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婚,它退不得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许久,我才压下心中的酸涩,微红的眼望进他的一片汪洋中。
“今日我及笄,就不能给我一丝体面吗?”
“阿言,你知晓的,我一直把你当做妹妹。我们今日把话都说明白了,往后免得生了龃龉,耽误了你。”
这一刻,我便知晓,这些年的追逐到了尽头。
雪越下越大,我将已经冻得通红的手往袖里缩了缩。
“既然如此,还请三公子换回庚帖,往后你我之间,就不必再有牵绊了。”
以上,是沈知言的视角。
我的视角是:我刚睁开眼,嗓子眼里还卡着半句“下面有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上一秒,我还在五星酒店宴会厅,主持我职业生涯第八百场婚礼。新郎前女友穿着白裙子冲上台,我一个箭步上去救场,脚底踩到一摊香槟,整个人撞进了七层香槟塔。
下一秒,我站在一片梅林里。
雪片子往脖领里灌,冻得我后槽牙打架。
对面站着个姑娘,十五六岁,一身绯红襦裙,发间新插了一支白玉簪。她眼眶发红,鼻尖也红,下巴抬得很高。
她刚说完“不必再有牵绊了”。
【不是,什么牵绊?谁跟谁的牵绊?我连台词本都没拿到啊!】
脑袋里“咚”一声。
一根擀面杖从里面往外敲,敲出一大堆不属于我的画面。
我叫裴照,承恩伯府三公子,京城出了名的酸书生。眼前这姑娘叫沈知言,镇北大将军沈铁山的独女,跟我自小定亲。她追了我八年,我嫌了她八年。
今天她及笄。
就在刚才,原主把她叫到梅林,亲口说了退婚。
我捂着脑门,疼得眼前冒金星。最后一段记忆挤进来,是一个九尺高的黑脸汉子,拎着一把门板宽的刀,拍着桌子吼:
“谁敢负我闺女,老子把他腌成腊肉,挂城门楼子上风干!”
我抬头。
透过梅林的枝杈,能看见沈府前厅。厅里坐满了宾客,门口站着两排披甲亲兵,个个腰里挎刀。
主位上,那个九尺高的黑脸汉子正端着海碗喝酒。
【我在婚庆圈混了十年,头一回见开场就是死局的。】
“三公子。”沈知言伸出手,手心朝上,“庚帖。”
我下意识按住胸口。
那里硬邦邦的,揣着一张折好的红纸。原主今天特意带来,就为了当场换帖,一刀两断。
“庚帖……”我咽了口唾沫,“庚帖它,冻住了。”
沈知言的手停在半空。
“冻住了?”
“对,冻在衣服上了,撕不下来。天太冷,你看我的手。”我把手伸给她看,“都冻成胡萝卜了。”
她没看我的手,盯着我的脸。
我脑子转得飞快。八百场婚礼,我救过新郎喝断片、新娘跑错门、戒指掉进下水道、司仪台塌了。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我清了清嗓子,换上职业微笑。
“阿言,其实刚才那一段,是彩排。”
“彩排?”
“对。退婚这种事,咱俩这辈子肯定用不上。我提前演一遍,让你看看嫁错人是什么样子。你看完了,就知道嫁对人多值钱。”
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一点水。
她眨了一下眼。
“裴照,你当我傻?”
“不敢不敢。”
“你方才说,一直拿我当妹妹。”
“那是台词。”
“你方才说,免得耽误我。”
“也是台词。”
“你上个月在诗会上,当着二十多个人念‘宁娶青灯一盏,不娶将门悍妇’。”她一字一顿,“这也是台词?”
我嘴角的职业微笑僵在脸上。
脑袋里又是一下擀面杖。
还真有这事。原主念完,满场叫好,回家还裱起来挂在书房。
【原主你个狗东西,你作死能不能别带上我!】
“那首诗……”我深吸一口气,“是我写来骂自己的。”
沈知言没说话。
她转身就走。
我追上去两步,脚下一滑,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咚”一声,跪得端端正正。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也看她。
梅林外头传来脚步声,又重又沉,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
一个声音隔着老远炸过来:“阿言!开席了!跟那小白脸叨咕啥呢?”
沈铁山来了。
他拎着一只啃了一半的羊腿,大步跨进梅林,看见跪在地上的我,又看见他闺女通红的眼眶。
羊腿停在嘴边。
“他欺负你了?”
沈知言抿着嘴,看了我一眼。
我拼命摇头,眼珠子都快甩出去了。
她转回去,平平静静地开口:“爹,他要退婚。”
羊腿掉在雪里。
沈铁山的手往腰后一摸,摸出那把门板宽的刀。刀身在雪光底下亮得晃眼。
他没看我,扭头冲梅林外喊了一嗓子:
“来人!取盐来!”
第二章 父慈子孝
我连滚带爬,从沈府狗洞里钻了出来。
不是我想钻,是沈府正门、侧门、后门都站着亲兵。沈铁山扛着刀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腌了你”,喊得满府宾客都跑出来看热闹。
最后是沈知言开了口。
“爹,别脏了你的刀。”她站在廊下,声音冷得能掉冰碴,“这婚,我准了。让他走。”
沈铁山的刀停在我后脑勺三寸的地方。
我趁机一猫腰,钻了狗洞。
回到承恩伯府,我还没喘匀气,一根鸡毛掸子就劈头盖脸抽下来。
“逆子!孽障!你个败家玩意儿!”
抽我的是我爹,承恩伯裴德昌。五十出头,留两撇八字胡,身上的袍子洗得发白,袖口补了三层。
“爹,爹,有话好说!”
“好说个屁!”鸡毛掸子抽在我屁股上,“你知道咱家欠沈家多少银子吗?”
我愣了一下。
脑袋里擀面杖又敲了一下。
三千两。
承恩伯府祖上阔过,传到我爹这辈,只剩个空壳子。这些年全靠沈家明里暗里接济,借条压在沈铁山书房里,厚厚一沓。
“三千两!”我爹伸出三根手指,手指头都在抖,“你娶了沈家闺女,这钱就是一家人的事。你退了婚,人家明天就能拿着借条上门!到时候你爹我去哪儿?我去城隍庙跟乞丐抢窝头?”
“所以我没退啊。”
“你没退?全京城都知道你在人家及笄礼上退婚了!”
“庚帖还在我这儿。”我拍拍胸口,“没换帖,就不算退。”
我爹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
他眯起眼睛,捋了捋八字胡,换了副笑脸。
“好儿子,那你赶紧去把人哄回来。”
“我这不刚被人家爹追了三条街吗?”
“那你就再去。”我爹拍拍我肩膀,“实在不行,你入赘。”
“爹?”
“入赘好啊,入赘不用出聘礼。”他越说眼睛越亮,“你过去了,咱家还能省你一口饭。”
【亲爹。这是亲爹。我在现代主持过那么多婚礼,头回见到给儿子明码标价、打包甩卖的。】
我正要说话,门外飘进来一个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表哥……”
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扶着门框,眼睛红红的,手里捏着一方帕子。
脑袋里擀面杖第三次敲下来,疼得我直吸凉气。
柳依依,我表妹。去年投奔裴家,住在西跨院。原主对她那叫一个掏心掏肺,诗写给她,玉佩送给她,月例银子攒下来全给她。
原主这次退婚,有一半是她哭出来的。
“表哥,听说你在沈家受了委屈?”她走过来,帕子往我额头上按,“都怪依依,要不是依依身子弱,惹表哥挂念,表哥也不会……”
我往后一仰,躲开了帕子。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想起婚礼上见过的那些前女友、伴娘、“新郎的好妹妹”。眼前这套路,我闭着眼都能报出下一句台词。
“表妹,你来得正好。”我转身回屋,从书架底层翻出一本蓝皮账册,“哗啦”翻开。
原主有个怪癖,花了什么钱都记账,记得清清楚楚。
“正月初三,送表妹玉佩一块,当铺估价八十两。”
“二月十二,表妹说想吃城南桂花糕,买十盒,二两。”
“三月初九,表妹说舅舅病了,借银一百五十两。”
“四月……”
柳依依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表哥,你,你这是做什么?”
“对账。”我合上账册,冲她露出司仪专用的八颗牙微笑,“一共三百一十二两七钱。零头我给你抹了,三百一十二两。表妹打算现结,还是分期?”
“分……分期?”
“分期就是一个月还一点,我给你算利息。”
柳依依眼里的泪“唰”地涌了出来。
“表哥,你变了。你以前从来不跟依依提钱的。”
“以前我脑子不好使。”
“你是不是被沈知言那个母老虎吓坏了?”她抽抽噎噎地往前凑,“表哥你别怕,赵世子说了,只要你退了婚,他就……”
她的话断在半截。
我抬起眼皮。
“赵世子?哪个赵世子?”
柳依依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
帕子的一角露出来,绣着一朵金线牡丹,牡丹底下有个小小的“安”字。
安国公府的家徽。
我在现代给豪门办过婚礼,知道一个道理:一个连桂花糕都要表哥买的穷亲戚,手里不该有绣金线的帕子。
“表妹。”我把账册塞回书架,“这帕子挺好看,多少钱买的?”
柳依依转身就跑,跑到门口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我爹在旁边看傻了,捋着八字胡问我:“她刚才说哪个赵世子?”
“安国公府的那个。”
“赵元宝?”我爹一拍大腿,“那小子去年就在打沈家闺女的主意!上门提亲,被沈铁山拿扫帚打出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主退婚,柳依依哭,赵元宝在背后递刀。
这哪是退婚,这是有人设好局,等着拆沈家的台。
我还没理清楚,书童墩子连滚带爬冲进院子。墩子十四五岁,圆脸圆眼,跑起来一身肉直颤。
“公子!公子不好了!”
“又怎么了?”
“沈府把您当年送的聘雁给放回来了!”墩子喘得直翻白眼,“那雁正在啄咱家大门!门房老张去撵,被啄掉一撮头发!”
第三章 赵世子立了个 Flag
那只聘雁在我家门口蹲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出门,它冲上来,照着我小腿就是一口。
“它记仇。”墩子躲在门后,“当年您送它去沈家,路上嫌它吵,拿扇子抽过它。”
【原主,你连鸟都不放过?】
我抱着腿跳了两圈,决定先去城东茶楼打听消息。京城最快的消息不在衙门,在茶楼说书先生嘴里。
刚上二楼,就听见一嗓子:“哟,这不是裴三公子吗?”
靠窗那桌坐着个胖子,二十出头,穿一身宝蓝锦袍,腰上挂了七八个玉坠子,走一步叮当响。他手里端着茶盏,翘着兰花指。
赵元宝。
脑袋里不用擀面杖敲,我就认出他了。昨天柳依依帕子上那朵牡丹,跟他袍子上绣的一模一样。
“赵世子。”我拱拱手。
“来来来,坐。”他冲我招手,“听说你昨儿在沈家及笄礼上退婚了?好样的!有骨气!全京城的读书人都敬你是条汉子!”
“世子消息挺快。”
“那是。”他把茶盏往我面前一推,“尝尝,雪顶含翠,今年新出的贡茶。全京城就宫里、我家,还有魏阁老家三处有。”
我端起来闻了闻。
茶香很冲,带着一股新茶特有的青气。
“好茶。”
“那当然。”赵元宝往椅背上一靠,“裴兄,你这次可算办了件明白事。沈知言那种女人,舞刀弄枪,粗手粗脚,长得一脸凶相,谁娶了谁倒霉。”
我放下茶盏。
“世子觉得她凶?”
“不凶吗?去年我好心上门提亲,她爹拿扫帚把我打出来,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一声不吭。”赵元宝哼了一声,“这种女人,就得找个能压得住的。裴兄你压不住,你识相,你退了。”
“那世子压得住?”
“那是自然。”
我笑了。
“世子,我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你说。”
“我不退了。”
赵元宝端茶的手停在嘴边。
“你说什么?”
“我说,这婚我不退了。”我把胸口的庚帖拍得啪啪响,“庚帖还在我身上。我回去想了一宿,想明白了。沈知言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我昨天脑子进雪了。”
整个二楼安静下来。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举在半空,没敢落下去。
赵元宝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哈”地笑出声来。
“裴照,你是不是被沈铁山打傻了?你昨天当着沈家满府宾客说退婚,今天又说不退?你当沈知言是什么?你家后院的鸡,想撵就撵,想抓就抓?”
“我没当她是鸡。”
“那你凭什么觉得她还会要你?”
“凭我追。”
赵元宝笑得满脸肉直颤。
“好!好!”他站起来,冲着满屋茶客拱手,“诸位都听着!今天我赵元宝把话撂在这儿:裴照要是能让沈知言回心转意,我赵元宝当着全京城的面学三声狗叫,再倒立喝一碗豆汁!”
满屋哄笑。
“世子说话算话?”
“君子一言!”
“世子,”我也站起来,冲他拱拱手,“那你可得先练练。豆汁那玩意儿,倒着喝容易呛鼻子。”
当天晚上,我决定先去沈府道个歉。
正门肯定进不去。我让墩子在沈府后墙根底下蹲着,我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
“公子,您太沉了。”
“闭嘴,托稳。”
“公子,我要是托不住,您掉下来,我算工伤吗?”
“算,给你加俩鸡腿。”
墩子咬着牙往上一顶,我翻上了墙头。
墙那边是个院子,院里点着几盏灯笼,中间立着一排木桩。一个红衣服的身影正在桩子中间穿梭,手里一条乌黑的鞭子甩得呼呼作响。
沈知言在练鞭。
我想喊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时候喊,她一鞭子过来,我能直接从墙头上飞回家。
我正琢磨开场白,墩子在底下打了个喷嚏。
肩膀一晃。
我从墙头上直挺挺栽了下去,“扑通”一声,掉进墙根底下一口大水缸里。
水是冰的。
我从缸里冒出头,吐出一口带冰碴的水。
鞭子停了。
沈知言提着鞭子走过来,站在缸边,低头看我。
“裴照,你来做什么?”
“来,来还你体面。”我上下牙打架,“昨天欠你的。”
“庚帖带了?”
“带了。”
她伸出手。
“不还。”我把庚帖往怀里塞得更深,“还了就真成妹妹了。”
沈知言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攥成了拳头。
“你昨天说的话,全府的人都听见了。”
“昨天那个人,脑子里灌了雪。”我扒着缸沿,“今天这个,脑子里灌的是水,清醒多了。”
她嘴角抽了一下。
我看清楚了。确实抽了一下,往上的那种。
她马上转过脸去。
“啪”的一声,鞭梢抽在我脚边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子。
“再不滚,下一鞭抽你脸上。”
我刚要说话,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又低又沉。
“谁在我闺女院里?”
我一回头,沈铁山穿着单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站在月亮门底下。
他看看缸里的我,又看看他闺女。
灯笼往地上一放,他撸起袖子走过来,一只手揪住我后脖领子,把我从缸里拎了出来。
拎到墙边。
胳膊一抡。
我从墙里飞到了墙外,脸朝下砸在墩子身上。
墩子在底下“嗷”了一嗓子:“公子,这算两个工伤!”
我趴在他身上,抹了把脸上的雪,笑出了声。
“墩子,第一步成功了。”
“哪成功了?”
“她爹没让人取盐。”
第四章 上元灯会,翻车现场
十五天后,上元节。
我把墩子叫到书房,摊开一张图纸。
“这是什么?”
“求婚方案。”我拿笔在纸上一圈,“我主持了八百……咳,我看过的话本子里,追姑娘有三板斧:灯、烟花、横幅。”
“横幅是什么?”
“就是一块大红布,上面写字,挂得高高的,全城人都能看见。”
墩子眼睛亮了:“写什么?”
“知言,我错了。”
“就五个字?”
“诚意不在字多。”
我把银子塞给墩子。银子是我把原主书房里那幅“宁娶青灯一盏,不娶将门悍妇”拿去当铺当的,当了十二两。
当铺掌柜说,这字写得太欠揍,只肯给十二两。
上元节那天晚上,朱雀大街人挤人。
两边挂满花灯,兔子灯、鲤鱼灯、走马灯,一盏挨着一盏。我打听好了,沈知言每年这天都陪她爹逛灯会,必经朱雀大街正中间的望月楼。
我提前爬上望月楼的楼顶,把横幅捆在栏杆上。墩子在底下守着烟花筒,约好我一挥手,他就点火。
戌时三刻,人群里出现一抹红色。
沈知言来了,身后跟着她的丫鬟青杏,没看见沈铁山。
我心里一喜。
还没喜完,另一头挤过来一群人。赵元宝走在最前面,身后四个家丁抬着一盏灯,金灿灿的,比一口棺材还大。
“沈姑娘!”赵元宝隔着人群就喊,“本世子花了一百两金子,给你打了一盏金凤灯!”
满街的人都回头看。
沈知言停住脚。
【好家伙,抢我节目?】
我顾不上了,冲底下猛挥手。
墩子点火。
第一根烟花“嗖”地窜上天,“啪”地炸开,红的绿的散了满天。人群“哇”了一声。
第二根烟花筒歪了。
它没往天上窜,往斜里一拐,“嗖”地一头扎进了赵元宝的金凤灯里。
金凤灯“轰”地着了。
赵元宝站得近,火苗子“呼”一下燎过去。他抱着脑袋原地蹦了三下,再抬起头时,两条眉毛没了,额头上的头发焦了一片,冒着青烟。
满街人先是安静了一下,然后笑声炸了。
【墩子!我只让你放烟花,没让你放导弹!】
我咬着牙去解横幅上的绳子。横幅一松,顺着楼檐“哗啦”一下垂了下来,红底金字,在灯火里看得清清楚楚:
知言我错了下次还敢
我盯着那四个多出来的字,脑子“嗡”了一声。
底下墩子仰着脖子冲我喊:“公子!店家说八个字起做,五个字不划算,我就给您添了四个!”
“那是九个字!”
“啊?我数的八个啊!”
满街的笑声又高了一截。
我站在楼顶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脚下一挪,踩到檐上的一块冰。
整个人往外一滑。
我手忙脚乱地抓住了横幅的布边。横幅撑不住,“刺啦”一声撕开半截,我吊在半空,晃来晃去,离地三丈多高。
底下有人尖叫,有人起哄,有人喊“跳一个”。
我吊在那儿,手心全是汗,布一点点往下撕。
想松手,又不敢。
底下一道红影动了。
沈知言踩着望月楼的柱子往上蹿,两步上了二楼的檐,伸手一把抓住我的腰带。
“别乱动!”
我没乱动。
是腰带先断的。
她手里攥着半截腰带,我整个人往下一坠。她“啧”了一声,身子一拧,跟着跳下来,半空中一手抄住我后背,一手抄住我腿弯。
两个人一起落了地。
她稳稳地站着。
我横在她怀里,一只手死死提着裤子。
满街的灯都照着我们俩。
赵元宝顶着烧焦的脑袋站在一旁,嘴张得能塞进一个元宵。
我抬头看沈知言,她低头看我。
我嗓子发干,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谢……谢谢沈姑娘救命之恩。”
她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肩膀开始抖。
“噗。”
她笑出了声。
她笑得把头偏到一边,肩膀一耸一耸,抱着我的胳膊也跟着抖,差点把我抖下去。
我这辈子主持了八百场婚礼,见过的笑脸能装满一座城。
没有一个这么好看。
她笑够了,把我往地上一放。
“裴照,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那个,不识货。”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塞进袖子里。
是那截撕下来的横幅布,上面还剩三个字:“我错了”。
赵元宝在后面跳脚,嗓子都劈了:“裴照!你给我等着!你给我等着!”
第五章 京城第一嘴
赵元宝的报复来得比我想的快。
灯会过后第三天,京城的茶楼酒肆就传开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承恩伯府三公子裴照,跟表妹柳依依早有私情,退婚就是为了给表妹腾位置。
第二条:沈知言嫁不出去,脸皮厚,被退了婚还倒贴,在灯会上当众抱男人。
墩子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喝粥。
我把碗一放:“第一条冲我来的,我认。第二条谁传的?”
“听说是安国公府的下人。”
我没说话。
第四天傍晚,门房送进来一封信。信纸带着一股淡淡的梅花香,上面就一行字:
今夜戌时,醉春楼天字号雅间,有关庚帖之事相商。知言。
墩子凑过来看:“公子,沈姑娘约您!”
“醉春楼是什么地方?”
墩子的脸一下就变了:“是……是……那个地方。”
我把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字写得娟秀,一笔一画都很规矩。
沈知言的字我见过,在原主的书匣里有一沓她以前写的信。她的字跟她的鞭子一样,横平竖直,最后一笔往外甩,力气能透纸背。
这封信不是她写的。
“公子,那您还去吗?”
“去。”我把信叠起来揣进怀里,“人家搭好了台子,我不去,人家多寒心。”
醉春楼在城南,三层小楼,门口挂满红灯笼,里面丝竹声、笑闹声一阵一阵往外飘。
我刚进门,一个涂着厚粉的老鸨就扑了上来。
“哎哟!可算来了!”她一把拽住我的袖子,“说好的酉时到,这都戌时了!姑娘们都等急了!”
“等等,你认识我?”
“认识认识!您就是城东的周先生吧?说书说得好,嗓子亮!”老鸨拽着我往里走,“今晚花魁大赛,原先请的司仪跑了,全靠您了!”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一把推上了台。
台底下坐满了人,有书生,有商贾,有挺着肚子的员外。正中间最好的那张桌子,坐着赵元宝。他眉毛还没长出来,用炭笔画了两道,一粗一细。
他看见我,脸上一僵,接着又咧开嘴笑了。
他冲旁边打了个手势。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二楼栏杆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青杏,另一个,是沈知言。
她穿着一身男装,头发束起来,手扶着栏杆,盯着我。
我明白了。
信是赵元宝写的。老鸨也是他安排的。他算准了我会来,再把沈知言骗过来,让她亲眼看着我站在青楼的台子上。
台底下有人起哄:“说话啊!哑巴了?”
老鸨在侧台急得直跺脚。
我站在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想下台,脚刚往后挪,身后的乐师一个琵琶扫弦,“铮”的一声。
职业病犯了。
八百场婚礼练出来的条件反射,比我的脑子快。我一抬手,冲台下一抱拳,嗓门放开: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晚上好!”
台下愣了一下。
“良辰美景,佳人在侧!今夜醉春楼群芳争艳,在下有幸担任今晚的司仪!下面,请允许我隆重介绍第一位佳人,来自江南的苏小小姑娘!掌声在哪里!”
我往下一伸手。
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一下就响成了一片。
那一晚上,我把花魁大赛主持成了一场婚礼。
暖场、互动、抽奖、游戏,我一样没落下。我让员外们上台比赛喝酒,让书生们现场对对子,让姑娘们投票选“今晚最抠门的客人”。
最抠门的客人,全场一致投给了赵元宝。
“恭喜赵世子!”我把一朵大红花往他胸口一别,“据说世子今晚只点了一壶茶,还让小二续了七回水!这份勤俭持家的精神,值得在座各位学习!”
满场大笑。
赵元宝脸都绿了,那两道炭笔画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最后选出来的花魁叫红绡,抱着一只绣球走到台边。按规矩,她要把绣球抛给今晚最中意的人。
她往台下看了一圈,回过身,冲我抛了个眼波。
绣球从她手里飞了出来,直奔我的脑袋。
我往旁边一闪。
绣球擦着我耳朵飞过去,“砰”的一声,正砸在赵元宝脸上。他连人带椅子仰倒过去,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
我冲红绡拱了拱手。
“姑娘,对不住。我有未婚妻。”
“未婚妻?”台下有人喊,“听说是被你退了婚的那个母老虎!”
赵元宝从地上爬起来,捂着鼻子跟着喊:“对!母老虎!还在灯会上抱男人,不知羞……”
“世子。”
我拿起桌上的醒木,“啪”地一拍。
满场安静。
“那位姑娘,在望月楼底下,从三丈高的地方接住了一个快摔死的人。那时候满街几百号人,有喊跳一个的,有拍手看热闹的,只有她一个人往上冲。”
我看着赵元宝。
“世子当时离得最近,世子在干嘛?世子在拍自己脑袋上的火。”
台下哄笑。
“她要是母老虎,”我把醒木一放,“那我就是那只老虎嘴里的肉,我乐意让她叼着。”
我抬起头,往二楼看。
栏杆边已经没人了。
我心里一沉,散了场就往外跑。
醉春楼门口的灯笼底下,站着一个穿男装的人,抱着胳膊,靠着门柱。
沈知言没走。
“你主持得不错。”她说。
“你听到哪段了?”
“全部。”
我站在原地,手心又出汗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扔到我怀里。
“擦擦,满头都是汗。”
我捏着帕子,帕子上什么都没绣,一股皂角味。
“信不是我写的。”她说。
“我知道。你的字最后一笔会往外甩。”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青杏在旁边小声嘀咕:“姑娘,那三个字的布条子你还压在枕头底下呢……”
“青杏!”
青杏捂住嘴,缩到了一边。
沈知言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爹让我带句话。”
“岳父说什么?”
“谁是你岳父。”她没回头,“他说,明日卯时,北大营。来不来随你。不来,以后就别再进沈家的门。”
第六章 北大营,一石米到底有多重
卯时的北大营,天还没亮。
风刮在脸上跟刀片子割肉似的,我裹着棉袍站在辕门口,牙齿打颤。
沈铁山穿一身铁甲,站在点将台上,低头看我。
“来了?”
“来了,岳……沈将军。”
“老子先说清楚,”他把刀往台上一杵,“我闺女稀罕你,那是她瞎。我不瞎。你想进我沈家门,先在北大营待三天。三天里你要是哭一声,喊一声累,就给我滚。”
“三天后呢?”
“三天后,再说。”
第一天,跑圈。
营里的兵绕着校场跑二十圈,我跑到第三圈就吐了。
第四圈,我是被两个兵架着跑的。
第五圈,我躺在地上,望着天,看见太奶在冲我招手。
“起来!”沈铁山的声音从天上砸下来。
“将军,我能不能……换一种方式报效国家?”
“什么方式?”
“喊口号。”
沈铁山眯起眼睛。
我从地上爬起来,冲那帮跑得东倒西歪的兵扯开嗓子:
“兄弟们!跑完这圈有肉吃!”
没人理我。
“跑完这圈,”我又喊,“今晚的伙房,我请大家吃红烧肉!猪是我爹出的钱!”
我爹不知道这事。
我也不打算告诉他。
一群兵的眼睛“刷”地亮了,腿也不软了,一阵风似的跑了起来。我跟在后头,一边跑一边喊,喊的全是婚礼上带动气氛的老词:“左边的兄弟,让我看见你们的热情!右边的兄弟,声音在哪里!”
沈铁山站在点将台上,脸皮抽搐了两下。
第二天,扛粮。
北大营的粮仓在西北角,三十多个兵排成一溜,把粮袋从车上扛进仓里。一袋一石,一百二十斤。
我站在车前,咬着牙去抱第一袋。
“嘿!”
粮袋上了肩。
我站稳了。
我愣了。
我又往上颠了颠,抬头看旁边的兵:“兄弟,这一袋真有一百二十斤?”
那兵一脸奇怪:“一袋一石,咋了?”
“我这身板,八十斤我都扛不动。”我把粮袋放下来,“这袋我能扛着走。”
我连着又抱了三袋。
有两袋压得我直不起腰,另一袋我扛着还能小跑两步。
我把那袋轻的拎到一边,解开口子,往里一掏。上面一层是米,往下半尺,摸到的全是沙子和稻壳。
“这车粮谁管的?”
那兵压低了声音:“军需官钱有福钱大人。”
当天夜里,我借口送伙房的账,摸到了钱有福的帐篷外头。
帐篷里亮着灯,有一股味儿往外飘。
茶味,新茶,青气很重。
我从帐篷缝里往里瞄。钱有福四十来岁,干瘦,正蹲在地上,把一张张写满字的纸放进一个铜盆里,盆里是褐色的茶汤。他泡一会儿,拎起来,搭在一根绳子上晾着。
纸晾干以后,泛黄,发脆,边上还带着一圈水渍。
我在现代见过这招。
有对新人要办民国风婚礼,非要复古请柬。印刷厂的小哥就是这么干的,新纸泡浓茶,晾干再用熨斗一烫,做出来的请柬看着跟放了五十年一样。
钱有福这是在做旧账本。
我在外面蹲到后半夜,腿都麻了,才溜回自己的帐篷。
第三天天一亮,我去找沈铁山。
“将军,粮袋里掺了沙子。钱有福在帐篷里做旧账本。”
沈铁山正在擦刀,手停了。
“你说谁?”
“钱有福。”
沈铁山把刀往桌上一拍。
“钱有福跟了老子十五年!老子在北疆被围的时候,是他背着老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将军,我亲眼看见……”
“你亲眼看见个屁!”沈铁山站起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子,“你一个读书的,扛了几袋粮食,就敢说我的兄弟贪墨?你是不是想拿这个讨好我闺女?”
“爹!”
帐篷门帘一掀,沈知言走了进来。
她看看她爹,又看看我。
“他说的那袋粮,我去看过了。”她说,“确实是沙子。”
沈铁山的手松了一下。
“那也不能说明是钱有福……”
“将军,你去他帐篷里看看就知道了。”
沈铁山瞪着我,胸口起起伏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抓起刀,大步往外走。
我们跟着他到了钱有福的帐篷。
帐篷里空空荡荡。铜盆没了,晾纸的绳子没了,钱有福也没了。
地上只剩一摊没擦干净的茶渍。
沈铁山站在那摊茶渍跟前,好长时间没动。
当天下午,北大营外面来了一队禁军。
领头的举着一道圣旨,嗓门又尖又细:
“御史台弹劾镇北大将军沈铁山,三年来贪墨军饷十万两,人证物证俱在!即刻押回京城,听候大理寺审讯!沈府上下,一律禁足!”
沈铁山没反抗。
他把刀解下来,交到沈知言手里,然后伸出双手。
铁链子扣在他手腕上,“咔哒”一声。
第七章 大理寺,一碗茶的事
我被我爹锁在了柴房里。
“沈家完了!”我爹隔着门板喊,“贪墨十万两,要抄家的!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过两天我去沈家把借条要回来,咱家跟他们撇清关系!”
“爹,借条在沈家,你去要,人家给你吗?”
“那我不管!反正你不能去!”
“爹,你开门。”
“不开!墩子,看好你家公子!”
墩子在门外“哎”了一声。
我爹的脚步声走远了。
我贴着门缝:“墩子。”
“公子,老爷说了,不能开。”
“一只鸡腿。”
“公子,我是有原则的。”
“两只。”
“公子,原则这东西……”
“三只,外加一碗红烧肉。”
门锁“咔哒”响了。
墩子把门拉开一条缝,冲我伸出三根手指头:“公子,说话算话。”
“下次一定。”
“公子,您上回说下次一定,是去年腊月。”
我没理他,拔腿就往大理寺跑。
大理寺正堂里,人站满了。
大理寺卿坐在上首,左右两边是刑部和御史台的人。沈铁山戴着枷锁跪在堂下,头发散了一半。
沈知言站在他身后,攥着那把刀,指节发白。
堂上另一边,站着安国公和赵元宝。
赵元宝的眉毛长出来一点了,稀稀拉拉的。他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泛黄、发脆,边上一圈一圈的水渍。
“大人请看。”赵元宝把账册往上一呈,“这是北大营三年前的军饷底账,是军需官钱有福冒死交出来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三年来沈铁山私吞军饷十万两!”
“钱有福人在何处?”大理寺卿问。
“钱有福怕遭沈家报复,已经被家父保护起来了。”
大理寺卿翻着账册,眉头越皱越紧。
“沈铁山,你可认罪?”
沈铁山跪在地上,喉咙里滚出一个字:“不。”
“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你不认。”大理寺卿提起笔,“来人……”
“慢着!”
我挤进人群,一路跑上堂,扑通跪下。跑得太急,膝盖磕在砖上,疼得我直抽凉气。
满堂人都转过头来。
赵元宝脸都歪了:“裴照?你来干什么?”
“大人,”我冲上面磕了个头,“学生裴照,是沈铁山的女婿。”
“女婿?”大理寺卿看向沈知言,“本官听说,你们已经退婚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庚帖。
庚帖贴在我胸口揣了一个多月,皱巴巴的,边角磨毛了,还带着我的体温。
“庚帖在这儿,没换。”我把庚帖举过头顶,“没换帖,就不算退婚。按大靖律,学生是沈家未过门的女婿,有资格替岳父说话。”
沈知言站在后面,没出声。
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很长,很慢。
“你要说什么?”大理寺卿问。
“学生想请大人,闻一闻这本账。”
满堂一静。
“闻?”
“对,闻。”
大理寺卿迟疑了一下,把账册凑到鼻子底下。
“有一股茶味。”
“是什么茶?”
大理寺卿又闻了一下,眉头一动。
“雪顶含翠。”
“大人好鼻子。”我站起来,转身面向赵元宝,“世子,上个月你在城东茶楼请我喝的就是这个茶,你说今年新出的贡茶,全京城只有三处有:宫里,魏阁老家,还有安国公府。”
赵元宝的脸一下白了。
“一本三年前的账,”我一字一顿,“怎么会泡着今年才有的新茶?”
满堂哗然。
安国公一直闭着眼睛,这时睁开了,盯了我一眼。
“一派胡言。”他慢慢开口,“贡茶赏下来,府里的下人偷着拿一点出去卖,也不是没有。军营里的人买来泡茶,洒在账上,又有什么稀奇?”
“国公说得对,学生也觉得光凭这个说明不了什么。”
赵元宝松了口气。
“所以,学生还有一件事。”我看着大理寺卿,“大人,北大营的粮袋里掺了沙子,这个沈将军不知情,学生亲眼所见。掺沙子的人,正是做这本账的钱有福。钱有福如今被安国公府保护起来了,那学生斗胆请问,国公是在保护证人,还是在看着证人?”
安国公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头慢慢收紧。
大理寺卿把账册放下,沉吟了很久。
“此案疑点颇多。”他终于开口,“本官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你若能拿出真凭实据,本官重审此案。若拿不出来……”
他顿了一顿。
“沈铁山贪墨定罪,满门流放。你裴照诬告朝廷命官,同罪论处。”
三天。
堂下的人散了。
赵元宝从我身边走过,压着嗓子说:“裴照,三天以后,我就去求圣上赐婚。沈知言家里流放了,她就是罪臣之女,给我做妾,那还是抬举她了。”
我没理他。
我站在大理寺的台阶上,腿开始发软。刚才在堂上跟人对线的那股劲儿,这会儿全泄了,手心全是凉汗。
一只手攥住了我的袖子。
沈知言站在我旁边,没看我,看着前面。
她的手在发抖。
“裴照。”
“嗯。”
“你知不知道,拿不出证据,你也要流放。”
“知道。”
“那你还……”
“阿言。”我打断她,“我主持过……我见过好多婚礼。新娘子嫁人的时候,娘家人都哭,婆家人都笑。我总想,要是哪天轮到我,我得让你娘家人也笑。”
她攥着我袖子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你爹得在场。”我说,“他得笑着看。”
第八章 裴大娘
第二天夜里,有人敲裴府的后门。
墩子去开门,开完门就冲进来喊:“公子!表小姐回来了!”
柳依依站在后门口,头发乱了,脸上一个巴掌印,月白衫子上沾着泥。
“表哥……”她这回没掉眼泪,嗓子是哑的,“我要见你。”
我把她领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
“赵元宝打的?”
她捧着杯子,点点头。
“他原先答应我,事成了就收我进府做妾。”她声音发抖,“我昨天才知道,他说的进府,是把我送到城外的别院去,伺候他爹手底下那几个管事。”
“你来找我,图什么?”
柳依依抬起头:“表哥那本账,三百一十二两,我不还了。”
“行。”
“再给我一百两,让我离开京城。”
“行。”
她愣住了。
“你答应得这么快?”
“我现在一两银子都没有,”我说,“但沈知言有。我回头找她借。”
柳依依盯着我看了半天,“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赵元宝有本真账,”她抹了把眼泪,“钱有福每次给安国公府送银子,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赵元宝怕钱有福反水,把那本子要了过去,藏在城外别院的书房里,财神像底下有个暗格。”
“钱有福呢?”
“也在别院,关在柴房里。”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明天晚上,”柳依依咬着嘴唇,“赵元宝在别院纳妾,要纳的那个人,就是我。”
我在屋里转了三圈。
“别院平时多少人守着?”
“三十多个家丁。明天办喜事,还要再加人。”
“喜事要不要请喜娘?”
柳依依眨了眨眼:“要,赵元宝嫌京城的喜娘太贵,让管家临时从城外找一个。”
我停下脚。
墩子在旁边看着我的脸,往后退了两步。
“公子,您别这么笑,我害怕。”
第三天傍晚,赵家别院张灯结彩。
我穿着一身大红褂子,头上插着一朵比脸还大的绢花,脸上抹了三层粉,两腮涂得通红,嘴唇抹得跟刚吃了死孩子似的。
墩子在旁边扛着轿杆,憋笑憋得直打嗝。
“公子……不,裴大娘,您走路能不能别迈八字步?”
“闭嘴,抬你的轿子。”
沈知言穿着一身丫鬟的青布衣裳,低着头跟在轿子旁边。她换衣服的时候嫌裙子碍事,在里面穿了一条练功的裤子,走起路来还是风风火火的。
我凑过去:“你走路收着点,丫鬟走路没这么带风。”
“你先管好你自己。”她瞥了我一眼,“喜娘走路也不是你这样的,你走得像在巡营。”
轿子进了别院。
赵元宝喝得满脸通红,站在正堂门口迎亲。他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就是管家找的喜娘?”
我掐着嗓子:“哎哟,世子爷大喜!奴家姓裴,人称裴大娘,城外十里八乡的喜事,都是奴家给张罗的!”
赵元宝眯着眼睛往我脸上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这嗓子,”他说,“怪粗的。”
“奴家天生的,嗓门大,吉利!”
赵元宝“嘿嘿”一笑,伸手在我手背上摸了一把。
“手也挺粗。”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身后沈知言的拳头“咔吧”响了一声。
【忍住,忍住,这是为了岳父,为了十万两,为了不被流放。】
“世子爷,”我把手抽回来,“吉时到了,先拜堂,再喝酒!”
我在正堂里把喜事张罗得热热闹闹。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步我都拖了半炷香。宾客被我灌得东倒西歪,家丁们都挤在前院看热闹。
沈知言趁乱摸进了后院。
一炷香过去,她没回来。
两炷香过去,还没回来。
我正着急,前院一阵骚乱。两个家丁扭着墩子进来了。
“世子!这小子在后院鬼鬼祟祟的!”
墩子“扑通”一声跪下,哭得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世子饶命!我是被逼的!他们是一伙的!他们去后厨了!”
赵元宝“噌”地站起来,一挥手:“都去后厨!”
三十多个家丁呼啦一下全往后厨跑。
我站在原地,松了口气。
三天前我就跟墩子说过:“到时候要是被抓了,你就卖我。往后厨卖。”
墩子当时还挺委屈:“公子,您怎么知道我会卖您?”
“因为你是你。”
书房在后院西头,跟后厨隔着整整一个院子。
我提着裙子往西头跑,跑到书房门口,门“吱呀”一声开了。沈知言从里面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身后跟着一个干瘦的中年人,脸色蜡黄,手腕上还有绳子勒出来的血印子。
钱有福。
“拿到了?”
“拿到了。”沈知言拍拍怀里的油布包,“还有安国公写给他的四封信。”
钱有福看见我,眼睛都直了:“这……这是哪位大娘?”
“别管了,走!”
我们往后门跑。
后门是从里面锁着的。沈知言一脚踹上去,门板“咣”的一声开了。
我提着裙子往外冲,裙摆一下勾在了门边的铁钉上。
“刺啦”一声。
我整个人往前一扑,头上那朵大绢花掉了,假发髻也跟着歪到了一边。
身后一阵脚步声。赵元宝带着家丁从后厨杀回来了,一眼就看见了我那张涂着三层粉的脸。
他的嘴慢慢张开。
“裴……裴照?!”
“世子爷,”我从地上爬起来,冲他抛了个媚眼,“奴家先走一步,您慢慢喝!”
沈知言一把将我扛上肩头。
她扛着我,钱有福抓着她的衣角,三个人一头扎进了别院外的雪夜里。
赵元宝在后面追,追到一半,脚底踩到我掉下来的那朵绢花,“啪叽”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我趴在沈知言肩膀上,看着他越来越远。
“阿言。”
“闭嘴。”
“这是你第二次扛我了。”
“我说了,闭嘴。”
“下回能不能换我扛你?”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等你能扛得动一石米再说。”
天边泛出一点鱼肚白。
第三天,到了。
第九章 吉时已到
案子从大理寺递到了金殿。
圣上听说有新证据,把三司会审挪到了朝堂上。文武百官分列两边,安国公站在文官里头第三个,赵元宝站在他身后。
赵元宝脸上的伤还没好,额头肿了一大块,鼻子上贴着一块膏药。
他看见我进殿,眼皮跳了一下,马上又挺直了腰。
“陛下!”他抢先出列,“臣有本奏!裴照昨夜擅闯臣的别院,男扮女装,偷盗财物,臣请陛下将此人拿下!”
“偷了什么?”
赵元宝噎住了。
“偷,偷了……一朵绢花!”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
圣上坐在龙椅上,五十来岁,留一把花白胡子。他看看赵元宝,又看看我,嘴角动了一下。
“裴照,你有何话说?”
我整了整衣襟,出列,冲上面一拜。
婚礼开场之前,我总要停三秒,等全场安静下来。
我在金殿上也停了三秒。
然后我开口了,声音不高,金殿里每个角落都能听见:
“陛下,各位大人,吉时已到。”
满殿的人都愣了。
“学生今日要呈上的,一共三样东西。”
我把油布包打开,捧出一个巴掌大的蓝皮小本。
“第一样,北大营军需官钱有福的私账。三年来,每一笔从北大营军饷里抠出来的银子,几月几日,多少两,经谁的手,送进了哪个府,一笔一笔,全在这儿。”
太监把小本接过去呈上。
圣上翻开,翻了两页,脸上的笑没了。
“第二样,”我又捧出四封信,“安国公写给钱有福的亲笔信。信上让他往粮里掺沙子,让他做旧账诬陷沈将军,还许诺他事成之后,调任户部。”
安国公的身子晃了一下。
“第三样,”我回过身,冲殿门口一伸手,“有请证人,钱有福!”
钱有福被两个侍卫扶进来,“扑通”跪下,头磕得“咚咚”响。
“陛下!罪臣有罪!罪臣全招!”
他一边哭一边说,从三年前安国公第一次找他,到上个月他在帐篷里用新茶泡账本,一句不落。
满殿死一般的安静。
赵元宝站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了。
“不可能……”他嘴唇哆嗦,“这不可能……那本子我藏得好好的……”
“世子,”我冲他笑了笑,“财神像底下那个暗格,木头都朽了,一推就开。下回换个结实点的。”
“是你!是柳依依那个贱人告诉你的!”赵元宝一下炸了,指着钱有福,“是他!都是他干的!是他自己贪了钱,想拉我们安国公府下水!”
钱有福抬起头,眼睛通红:“世子,你关了我半个月,每天只给一碗馊粥。你说事成之后,就把我扔进护城河……”
“你胡说!”
赵元宝扭过头,扑到安国公跟前:“爹!爹你说句话!”
安国公没看他。
他整了整衣冠,出列,跪下了。
“陛下,”他的声音很平,“臣教子无方。这些信,是逆子赵元宝模仿臣的笔迹所写,臣全然不知情。臣请陛下严惩逆子,以正朝纲。”
赵元宝跪在地上,张着嘴,转过头看他爹。
他看了很久。
“爹……”
安国公没有回头。
赵元宝的身子一点点软下去,最后整个人瘫在了金砖上,两只手撑着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是我……我就是想娶她……我就是想……”
他翻来覆去,就念叨这一句。
圣上把那本小账“啪”地合上。
“安国公教子无方,削爵为民,抄没家产,补足北大营军饷。赵元宝勾结军需,构陷大将,流放三千里。钱有福,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他顿了一顿。
“镇北大将军沈铁山,无罪。官复原职。”
殿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铁链声。
两个侍卫把沈铁山领了进来,替他卸了枷锁。
沈铁山在牢里关了三天,胡子拉碴,眼眶凹进去一圈。他站在殿上,没先谢恩,先扭头看我。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我被他看得发毛,往旁边挪了半步。
“陛下,”我赶紧冲上面一拜,“学生还有一件小事。”
“说。”
“一个月前,赵元宝在城东茶楼立过誓。他说学生要是能让沈知言回心转意,他就当着全京城的面学三声狗叫,再倒立喝一碗豆汁。”
满殿文武的嘴角都抽了一下。
圣上扶着龙椅扶手,身子往前探了探:“沈家姑娘可回心转意了?”
殿外有人应了一声。
沈知言穿着一身绯红襦裙,头上插着及笄那天那支白玉簪,从殿门口走进来。她走到我身边,站定,伸出手,攥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是热的。
“回了。”
满殿哗然。
赵元宝瘫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们俩攥在一起的手,嘴唇发白。
“君无戏言。”圣上捋着胡子,笑了,“朕也想听听。”
那天午门外头,人山人海。
赵元宝被两个侍卫架着,脑袋朝下倒立在墙根底下。一碗豆汁从他嘴边灌下去,一半进了鼻子,呛得他满脸通红。
“汪……”
“大点声!”人群里有人喊。
“汪!汪!汪!”
我站在人群最后头,看着墩子挤在最前面拍巴掌,拍得比谁都响。
“公子!”他回头冲我喊,“三只鸡腿!红烧肉!您说过的!”
“下次一定。”
第十章 及笄礼,再补一次
案子了结后的第七天,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沈府重新办了一次及笄礼。
沈铁山说,上回那次被我搅和了,不算数,得重办。我爹听说了,揣着那沓借条就往沈府跑,跑得比谁都快。
“亲家!亲家!”他一进门就拱手,“咱两家这婚事,您看聘礼方面……”
“聘礼?”沈铁山瞪着眼。
“我的意思是,三千两借条,能不能当聘礼抵了?”
沈铁山的手往腰后一摸。
我爹“嗖”地躲到我背后:“儿子!救命!”
【亲爹。这真是我亲爹。】
墩子跟在我爹后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三只鸡腿和一碗红烧肉。他拿我的月例银子买的,记在我的账上。
“公子,这是您欠我的,我先替您垫上了。”
“那你还提着干什么?”
“给沈姑娘的。”墩子嘿嘿一笑,“她在后园等您呢。”
后园那片梅林开了花。
雪落在红梅上,压得枝子一颤一颤的。沈知言站在林子中间,跟一个月前一模一样的位置,穿着一样的绯红襦裙,插着一样的白玉簪。
她冻得鼻尖通红,看见我来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裴照。”
“嗯。”
她抬起眼睛看我,眼眶也有点红。
“今日我及笄,”她慢慢开口,“就不能给我一丝体面吗?”
上一回听见这句话,我刚从香槟塔里穿过来,满脑子都是怎么保命。
这一回,我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张庚帖。
庚帖在我怀里揣了一个多月,在柴房里、大理寺、北大营、赵家别院,跟着我滚了一身泥,又被我体温烘干了。上面的字迹都快磨花了。
“给。”我把庚帖放进她手里,“全京城最体面的那种。”
她低头看着庚帖。
“你不是说,还了就真成妹妹了?”
“那是还给你。”我说,“不是还给你家。”
她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红纸,没说话。
我清了清嗓子,往后退了一步,冲着她拱手。
八百场婚礼,我站在台上,看着别人说“我愿意”。
现在轮到我自己站在台下了。
“各位来宾,”我对着空荡荡的梅林开口,“今天是沈知言姑娘十五岁的生辰,也是她的及笄之日。在此良辰,我裴照,承恩伯府三公子,兼本场司仪……”
“你一个人兼什么司仪?”她打断我。
“别打岔,流程很重要。”
她抿住嘴,往旁边别过脸去。
“在此良辰,我裴照,想跟沈知言姑娘说三句话。”
“第一句,那首‘宁娶青灯一盏,不娶将门悍妇’,我拿去当铺当了十二两,换了一条横幅。横幅被墩子写错了,你也拿走了,那就当是赎回来了。”
她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句,往后你练鞭,我在旁边给你喊口号。你上阵,我给你算粮草。你要是再从三丈高的地方往下跳,我在底下接着你。接不住,我给你垫着。”
她攥着庚帖的手指头收紧了。
“第三句。”
我停了一下。
“阿言,我这辈子都不拿你当妹妹。”
梅林里很静。
雪片子一片一片落在她头发上,落在那支白玉簪上。
她把庚帖揣进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起来了。
“裴照,你这个司仪当得太差了。”
“哪里差?”
“新娘都没说话,你就把词说完了。”
“那新娘有什么要说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冻得通红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塞进了我的袖子里。
“冷。”
我把她的手握住。
她的手指头冰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鞭子磨出来的。我握着那双手,揣进自己怀里,贴在刚才放庚帖的地方。
“这样呢?”
她没回答,把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
梅林外头传来一阵咳嗽声。
我一扭头,沈铁山站在月亮门底下,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罐子,跟我对上了眼。
他身后挤着一排脑袋:我爹、墩子、青杏,还有一圈看热闹的亲兵。
“岳父。”我嗓子发干,“您手里那是……”
“盐。”
沈铁山把罐子往廊下的石桌上一放,“咚”的一声。
“先留着。”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们,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爹在后头喊:“亲家,那借条的事……”
“滚。”
雪越下越大。
我低下头,看见沈知言靠在我肩上,正偷偷把那张庚帖从怀里掏出来,展开,又叠好,塞了回去。
她嘴角一直翘着,翘了很久都没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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