是笑的。”
“笑出眼泪?”
“被你蠢笑的。”
她嚼着辣条,伸手把我额头上最后一块创可贴撕了下来。
疼得我嗷一嗓子。
她把创可贴揉成一团,弹进垃圾桶,正好跟三十天前那团被我嚼过的离昏协议待在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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