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灰尘在晨光里乱窜。
陈野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把写着旧爱奢侈品回收的木牌挂在门框边。
店内一共三十平米。正中间摆着一张老红木茶桌,后面是两排防弹玻璃柜,柜子里空空荡荡,只有角落塞着一台二手电子秤和一个放大镜。
陈野倒了杯普洱,刚端到嘴边,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脆响从门外传来。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跨进店门。
走在前面的女人戴着墨镜,一身香奈儿早春高定,手里拎着一只雾霾蓝色的爱马仕铂金包。跟在后面的女人挽着她的胳膊,妆容精致,脚踩红底高跟鞋,嘴里正嚼着口香糖。
老板,收包么?墨镜女人摘下墨镜,下巴微扬。
收,只要是正品,带上身份证都能谈。陈野放下茶杯,眼皮微抬,请坐。
后面的红底鞋女人嗤笑一声,打量着寒酸的店面:岚岚,我就说这种路边破店懂什么行情。你这包可是配货配了三十万才拿下的骨灰级稀缺皮,卖给他们,指不定给你当牛皮称斤算。
被称为岚岚的女人坐到红木椅上,把包往桌上一搁:拿去验吧。急用钱,合适就出。
陈野戴上白手套,伸手把包揽到面前。
皮质细腻,缝线手工走蜡,五金扣上的刻印深浅一致。确实是好东西,成色九九新。
陈野翻过包身,指尖在底部四颗金属底钉内侧摸索片刻。
第三颗底钉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内侧用激光微雕刻着两个小写字母:mz。
陈野动作一顿,嘴角扯开一个弧度。
怎么?看出毛病了?岚岚有些不耐烦地敲着桌面,专柜抱出来的,防尘袋和发票都在车上。
没毛病,东西很真。陈野放下放大镜,语气平淡,不过这包上个月刚从我这出去。当时买家登记的身份证尾号是4012,男的,姓孟。
岚岚脸上的不耐烦凝固了。
她眼睛眨了两下,声音猛地拔高:你说谁?孟什么?
孟子涛。陈野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上个月的寄售记录,推到桌子正中,当时他是带着一位穿着绿色吊带裙的女士来店里挑的。那位女士挑中这款,孟先生当场刷卡六十二万。
岚岚猛地转头,视线死死盯在身旁的红底鞋女人身上。
红底鞋女人脸色瞬间煞白,嘴里的口香糖差点咽进肚子里。
她今天恰好穿了一条墨绿色的长裙。
苏曼,上个月二十号,你跟我说你回老家看你外婆?岚岚的声音在发颤。
苏曼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捏紧包带:岚岚,你听我解释……
孟子涛送我这只包的时候,说这是他托了三个代购、加价十万才从巴黎配回来的生日礼物!岚岚猛地站起身,茶杯震得水花四溅,原来是你挑剩下的?还是他用过的二手货拿来打发我?
不是……是他买来先放在我那里的……苏曼语无伦次,眼珠疯狂打转。
放在你那里?陈野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对了,我想起来了。那位孟先生当时还订了一条梵克雅宝的红玉髓手链,说是庆祝相识一周年的小礼物,当场就戴在绿裙子女士手腕上了。
苏曼下意识缩回右手,用宽大的衣袖遮住手腕。
但已经晚了。
岚岚一把拽过苏曼的手臂,用力掀开袖口。
纯金链条配着鲜艳的红玉髓,在白炽灯下闪闪发亮。
苏曼!岚岚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指甲在空气中划出刺耳的破空声,你上周跟我借五十万周转,转头就跟我男朋友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苏曼捂着脸,倒退两步撞在玻璃柜上,神色狰狞起来:是孟子涛主动找我的!他说你成天端着大小姐架子碰都不让碰,老子早受够你了!
两个女人瞬间撕打在一起,假睫毛飞落,高定西装的扣子崩掉两颗。
陈野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往后挪了挪椅子,腾出充足的发挥空间。
打碎玻璃柜,照价赔偿八千。他吹开茶叶碎末,轻飘飘地补充道。
第二章
半小时后,派出所的民警把两个衣衫褴褛、发型散乱的名媛带走调解。
桌上只留下了那只孤零零的铂金包。
陈野拿起抹布,仔细擦干桌上的茶渍。
门铃再次叮咚作响。
陈野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对男女。
男人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梳着大背头,手腕上晃荡着一只江诗丹顿纵横四海。
挽着男人胳膊的女人穿着白色露肩礼裙,长发披肩,脸上画着清纯素颜妆,看向店内的眼神带着掩盖不住的嫌弃与快意。
陈野动作停了。
女人叫沈清浅,陈野破产前订过婚的未婚妻。
男人叫赵成,以前跟在陈野屁股后面喊陈哥、专门帮忙开车的富二代小跟班。
陈野家破产查封的那天,沈家连夜退婚,顺便卷走了陈家注资给沈氏集团的两个亿流动资金。
哟,陈大少爷,真开门营业了?赵成搂着沈清浅的细腰跨进店里,嘴角的嘲弄快要溢出来,我听圈子里传,说你在城中村盘了个店面收破烂,一开始我还不信。堂堂江城第一少,现在改行当倒爷了?
陈野放下抹布,重新坐回红木椅,神色毫无波动:收二手,不收破烂。两位有东西要出?
沈清浅踩着细高跟走上前,从手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丝绒首饰盒,啪地扔在茶桌上。
这东西占地方,看着晦气。沈清浅下巴微昂,眼底透着冰冷的居高临下,你给估个价,合适就当场收了,也算我和阿成支援你开业大吉。
首饰盒弹开。
里面躺着一枚水滴形的蓝宝石吊坠,重达五克拉,周围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粉钻。
这是两年前沈清浅过二十岁生日时,陈野特意去日内瓦拍卖行拍下来的定情信物。当时成交价八百四十万。
赵成倚着柜台,手指轻轻敲击台面:陈野,阿成今天心情好,只要你给个痛快价,咱们不还价,直接转账。就当可怜可怜你。
陈野戴上手套,捏起那枚蓝宝石。
阳光穿透宝石,在桌面上投射出一片深邃的幽蓝。
想出?陈野问。
废话,留着看你丢人吗?沈清浅冷哼一声,现在阿成给我买的都是千万级别的粉钻,这种过气老货,丢垃圾桶我都嫌脏。
陈野拿起放大镜,在吊坠背面看了看,又拿出强光手电照了照宝石内部的包裹体。
最后,他把吊坠扔回盒子里。
不值钱。陈野说。
沈清浅脸色沉了下来:陈野,你脑子坏掉了?这可是你当年八百多万拍回来的,缅甸抹谷皇家蓝!现在国际市场上至少值一千两百万!你跟我说不值钱?
那是当年。陈野靠在椅背上,指尖敲着计算器,主石被人换过了。现在的这颗是合成水热法蓝宝石,内侧包裹体呈人字形生长纹。也就是路边摊的地摊货,成本价不超过三百块。外面的碎钻倒是真的,不过成色极差,都是工业级边角料。
沈清浅愣住了:不可能!这东西一直锁在我家保险箱里!
陈野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成:这得问赵公子了。
赵成脸色骤变,眼神慌乱地闪烁:陈野你放屁!少在这挑拨离间!你破产了没见识,分不清真假就在这胡说八道!
急什么?陈野拉开抽屉,掏出一瓶比重液和一个高精度折射仪,赵公子,要不要当场测一下折射率?天然刚玉1.762到1.770,你这颗要是能测出1.76以上,我当场把这盒子生吞下去。
赵成嘴唇发白,一把按住首饰盒:不卖了!清浅,我们走!这小子就是嫉妒我们,故意恶心人!
沈清浅不是傻子。
她看着赵成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一把抓住了赵成的手腕:阿成,上个月你说要帮我把项链拿去卡地亚做深度保养……拿去了一个星期。
我那是真拿去做保养了!赵成声音发虚。
陈野慢悠悠地按下计算器归零键:上个月十二号,赵公子在澳门输了五百万,到处借钱平账。看来平账的资金,是从沈小姐脖子上刮下来的。
赵成猛地转头,眼里布满血丝,指着陈野破口大骂:姓陈的,你找死!
你再指一下,我就报警告你商业诈骗。陈野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合成宝石冒充天然宝石典当,涉案金额八百万,够你在里面踩十年缝纫机。
第三章
赵成指着陈野的手指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的喉结剧烈上下滑动,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甩袖子,抓起首饰盒低头往门外冲。
沈清浅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她看向陈野,嘴唇颤抖了几下:你……你早就知道了?
这东西在圈子里流转两次了。陈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上周赵成找过地下黑市的抵押商,人家开价两万,他嫌低没出。沈小姐,你选男人的眼光,和你在商业投资上的眼光一样差。
沈清浅脸色煞白,眼眶泛红,不知是愤怒还是羞耻。
她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追了出去。门外隐隐传来她尖锐的哭骂声与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陈野收起笑容,拉开抽屉最底层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上面记录着沈家、赵家以及当年几家联手做空陈氏集团的资金往来明细。
赵家资金链断裂,已经开始变卖首饰换钱。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已经倒了。
下午三点,天色有些阴沉。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停在店门口。
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走下来的是一位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低调的深灰色羊绒衫,面容沉稳,手里盘着一对温润的白玉核桃。
江城商会副会长,张崇山。
也是当年在陈家破产拍卖会上,以极低价格吃下陈家核心地产业务的人之一。
张会长稀客。陈野坐在桌后,动也没动。
陈贤侄,好久不见。张崇山跨进门,环视了一圈狭小的店铺,脸上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笑意,令尊在乡下疗养院身体可好?
挺好,吃得饱睡得香,不用成天应酬你们这帮笑面虎,血压都降下来了。陈野淡淡回道。
张崇山口中的玉核桃停顿了一瞬,随即笑道:年轻人火气大,我能理解。今天来,是有件棘手的东西想请贤侄掌掌眼。
张崇山朝门外招了招手。
司机捧着一个精致的真皮腕表盒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百达翡丽超级复杂功能时计系列腕表,铂金表壳,万年历配陀飞轮。
公价一千二百万。张崇山坐下来,眼神微凝,别人抵债给我的。但我总觉得走时不准,拿去品牌专柜,专柜的老师傅推三阻四不给看。听说贤侄当年玩表成痴,连瑞士独立制表大师都夸过你的手艺,特来请教。
陈野取过目镜戴在右眼上,用镊子夹起腕表。
表壳分量极沉,铂金特有的冷冽光泽毫无瑕疵。机芯透底,日内瓦波纹和鱼鳞纹打磨精美,夹板边缘倒角锃亮。
但这只表没有心跳。
摆轮静止不动。
陈野拿出专用开表刀,刀尖精准卡入后盖卡槽,咔哒一声微响,表壳分离。
在繁复精密的金色齿轮最中央,发条盒的侧上方,嵌着一块只有米粒大小的黑色微型芯片。
不是机械零件。
是微型定位与音频传输器。
陈野挑了挑眉,用镊子轻轻拨动了一下芯片边缘的一根铜丝。
腕表的陀飞轮忽然剧烈颤动了一下,随后重新归于死寂。
张崇山虽然不懂修表,但常年身居高位,见多识广。
那颗不属于机械表的黑色芯片在放大镜下一览无遗。
这是什么?张崇山的声音瞬间低沉下来,眼底透出一股寒意。
抵债给你的人,是市政工程那个项目的合作方吧?陈野放下镊子,取下目镜,这玩意儿是军规级的微型监听器,内置独立电池,依靠机械表自动陀转动发电补能。只要你戴着它,不管是在书房谈话,还是在车上签合同,对方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张崇山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手里的玉核桃被捏得发白。
难怪……他自言自语,声音冰冷刺骨,难怪上周那块地的底价,对方咬得那么准。
陈野合上后盖,把表推回张崇山面前:表是真的,价值千万。但这颗窃听器收你两千块手工拆除费,不过分吧?
张崇山盯着陈野看了足足五秒钟。
贤侄,这东西拆了,他们会警觉。张崇山缓缓开口。
陈野拉开抽屉,摸出一颗报废的阻尼齿轮:换上这个,重量一样,但信号发射模块会被永久短路。他们只会以为是你戴着进了强磁场,导致芯片烧毁。
张崇山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簿,刷刷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按在桌上。
五十万。张崇山站起身,神色凝重,表修好,我欠你一个人情。另外,当年陈家破产的事,我没在背后捅刀子,我只是跟着大势吃口剩饭。真正要陈家死的,是省城来的那家信托基金,带头签字的人,姓周。
陈野收起支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多谢张叔提醒。
张崇山带着表离开后,陈野走到后院,洗了把手。
省城周家。
账册上排在第一位的名字,终于浮出水面。
第四章
夜幕降临,暴雨倾盆。
街道上的积水倒映着霓虹灯的碎光,冷风灌进店里,卷起一阵潮气。
陈野正准备拉下卷帘门打烊,一柄黑色的长柄雨伞突然卡在了门缝中间。
门被用力推开。
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昂贵的羊绒大衣,但大衣下摆沾满了污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女人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街角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迅速反手锁上店门,拉上了百叶窗。
陈老板是吗?女人的声音在发抖,牙齿打颤。
陈野退后半步,打量着她。
女人三十多岁,脸色惨白,但底子极好,脖子上挂着一串顶级的天然深海珍珠项链。
周夫人。陈野认出了她。
省城周家派驻江城的核心代理人周耀辉的发妻,宋雅芝。
救我。宋雅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衣口袋里滑落出一大包用塑料袋裹着的东西。
塑料袋散开,里面全都是房产证、离岸信托合同,以及十几本海外护照。
周耀辉要杀我。宋雅芝抬起头,眼睛通红,眼角带着青紫色的淤青,他转移了家里所有的财产去开曼群岛,在外面养了三个小三,生了两个私生子。他知道我掌握了他洗钱的证据,打算制造一起车祸弄死我!
陈野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文件,没有伸手去碰:周夫人,我是开奢侈品回收店的,不是刑警队,也不是避难所。
这些是抵押品!宋雅芝疯了一样把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拽断,珍珠噼里啪啦散落一地,她又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满绿的老坑翡翠手镯,狠狠砸在茶桌上,这些全是我的嫁妆!值三千万!全都给你!我只要现金,或者送我出境的渠道!
翡翠手镯在红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茶杯旁。
水头极足,满圈通绿,没有一丝杂质。
陈野看了一眼手镯,叹了口气:周夫人,你既然能查到周耀辉洗钱,就该知道江城所有的地下出境路线,上个月就被封死了。你就算拿到现金,也跑不出这个省。
那我就等死吗?宋雅芝崩溃地抓着头发,声音嘶哑。
门外突然传来急刹车的声音。
紧接着是车门开启、重重关上的声响。
脚步声在暴雨中逼近,整齐而沉重。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落在防盗门上。
开门!工商检查!门外传来男人粗暴的吼声。
宋雅芝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面色如死灰,死死抓着陈野的裤脚:他们来了……他们是周耀辉养的打手!
陈野踢了踢脚,把裤腿从她手里抽出来。
把东西收好,躲到柜台底下。陈野淡淡吩咐。
宋雅芝慌忙把文件和证件塞进包里,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收银台下方的暗格。
陈野顺手抓起桌上的算盘,慢悠悠地走到门前,啪嗒一声拧开了门锁。
门猛地被从外面踹开。
四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彪形大汉堵在门口,浑身雨水四溅。
为首的光头男人手里拎着一根钢管,目光凶狠地扫视着店内:姓陈的,刚才有个疯女人跑进你店里了,识相的把人交出来。
陈野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什么女人?我这店里只有二手包和死当的破烂,没见过活人。
搜!光头大汉一挥手,身后的两个壮汉立刻就要往里闯。
慢着。陈野身子一横,挡在过道正中。
找死?光头大汉眼神一横,手中的钢管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陈野面门砸下来!
陈野不闪不避。
就在钢管距离他额头只有三寸的瞬间,陈野右手握着的实木算盘骤然向前一递,精准卡在光头的肘关节内侧。
顺势一扭,借力打力。
咔嚓一声脆响。
光头的胳膊瞬间脱臼,整个人惨叫一声,钢管脱手滑落。
陈野左手稳稳接住半空落下的钢管,反手一抽,钢管带着破风声重重砸在右侧壮汉的小腿迎面骨上。
又是骨裂的闷响,壮汉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剩下的两人愣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眼神充满骇然。
他们没想到,一个破产开当铺的少爷,下手竟然比街头混混还要刁钻狠辣。
陈野当年在北美念书时,拿过全美大学生无限制综合格斗轻量级亚军。
这事在江城名流圈里没人知道,大家都以为他只会开超跑泡妞。
滚回去告诉周耀辉。陈野甩掉钢管上的水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进我的店,就得守我的规矩。要么带上支票来赎他的洗钱账本,要么明天早上,这些账本就会出现在省纪检委的邮箱里。
光头捂着脱臼的手臂,疼得满头大汗,眼神怨毒地瞪了陈野一眼:姓陈的,你有种!周总不会放过你的!
四个人互相搀扶着,狼狈地钻回车里,轿车轮胎在雨中疯狂打滑,随后狂飙而去。
陈野关上门,重新反锁。
柜台底下的宋雅芝抖得不成样子,爬出来时几乎站不稳。
陈野走回茶桌前,把那只满绿翡翠手镯拿起来,扔进抽屉里:周夫人,手镯我收了。
你……你能帮我?宋雅芝颤声问。
不是帮你,是做生意。陈野合上抽屉,眼神冰冷,周耀辉欠我们陈家三十个亿,今晚,先收点利息。
第五章
暴雨在天亮时分停歇。
空气中带着泥土翻新的腥味。
江城希尔顿大酒店顶层,一场声势浩大的慈善拍卖晚宴正在举行。
这里是江城上流社会的交际场。
水晶吊灯洒下耀眼的光芒,香槟塔流淌着金色的液体,名流绅士身着西装,贵妇名媛争奇斗艳。
大厅最前方的展台上,摆放着一件件由各家豪门捐赠的拍品。
周耀辉站在人群中央,一身定制的深蓝色意式西装,手里捏着高脚杯,正与几位政商界的大人物谈笑风生。
昨夜的雨夜截杀仿佛从未发生过。
诸位,接下来这件拍品,是周耀辉先生代表周氏集团捐赠的宋代建盏孤品。拍卖师在台上高声宣布,底价五百万!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周总大手笔啊!
不愧是省城来的巨鳄,出手就是非同凡响!
周耀辉微微躬身致意,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微笑。
只要今晚拍下这个头彩,市政核心工程的最后审批就会顺利拿到手。至于家里那个疯女人和那个破产的陈家小子,不过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蚂蚁。
我出一百块。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在大厅门口响起。
声音不大,却借着大厅的回音,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陈野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工装外套,脚下一双沾着泥巴的马丁靴,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编织袋,施施然走了进来。
门口的两个保安倒在地上,显然是被硬闯进来的。
陈野?那是陈家那个败家子?
他怎么进来的?疯了吧,敢来周总的慈善晚宴捣乱?
赵成和沈清浅也站在人群边缘,看到陈野出现,赵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周耀辉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眼神变得如毒蛇般阴鸷。
陈贤侄,这里是高端慈善晚宴,不是你收破烂的菜市场。周耀辉冷声道,保安呢?把这个闹事的扔出去!
慢着。陈野直接走上拍卖台,一把推开错愕的拍卖师。
他伸手抓起展台上的所谓宋代建盏孤品,当着全场几百位宾客的面,随意在手里抛了抛。
周总,造假也得讲究基本法。陈野用指甲刮了刮建盏底部的釉面,景德镇樊家井上周刚出炉的新仿货,底款是用氢氟酸做旧的,闻起来还有一股刺鼻的化学酸味。这种地摊货你拿来标价五百万,你是做慈善,还是把在场各位长辈当傻子耍?
周耀辉脸色铁青:一派胡言!这是经过去年故宫专家鉴定的!
专家?是收了你二十万鉴定费的野鸡专家吧。
陈野冷笑一声,右手猛地一松。
啪嚓!
价值五百万的宋代建盏在地毯边缘的水泥台阶上摔得粉碎,白色的陶土胎心暴露在强光灯下,刺眼夺目。
全场一片哗然。
不少真正懂行的收藏家走上前看了一眼碎片,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真是新的……胎质不对!
周总拿假货来义拍?这太丢人了吧!
陈野!周耀辉猛地捏碎了手中的高脚杯,红酒顺着指缝流下,你今天别想活着走出去!
周总别急啊,假古董看完了,咱们来看看真东西。
陈野一把扯开手里的黑色编织袋,哗啦一声,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整洁的拍卖台上。
那不是垃圾。
而是一块块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硬盘,以及厚厚几大叠盖着公章的原始合同复印件。
最上面,赫然摊开着一本由开曼群岛离岸信托出具的资产转移清单,签名处是周耀辉亲笔画押。
这里是周总过去三年,通过三十八个空壳公司转移出境的六十亿资产流水账目。陈野拍了拍桌上的麦克风,音响里发出刺耳的轰鸣,另外,还有昨晚周总派人刺杀发妻宋雅芝女士的完整行车记录仪视频和现场录音。
大厅侧面的巨幅投影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播放周氏企业宣传片的屏幕上,骤然跳出了高清的监控录像:四个壮汉手持武器围堵旧爱回收店,以及周耀辉在电话里下达不留活口的阴冷录音,清晰地在大厅每一个音响中炸响!
周耀辉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双腿一软,重重撞在身后的香槟塔上。
哗啦啦——
几十层的水晶高脚杯崩塌砸碎,名贵的香槟泼了他一身,将他那套定制的西装浸泡得肮脏不堪。
不可能……你不可能拿到这些东西!周耀辉瘫在玻璃碎片中,语无伦次地嘶吼,你不过是个破产的废物!你怎么可能有权限拿到离岸银行的数据!
我确实没有。陈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但你忘了,两年前你在瑞士买的那块百达翡丽,是我帮你从日内瓦免税渠道带回来的。那块表的保修卡主绑定邮箱,一直是我留的备用邮箱。周总,你所有的海外账户动态验证码,每两分钟就会自动往我邮箱里抄送一份。
你……你从两年前就开始布局了?!周耀辉眼珠暴凸,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
陈野冷冷地看着他:不是布局,我只是习惯给每一个背叛过我父亲的人,留一条直通地狱的快车道。
警笛声呼啸而至。
省经侦支队和市刑警大队的人全副武装跨入大厅,冰冷的手铐直接卡在了周耀辉的手腕上。
带走!
第六章
周耀辉被押走时,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连鞋子掉了一只都不知道。
整个晚宴大厅乱成一团,原本高高在上的名流们惊恐地看着台上的陈野,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自己。
陈野跳下展台,拍了拍裤腿上的碎玻璃渣,目光在人群中穿梭。
赵成吓得浑身哆嗦,拉着沈清浅拼命往侧门挤。
赵公子,走这么急干什么?陈野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赵成身子一僵,机械地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陈……陈哥,误会,以前都是误会。我和清浅……
别叫哥,我消受不起。陈野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赵成的肩膀,赵家参股周耀辉那家洗钱空壳公司的三千万,刚才已经被经侦全部冻结了。顺便提一句,你爸半个小时前在公司突发脑溢血,已经被送进重症监护室了。
赵成两眼一黑,扑通一声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清浅站在旁边,精致的妆容彻底花掉。
她看着陈野,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后悔与难以言说的恐惧。
她一直以为陈家破产后,陈野不过是个任人践踏的烂泥。
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陈野从来没有倒下,他只是退到了阴影里,用最冰冷的眼神审视着这群小丑的狂欢,然后在最致命的时刻,一刀封喉。
陈野……沈清浅伸出手,想要去拉陈野的衣袖,眼泪夺眶而出,我当年是被我爸逼的……我根本不想退婚!我们复合好不好?我把沈家所有的资产都给你!
陈野侧过身,避开了她的手。
沈小姐,你那枚假蓝宝石项链,我已经挂在二手平台上了。陈野冷漠地看着她,标价两百五十块,包邮。就像你们沈家的信誉一样,廉价得让人倒胃口。
说完,陈野头也不回地穿过人群,大步走出了宴会厅。
第七章
一周后。
省城周家在江城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涉案人员多达上百人,沈家、赵家等一众依附周家的豪门资产被全面查封清算。
旧爱奢侈品回收店门口,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但也不完全宁静。
整条街被豪车堵得水泄不通。
劳斯莱斯、宾利、迈巴赫规规矩矩地排在街沿两边,车上的大老板和名媛阔太们手里攥着号码牌,顶着烈日排队,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在传,江城出了个手眼通天的陈大师。
只要拿去他店里的东西,不管是假货、真品,还是藏着秘密的阴阳合同,他一眼就能看穿。更重要的是,谁要是敢得罪他,第二天自己的家底就会出现在经侦大队的办案桌上。
陈野坐在红木茶桌后,吹了吹杯里的枸杞茶,按下了叫号器。
叮咚。
请三号顾客进门。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
张崇山满脸堆笑地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厚重的檀木盒子,姿态放得极低:陈贤侄……哦不,陈老板,近来可好?
张会长,有何贵干?陈野眼皮都没抬。
张崇山赶紧把檀木盒子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里面放着陈家当年被强行拍卖的祖宅房契,以及陈氏集团核心产业的全部股权转让书。
受人之托,物归原主。张崇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带着讨好,当年吃下陈家产业的几家公司,已经全部自愿无偿退回股份。只求陈老板高抬贵手,把我们几家老骨头从周耀辉的案底关联人名单里划掉……
陈野伸手翻了翻股权书,确认无误后,拿起印章盖了下去。
回去把你们偷漏的税款补齐。陈野合上文件,淡淡道,下不为例。
多谢陈老板!多谢陈老板!张崇山如蒙大赦,连连鞠躬,倒退着退出了店铺。
第八章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店内。
陈野伸了个懒腰,走到后院。
后院的一整面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照片和标签。
每一张照片,都对应着一件曾经流转过他手中的奢侈品。
爱马仕铂金包、梵克雅宝手链、百达翡丽腕表、宋代建盏、满绿翡翠手镯……
这些虚浮名利场里的玩物,见证了背叛、贪婪与毁灭。
陈野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最后一张写着周耀辉名字的照片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所有的账,彻底清了。
铃铛声再次响起。
一个穿着普通格子衬衫的年轻大学生探头探脑地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个旧款的Gucci钱包,神色有些窘迫:老板……收旧钱包吗?我前女友送的,想换点饭钱。
陈野收起记号笔,走回茶桌前,拉开抽屉取出手套。
收。陈野笑了笑,语气温和,只要是正经东西,给口饭钱不在话下。请坐吧,喝茶么?
年轻人松了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生活还在继续,旧爱成了破烂,但新的日子,总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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