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后半夜有人招手
欠债六万八。
母亲一周三次透析。
殡仪馆招夜班司机,月薪八千,夜补另算。
这三行字,是我三十四岁这年春天,全部的家底和出路。
招聘启事贴在云溪县劳务市场的铁皮栏上,一张A4纸,边角翘着,被雨淋过一遍,"殡仪服务"四个字晕开了墨。
我在那张纸前面站了十分钟。
身后有人催:"看啥子哦,殡仪馆的活,晦气。"
晦气不晦气的,六万八不会自己长腿走掉。
旁边一个挎布包的大婶凑过来,压着嗓子:"小伙子,我认得到那家的车。上一回去送人,我搭的顺风车。"
"咋样?"
"钱给得齐整。"大婶说,"就是有个讲究——他们那车,你招手,不停。"
我当时只当是句玩笑。
网贷催收一天打十一个电话,我接九个。剩下两个,是母亲的主治医生打来的。
陈路生,开了十一年长途货车。去年冬天车队散伙,赔偿金一分没落地,先填了母亲的医药费。窟窿六万八,亲戚借遍了,借条攒了一沓,摞起来一指头厚。
殡仪馆在青岗岭上,从县城过去要盘十二道弯。
面试我的人五十来岁,姓蔡。右手递烟,左手一直戴着一副洗得发灰的线手套。
"姓陈?"
"陈路生。"
"跑过夜车?"
"十一年。川藏线也跑过。"
"家里晓得你来这儿不?"
"晓得。"我说,"我妈还催我来问的。她说殡仪馆的活干净,管饭。"
老蔡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像在称一样东西的分量。
他点点头,没看驾照,没问事故记录,也没提体检。他把烟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然后慢慢摘下了左手的线手套。
小指的位置,空着一截。
断口很齐整,不是机器绞的,像被什么东西干干净净取走的。
"后半夜路上有人招手,你停不停?"
我以为是句玩笑,配合地笑了笑。
"蔡师傅,钱都谈好了,停不停有啥区别。"
"上一个说'没区别'的,"老蔡把手套一寸一寸戴回去,"用这根指头换的。"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挂钟走到下午四点,日头斜进来,照亮墙上三行毛笔字。
红纸黑字,每行末尾一个句号。
一,后半夜路上有人招手,不能停。
二,到了地方卸车,不能回头。
三,车上电台坏了别修。它自己响的时候,听词,别接话。
我一条一条看完,抬头看老蔡。
"这是啥?"
"规矩。"老蔡说,"守着,月薪八千,一分不少。破一条,当月工资扣光。破两条——"
他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破两条的事,没有人在过。"
我干过不少夜里的活。给二手车贩子扛过货,给鱼贩子凌晨三点拉过鱼苗,给婚庆公司半夜运过音响。什么老板都见过,什么合同都签过。
没见过写在红纸上的这种。
可六万八不跟我讲道理。
"我干。"
"夜补一单四十。"老蔡说,"洗车加油馆里报。工资十号结,从不拖。"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
"还有个规矩外头的规矩——这活干着干着,人会变。变得沉稳,或者变得古怪。你屋里人要是问你,你就说跑货拉拉。"
我说好。反正我妈只关心我平安,不关心我拉的是啥。
老蔡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拍在桌上。白面包车,车号尾数四个七,馆里的遗体接运车。
"今晚十点接车。头一单我跟车,带你认认路。"
出门的时候,他在院门口忽然停住。
"陈路生,三条规矩,哪条最要紧?"
我认真想了想。招手那条最瘆人,回头那条最反常。
"第三条?"我说,"电台那个。"
老蔡摇头。
"都不是。"他看着我,"最要紧的,是你自己得信。"
不信,规矩就是三行废话。
信了,规矩才能保命。
当天下午我下山,在县医院缴费窗口排了四十分钟队,交了母亲这周的透析费。窗口的姑娘说,卡里押金不足了,下周起腹透要转血透,费用翻一倍,押金尽快补上。
我说知道了。
走出住院部,我在台阶上算了笔账:押金四万,加上网贷,缺口十万八。
夜里九点五十,我到了殡仪馆。
铁大门很高,门楼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院里一排柏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柏树后面是告别厅,再后面是火化间,烟囱不高,没有烟。
白面包车停在车棚里,车身掉了漆,四条轮胎很新,新得过分。
我围着车走了一圈。车厢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檀香。后厢里码着担架、尸袋、一次性手套、白布,靠门的位置放着一个灭火器,灭火器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先敬后搬,稳字当头。"
老蔡坐在副驾,膝盖上放着那个搪瓷缸。
"十点四十,纸坊镇。"他说,"逝者八十三,睡过去的。家属五个,在村口等。"
我发动车子。油门很轻,方向盘上套着一副旧毛线套,针脚细密,不知道是哪一任司机家里人织的。
出城,过桥,上盘山道。
夜里的山路跟白天不一样。白天是路,夜里是一条白晃晃的带子,两头都是黑。我开了十一年夜车,晓得跟黑处打交道的分寸——不打远光晃弯,不压中线抢道,该慢就慢。
老蔡在副驾上不说话,搪瓷缸抱在怀里,眼睛半睁半闭。
第十道弯之后,山里没了路灯,只剩车灯两条白杠子,替路撵黑。
十一点半,过了岔路口,前方阴影里立着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
她面向车,抬起了手。
我看了一眼仪表台。
十一点三十七。
还没到十二点,算不得后半夜。
脚往下探了一寸,刹车就在那儿等着。
"陈路生。"
老蔡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根拉直的铁丝。
"油门,别松。"
2 纸坊镇的夜
车没停。
车灯扫过去的半秒里,我看清了那个碎花衬衫的女人。四十来岁,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手掌朝外,举得很高。
车过去的瞬间,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把手放了下来。
动作很慢,很轻,像松了一口气。
"蔡师傅,"我的声音有点干,"她十二点前招的手。规矩说后半夜——"
"她不是人。"老蔡说。
就一句,再没多的。
我捏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盘山道的弯一个接一个,车灯把路边的芭茅草照得发白。
"算了多久的车?"老蔡忽然问。
"十一年。"
"十一年的司机,看后视镜比看前面多。"老蔡喝了口缸子里的水,"这是好习惯,也是坏习惯。"
我没懂。也不敢问。
十点四十的纸坊镇,村口的灯泡吊在电线上,晃。五个家属站在灯底下,三个男人两个女人,袖子上都别着黑纱。
领头的汉子迎上来,五十来岁,眼泡肿着。
"蔡师傅。"
"车到了。"老蔡下车,"人呢?"
"屋里,堂屋门板上停起的。"
汉子递烟,老蔡摆手。旁边一个小媳妇抱着娃,娃才两三岁,睡得迷迷糊糊。老蔡看了一眼,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进娃的襁褓边上。
"娃莫看。"他说,"看了记事。"
进院子要过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墙很高,青苔湿黑,墙头上长着瓦松。老蔡走在前面,我抬着担架跟在后面,四个家属帮着搭手。
堂屋里点着两支白蜡烛。门板上停着个老太太,八十三岁,盖着黄表纸,脸露在外头。
睡过去的。脸相很和善,嘴角还有点笑,像是做完了一整天活路,躺下去就再没起来。
家属里一个年轻媳妇开始哭,哭声压在喉咙里。
我们把老太太抬上车。老蔡动作很稳,嘴里念叨着:"婆婆,一路走好,车给你开得平平稳稳的。"
关后厢门的时候,我数了一下。
上车之前,院子里站着五个人。
车开出去,后视镜里,院子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我没吱声。
回程的路上,雨停了。老蔡摇下车窗一条缝,风灌进来,有股湿土腥气。
"蔡师傅,"我憋了一路,"刚才村口……"
"我看见了。"老蔡说,"第七个。"
"是啥?"
"等车的。"老蔡说,"夜里等车的,不一定都是等我们的车。但我们的车一过,它们都要招手。"
"招了会咋?"
"停了,它们就上来。"老蔡的声音很平,"上来了,就得换座。"
"换座?"
"它们要去的地方,得有人开着车送。"老蔡转过头看我,"你去了,车上的婆婆就送不到了。"
"它们咋不上正车?"
"正车有人。"老蔡说,"正经车,起步要打表,到站要落客。它们那个车,没得终点。上了,就下不来。"
后视镜里,山路的白线一根一根往后退。
"我那根指头,"老蔡忽然说,"就是那年停了一脚。"
"停了之后呢?"
"它上来了。坐在我旁边。"老蔡说,"它不说话,就指路。指到地方,我的小指就没了。"
"它拿走指头干啥?"
"记数。"老蔡说,"等车的多得是,它记着,哪个司机欠它一脚。"
"那你还干这行?"
"这行总得有人干。"老蔡说,"人这一辈子,头一程有人接,最后一程,也得有人送。没人送,才算真正的孤。"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一点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
可我听着,心口闷闷的。
我爹走那年,我在外省跑货,没赶上。
回来的时候,后事都是舅舅张罗的。出殡那天,一辆借来的金杯车,开得又快又颠,我坐在副驾上,一路攥着拳。
从那天起我就想,要是当时有个稳当的司机,慢点开,稳点送,该多好。
现在,我就是那个司机了。
我的后背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
十一点五十,车进殡仪馆。卸车在后院,两个搬运工上来搭手,把老太太往告别厅里抬。
按流程,司机要把随车的东西搬下来,一个帆布提包,家属缝的,里面装着老太太的寿衣和一双新布鞋。
我拎着包跟在担架后面。
走到告别厅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
接着,有人在背后喊我。
"路生。"
是爹的声音。爹走了十五年了,我到今天都记得他喊我名字时,尾音往下坠。
我头皮炸开,脚底像钉住了。
卸车,不能回头。
脚步声停在我背后,很近,近得能听见呼吸。那个声音又喊了一遍,这次带了点笑。
"路生,回头看看爹。"
我脑子里嗡嗡的。十五年没听过爹的声音了。只要回一下头,一秒钟,我就又能看见他——
我盯着前面的门框,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
车上的婆婆还没交割。爹要是真的在,他不会喊我回头。爹活着的时候教我开的第一课就是:跑夜车,眼睛只看前头。
我把帆布包放到门边的条凳上,转身往前走。
还是没回头。
走出七八步,身后那口气,忽然没了。
像灯灭了一样,干干净净。
老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告别厅的墙根底下,搪瓷缸抱在怀里,看着我。
"行。"他点了点头,"比赵凯稳。"
收工的时候,他把车钥匙收回去,忽然说:
"陈路生,你胆子大。"
"这还看不出来?"
"胆子大是好事,也是坏事。"老蔡把搪瓷缸的盖子拧紧,"这馆里破规矩的,都是胆子大的。"
"那咋办?"
"明天起,你一个人跑。"老蔡朝值班室走,走了两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记住,车上的座,永远是留给该坐的人的。"
3 电台自己响了
一个人跑的头一个礼拜,风平浪静。
接的都是白班单和正经夜单。杨柳巷的老先生,高桥镇的意外工人,茶场宿舍的老场长。装车,护送,卸车,三件事,三条规矩,我一条没破。
第五天夜里,单子来了。
杨柳巷。就是交接本上我去过的那条巷子。
逝者六十七,男性,肺上的病拖了两年。家属三个,在巷口的桥头等。
我到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月亮被云吃得只剩个边。桥下头的水声很响,哗哗的,像有人在下面搓洗什么。
装车很顺。老伴一路跟到车边,手在棺木一样的担架护板上摸了又摸。
"师傅,麻烦你开慢点。"她说,"他这辈子坐车,晕车。"
"我开稳当的,您放心。"
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扶着她。
小儿子眼圈通红。大儿子在跟邻居交接后事,声音压得很低。
老人生前是巷子里的木匠,做了一辈子的门窗。担架抬过巷子的时候,好几户人家的门开了一条缝,没有人说话,只有几炷香的味道从门缝里漫出来。
我发动车,出了巷子。
杨柳巷出去三百米,就是一座石桥。我来的时候从桥上过的,桥面窄,会车要减速。
车开到桥头,电台"啪"地响了一声。
我一只手从挡把上弹开。
那台电台是坏的。旋钮掉了一半,天线早就没了,我来第一天就试过,拧到发烫也没一丝声音。
现在它响了。
我瞄了一眼后视镜。后座的遗像用黑纱缠着,靠在角落,像篇没人读过的旧信。
车里就我一个活人。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浮出来一段川剧。锣鼓点很稀,一个老旦在唱,声音隔着水汽,闷闷的,像从桥底下那片水里面升上来的。
三条规矩,第三条:它自己响的时候,听词,别接话。
我听。
老旦唱了一句,拖腔很长。第二句咬字咬得很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儿啊,过了桥,莫回头。"
方向盘上,我的指节一根根泛白。
车头已经上桥了。桥板很旧,车轮压过去,咯噔,咯噔。
老旦的腔还没落,电台里又添了一个声音。
不是唱。是说话,很轻,贴着电流,像有人把嘴凑在话筒上。
"师傅。"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桥面。
"师傅,麻烦开快点。"
那声音是个年轻姑娘的,软软的,尾音带点央求。
"我妈等急了。"
我的脚在油门上。规矩说,听词,别接话。我牙关咬紧,一个字都没出。
桥走完了。车头扎进对岸的黑里,电台"啪"一声,断了。
整段山路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水声在后视镜外头越退越远。
手心里的汗,这会儿才敢冒出来。
我开得很稳。过桥那三十秒,我没快,也没慢。
到殡仪馆,卸车,关门,签字。全流程我做得一丝不差,只是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得像一层膜。
老蔡还没下班,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抽烟。看见我,他把烟摁了。
"电台响了?"
我愣住:"蔡师傅,你咋晓得?"
"它五天没响了,你一个人跑的第五天。"老蔡说,"它认生。"
我把过桥的事,一个字一个字讲了。川剧,老旦,那句"过了桥莫回头",还有最后那个姑娘的声音。
老蔡听完,很久没说话。
"蔡师傅,那个姑娘……"
"不是人。"老蔡说,"桥底下淹走的,二十几年了。"
"她喊我开快点,"
"她不是喊你。"老蔡说,"她是在喊她当年喊没喊到的那句话。"
风从山那边过来,吹得台阶底下的芭茅草一齐弯腰。
"它认生是啥意思?"
"你头几晚跟我跑,它按兵不动。"老蔡说,"老司机带新人,它给面子。你一个人了,它才来跟你打招呼。"
"打招呼就打招呼,"我说,"咋个净挑瘆人的时候?"
"夜路上打招呼,哪个不是挑瘆人的时候?"老蔡说,"大白天的,它喊你你听得见吗?"
我竟无言以对。
"蔡师傅,"我坐到他旁边,"电台为啥子偏偏响?它想干啥?"
老蔡把搪瓷缸抱在怀里,缸身上的红字掉得只剩个"奖"。
"你以为它是吓你?"
"不是吗?"
"它是提醒。"老蔡说,"提醒你,这车上,从来就不止你一个人。"
我转头看那台白面包车。车棚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照得车身半明半暗。
后车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雾气上有字,一笔一划,很淡。
像是有人用手指头,从里面写的。
我走到车边,眯起眼。
五个字。
"师傅,辛苦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车棚顶上的灯管又闪了两下。雾气上的字迹淡得快没了,可我认得出那一笔一划,不是写上去的,是呵出来的——像有人贴着玻璃,哈了一口热气,再用指尖,慢慢地写。
杨柳巷的老木匠。
坐车怕晕的那位。
他把"辛苦了"留给我,把自己的那一路,交到了馆里。
那天夜里我回到家,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没啥事,就是问问她吃饭没有。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你今天咋了。
我说没事,跑完车,顺路。
其实哪里是顺路。
我就是想,趁人还在,多说一句话。
4 透析室的灯
跑完杨柳巷那单的第二天下晌,我睡到三点,被催收电话吵醒。第七个。
"陈先生,本月应还一万三千六,已逾期。""工资十号发。""陈先生,您上个月也是这么讲的。"
电话挂了。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一会儿,那块水渍的形状,越来越像母亲的侧脸。
赶到医院,透析室的门口已经围了人。
母亲在医院走廊里晕倒了。医生说是血钾高,腹透压不住,必须马上转血透,否则心脏随时出事。
转血透,押金四万。
我在缴费窗口前站着,卡里的数字我背得出来:一千一百六十四块五。
窗口的姑娘等着,后面的队伍排到了大厅。
"先生,交不交?"
"交。"我把卡递进去,"先交一千。"
"一千不够。"
"我知道。"我说,"先交着,我这周内补齐。"
护士站喊家属签字。我签了字,笔尖在"陈路生"三个字上顿了顿,比哪次都重。
签字的时候,隔壁床的家属凑过来,是个大姐,也是陪透析的。
"兄弟,你妈这个情况,转血透是遭罪,但能多撑几年。"她压低声音,"我屋头那个撑了五年了。"
"撑了五年……"我喃喃地念了一遍。
"就是费钱。"大姐说,"你要是难,就去申请那个大病救助,再找村委会开证明。"
我说了声谢谢。大姐摆摆手,走廊里这种话,她一天要讲好几遍,讲给每一个快要垮掉的家属听。
走廊长椅上,母亲已经输上了液。人清醒了,见我来,第一句话还是那句:
"路生,要不这病不治了。"
"妈。"
三年了,这段对话每个月重复一回,像交房租。只是这回,我知道不能再拖了。
我坐在长椅上把通讯录从A翻到Z。能开口的都开过口了,借来的数目加起来,正好是我这张脸能借到的上限。
爹走得早。母亲在镇上缝了三十年衣裳,供我读完技校,最后病倒在自己踩了一辈子的缝纫机前。
医生说,等配型,等钱。
"等钱"两个字,说得跟等公交一样轻巧。
傍晚回殡仪馆,我在食堂打了份饭。秦姐端着饭盒坐到我对面,眉毛画得很淡。
"脸色咋这么差。"
"医院跑了一趟。我妈转血透,押金四万。"
秦姐扒饭的手停了停。
"小陈,我问你个事。三点以后的单,馆里给你派过没有?"
"没有。老蔡说三点后的单不能接。"
"他没跟你讲过为啥子?"
"讲了。"我把招手、换座、记数那些,捡能说的说了。
秦姐听完,把饭盒盖上了。
"那是他的讲法。"她说,"我在这馆里十九年,见过的司机比你见过的葬礼多。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三点后的单,不是不能接。"
"是啥?"
"是不能用贪心接。"秦姐端起饭盒,站起来,"那单子来的时候,专挑人最缺钱的时候。你越缺,它越甜。"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
"小陈,缺钱归缺钱。有的钱,是钩子。"
那晚没车单,我在值班室翻交接本。翻到赵凯那页,十月十二那行发乌的小字底下,我又发现了一处之前没留意的东西。
那行字的笔画,写得很用力,但每一笔的收尾都在抖。
写这行字的人,手在抖。
"十月十二,三点后接单,自愿。"
自愿两个字,笔画深得戳破了纸,可我盯着看了半分钟,越看越觉得,那不是自愿。
那是给自己壮胆。
手机震了。不是催收,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先生,您母亲的血透押金可申请平台应急金,最高五万,点击链接——】
是广告。我盯着看了十秒,删了。
删完的那一瞬间,我居然有那么半秒钟的犹豫。
就半秒。
我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我把交接本又翻开,从头到尾再翻了一遍。一页一页,十几年的夜路,几十个司机的名字,从工整到潦草,再从潦草到工整。
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可他们都坐在同一个驾驶座上,跑过同一条盘山道,见过同一面红纸上的三行字。
我忽然想,等哪天我不干了,我也会在这本子上留个名。
留名的时候,我希望名字后面跟着的,不是一行发乌的小字。
是四个字:守完了,走。
十一点,我提前到岗。车棚里,我把车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轮胎、机油、刹车、灯。
最后我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后座很干净。座套是新换的,浅蓝色,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我对着空荡荡的后座,自己跟自己说话。
"婆婆,老先生,各位。"我说,"我姓陈,跑夜车的。我妈病了,缺钱,但我不换座。"
"该坐的坐,不该坐的,别上。"
"丑话说前头,我这人穷,但穷得讲理。你们坐我的车,我加油、开慢、过坎减速。你们不害我,咱们相安无事。"
车里安安静静,只有我自己的回音。
说完这些,怪的是,心里那股压了一个礼拜的慌,散了不少。
开夜车的都懂,一个人跑长途,得说话。以前我跟货说话,跟路说话。现在,我跟后座说话。
我下了车,关上门。
关门的瞬间,车顶的顶灯,自己亮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灭了。
5 五千块的单
母亲转血透后的第十天,馆里来了个新人。
小赵,赵明亮,二十五岁,技校学的汽修,原先在县里洗车行干活。老蔡面试的,据说全程就问了一句:"怕不怕死人?"
小赵答:"怕活人。"
老蔡就把钥匙给他了。
馆里两台接运车,老蔡那台开了二十年,轮胎磨得字都平了。分给小赵的,是赵凯留下的那台——车门上那道从头拉到尾的划痕,用砂纸打过,打了腻子,可凑近了看,腻子底下还是黑的。
我发现一个细节。
赵凯那台车的后视镜,是新的。两块都换了,镜座上还有没擦净的胶痕。
别的部件都旧,唯独后视镜,新得刺眼。
像是有人开车的时候,看后视镜看得太多,把两块镜子都看花了。
小赵不在乎。"车能跑就行。"他说,"划痕算个啥,我修车行出来的,啥没见过。"
小赵胆子大,活泛,嘴甜,家属都爱使唤他。头几天跟我搭车,一路上问东问西。
他家在邻乡,爹妈种烤烟,底下还有个妹妹在读高二。
他说他出来打工三年,洗车、修车、送外卖都干过,哪个来钱快干哪个。
"陈哥,你以前跑长途,一个月好多?"
"好的时候,两万多。"
"两万多!"小赵眼睛都直了,"那你啷个落到这儿来了?"
"我妈病了。"
他哦了一声,嗑瓜子的手停了停。那一刻他眼里有点东西,像是想起了啥。但那点东西很快就没了,瓜子壳又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陈哥,规矩那玩意儿,你真信?"
"信。"
"咋个信嘛?"小赵嗑着瓜子,"红纸上三行字,又没盖章。我跟你讲,殡仪馆这点工资,养得起老爷子,养不起我。我打算干半年,攒点本钱去跑网约车。"
我懒得劝。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
头一个礼拜,小赵跑镇线,我跑山路,倒也相安无事。他活儿确实做得漂亮——担架抬得平,白布系得正,跟家属说话哄得死人都能点头。老蔡在旁边看过两回,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有一回,出了点小状况。
那天在高桥镇接一位逝者,电梯坏了,八楼,两个人抬下来。中途在四楼歇脚,楼道声控灯忽然全灭了。
黑了能有十秒钟。
小赵在黑地里说了一句:"陈哥,你听说没,抬人的时候灯灭,是逝者舍不得家。"
"这话谁教你的?"
"网上刷到的。"他嘿嘿一笑,"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网上还刷得到三天返现呢。"我说,"你咋不信?"
小赵没接话。灯亮了,我们继续抬。
现在想想,那十秒钟的黑,也许不是舍不得。
也许是在打量他。
变故出在第十一天夜里。
那晚的排班是我跑杨柳巷一线,小赵跑镇上。十一点半我交完车回馆里,值班室灯亮着,小赵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进门,他挂了。
"谁的电话?""单子。"小赵眼睛发亮,"陈哥,大单!"
"馆里的单九点就排完了。"
"不是馆里的。"他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手机上有渠道,一个中间人,专门对接夜里的急活。三点后的单,不走馆里,不走平台,现金结算。"
我的后颈一下一下地发麻。
"多少钱?"
"五千。"小赵伸出五根手指,"就跑一趟邻县,接个人,送到地方就完事。三点出发,天亮前回来,睡觉的钱都挣了。"
"你忘了赵凯那辆车了?"我说,"你屁股底下坐的那道划痕。"
小赵嘿嘿一笑。
"陈哥,那是上一个技术不行。"他说,"我干过修车的,我信手感,不信邪。"
"三点后的单,不接。"
"三条规矩,哪条写了不能接?"小赵把瓜子皮吐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招手,回头,电台。就这三条,我一条不破,神鬼难沾。"
"这是第四条。"我说,"老蔡没写出来的那条。"
"没写出来的,就是没有。"
他拎着车钥匙出门了。我在值班室坐了两分钟,追出去,车棚里那台打了腻子的车已经发动了。
车灯扫过我脸上,小赵从车窗里探出头。
"陈哥,分你一千,啥子都莫说。"
"我不要你的钱。"我说,"小赵,三点后的车,载的不是人。"
"管他载的是啥子。"小赵笑着挂上挡,"五千块,载个祖宗我都送。"
车倒出车棚,尾灯在院门口红了一下,拐上盘山道,看不见了。
我站在院子里,山风一阵一阵地过。
我想追,追不上。想了想,又不敢追——真要在半路拦他的车,拦下来的是他还是"那个",我说不准。
馆里静得邪门。往常这个点,狗都要叫两声。今晚一声都没有。
我回值班室,把老蔡的电话翻出来,拨过去。
响了七声,接了。那头有电视的声音,还有搪瓷缸磕在桌上的动静。
"蔡师傅,小赵接了三点后的单。"
电话那头静了。
电视的声音都像是没了。
"几点走的?"
"两小时前。"
老蔡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跟平时一样平,可我一个字都不敢忘:
"陈路生,把车棚的灯关了。"
"啥?"
"关灯。"老蔡说,"他回来的时候,你要是还在灯底下坐着——"
他顿了顿。
"他会求你替他去。"
6 换了个人
我把值班室的灯关了,坐在黑地里等。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朝下扣在腿上。窗外只有山影,一层压一层,最远那层是青岗岭的脊线,像谁躺平了的侧脸。
三点,院门口没动静。
三点半,没动静。
四点,还是没动静。
我把老蔡的号码又看了一遍,没打。他说过,关灯,等。
黑地里等人的滋味,没试过的不晓得。每一声风刮铁皮,每一声树梢响,都像有人在你耳朵边上迈步。
凌晨四点二十,院门口有了动静。
不是车。是脚步。
一脚深一脚浅,踩在碎石上,走得又急又乱。我贴着窗缝看出去,是小赵。
一个人,走回来的。车没影。
他翻进院门的时候摔了一跤,爬起来不拍灰,径直往宿舍走。走到一半,忽然站住,回头,朝院门口看。
院门口是一排冬青,齐腰高,叶子让夜露压得发沉。冬青后头是坡,坡下是黑漆漆的山谷,山谷里有一条常年不干的溪,白天听着是水声,夜里听着不晓得是啥声。
门口什么都没有。可他看了得有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黑灯瞎火里,我看不见他的脸,但那个笑的形状不对。肩膀没动,就嘴咧开了一下,咧得太快,收得也太快。
我后背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第二天,小赵照常出车。活儿干得比以前还利索,家属夸他,他也笑。可秦姐中午在食堂把我拉到一边。
"那个娃娃,"她朝小赵的方向努了努嘴,"你注意到没?"
"啥?"
"笑起来,嘴角先动,眼睛不动。"
我筷子停在半空。
跟赵凯一样。交接本上"自愿"两个字,笔画收尾都在抖的赵凯。
下午我拦住小赵,问他那晚的事。
"送到没有?"
"送到了。"他答得很快,太快了,"邻县,高速口,交接顺利,钱货两清。"
"车呢?"
"车?"小赵眨了眨眼,"车在半路抛锚了,我叫了拖车。"
"你走回来的?"
"散散步嘛,山里空气好。"
他说着,嘴角先动,眼睛后动。
那副神情,像一张戴得不太合脸的面具。
我把这些讲给老蔡听。老蔡坐在台阶上,听完了,就问了一个问题。
"他那趟,走到一半是不是停过车?"
"他没说。"
"肯定停过。"老蔡说,"三点后的单,中间不停,送到地方就清账。停了,就等于半路开了门。"
"开了门会咋?"
"它上车了。"
老蔡站起来,往宿舍走。我跟在后面。
"小赵那趟,中间熄过火。"他说,"我刚才问他了。他自己都记不得了——他只记得车灯灭了,他还下过车,去看发动机。"
"然后就回来了?"
"他跑了。"老蔡说,"人跑了,车扔了。他以为跑回来就没事了。"
宿舍门虚掩着。老蔡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
小赵躺在床上,蒙着头,被子绷得笔直。
"小赵。"老蔡喊。
被子里的声音发着抖:"蔡师傅,我不干了,工资我不要了,我明天就走,走远点——"
"你走不掉的。"老蔡说,"它认的是没跑完的那一程。你走到哪儿,那一程就欠到哪儿。"
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小赵半张脸。才三天,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青黑。
"蔡师傅,救我。"他说,"那晚车灯灭了,后座上有人喊我名字。我没回头,我跑的。可它现在天天晚上喊,就在窗户外头。"
"喊你干啥?"
"喊我去把车开回来。"小赵的声音抖成了一根线,"把那一程,跑完。"
"你那趟,"老蔡问,"接的是啥子人?"
小赵在被子里缩了缩。
"中间人只说了个地址。人是在高速路口上的车,盖着黑布……"他忽然停住,声音抖得更凶,"蔡师傅,莫问了。莫问了。"
老蔡没再问。有些账,问明白了反而算不清。
老蔡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可我看得懂。
送人这行,人可以逃,车不能欠。欠了车,就得拿人还。
"我去。"我听见自己说,"我替他把那一程跑完。"
老蔡盯着我看了半分钟。
"你知不知道那趟车,接的'人'是啥?"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去?"
"我妈的押金,"我说,"四万。这单中间人给小赵五千。我要是去了,跟中间人谈,我谈两万。"
老蔡没让我去。
黑地里,他的脸看不清,声音倒听得清清楚楚。
"那趟车接着的是啥,你都摸不清,你去?"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小赵那一程,我去跑。你,看好你的车,守好你的规矩。"
"蔡师傅,你晓得它要去的那个地方?"
"晓得。"老蔡说,"单子上的地址,是青岗岭背面的老滑坡区。九八年埋过一层人。"
"跑差的车,跑到那种地方——"
"所以是我去。"老蔡说,"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看着他。五十八岁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你自己……"
"我欠它的。"老蔡拍拍左手的线手套,"拿一根指头,抵了二十年的平安。这回再跑一趟,两清。"
当天夜里,老蔡一个人出的车。
天亮回来的,车是拖回来的。那台打过腻子的车被里里外外洗了一遍,车门上那道划痕,浅了一半。
小赵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行李没拿全,人像是从什么里逃出来的。老蔡替他结了工资,一分没扣。
送他出大门的时候,老蔡回头对我说了一句。
"陈路生,我不是吓你。"
"三点后的单子,是挑人的。专挑心里有窟窿的。"
"我有啥子窟窿?"
老蔡看着我,慢慢地说:"你卡里一千一百六十四块五。你妈的押金,四万。"
我没接话。
他抱着搪瓷缸走了。黑地里就剩我,和那台白面包车。
当天夜里,我睡得不安稳。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手机响了。
7 两万块,指名要你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本地的。
"陈师傅?"那头是个中年男人,嗓子沙哑,像熬夜熬了很多天,"石堰村的,姓邓的支书。"
"哪位?"
"我们村邓桂芳老人,今天下午走了。八十一。"支书说,"走之前交代过的,要殡仪馆那台尾号四个七的车,要姓陈的师傅送。"
我一下子坐直了。
"几点?"
"三点后出车。老人交代的,就这个点走,说是她生前定的时辰。"支书顿了顿,"车费两万,钱是老人自己攒下的,村委会代管,一分不少你的。"
我捏着手机,指头发木。
三点后。两万。指名要姓陈的。
秦姐的话、老蔡的话、小赵青黑的眼窝,一样一样从我脑子里过。
"陈师傅?"
"这个点,"我说,"为啥子要这个点?"
"老人家的事,我们做小辈的,不敢问。"支书的声音哑着,"就一条,老人走得急,一个人在灵堂里,家里就剩个孙子,还在深圳打工,明晚才能赶回来。陈师傅,行行好。"
电话挂了。
我在床沿上坐了十分钟。宿舍窗外,青岗岭黑得像一块压下来的石头。
说不动心,是假的。
四万押金,我卡里一千一百六十四块五。这个数字我白天夜里都在心里过,过一次,人就往下沉一寸。
两万。一单两万。跑一趟,我妈的命就续上了。
可小赵那双青黑的眼窝,也在我心里过。
"三点后的车,载的不是人。"这话是我自己说的。
十二点差八分,也就是两点五十二,我又把手机通讯录翻到L。老蔡。
拨之前,电话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陈师傅,冒昧再打。"邓支书的声音更哑了,"灵堂里的灯,忽然闪。老人走得急,我们不敢多留她。你要是来,我们就把门开着等你。"
挂了电话,两分钟后,又是一条短信:
【灵堂的门开了。灯给师傅留着。】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分钟,然后穿衣,下床,去敲老蔡的门。
老蔡居然没睡,搪瓷缸放在桌上,缸里的茶凉透了。我把电话内容一讲,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接得。"他说。
"蔡师傅,三点后——"
"我说接得。"老蔡打断我,"你先搞清楚一个事。三点后的单,分两种。"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种,是'单'。中间人介绍的,价钱高得反常的,催你快点跑的。那种,是它派给你的,你是在给它跑。"
"另一种呢?"
"是'差'。"老蔡说,"走正规渠道,钱是死账,字是白纸黑字,家属是活人。那种,是人托给你的。托付托付,托的是信,付的是命。"
"这单哪种?"
"村委会代管,钱走账,灵堂里有活人在等。"老蔡说,"是差。"
"差跟单,跑起来有啥不同?"
"单,你越快越好,送到就脱手。"老蔡说,"差,你越稳越好,送到才算交人。跑差的车,就是船。你把人从此岸渡到彼岸,一步都不能抢。"
他从抽屉里翻出登记簿,翻到最新一页,指给我看。
逝者姓名那栏,写着:邓桂芳。终年八十一。石堰村三组。
"这单昨天就报备了。"老蔡说,"老人头七都没过,她是前天就交代好的。姓陈的师傅,尾号四个七。"
"她认得到我?"
"她认不到你。"老蔡说,"她认的是车。"
我盯着登记簿上"邓桂芳"三个字,一个陌生的名字,心里却莫名地沉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半天听不见底。
两点五十八。
再过两分钟,就是三点。
老蔡站起来,拿上搪瓷缸。
"走。"他说,"这单我跟车。"
车棚里,白面包车静静停着。我围着车走了一圈,轮胎、机油、刹车、灯,一样一样查。
老蔡站在车棚门口看着,没搭手。
"蔡师傅,你说护送。"我一边查车一边问,"那我们送过的这些人,到了地方,真的'到了'吗?"
"你问的是啥子?"
"就是……"我想了想措辞,"他们下车的那个地方,是他们该去的吗?"
老蔡没马上答。
"我做这行二十年,只晓得两件事。"他说,"第一,我们只管送到门口。第二,门后头的事,不归我们问。"
"那为啥子是'不归',不是'不敢'?"
老蔡难得地笑了一下。
"因为你问了也听不懂。"他说,"活人的地图上,没有那条路。"
上车,点火。仪表台的钟走到三点整,数字跳了一下。
三点后。
车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大门两边的白灯泡,一路排到坡底下,像一条刚点的河。
去石堰村要翻两个垭口,全程四十多公里,山路。这段路白天地图上标的是县道 208,夜里,它什么都不是,就是一条被车灯撑开的黑。
我把远光调近,按老蔡教的,弯前减速,弯中不刹。
车开出去五公里,电台轻轻"啪"了一声。
我握紧方向盘。
这次不是川剧。是一支很旧的调子,像是哪个村子里,女人们纳鞋底时哼的那种,没有词,就几个音,来来回回。
老蔡在副驾上,眼睛闭着,搪瓷缸抱在怀里。
"蔡师傅,"我小声问,"它又响了。"
"听。"老蔡没睁眼。
调子哼到第二遍,我忽然听清了那几个音。
不是没有词。
那词太小了,像贴着人的耳朵哼的,一声一声——
"回家喽,回家喽,灶上的粥,熬好喽。"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两句,我妈哄我睡觉的时候,哼过。一模一样的调。
8 去石堰村的夜路
后座的帆布提包里,是邓桂芳老人的遗物。
秦姐交接的时候交代过:一个蓝布手帕包,一条洗白了的围裙,一双没上过脚的黑布鞋。家属不在,遗物由司机随车送到,当面点清。
我没打开看。规矩里没写,但我觉得,人家的东西,不到地方不该动。
车过第一个垭口,雾上来了。
不是铺在地上的雾,是从林子里往上冒的,一团一团,过了车灯就散,散了又聚。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雾把来路封得严严实实,像一堵会动的墙。
后座的帆布提包放在脚边,蓝布手帕包在最上面,四四方方一个小包,安安静静。
三点四十。
调子还在电台里哼。来来回回,就那两句。
"回家喽,回家喽,灶上的粥,熬好喽。"
哼到第五遍的时候,后座响了。
不是声音。是很轻的一下动静,像有人把布料抖了抖,或者,像有人挪了挪身子,坐得更舒服了些。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陈路生。"老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把它当成一个坐车的老人家。她闷了一路了。"
我把油门放稳,答了一声:"晓得。"
"石堰村那条路,你白天跑过没得?"
"没得。"
"老路。两车道,会车要靠边。"老蔡说,"前头有个'回音壁',一面石崖。过石崖的时候,不管听见啥子,都不算数。"
"不算数是啥意思?"
"声音撞在崖上,要转几个弯才散。"老蔡说,"有的声音,不是撞出来的。"
话音落下没两分钟,前方的雾里,迎面来了一对车灯。
两道白光,直直地照过来。会车,减灯,各走各的,再正常不过。
可那对车灯,没减。
近了。更近了。我的手已经搭上变光灯柄——对面那台,是一台白面包车,型号跟我这台一模一样。
错车的一瞬间,我瞥见它的车牌。
四个七。
我看了一眼仪表台,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那条路上空空荡荡,什么车都没有。
"蔡师傅——"
"晓得。"老蔡睁开眼,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水面,"继续开。它跑它的,我们跑我们的。"
"它是……"
"它也在跑差。"老蔡重新闭上眼,"这条道上跑差的车,不止我们一台。"
又开了十来分钟,那动静停了。停了之后,车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三点五十,第一个考验来了。
"路生。"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后挡风玻璃外面传过来。不高,很近,贴着玻璃。
是爹的声音。
爹走了十五年。十五年里我在梦里见过他四次,每一次他的脸都是糊的,只有声音是真的。尾音往下坠,喊"路生"的时候,第二个字拖得长。
"路生,停一停。"
"爹脚冷,上来暖和暖和。"
我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听词,别接话。
招手,不能停。
方向盘上的手,稳不稳,我自己都不晓得。十一年夜车,我头一回盼着一盏路灯——随便哪盏,把我脚底下这块黑照亮一点。
后座上,那个蓝布手帕包,安安静静的。
我忽然想起老蔡的话:把它当成一个坐车的老人家。
我把油门稳住。速度表的指针,稳稳地指着六十。
"路生。"那个声音又喊了一遍,这次急了,"你怎么不管爹了——"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但我没接话。一个字都没有。
声音在车后面跟了两公里,然后,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远了。
雾也散了。
"喊你的,像哪个?"老蔡问。
"我爹。"
老蔡点点头,眼睛还闭着。
"它喊我的那声,"他说,"像的是我屋里那位。"
我没敢问。
四点二十,车下最后一道坡。雾全散了,前方的山坳里,浮出一片黑瓦的屋顶。
石堰村。
村口一棵老黄桷树,树上挂着一盏白灯笼。灯笼底下,站着七八个人。
车在树下停稳。
我按流程熄火,下车,开后厢门。
抬车的时候,我数了一遍。
灯笼底下站着的,是七个人。为首的五十来岁,袖套上别着黑纱——是电话里的邓支书。
抬担架进院的时候,伸手来搭把手的,是八个。
我手一紧,没吭声。老蔡在旁边,眼皮都没抬。
灵堂设在老祠堂偏屋。白烛两支,供一碗倒头饭,饭上插一双筷子。
老人停在门板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枚很旧的银簪子。脸相安详,眼角堆着褶,像睡着前刚笑过。
我们把老人抬进灵堂,按流程退出来。退的时候,我的后背对着灵堂。
卸车,不能回头。
走出祠堂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喊,不是叫。是很轻很轻的一句,像隔着很多年的岁月递过来的:
"谢谢。"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慢,哑,带着笑。
我的脚在门槛上顿了半秒。
然后迈了过去。
院子里,邓支书迎上来,双手把钱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陈师傅,两万,你点一下。"
我没点。
信封入手沉甸甸的,隔着纸都能摸出那一沓的厚度。老人的钱,一张一张攒出来的。
"支书,"我问,"老人家咋晓得,要找我?"
邓支书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老人留下的。"他说,"走的前一晚,一笔一笔写的。"
9 遗物里的字条
邓支书递过来的那张纸,折了四折,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展开。
纸是从娃儿的作业本上撕的,横格线,字是圆珠笔写的,一笔一笔,笔画很慢,看得出写的人手上没力气了。
"车要尾号四个七的。
师傅要姓陈的,年轻点的,跑得动山路的。
车费两万,我床头柜铁盒子里有,让支书付给他,一分不能少,人家跑夜路。
我坐过那台车。车开得稳,师傅人好。
就这样,不写了。"
最后一行的笔画,是拖出来的,圆珠笔没水了,划在纸上,只留下印子。
我把纸折好,还给支书。
"支书,这车……她啥时候坐过?"
"三年前。"邓支书说,"三年前冬月,她儿子出车祸,就是这台车接的人。"
三年前。冬月。
我这台车,跑镇线的时候接过一个车祸的。那单我记不得了,冬月里雪大,一晚上接过好几趟。
钱我收了。两万,信封厚得硌手。邓支书按着老人的字条,一分不少。
回程的车上,天蒙蒙亮了。老蔡在副驾上打盹,搪瓷缸抱在怀里,跟着车一起晃。
山里的清晨有一种特别的安静。
雾还没散透,一层一层浮在半坡上,梯田从雾里露出一角,又缩回去。有早起的鸟叫,一声,两声,叫了几声又不叫了。
这条路我来回跑了快一个月,头一回觉得它不瘆人。
白天的山路就是山路,弯就是弯,树就是树。瘆人的从来不是路,是路上等的东西。
后座上,蓝布手帕包还在。
到了馆里,卸完车,秦姐来接遗物。按规矩,遗物要登记,等家属到了再交割。
秦姐解开蓝布手帕。
手帕里,是一沓钱。
旧的,新的,都有。一沓一百的,中间勒着皮筋,皮筋都糟了。底下压着几个钢镚,还有一张存折,户名邓桂芳,余额栏是空的,折子里的钱都取净了。
一共一万三千块。
我数钱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吓的,是那沓钱的成色——最底下几张,旧得发软,票面上的水印都磨花了,一张一张,摸上去像晒干的树叶。
那是钱在裤兜里、枕头下、贴身衣裳里,焐了很多年才有的成色。
钱的最底下,压着另一张字条。这张写得更慢,字比上一张的大,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一万三。
给陈师傅的妈。
三年前冬月,我在县医院住走廊,半夜犯病,是隔壁床的娃儿他妈,把自己救命的五千块借给我儿子交手术费。
我记不清她的名字了。瘦瘦的,说话轻。
钱我没还上,我儿子走了,那个钱就欠下了。
我攒了三年。攒够了一万三。
麻烦陈师傅带给他妈。就说,石堰村的邓婆婆,还账来了。
利钱就算在车费里头了。"
秦姐捏着字条,半天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三年前冬月,我妈第一次大出血,半夜推进手术室,押金差五千。我在缴费窗口外面打了一夜电话,打到天亮,手指头都是抖的。
最后是钱凑齐了,手术做了,人救回来了。我一直以为是哪个好心的病友家属,随手帮的忙。我妈后来逢人就打听,打了三年,没打听着。
原来不是病友。
是隔壁床那个"娃儿"的妈。我妈救的那个娃儿,没能回来。
两家的账,在她那里,是一回事。
我蹲在遗物登记桌旁边,蹲了很久。蹲到腿麻了,也没站起来。
有个画面,从三年前那个夜里慢慢浮上来。
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长得很。我蹲在缴费窗口边上打电话,打到后半夜,电话打不出来了,人就靠着墙坐着。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不哭也不闹,就着走廊的灯,编竹筐。篾条在她手里一压一挑,不出一点声音。
我当时还想过:这老人家心真静,儿娃子进了手术室,她还能编筐。
原来不是心静。
是她晓得,哭没有用,筐编一个是一个,钱凑一块是一块。
天亮的时候,筐不见了,人也往手术室这边来了。护士喊家属签字,我在单子上看见一个陌生的名字:邓桂芳,患者家属。
我以为她是隔壁床的。
她真的是隔壁床的妈。
秦姐把手帕重新包好,推到我面前。
"家属明天到。"她说,"这个包,你亲手交。"
我说好。
声音是哑的。
老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看着桌上的手帕包,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院子里走。
我跟出去。
太阳从青岗岭那边升起来,照得院子里的石板发白。老蔡站在石板中间,背对着我。
"陈路生,现在晓得啥子叫'差'了?"
"晓得了。"
"晓得就好。"老蔡说,"这不是我挑的活。是老人家自己找上门的。"
我看着他。
"蔡师傅,"
"二十年前,"老蔡打断我,望着青岗岭的山脊,"我也接过一单石堰村的。"
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攥了攥左手的线手套。
10 最后一程
第二天傍晚,邓小满到了。
从深圳飞成都,成都转大巴,再走二十里山路。二十六岁的娃,进院的时候鞋上全是泥。
他在灵堂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很久没起来。
灵堂里很静。白烛的火苗被门口的风扯得歪了歪,又直起来。供桌上老人的照片旁边,摆着那双没上过脚的黑布鞋,鞋底干干净净,纳得密密实实。
我后来才知道,石堰村的老人给自己备寿鞋,都要亲手纳完最后一针。这双鞋的最后一针,是邻居大娘替她收的口。
起身后,他找到我和老蔡,又深深鞠了一躬。
"师傅,我奶奶走的时候,说车会来。"
他说,奶奶走的前一天还下地掰了包谷,晚上煮了粥,坐在门槛上喝完了。第二天早上,人就没起来。
"村里人都说她是有福气的。"邓小满抹了把脸,"走的时候不疼不痒,就是……"
"就是啥?"
"就是前几天,她一直念叨,说灶上的粥熬好了,等哪个回来喝。"邓小满说,"奶奶走的那晚,灶上还温着粥。"他望着山下的村子,"村里人说,老人走得急,粥都来不及凉。"
我没接话。
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比如那两句调子——
回家喽,回家喽,灶上的粥,熬好喽。
我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电台里那两句——
回家喽,回家喽,灶上的粥,熬好喽。
出殡是第三天早上。
守灵那两夜,村里的轮流来。老人缘好,来的人多,祠堂偏屋里坐得满满当当。男人们抽烟说古,女人们抹纸元宝,娃儿们被大人喝止了打闹,蹲在门槛上打瞌睡。
我也留下守了一夜。
守到后半夜,邓小满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支烟。我不会抽,夹在耳朵上。
"陈师傅,跟你说个事。"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奶奶这三年,过得比我晓得的苦。"
"咋讲?"
"儿子走了以后,她把赔偿的存折封了,一分不动。"邓小满说,"她说是儿子的命钱,动不得。就靠卖鸡蛋、编竹筐,一个月几百块。"
"那她给她的钱——"
"全是一卖一个攒的。"邓小满的眼圈红了,"村里人劝她,她说,她欠人家一条命的坡,爬都要爬完。"
祠堂的白烛烧到后半夜,烛泪堆得老高。
我坐在那里面,头一回觉得,"欠账"两个字,可以重成那样。
天亮,村里的唢呐就响起来了。石堰村的规矩,出殡不走回头路。八大金刚抬棺,从祠堂出门,绕村子一圈,上后山。
家家户户门口烧一堆纸,棺材过一趟,纸钱添一把。有老人站在门口,朝棺材摆手,嘴里念着:"桂芳,走好——"
那声"桂芳",喊得跟喊自家姐妹一样。
我和老蔡跟在最后面。车开不了上山道,我们步行送的。按规矩,司机送到底,事主家要封一挂鞭炮。
山路湿滑,抬棺的汉子们走得稳。我在半坡上帮着搭了把手,肩膀上压过那根杠子的分量——不重。真的不重。
下葬,垒土,烧纸。
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飞。
飞过竹林,不见了。
下山的时候,邓小满追上我,手里捧着那个蓝布手帕包。
"陈师傅,这个……秦师傅说,要你亲手给我。"
我接过来,又递回去。
"你奶奶的遗物,该你收着。"
邓小满摇摇头,没接。
"秦师傅跟我说了里头的事。"他声音哑着,"陈师傅,我奶奶的账,她攒了三年,不能不给。她那个人,一辈子最怕欠人东西。"
"我晓得。"我说,"我收。我明天就带去医院。"
"还有一件事。"邓小满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我奶奶走前一个礼拜,让我去镇上照的相。照相馆老板说,老人非要穿那件的确良衬衫。"
照片上,邓桂芳老人坐在藤椅上,头发抿得整整齐齐,的确良衬衫的领子翻得一丝不苟。
眼角的褶子堆着,笑得像门口晒太阳那么暖。
我盯着照片看了两秒,愣住了。
碎花衬衫。湿漉漉的头发。举起来的手。
我入职第一个晚上,盘山道第十一道弯,那个招手的女人。
"陈师傅?"邓小满看我脸色不对。
"没……没事。"我把照片还给他,"你奶奶这个衬衫,好看。"
下山,上车。老蔡坐副驾,我发动车。
回程的盘山道,太阳偏西,把山照成一明一暗的两截。
开到第十一道弯,我放慢了车速。
那个位置,路边空空的。芭茅草齐齐地弯着腰。
车过弯道的时候,电台轻轻"啪"了一声。
这次没有戏,没有调子,没有电流声。
只有三个字,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
"到家了。"
然后,电台彻底哑了。旋钮再拧,一丝声音都没有。
老蔡睁开眼,看了一眼仪表台。
"它下班了。"他说。
车进殡仪馆大门,我熄了火,两个人都没动。
坐了一会儿,老蔡忽然开口。
"陈路生,明天带钱去医院,你妈的事办妥了,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干啥?"
"有个东西,"老蔡推开车门,"该给你看了。"
11 遮阳板背面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医院。
缴费窗口,我把两沓钱推进去。信封里两万,手帕包里一万三,加上我这一个月攒的工资和借的两千,凑了四万一。
押金交齐。窗口的姑娘打了一张单子递出来。
我拿着那张单子站在窗口前,站了好一会儿。
三十三天。从看见那张招聘启事算起,三十三天。
透析室里,母亲输完液,气色好了些。我把手帕包放在她枕头边,一万三千块,原封没动。
"妈,石堰村一个婆婆还的账。"
母亲解开手帕,看到那张字条,手就开始抖。
她认了半天,忽然就哭了。哭得没有声音,眼泪顺着皱纹一条一条往下淌。
"我想起来了。"她说,"冬月里,隔壁床的娃儿……那个婆婆,给我端过一碗鸡蛋。我说不要,她硬放在我床头。"
"她儿子没了,妈。"我说,"她攒了三年,攒够了一万三。"
母亲把字条贴在胸口,哭得更凶了。
"这钱我不能要,路生,这钱烫手,"
"妈。"我说,"不收,婆婆走不安生。"
她慢慢止了哭,把钱一层一层包回去,包得整整齐齐,像包一件传家的东西。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
"路生,妈这条命,是两个人凑的。往后你开夜车,眼睛给我放亮点。"
"晓得。"我说。
心里想的是:妈,我不光眼睛亮,我规矩也全。
下午我回馆里,进了老蔡的办公室。
老蔡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遮阳板。旧的,卡扣断了,用铁丝拧着,背面写满了字。
"这东西跟了我二十年。"老蔡说,"换车不换它。"
我把遮阳板翻过来。
背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最上面一行,笔画很重:
"规矩不是拦路的,是渡人的。"
底下是落款和一个日期。再往下,是不同笔迹的一行行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只剩半行——
"后半夜的路上,人心比鬼软,鬼比人心直。"
"电台响的时候,它不是要吓你。"
"三个座,四个座,都是留给该坐的人的。"
最底下,一行字被划掉了,划得很重,重得把纸都划破了。
划痕底下,还能认出两个字:赵凯。
"二十年前,"老蔡坐下来,"我接了一单石堰村的。"
他的声音很慢,像在数一段很长很陡的坡。
"那晚三点后出的车,单子上没写逝者姓名。跑半路,下大雨,后头有动静。我破了规矩,回了头。"
"看见了啥?"
"我屋里那位。"老蔡说,"难产走的,走了七天了。她坐在我后座上,冲我笑,说你送我一程,我等你半宿。"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
"那一单,就是来接她的。"老蔡说,"我守了半辈子的规矩,就破了一回。破得不亏——可代价还是收了。"
他把左手的线手套,慢慢摘下来。
小指的位置,空着一截。
"从那天起我才明白,规矩不是他们定的。"老蔡把手套戴回去,"是走夜路的人,一辈一辈,用血用指头,写下来的。"
他把遮阳板推给我。
"你的车,该添一行字了。"
我接过遮阳板,手心有点出汗。想了很久,从兜里摸出笔,在最底下,一笔一划地写:
"车是船,人是艄公。送人到家,不问对岸。"
落款:陈路生。
老蔡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说,"你头一个晚上,青岗岭上那个招手的,碎花衬衫——记得不?"
我的后背一麻。
"记得。她不是人。"
"是邓桂芳。"老蔡说,"走之前的人,要先看一看,把自己托给哪个。她看了你一脚油门。"
"她放下了手,"我说,"像松了口气。"
"那是她考过了。"老蔡说,"考的是你,过的也是你。"
半个月后,母亲瘘管修补手术做了,血透也稳定了。配型还在等,医生说,有希望。
我还在跑夜车。
馆里后来又招了个新人,小周,二十三,话比小赵少,胆子比小赵小。头一天上岗,我领着他认车、认路、认那面红纸。
"三条规矩,背一遍。"
小周背了。背完,他问:"陈师傅,这三条……真的假的?"
我把遮阳板翻下来,给他看背面。
他看了很久,翻回去,系上安全带。
"陈师傅,我信了。"
"不用信我。"我说,"信你自己跑过的每一夜。"
立冬后的一个雨夜,第十道弯,车灯扫过去,路边立着一个推自行车的年轻人,浑身精湿,朝车举着手。
我看了眼仪表台。
凌晨两点半。
后半夜。
我按了两声喇叭,减速,摇下车窗喊了一嗓子:"手机有电没得?报警,报你 GPS 位置,交警十分钟后到!"
年轻人愣了愣,掏出手机。
我踩下油门。规矩一条没破,人也没扔下。
车过第十二道弯的时候,雨小了。电台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手机响了。我妈。
"路生,跑完这趟回来不?"
"回来。"
"锅里熬起粥了。"她说,"你王孃送的排骨,给你留了一碗。"
"晓得了,妈。"
我挂了电话。
前挡风玻璃上,雨刮器一左一右,慢慢摆。
第十二道弯过去,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