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幕布背面
陈栓柱是那天下午头一个听见二柱子喊的人。 二柱子从镇上跑回来,鞋跑丢了一只都没顾上捡,一路扯着嗓子喊:“放电影的来了!” 栓柱蹲在自家院墙头上打麻雀,这一嗓子差点把他震下来。 小村没有电,打谷场上也没有戏台,一年到头,连个说书的都来不了两回。电影来了就象过节一样。 他撒腿就跑。 娘在屋里喊他,他没回头。跑到村口,一帮孩子正往南边土路上涌。听说放映队还在邻村,得跑十几里土路去迎,呼啦一下全冲上了路。栓柱跟着跑。跑出二里地,路过王老五家的瓜地,看瓜的老头回家吃饭去了。几个孩子蹲下来一人摘了一个。栓柱也摘了一个,青皮的,在裤子上蹭了蹭就啃。瓜还生,涩得他直皱眉,他还是一路啃完了,瓜皮扔进路边沟里。 这是栓柱头一回走这么远的夜路。天没全黑,土路两边是玉米地,风一吹,叶子沙沙响。他跑在中间,紧挨着前头那个孩子的脚后跟,死活不肯落到最末。谁知道那黑地里蹲着什么东西。 跑在最前头那个孩子忽然站住了。 前方黑地里,有人用自行车推着个铁家伙,佝着腰,一步一步往这边挪。身后跟了个半大孩子,扛着两个铁皮箱子,走得直喘。 孩子们迎上去。那个弯腰的人抬起头,皱巴巴一张脸,嘴上叼根烟,没点。 “看什么看,”他说,“前头带路。” 他的嗓子哑,可栓柱听出来,那哑里头带着笑。 到打谷场的时候天刚擦黑。老赵挑中场边那棵老榆树,让徒弟上树挂了滑轮,把幕布扯起来。布是白的,在暮色里泛着点青,被风一吹,鼓起来又落下去。发电机搁在树根旁边,铁皮壳子上还沾着前一站村子的泥。 打谷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四面八方的乡道上都有人往这儿赶,还有孩子是从十几里外的村子一路跑来的,鞋底磨破,站在人群外头直喘气。孩子们挤在幕布最前头,坐地上、蹲石碾上、爬麦秸垛上。 栓柱往人堆里挤。前头全是大人,脑袋挨着脑袋,一堵墙似的。他往左边钻,被推出来;往右边蹭,又被嫌挡光。弯着腰在人腿缝里找路,膝盖磕在谁家孩子后脑勺上,被骂了一声。他站直了往后看,幕布背面空着,一个人没有。 那背面黑黢黢的,风把布吹得呼啦呼啦响,像后头藏着东西。栓柱咽了口唾沫,还是绕了过去。 发电机蹲在他右手边不远,铁壳子摸着还烫。老赵在那头蹲着抽烟。栓柱抬头看那块白布,从背面看,布上什么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粗粗的纹路,手上沾了一点白灰。反正正面的位子也守不住,反着看也是看。 天黑透了。打谷场上几百号人安静下来,只剩虫子在叫。老赵掐灭烟头,站起来,攥住发电机的摇把。 机器响了。先是一声闷响,然后轰隆隆转起来。幕布一下亮了,白得刺眼,打谷场上“哗”地一声,所有人直起了脖子。 栓柱仰着头。从他的角度,那块白布上亮起一个倒着的人影。人是反的,字是反的,人脸也是反的。他觉得反的比正面好看。正面全被大人的后背堵死了,背面全在他眼前。 电影演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他就记得光。半明半暗里,他看见几百张仰着的脸,谁都没说话,眼睛盯着白布上跑的人。那光是人造出来的,是发电机摇出来的,是老赵用手一下一下摇出来的。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肚子胀。出门前在井台上灌了一瓢凉水。他动了动,想站起来,又蹲回去,怕漏掉电影情节,他咬着牙不去。电影放到一半,他实在憋不住了,腿在抖,额头上全是汗,硬是没动。 最后他还是没去。 裤裆里热了一下,温温地蔓延开,顺着腿根淌下去。他没吭声。新裤子是入夏前才扯的布,蓝粗布,他娘一针一线缝的。他感觉到布湿了之后颜色变深了。他没低头看,可他知道裤子废了。 电影演到最热闹的时候,发电机哑了。银幕一下黑下去,打谷场上一片“咦”声,有人喊:“老赵,怎么了?”老赵应了一声,蹲下来捣鼓机器。没人起身。头顶的星星亮得扎眼,虫子在黑暗里叫成一片。 机器又响起来。幕布重新亮了,人群“噢”了一声,比刚才更大。 栓柱把裤子的事忘了。他盯着幕布上反着跑的人,耳朵里全是打谷场上的声音:笑声、咳嗽声、小孩哭声,混在一起,热腾腾的。他觉得这个黑地方不冷了。片子放完了。字幕从幕布上倒着滚过去,最后一行翻完,白布上只剩下光,白花花的,什么也没有。 人群里有人喊:“老赵,收了吧!” 栓柱也等着。他其实不急着走,还有半截没看够。可他知道,人家还得赶去二十里外的下一个村,片子一完,机器就得停。 老赵站起来了。他的手放在摇把上。所有人都当他要松手,发电机就要熄了。打谷场上安静下来,等着那一下子黑。 可老赵的手没松。 他换了个手,又摇了几下。机器轰隆着,幕布上的光亮着。他没回头,只朝幕布背面那头扬了扬下巴。那头,几个孩子正蹲着,扒着幕布底边,看那最后一点没放完的反画。 那半截反画放了不多会儿,一分钟,或者两分钟。烧着油,老赵自己担着,谁也没提。幕布终于暗下去的时候,不用谁喊,光自己走了。 老赵的手离开了摇把,机器慢慢慢下来,最后一声闷响之后彻底哑了。 那一瞬间,打谷场像被人兜头蒙了块黑布,黑得比来的时候更厚。栓柱站在原地,什么都看不见。 可没有一个人动。 他听得见几百号人的呼吸声,潮起潮落。谁家孩子在哭,谁家爷在咳嗽,谁低声说了句“这就完了”。没有人接话。打谷场上几百号人,都站着,谁都不肯先走。像一走这个节就散了,像谁先迈出那一步,就把什么打破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挪动脚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人群慢慢散开,脚步声踩碎了打谷场上的寂静。 栓柱站着没动。他心里明了一件事:黑不吓人。吓人的是一整村人各回各家,谁都不出声。 那天晚上回家,他娘点着油灯等他。灯芯拨得很小,豆大一点光。他往炕上爬的时候,他娘说:“你裤子怎么回事?” 栓柱低头看了一眼。蓝粗布裤子屁股上洇开一大块深色的印子。 “蹭的。”他说。 他刚钻进被窝,东屋的门槛叫了一声。那是爷爷的屋。 “栓柱,睡了没?”爷爷的声音在那边响起。 栓柱一激灵,往被子里缩了缩。白天偷瓜那事,看瓜的老头怕不是已经寻上门来了。他闭着眼睛憋住气,一动不动。 过了半天,那边没再出声。灯影晃了晃,他娘也没说话。 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窗外,黑的。耳朵里还是发电机轰隆隆的响。他想那个叫老赵的放映员,想那台发电机,想那卷装进铁皮箱子里的胶片。胶片被老赵背走了,去了二十里外的下一个村。下一个村在哪儿? 没人知道。可栓柱知道,他想去。
二, 房脊上的街
东屋那声“栓柱,睡了没”从窗纸缝里钻过来,穿过一院子艾草味。 栓柱缩在窗根底下,没敢应。他手摸到炕沿上那条新蓝粗布裤子,昨天尿湿的那块,娘清早搓过了,还晾在院里绳上没收。爷爷要问的是裤子,还是下午王老五地里那块瓜?他吃不透。 “栓柱,睡了没?”第二遍。 “没。”这回应得快,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爷爷没进门,脚步在院里站定。栓柱绷着背,等在屋里挨问罪的那一句。等来的却是爷爷仰头冲房顶喊:西头刘大爷占了好地方,再不去,草席只能铺房脊骨上,硌一宿腰。末了捎带一句:裤子晾绳上收了没,别搁一夜潮气,明天穿着凉。 就这一句。没瓜,也没账。 栓柱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落得有点发空。他钻出来,脚底板踩上晒了一整天的热土,烫得脚心一缩。 木梯搭在西墙根。爷爷先上,栓柱跟在后头,手抠梯帮,脚趾头一节一节找横木。上了房,先闻到烧艾草的苦味,顺风往东刮。爷爷把草席抖开,铺在自家屋脊边,席子底下是晒透的泥顶,隔一层席,还烫后背。 四下房顶黑压压连过去,从西头到东头,脊挨着脊,像村里凭空多出一条横街。有铺了席坐了人的,也有空着等家里人往上搬席的。夜风从西南来,蚊子绕耳朵转,栓柱一巴掌拍空,掌心拍在自己脸上。 艾草火绳点上,一截挂在檐下,红头明一下、暗一下,烟顺着房顶往东飘。蒲扇一把接一把摇,哗啦哗啦,整个村子都在这响声里。白天晒得能煎鸡蛋的泥顶,夜里成了一村人的第二条街。 西头先起声。刘大爷嗓门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要说那楚山脚下,一盏灯,照着半条街……”底下没人搭话,只有蒲扇声。栓柱竖着耳朵,身子往西斜,草席边硌胯骨,他没挪。 讲到剑客挑灯,刘大爷抬脚在房上跺了一下,房那头孩子齐刷刷“咦”了一声。他偏不往下讲,把蒲扇搁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今日就到这,明日接着说。” 底下骂开了。刘大爷笑着摸烟袋锅。栓柱听着他笑,知道明天这块房顶照样挤。 刘大爷图什么,栓柱说不清。他只记住了:讲哪段不打紧,打紧的是有人应、有人骂、明晚还有人铺席等他。一个在西头住了一辈子的老头,白天没人敲他家的门,栓柱这么琢磨,夜里这几句,就是他一天里最有人声的时候。 栓柱拖草席往中间挪。房脊硌脚,他探着走,到马爷爷家房顶边把席铺下。马爷爷嗓子粗,讲得急,一句话塞两个人名:“哪吒脚底下两团火,火一踩就起来,混天绫一抖,龙王那楼阁就塌了半边。”孩子们往前凑,挤成一疙瘩,栓柱也往人堆里挤。 马爷爷有讲究。讲到谁家门上挂灯,就停一停,抬头看天。底下问他,他不答。这段《封神榜》他讲了几十年,别的一概不接,谁问旁的,他摇蒲扇,一句“明朝还上工”岔开。栓柱琢磨过,马爷爷要的是这一屋顶上没人问他别的事。 东头冷不丁一嗓子:“后半夜没人敲门,那门,自己开了。” 栓柱正凑在马爷爷这边,这句进耳朵,他身子就起来了。他从人堆里退出去,顺房脊往东摸。东头火绳挂得稀,光少,脚下得探。他一手搭住房脊,一路摸过去,风从背后推着,东头那把嗓子一截一截往这边递。 陈大爷嗓子细、慢,一句话拖老长:“那家的灯,半夜亮了三回,回回没人添油……”小孩往里挤,挤成一团。栓柱蹲在最外头,想往前也没位子。讲到最阴处,院下不知谁碰了门板,“哐”一声,一房顶孩子都没出声。 陈大爷住村东最里头,白天见不着几个人。嗓子比不过西头刘大爷,他就专挑吓人的讲。底下有人缩脖子、有人叫、有人骂他坏,他越讲越有劲。栓柱看出来了,陈大爷要的是有人应声,有人应,就说明这村里还有人肯听他这张嘴。 再往东,房顶到头了。那一溜房顶全铺了席,睡了人,西边刘大爷的书声飘过来,飘到这片空房顶就散了,回到自家房顶,孩子们还在数村名。“王庄。”“李屯。”“十里铺。”“柳树沟。”数一个,否一个,谁也说不准下一场电影在哪个村、哪天来。二柱子坐起来,说他听人讲,老赵那台机器送回了县里,那台一响、全村都醒的发电机,走后就再没响过,往后再想看,得等别的村轮上。 栓柱不搭话。他把村名一个一个往里收,收到最后一个,心里又冒出个念头:一盒一盒的铁片子,能装进箱子,一头挑着,从这村走到那村,讲一夜,再挑去下一村。房顶上这些瞎话,能不能也这么装起来,谁挑着,谁走到哪儿讲到哪儿。 二柱子又开腔。他说楚山那个剑客后来收了徒弟,徒弟挑两盏灯,脚底下踩两团火,一纵身上了天。几个孩子听得起劲,也跟着往前传,传过两张席,倒像真有过这么一段。 栓柱听了两句就坐直了。西头刘大爷的剑客,中间马爷爷的哪吒,两截话都在他耳朵里存着。二柱子这段,火、灯、上天,全是马爷爷那边的哪吒,套的又是刘大爷的腔。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冲二柱子摇了摇头。 二柱子来了脾气:“你摇什么头,你倒说,哪儿不对。” 栓柱不开口。他把刘大爷的句子和哪吒的句子在心里各归各位,一句是一句。二柱子看他不动,自己先虚了,凑过来压低嗓子:“我串了?” 栓柱点了一下头。 二柱子脸沉下去,过一会儿又绷不住,说:“你记得住,那下回我讲,你听着。” 这一夜,没人上房来找那块瓜的账。栓柱躺回自家屋脊边的草席上,席底下是晒了一天还带热气的泥顶,耳边没有发电机的响。人声一静,他心里就发慌,只有三样嗓子在他耳朵里打转。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分开:西头刘大爷的腔,中间马爷爷的腔,东头陈大爷的腔,各归各的。
三, 胡琴拉到哪吒
爷爷在东屋喊过他两回,他都没应。 耳朵里那点空还没填上。发电机不响了,放映队走了,天凉了,房顶上那三个嗓子也散了,全村像是头天还亮堂堂,隔一夜就有人把灯芯掐了。他趴在炕沿上听,鸡叫是真鸡,磨盘响是真磨盘,可那都是熟透的响,听一百遍也填不上新动静。他这耳朵闲不住,靠声音确认世界还在,一静下来就发慌。他只往有热闹的地方出现,热闹一起就往人堆里挤,哪块有响,人往哪块凑,这是他打小改不了的毛病。听着听着,他能分出鸡叫是东头还是西头,磨盘推的是玉米还是豆子,可越分越明白,这些都不是他等的那一声。 晚饭一过,大队部那边冒出动静。胡琴只有一根弦,拉得发涩,吱呀吱呀像锯木头,可到底是活人拉的,还有一副嗓子跟着跑了两句调,跑完自己又停下。那声音从墙缝里钻出来,像一根细线,远远地拽他。栓柱从炕上出溜下来,趿上鞋往外走,奶奶在灶边喊上哪去,他脚步一快,没回头。 巷口一只狗趴在墙根,他停一停,狗也懒得抬眼。井台上井绳搭在辘轳上,风一吹动一下,他站住听了片刻,那不是他要找的响。直到拐过大队部的墙,那股胡琴声才接上手,像有人隔着几个院在叫他。他脚步又快了半分,鞋底在土路上擦出细响。 大队部后院那间空屋腾出来做了俱乐部。原是堆种子搁农具的,门板新刷了漆,窗户还糊着去岁的旧报纸,破口里探出一根琴轴,一截红绸子从门缝垂出来,红得不匀,一块深一块浅,是自家拿旧白布染的。墙角竖着一面锣,铜色发暗,边上磕掉一块,多半从谁家红白喜事上借来的。地上还摊着几件旧行头,蓝布褂子改的坎肩,纸糊的龙角搁在条凳上,看着寒酸,却也有一股子认真劲儿。 栓柱没进门,蹲在门外的磨盘上,扒着门框往里瞧。 屋里就几个青年。建军坐在条凳上拉胡琴,人瘦,下巴上刚冒胡茬,眼睛半眯着,拉得认真,就是弦没调准。旁边一个后生拿手背敲条凳打拍子,敲得也不齐。满仓站在屋子当中,手里捏着半张写了字的纸,来回踱步,鞋底把地踩出响。 “戏词就这么几句。”满仓抖了抖纸,“接不上,差一大截。谁还记着别的?” 没人应。屋里静了一下。栓柱耳朵里最怕这个静,他缩着脖子往门框里又凑近半分。过了半晌,二柱子从人堆里站出来,他比栓柱大几岁,上回在房顶上把哪吒套进楚山剑侠,让栓柱摇着头点破了。这会儿他搓着手,脸上冒汗,一开口倒理直气壮。 “满仓,我记得。哪吒闹海,我熟。龙王要淹陈塘关,哪吒剔骨还父,再拿莲藕把身子接回来,一杆火尖枪挑起龙宫。” 满仓把纸一举:“慢着,我记。”二柱子来了劲,越说越快。开头还算靠谱,哪吒、龙王、陈塘关,一样不差。往后就变了味,他把刘大爷那段“三更天、月牙西、出剑要快”的句子顺嘴安到了哪吒身上,又把陈大爷夜里专挑着讲的那种索命怪响,说成龙王派来的差役,连马爷爷原腔里莲藕化身的先后也倒了个个儿。一套词三家掺着,乍一听热闹,细一听全乱。 敲条凳的后生听了,咧嘴:“二柱子你这套词,咋听着像刘大爷那出?”二柱子脸一红:“一个调呗。”满仓没接茬,只顾低头记。 满仓没细听那些出处。他把纸拍在条凳上,手背一抹额头:“行,先用着。本子先凑齐,回头再改。先热闹起来再说。” “就这么定?”二柱子试探。 “定了。”满仓把纸塞给他,“你念,我记,念一句停一句。” 栓柱蹲在磨盘上,指甲抠进木头缝里。屋里那杆秤在他心里摆得明白:哪句真、哪句串、哪句是马爷爷的原腔、哪句是二柱子自己硬接的,一样一样都归了位。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为什么不吭声,他自个儿也掰扯不清。一屋人要是回过头来问他一句你咋知道,他扛不住。二柱子也要脸,他说一句,二柱子当场就矮下去半截。记话是他的本分,张嘴不是他的活。胡琴又拽起来,建军把弦紧了一紧,二柱子捏着词往调上套,好好的哪吒唱成了隔宿的梆子戏。 满仓拍着大腿,听一句点一下头,写一句往纸上添一个字。栓柱蹲到脚发麻也不挪窝,把二柱子念的每句又在心里过一遍:马爷爷的原腔该是怎么起的,刘大爷的段子该往哪儿去,二柱子哪句接崩了,他心里逐一摆回去,摆完,自己跟自己点了个头。 建军手上一停,胡琴弦绷断了。那一声脆响在空屋里弹了一下,几个人都愣了愣。满仓把记了半天的纸卷起来一数,眉头拧成个疙瘩:“还差一页。压轴那段没接上。”灯芯点着冒黑烟,屋里一股煤油味,混着胡琴松香。 “散了,散了,明日再说。”满仓摆了摆手。 人往外走。满仓一眼瞥见门外的栓柱,蹲了这半天,纹丝没动。他愣了愣,走到跟前,把一个窝头似的小娃从头看到脚:“你在这蹲多久了?” 栓柱不答,起身就走。满仓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活动了一下。 那本戏词搁在条凳上,缺着一页。断了的胡琴弦收进墙角的琴匣。门一掩,屋里只剩煤油灯的味和没散尽的松香。这出小戏,栓柱记得比写下来的还全。缺的那一页压轴词,原先马爷爷在房顶上提过一嘴,二柱子没接住,他心里接上了,就一直没撒手。真的一句,串的一句,混的一句,清清楚楚,一个字没往外吐。 走出大队部那条巷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黑下来的屋。身后门缝里还残着一丝松香和煤油味,耳朵里挂着断弦那一声。电影没电放不成,可这几个人不用电,照样能拉能唱。他咂摸出这一层,心里那半块空,头一回有了点着落。可缺的那页到底没补上,二柱子那套串词明日还要念,他脚步慢了一下,又往前走。
四, 藏得最深的那个
雪下到半后晌没停。天黑得比往常早,家家窗纸那点煤油灯的黄,照到院里就让雪吞了。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像谁拿指甲轻轻刮。村道上没人,脚踩下去,雪漫过鞋面,咯吱一声,那点响在空场子里能传出去老远。 陈栓柱蹲在门槛上听雪。昨晚大队部断了的那根胡琴弦还在他耳朵里嗡。奶奶在屋里喊他进屋,他不应,鞋底在雪里蹭出一个坑。坑沿上又落了一层新雪,他拿脚尖一抹,雪平了,声也没了。 隔着一道墙,后院那间屋的灯还亮着。栓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压得低,一句一句往外漏。满仓从晌午坐到天黑,把那半本戏词翻来覆去捋,缺的那页还空着。纸边卷了,油灯芯挑了两回。年跟前要是凑不齐,这台戏就白排了。 街上响起一阵乱脚步。二柱子带几个孩子跑过来,棉鞋踩得雪乱飞,嚷着要藏猫猫。天都黑透了,孩子们没别处去,就藏猫猫,柴垛、菜窖、牲口棚、磨盘后头,哪儿都能藏。柴垛后头早有人蹲过,牲口棚的草堆也藏过人。菜窖最难找,口小,盖严了跟平地一样。 “栓柱,来不来?”二柱子喊他。 栓柱站起来,把裤子上的雪抖了抖。他没答话,脚却往人堆那边去了。热闹一起,他往哪儿凑,脚自己知道。 孩子们猜拳,二柱子输了,被推到磨盘边上,两只手捂眼,扯着嗓子数。数一声,雪地里的脚板就散开一茬。 栓柱散开时没往柴垛去。柴垛浅,谁都翻得着。他先往村东头那片跑,跑到那院墙外蹲下。院墙高,雪没扫过,静得没一点声。他蹲着听了听,里头没动静,才转身往院后头绕,钻进了菜窖。 窖盖是块旧木板,上头压着半块砖。他掀开盖,一股土腥气混着烂菜帮子的味顶上来。底下比外头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栓柱往下缩,先落脚,再缩脖子,最后把草帘子一拉,从外头看,跟没开过一样。他把草帘子掖得没一丝缝。 数数的声从盖顶上飘进来,闷闷的。“八十七,八十八。”栓柱把声听着,记着。等那声数到一百,外头一阵脚板响,散开了。 他起初还听得见脚步,隔着草帘子,一步,一步,有的近,有的远。有人拍柴垛,有人翻磨盘。栓柱不出声。他藏得比谁都深。 后来那脚步就稀了,越来越远。栓柱把耳朵贴在土壁上,外头的雪把所有的声都吃进去,静得他心口咚咚响。他往草帘子那边挪,想再听一声。还是没有。他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数到几十就乱了,又从头数。他试着咳一声,嗓子眼发紧,没咳出来。 底下的土腥气越来越闷。栓柱缩着,膝盖发酸,脑袋一点一点,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醒来时他先听见自己的心口,再听外头,什么也没有。黑得他连自己的手都找不着。那黑不是夜里的黑,是土里的黑,压在眼皮上。他怕的不是黑,是没声;一没声,他就像被这个世界忘在了底下。 外头,孩子们把村里翻遍了,没找着栓柱。二柱子先慌了,站在雪地里扯着嗓子喊:“栓柱!栓柱!”喊声落进雪里,闷闷的,没人应。 几个孩子围过来,都摇头。柴垛翻过了,牲口棚看了,磨盘后头空的。二柱子摸着脑袋,脸冻得通红:“他不会钻哪儿了吧?” 隔墙那间屋的门开了。满仓出来,手里卷着那半本戏词。他本是喊二柱子再对一遍词的,听见外头喊,就出来了。屋里胡琴停了一下,又拉起来,闷在墙后头。 “找谁?”满仓问。 “栓柱。藏猫猫,没找着。” 满仓皱了下眉。他想起昨天蹲在门外磨盘上那个孩子,蹲一晚上不出声。他认热闹不认死理,这会儿倒觉得,那孩子藏起来,怕是比谁都深。 他绕着院墙走到菜窖那边,脚底下一停。那半块砖挪了地方。满仓蹲下,先没掀帘,冲底下问了一声:“有人没?”声音顺着窖壁下去。底下没答,只传上来一点抽鼻子的气。他掀开草帘子,底下先是一片黑,再往里,两只眼睛亮了一下。 “栓柱。” 栓柱缩在里头不吭声,膝盖顶着土坎,手里攥着一根凉菜帮子。 满仓把手伸下去。栓柱没接,只盯着那只手。满仓手上沾着墨,是翻戏词翻的。栓柱眼里那点亮,一会儿就没了,蓄了水。过了会儿,栓柱嘴角一歪,哇地哭出声来,声不大,像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放了出来。 二柱子听见哭,跑过来,站在窖口,攥着那半页串词,一句话说不出。那半页纸被他攥得起了毛边。满仓回头看他一眼,没骂他。 满仓把栓柱拽上来,替他拍掉身上的雪。雪落在栓柱睫毛上,一化,混着眼泪淌下来。满仓没问他为什么躲这么深,只把草帘子抖干净,搭回窖口。 他把那本缺页的戏词往栓柱眼前递了递:“缺一页,压轴的。年跟前就得演,日子今儿定死了。你要听着什么,跟我说。” 栓柱盯着那本本子。他记得那页压轴词,马爷爷在房顶上念过,二柱子没接住。他记得清清楚楚。可嘴唇动了动,又合上。 “怕啥?”满仓问得直。 栓柱摇头。他没法说。怕一屋人回头问他“你咋知道”,怕二柱子脸上挂不住,也怕那些存着的话,一说出来,就跟雪一样没了。 满仓没再追,把戏词收回怀里,拎起栓柱一只胳膊,往亮灯那间屋走:“进来暖和暖和”。那间屋的门开着,暖光和胡琴声一起漫出来。雪还在下,一层一层盖下来,把村子盖成一个静下来的白窝。
五, 拧到最大
那年夏天的热黏在后背上,一整天不下。土院子里的鸡都躲到墙阴里,翅膀张着,脑袋耷拉。栓柱蹲在自家门槛上,耳朵里空,越空越坐不住。 爷爷在东屋打鼾,奶奶的蒲扇一下一下,连檐下的燕窝都没动静。这样的时候,谁家有点灯,谁家有响动,他就往谁家凑。他趿上鞋出了门,奶奶在后头喊他,他没应。 村东头那点响,先来的是一缕唱腔,隔着院墙飘过来;再往后是锣鼓点子,一下一下的,闷。栓柱顺着墙根摸过去,脚步越走越快,快到那院门口,站住了。 老烈属那院的院门,今晚是开着的,头一回。 门里摆一条小凳,凳上搁一个木头盒子,方方正正,上头蒙块蓝布。声音就从那盒子里钻出来,是段戏,字咬得紧,一句一声。盒子旁边坐着他,矮椅斜靠,人往前探,一只手搭在盒边上,像怕它跑了。 栓柱蹭到墙根。院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谁也不说话。西头刘大爷端着碗站在前头,筷子搁在碗沿上,忘了动。二柱子挤在东墙根,脖子抻得老长。 盒子唱完一段,里头的嗓子换了个人,念起新闻、工厂、麦收。老烈属伸手拧那个小钮,声音大了些,又大了些。他耳背,得拧到头。 “这声大不大?”他回头问。 “大,震耳朵。”刘大爷说。 老烈属咧嘴笑了,把那盒子往外挪了半寸,朝着人多的方向。 人越聚越多。南头李婶搬来自家板凳,往人后头一搁;有一家端着饭碗来的,站着扒拉;房顶也爬上去两个半大孩子,骑在脊上听。院里站不下,院门外还堵着一层,谁也没走。热得人拿袖子擦脸,蚊子往脸上撞,没人拍。 那盒子一响,老烈属就有了活干。他隔一阵拧一回钮,信号跑了拍两下,盒子咳一声,接着唱。他只看见老烈属今晚把盒子往外挪了半寸,挪到全村人的耳朵底下。 后来盒子里的声细下去,先是一阵沙沙,跟着一顿,没了。 它哑了。 老烈属拍了一下,没声;拧钮,没声。他把盒子捧起来晃,又放下,手在蓝布上摸一圈,脸上的皮全耷拉下来。院里的热还在,唱腔没了,满院子人像齐齐屏住气,谁也接不上。 “大爷,是没电了吧?”二柱子先开口。 有人跟着起哄。一个后生挤到前头,说换我上,我来一段。老烈属没理他,坐下,把那盒子抱在怀里,指节抵着壳子。 那点静比刚才的热更闷,闷得人后背发麻。栓柱认得这种静,雪夜里菜窖里就是这么静,一静下来,声就跑光了,像被谁一把收了走。那回他也是这样,被满仓从窖里拽上来,半天分不清自己站在哪儿。他记着满仓递到眼前那页词,一直没交出去;他记着马爷爷在西头房顶上念过的那几句,一句没跑。 可他忽然想到,存着的话跟雪是一个东西,是会化的。纸压在箱底会发黄,嗓子搁一年会老,刘大爷的剑侠、马爷爷的哪吒、陈大爷的灯,全挂在几个老头身上,谁哪天开口没接下来,就散了。他记得太多了。记得再多,一句不往外拿,跟没听见有什么两样。 院里几十个人等着,谁也不敢先出声。栓柱往前站了半步。 “三更天,月牙西。” 院里几十张脸一下转过来。 “他是西天道的那个哪吒,不认命。” 栓柱没停,把剩下那几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念到莲藕化身那句,他顿一下,又接下去。那是缺的那一页,压轴那段,二柱子串成三家那一套,他一句没掺。 满仓在他念到第二句就挤过来,蹲下去,一手撑地,一手比画,逐句往心里记。二柱子的脸先红后白,站着没吭声。满屋子人没一个打断他。 念到“我把这身烂肉还你,骨头归我”的时候,老烈属抬起头,看着这个蹲墙根的孩子。他怀里那盒子没响,他倒像在听。搭在盒面上的那只手,慢慢落回了膝盖。 栓柱念完,闭上嘴,退后半步,缩回墙根。 满仓一把攥住他的腕子:“缺的就是这个。” 那一晚院里没人先走。老烈属把盒子里翻出的两段又拧亮,唱到半夜,人听够了才散。第二天,满仓把栓柱那页词记进本子。 年跟前,大队部后院那间空屋腾出来当后台,门板上新贴的红纸还没干。红绸子是从旧被面上染的,搭在梁上晾了半天,风一过哗啦响。台子搭在大队部门前的空地上,两条长凳支起一块旧门板,台口两边各挂一盏马灯,油添得满满的。 磕边的锣敲三下,锣声发钝,场子底下就静了。二柱子先出台,头一段念得发虚,往后稳住了。念到压轴,他把嘴闭上,回头看台侧。 栓柱站在灯影外头,摇了一下头。 二柱子转回去,自己把那页词一句一句念下来。念到“骨头归我”,台下有人喊了声好,巴掌跟着上来,拍在那块门板上,咚咚响。满仓在后台站着,手里的笔顿在纸上,没动。 那场戏散时天没黑透,灯油烧去小半瓶,马灯提回后台还烫手。打谷场上老赵那台发电机,早几年送县里去了,一直没再响过。 这些事一年一年,像村口那条土路,被鞋底磨得发亮。 再往后多少年,村里通上了电。 头一晚,半个村的人挤在大队部。电视机是拿三轮车拉进村的,蒙块塑料布,抬下来时大人小孩围成一圈。屋里亮得晃眼,是电灯的亮,白光压着满屋子人脸。电视里的人在动,说,唱,一屋子人仰着头看,谁都不出声。 灯亮,人静。前头的孩子被大人按着肩,后头的踮脚,再后头的干脆上了桌。声是有了,可满屋子人不说话,都盯着那块亮。 栓柱从人缝里退到门外,蹲在门槛上。 门里,老烈属坐在最边上一条板凳上,怀里抱着那台早就哑了的半导体,蓝布还在,包着。他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在打瞌睡。电视的声从他头顶滚过去,他没醒。 有人过去推他:“大爷,你看,电视!好看不?” 老烈属睁开一条眼缝,看看那块亮,又低头看怀里那盒子,摇头:“不如我那半导体。” 那人没听懂,笑着走开。 栓柱蹲在门槛上没动。旁边挤过来两个半大孩子,是下一茬的,还不认得他。有个小的蹲得靠他近些,仰头问:“叔,你们那时候没电视,看啥呀?” 栓柱把身边那孩子拉到门槛里,让他坐稳,一手搭在他肩上。 “我给你们说一个,”他说,“说一场露天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