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陆屿,你快放开我……”
我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墙,手腕被男人攥得有些疼,他整个人覆下来把我困在怀里,热得发烫的呼吸扫过耳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栀栀,你心疼心疼我,好不好?”
掌心带着薄茧的手先抚上我的脸颊,指腹蹭过我发烫的眼尾,另一只大掌牢牢扣在我后腰,把我往他怀里带。
薄唇顺着我的耳垂一路往下,湿热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我的脖颈,最后重重碾上我的唇瓣,撬开我的牙关,一边近乎凶狠地吻我,一边含糊不清地低喃:“你也回头看看我好不好,栀栀……”
他身上带着浓浓的酒气,混着雪松香,眼尾红得快要滴血,我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这是婚后,第一次见到陆屿如此失态。
1
毕业两年多,家人催婚越来越紧,我推了不下十次相亲,甚至说自己这辈子就不结婚。
其实哪是不想结婚,只是我把所有的喜欢都耗在了一个叫陆屿的人身上。
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算是青梅竹马,我从十五岁情窦初开起,眼神就再也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可陆屿不喜欢我。
这周六,妈妈突然一改常态,温柔地哄我去一家新开的餐厅陪她吃饭,到了餐厅才知道又是一场相亲。
我转身想溜,被妈妈一把拽住胳膊按在了椅子上,她说这回的相亲对象跟以往不一样!这次的知根知底,是个温和有礼、谦虚稳重的好孩子,关键是长得特别俊,比电视里那些小明星还帅,我肯定喜欢。
温和谦虚,长得帅。听见这几个词,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蹦出了陆屿的脸。
自从知道他有喜欢的人后,我们几乎断了联系。
算算年纪,他今年都二十七了,像他那么优秀的人,大概早就和苏知晓修成正果了吧?说不定动作快一点,连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想到这儿,我心里又酸又闷。
我们到得有些早,妈妈陪我坐了一会儿,眼看着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她冲不远处使了个眼色,拎着包走到了斜后方的一桌。
那一桌还坐着一位阿姨,侧影看着有些莫名的眼熟。妈妈坐下后,还不忘回头瞪我一眼,用口型警告我好好表现。
得,这回是插翅难飞了。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垂着脑袋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几分钟后,头顶上方笼罩下一片阴影,伴随着西装布料轻微的摩擦声,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
我头也不抬地说:“不好意思啊,麻烦你白跑一趟,我是被家里人硬逼着来的,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喜欢好多年了,怕家里不同意才一直瞒着……”
话音还没落定,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嗤笑。
紧接着,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慢条斯理地响起:“林栀,好久不见。”
这声音太熟悉,熟悉到曾在我的梦里反复碾过无数遍。
我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对面坐着的男人逆着光,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一点点与记忆中白衣少年的模样重合。
只不过他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一身剪裁得体的纯手工黑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里面的白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了两颗扣子,平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矜贵与散漫。
骨节分明的两只手交叉半握,手肘随意地撑在桌面上,定制的袖口微挽,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手腕。
此刻,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锁着我,眼尾微微挑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有喜欢的人了?还喜欢了好多年?我认识吗?”
他的声音温沉好听,却像一把小锤子,一字一句,重重地敲在我的耳膜上。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出于本能,我飞快地垂下眼睫,狼狈地避开他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怎么也没想到,在记忆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就这样活生生的出现了,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
空气死寂了好几秒。
我感觉头顶那道视线没有移开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再次抬起眼,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问候:“好久不见,陆屿哥哥。”
好些年没叫过这个称呼了,这四个字一出口我自己都尴尬得脚趾抓地。
我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试图转移话题:“那个……你怎么会来这儿?”
陆屿身子往后一靠,长眸半眯着打量我,薄唇轻扯:“相亲。”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相亲?他和谁相亲?他难道没有和苏知晓学姐在一起吗?
无数个问号在我脑海里炸开,嘴比脑子快,我脱口而出:“这么巧,我也是被逼着来相亲的!”
音落下的瞬间,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斜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没忍住的轻笑,我僵硬地扭过头,就看见刚才那个眼熟的阿姨转过脸来,那分明是陆屿的亲妈,我的陆阿姨!
此刻,我妈正亲热地挽着陆阿姨的胳膊,两个人凑在一起,看着我们俩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像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转回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所以他说的相亲,是和我?!
陆屿看着我这副呆若木鸡的蠢样,眼底终于漫上了一层极淡的笑意。
他突然倾身向前,修长的手指越过桌面,轻轻敲了敲我面前杯托,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林小栀,既然你喜欢的人家里不同意,不如将就一下我?”
2
陆屿的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里,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看着对面男人似笑非笑的眉眼,心头翻涌上来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我喜欢了陆屿十年,久到我常常分不清,这到底是一场盛大的暗恋,还是我自己画地为牢的执念。
人们常说前世千百次的擦肩而过,才换得今生一次回眸,那时我心想我们还挺幸运,成了青梅竹马。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人和人相爱的概率确实小得可怜。
大学时,陆屿是学校出了名的风云人物,他平时课业忙,一有空就喜欢去北操场打篮球或者夜跑松快筋骨。
我那时候跟个小偷似的,提前半小时买好水,然后缩在角落的偷看他。
去看他打球的女生实在太多了,前排永远围得水泄不通,尖叫声此起彼伏。我不太敢往前凑,只能隔着攒动的人头,贪婪地描摹他跑动时扬起的少年眉眼。
改变一切的是六月末的那个下午。
那天太阳毒辣得很,空气里都是闷热味,我拿着水正犹豫着等会儿散场要不要鼓起勇气递给他,却眼睁睁看着艺术系的系花苏知晓走到了球场边。
苏学姐穿了一条顶好看的白色连衣裙,站在满头大汗的陆屿面前,仰着脸跟他说着什么。
隔得太远,我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看见向来对女生冷着脸的陆屿,不仅耐心地听完了,甚至还伸手接过了苏知晓递过去的一张信纸。
阳光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一个高大挺拔,一个温婉明艳,般配得像偶像剧里的男女主角。
周围起哄的口哨声几乎要掀翻整个球场,苏知晓红着脸低头浅笑,陆屿也没反驳,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
明明是三十五度的高温天,我却觉得手脚冰凉。原来他不是不谈恋爱,也不是生性冷淡,他只是不喜欢我而已。
从那天起我开始逼着自己一点点戒掉陆屿。
我骨子里是个挺傲骄、也挺拧巴的人,不属于我的东西,我绝不死缠烂打。
那以后我没有再去北操场看他,也不再借着两家父母的名义往他跟前凑。
可我没想到我不去找他,陆屿反而频繁地来堵我,每次看见他发的信息,或者在路上迎面撞见,我心里那股邪火就怎么也压不住。
我知道自己根本没资格跟他赌气,他没亲口承认过喜欢苏知晓,也没告白在一起,可我一想到他们在球场边相谈甚欢的画面,心里那口气就喘不上来。
我像只缩头乌龟一样变着法子对他避而不见,以为只要我退得够快,就不会显得太难看。
直到大三寒假前夕,我听说陆屿要出国深造了,过两天就走。
收拾房间,正好翻到了他之前借我的外套,我想哪怕只是去把衣服还给他,顺便说一句一路顺风,也算是给我这几年狼狈的暗恋画个句号。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寒风跑到陆家别墅,开门的阿姨看着我手里的衣服,一脸惊讶:“哎呀栀栀小姐,你怎么才来呀?小少爷今早上六点的飞机,这会儿人都到机场了……”
过了几天我才知道他是和苏学姐一起去的,他的喜欢可真热烈啊,连出国深造都要和心上人一起。
不知道是跟陆屿赌气,还是跟那个没出息的自己赌气,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都拉黑删除,犹嫌不够,当天下午就注销了用了很多年的手机号,彻底斩断了所有能联系上他的途径。
人都说再深厚的感情,只要断了联系总归会慢慢变淡的。
那之后的三年里,我拼了命地用各种事情填满自己的时间,一边忙学业,一边跟着爸爸学习管理公司,啃那些枯燥的财务报表,把自己忙得像个陀螺,也就没多余的心思想其他。
直到我大学毕业那年,陆屿回国正式接手了陆氏集团。
以雷霆手段整合了集团旗下大半的亏损产业,短短两年时间,就带着陆氏踏上了一个又一个新台阶,甚至作为最年轻的商业奇才,登上了《环球财经》的封面。
我不可避免地在各种电视新闻、财经杂志上看到他的脸。
镜头里的男人褪去了少年的温和,眉眼间全是凌厉与冷漠,永远是一副生人勿近的禁欲模样。圈子里有人传言说陆总之所以这么拼命工作、不近女色,多半是在国外受了情伤。
3
“林栀。”
微凉的指尖突然曲起,不轻不重地在我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我吃痛地捂住脑门,猛地从漫长的回忆里抽身,一抬眼,就撞进了陆屿那双似笑非笑、眼底却隐隐压着几分暗火的黑眸里。
“当着相亲对象的面走神,还露出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陆屿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骨修长分明,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喜怒,“怎么,又在想你那个喜欢了很多年的野男人?”
“野男人”三个字从他薄唇里咬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咬牙切齿。
我被他噎得耳根通红,那股积攒了好几年的拧巴劲儿又涌了上来,咬了咬下唇,梗着脖子反唇相讥:“我想谁关你什么事!倒是陆总您,堂堂陆氏集团的大总裁,还跑来跟我相亲,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吗?”
陆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接我的刺。
他微抬下颌,示意不远处的服务生过来,熟练地翻开菜单开始点菜。
“一份松鼠桂鱼,糖醋汁单放;一道蟹粉豆腐,再来个菌菇汤……”他合上菜单递过去,像是才想起什么,又淡声补了一句,“所有的菜都不要放葱花,她不吃,另外给她来一份芒果班戟,要少糖的。”
那么久过去了,他竟然还记得我的口味,我攥着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沉寂了太久的心湖像是被人骤然扔进了一颗石子,不受控制地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胀。
服务生离开后,餐桌上再次安静下来。
我盯着面前摇晃的水杯,还是没忍住张口问他:“你怎么……会突然来相亲?”
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你跟苏知晓怎么没在一起?你们当年一起出国,不是应该早就修成正果了吗?
可这些话我怎么也问不出口,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依旧没有勇气直面那个可能会让我难堪的答案。
陆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掀起眼皮看我:“突然吗?”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放下杯子,瓷器底座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刚才的话,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陆屿盯着我,没有回答关于相亲的疑问,语气平静得有些冷淡,“栀栀,你被家里催得紧,需要一个人应付长辈。而我也需要一个陆太太,两家知根知底,你跟我结婚,怎么样?”
他说得太过于云淡风轻了,好像婚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权衡利弊后顺手解决的商业合作。
也是,他要是有喜欢的人,又怎么会轮得到我来当这个所谓的陆太太。说不定这只是他在国外受了情伤后,随便找的将就罢了。
我垂下眼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恰在此时,陆屿西装内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清脆的铃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紧绷的沉默。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并没有起身避开,而是直接当着我的面划开了接听键。
一口流利低沉的纯正英音在耳边响起,掺杂着几个专业的金融词汇,显然是跨国会议那边的急事。他微蹙着眉听着,放在桌面上的左手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桌面。
挂断电话后,他见我还低着头当锯嘴葫芦,剑眉微挑了一下。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既不催促,也不改口,像个极有耐心的猎人,等着我自投罗网。
一直到服务生端着托盘陆续上菜,我们谁都没有再主动提起结婚这两个字。
可这顿饭吃得实在算不上安生。
短短二十来分钟里,陆屿的手机又接连响了三次,餐厅环境清幽,哪怕我没有刻意去听,电话那头特助焦急的汇报声还是顺着听筒漏了出来。
我听得不算真切,只捕捉到了零星几个扎耳的字眼,苏顾问、航班落地、去机场接人……
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抖,刚夹起的豆腐掉回了盘子里,溅起一点微烫的汤汁。
原来他们根本没有断了联系,也是,苏知晓今天回国,他的特助才会这么火急火燎地一遍遍催他过去吧。那他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谈婚论嫁,又算什么呢?跟苏知晓赌气吗?
我心口又沉又闷,连带着嘴里的菜都变得苦涩起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看向对面慢条斯理的男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体:“那个……你要是有急事的话,可以先走的,不用管我。”
陆屿的动作顿住,他抬眸看我,扯唇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没事,不急,你慢慢吃,吃完我送你回家。”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他听到我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他看我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像是压抑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躁郁。
我避开他的视线,重新低下头,声音黯淡:“可是,刚才你的特助听起来挺着急的,耽误正事就不好了。”
“正事?”陆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他没再多做解释,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慢条斯理地将一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仁放进我面前的骨碟里,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们能解决。”
反正他自己都不着急,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4
我盯着盘子里白生生的虾仁,眼眶忽然毫无预兆地发起热来。
这顿饭到底是吃不下去了。
他总是这样,哪怕心里根本没有我,也能将绅士风度做到面面俱到,可他越是这样体贴周到,就越显得我那十年的暗恋像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放下筷子,藏在桌下的手死死掐住掌心,借着那点微末的刺痛稳住声线。
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另一桌正凑在一起相谈甚欢的我妈和陆伯母,尽量让自己显得诚恳又坦荡:“其实今天这顿饭,是我妈拿断绝母女关系逼着我来的。如果我提前知道相亲对象是你,我出门前就会跟她们把话挑明,我们俩根本没可能。”
毕竟,他心里早就有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没敢看陆屿的眼睛,自然也就错过了他骤然冷沉下来的脸色,以及搭在桌沿上猛地收紧的指骨。
这场荒唐的相亲我是迫于家里的压力才硬着头皮赴约的,我想陆屿大抵也是如此。
听说苏知晓进了娱乐圈,现在混得风生水起。
可陆家那种扎根本地近百年显赫世家,大概很难接受一个天天在镜头前抛头露面的儿媳妇。
豪门高墙之内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结婚这事他估计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其实我也可以自私一些,卑劣地应下他的提议,借着两家长辈的东风坐实陆太太的名头。
可十年的喜欢,早就让我在他面前习惯了退让,我舍不得他将就。
“所以,你真的不用因为长辈的撮合就觉得有负担。”我忍着喉间的酸涩,迎上他晦暗不明的视线:“我也耽误你够久了,陆屿哥哥,既然你还有要事,就快去忙吧,不用管我。”
为了让他安心,说完这番话,我还特意弯起唇角,冲他露出了一个自以为无比洒脱的笑。
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餐厅冷气开得太足,我总觉得陆屿周身的气压比刚才低了不止一个度。他死死地盯着我脸上那个勉强的笑容,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墨色,下颌线绷得极紧,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的寒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我妈和陆阿姨突然挎着包,满脸笑意地朝我们这桌走了过来。
陆屿眼底的骇人冷意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快得仿佛刚才的阴鸷只是我的错觉。
“阿屿,今天不是周末,妈知道你公司事儿多,但也别总端着你那副冷脸。”陆伯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在我们俩之间暧昧地打转,“我和你林姨约了去做美容,就不在这儿当电灯泡了,待会儿吃完饭,你再带栀栀去附近的商场逛逛。”
我张了张嘴,刚想顺势说我们已经吃饱准备各回各家了,陆屿却先一步开了口:“知道了,妈。”他语调平稳,甚至还极其配合地应承道,“我们正准备吃完去逛逛。”
两位长辈满意地相视一笑,又叮嘱了几句才结伴离开。
我急了,转头就想反驳他,可还没等我吐出一个字,他西装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急促的嗡鸣声在安静的餐桌间显得格外催命。
陆屿垂眸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眉心拧起一个极深的川字,这一次他连听都没听,修长的手指重重一划,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平时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如今这副表情,估计那边的情况很棘手。
我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狼狈,催促道:“陆屿哥哥,长辈们都已经走了,你不用再顾忌什么,快去忙吧,回头陆姨要是问起来,我替你解释。”
餐桌对面彻底没了声响。
过了好半晌,我才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声的叹息,陆屿没再跟我争辩,只是抬手招来服务生,要了一张便签纸和一支钢笔。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力透纸背地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推到了我的面前:“林栀,当年你一声不吭把我拉黑、换号,本事大得很。”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冷沉得像淬了冰:“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想好了联系我,别拿长辈当借口,更别拿你心里那个野男人来搪塞我,我说要娶你,就绝不是一时兴起,哪怕你心里装着别人,我也认了。”
我彻底怔住,猛地抬头看他,完全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陆屿却没再给我反驳的机会,他绕过餐桌走到我身边,在经过我的瞬间,微凉的大掌忽然落在我头顶,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我的发丝。
动作熟稔又自然,恍惚间,竟像是我们从未有过那六年空白的断联期。
直到餐厅的玻璃门合拢,隔绝了男人修长的身影,我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颓然地跌坐回椅背上。
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字迹锋利张扬的便签纸,我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哪怕我心里装着别人,他也认了?
5
回到家时,那张便签纸已经被我的掌心焐得有些发潮。
刚换好拖鞋,原本在客厅看电视的我妈就跟闻着味儿似的,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栀栀,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跟小陆聊得不开心?”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接话。
我妈觑着我的脸色,试探着换了个问法:“那是你看不上他,还是他不喜欢你?”
手里的温水晃出杯沿,烫得我指尖一缩。
我放下水杯,转身看向沙发上满脸八卦的亲妈,心底那点被隐瞒的委屈泛了上来:“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的相亲对象是陆屿?你们合起伙来瞒着我,怎么不提前跟我透个底?”
我妈心虚地理了理鬓角,支支吾吾地说:“是你陆姨特意叮嘱我别声张的,前阵子我在美容院碰见她,聊起来才知道,原来这些年小陆也一直单着,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就想着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正好撮合撮合……”
我妈后面又絮絮叨叨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他这六年一直单着。
怎么可能呢?当年他明明是跟苏知晓一起出国的,他们那样般配,怎么会没在一起?是因为门第的阻碍,还是他在等苏知晓事业稳定?
那天夜里,我坐在床头对着便签纸发了很久的呆。
理智告诉我要离他远远的,可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解锁了手机,将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一个键一个键地敲了进去。
存好号码后,我像做贼一样迅速锁了屏。
我始终没有勇气拨出那个号码,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一触即溃;而陆屿大概也是被公司的事绊住了脚,又或许是想通了不该拿婚姻大事当儿戏,并没有来找我。
直到月中的一个周末,我去看画展,展厅里很安静,我正站在幅油画前出神,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林栀?还真是你啊!”
我回过头,对上一张带着几分爽朗笑意的面孔,怔了两秒才认出来,竟然是许久未见的高中同学周诚。
老同学他乡遇故知,周诚显得格外热情。
他高中时一门心思追求我好友许清月,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清月去年已经和大学男友修成正果了。
我们并肩顺着展厅往里走,有一搭没一搭地叙着旧,周诚是个自来熟的性子,没聊几句就开始翻我当年的旧账。
“说起来,当年我追许清月那会儿,你可没少趁火打劫。”周诚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痛心疾首地控诉,“替我递一封情书收要跑腿费,帮我出谋划策挑个生日礼物还要抽成!林大小姐,我那点可怜的零花钱全进你口袋了。”
我被他逗笑,紧绷了大半个月的心情难得放松下来:“嗯哼,那可是我的劳动所得。”
“对了,还没问你呢,”周诚促狭地用手肘碰了碰我的胳膊,“我记得你不是喜欢陆屿吗?这么多年过去,你俩成了没?”
听他这么说,我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早就不联系了,十几岁那会儿不懂事,少年心性,哪能当真。”
其实周诚会知道我喜欢陆屿,完全是一场乌龙。
那时我实在摸不透陆屿对我的态度,不知道从哪本言情小说里看来的馊主意,脑子一热,竟然跑去跟周诚商量,让他假装跟我谈几天恋爱,想借此刺激一下陆屿,看看他会不会吃醋。
结果这出荒唐戏码还没来得及在陆屿面前上演,就被我妈发现了,当场雷霆大怒,扬言我要是敢在高中早恋,就打断我的腿。
于是这还没开始的假恋情就被迫分手了。
可周诚却抓住了我的把柄,以此要挟我必须当他的军师,陪他制定追许清月的计划,那大半个学期,我几乎天天跟周诚凑在一起,帮他润色那一封又一封肉麻的情书,偶尔还得替他把关礼物。
周诚还在旁边感慨着,我却突然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倒流。
6
就在斜前方不远处的展区入口,站着一个男人,身形高大挺拔,一袭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衬得他肩宽腰窄,他一直盯着我们这个方向,眼神看不出喜怒。
是陆屿。
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的刹那,我清楚地看到他深邃的眼眸骤然眯起。
他的视线越过我,精准地落在了周诚还搭在我胳膊上的那只手上,迈开长腿,径直朝我所在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走得极快,黑色大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冷硬的弧度。
周诚注意到了我的神态,看着冲我们走来的陆屿,有些发懵地捅了捅我:“林栀,那不是陆屿吗?他怎么好像在瞪我……”
我心脏狂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屿高大的身影已经极具压迫感地笼罩了下来。
“好久不见啊,周诚。”
陆屿停在我们面前,明明是在跟周诚打招呼,目光却冷冰冰地盯在我的脸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半点温度的弧度,不着痕迹地往前迈了半步,扣住我的手腕,用力将我从周诚身边拽了过来。
周诚被他这副护食又充满敌意的姿态弄得一头雾水,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陆屿?真是好久不见,刚才我还跟林栀聊起你呢……”
“是吗?聊我什么?”陆屿冷笑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他。
周诚看着面沉如水的陆屿,后知后觉地嗅出了一丝不对劲的火药味。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车还在楼下违停着,栀栀,咱们改天再约啊!”冲我挤眉弄眼地丢下一句,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跑没了影。
展厅角落里瞬间只剩下我和陆屿两个人。
他往前逼近一步,将我困在他与展厅的罗马柱之间,高大的阴影彻底将我吞没。
男人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夹杂着清冽的雪松香喷洒在我耳畔,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嫉妒,字字句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栀,我给你留了号码,整整14天,你连个响儿都不给我……”
他盯着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一般,冷笑道:“合着你一直推三阻四不结婚,就是为了他?!”
我怔怔地仰着头,看着面前有些失控的男人,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彻底懵了。
谁?周诚?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难道陆屿咬牙切齿的那个“野男人”……竟然是周诚?!
我被陆屿这句没头没脑的质问砸得眼冒金星,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陆屿,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周诚喜欢的是许清月,我跟他凑在一起,是因为他花钱雇我当军师、帮他追许清月!”
话音落下的瞬间,展厅角落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陆屿那双原本翻涌着骇人风暴的黑眸,像是被人骤然按下了暂停键。
他死死地盯着我,紧绷的下颌线一点点僵住:“……你说什么?他追的是谁?”
“清月,许清月!”我揉着发红的手腕,又好气又好笑。
素来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陆氏总裁,此刻整个人像是石化了一般,僵在原地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
“不是他……”过了好一会儿,陆屿才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阴鸷的寒意已经散了个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惊的滚烫与暗亮。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那你为什么躲着我?林栀,既然不是他,为什么不联系我?”
我被他骤然逼近的灼热视线烫得心头一颤,刚刚占了上风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我看到了他和苏知晓在篮球场上身影,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小丑,才落荒而逃的吧?
“我……我最近工作忙,忘了。”我眼神闪烁地避开他的逼视,趁他怔忡的空当,从他手臂下钻了出去,“那个,画展我看完了,先走了!”
那天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美术馆。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自打解开了周诚这个乌龙后,陆屿就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彻底撕下了那层克制疏离的伪装,强势地渗透进我的日常生活里。
我去公司,前台就捧着一大束带着晨露的厄瓜多尔粉玫瑰迎了上来;下午茶时间,城南那家排上两个小时队才买得到的少糖芒果班戟,会准时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甚至连周末在家,都能看到陆屿的身影。
爸妈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以为我们俩好事将近,明里暗里催婚的频率比以前更高了。
那天晚上我妈又在饭桌上旁敲侧击地问我们什么时候证领,我被念叨得耳根发烫,逃也似地躲回了卧室。
不得不承认,陆屿这段时间的攻势太具迷惑性了,温柔得几乎让我产生了一种他也喜欢我的错觉。
算了。
既然他需要一个妻子挡掉外面的纷扰,而我也需要一个丈夫来堵住爸妈的唠叨,那这个人是他陆屿,总好过是旁的不相干的陌生人。
7
我深吸了一口气,趁着那点孤勇还没散尽,抓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原本以为还要响上几声,可听筒里仅仅嘟了一声,电话就被人秒接了起来。
“栀栀,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低沉醇厚的嗓音,带着几分夜色浸染后的微哑。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这六年我早就换了新的手机号,可他连问都没问我是谁,语气笃定又自然,就好像……他日日夜夜都在等着这通电话一样。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
电话那头很安静,陆屿没有催我,只有清浅的呼吸声顺着听筒传来,耐心地等着我开口。
我闭上眼,鼓总勇气说:“陆屿……要不,我们试试吧。”
听筒那边骤然安静了两秒,紧接着,一声极轻、极愉悦的低笑从男人的胸腔里震荡出来,顺着电波烫红了我的耳尖。
陆屿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甚至隐隐透着几分迫不及待:“好,我们试试。明天早上九点,我带户口本去接你,嗯?”
我没想到他行事竟然这么雷厉风行,试一试的代价直接就是去民政局领证。
可我和他本就门当户对,两家长辈更是盼这一天盼了不知道多少年。
红本本一拿,两家人比过年还要热闹,婚礼的各项事宜更是在陆屿的一手操办下,以最快的速度提上了日程。
两个月后,一场盛大婚礼在陆氏私家庄园如期举行。
我怕累,陆屿便替我挡掉了所有繁琐的敬酒应酬,直到夜幕降临,宾客散尽,我正准备洗漱,窗外漆黑的海面上忽然砰的一声巨响。
我惊讶地抬起头。
一簇璀璨的金色焰火划破夜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轰然炸开,紧接着是第二簇、第三簇……漫天繁星般的烟花接连不断地升起,将整片海面映照得亮如白昼。
我怔怔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场盛大而绚烂的烟火,一时有些失神。
高三那年的跨年夜,我站在自家的阳台上,随口跟身旁的少年念叨了一句:“要是能去海边看一场一整晚都不落幕的烟花就好了。”
那时候陆屿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吐出幼稚两个字。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十年过去,兜兜转转,我不仅嫁给了他,还真的在我们的新婚夜,看到了这场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漫天烟火。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具温热宽阔的胸膛贴了上来。
陆屿从身后揽住我的腰,骨节分明的大掌顺着我的手腕滑下,霸道而温柔地挤进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紧扣。
他低下头,微凉的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耳廓,嗓音在烟花的轰鸣声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栀栀,新婚快乐。”
我心头一颤,转过头看他。
窗外流光溢彩的烟火落进他深邃的黑眸里,而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我一个人的小小身影。那一瞬间,看着他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柔和,我荒谬地产生了一种错觉。
或许,陆屿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的吧。
8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契合得多,陆屿是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完美丈夫。
即便集团的事务再繁忙,只要他在本地,每天晚上必定会准时回家陪我吃晚饭;大大小小的节日、甚至连二十四节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变着花样地给我带各种小礼物和惊喜。
可我骨子里本就是个极度敏感又拧巴的人,越是得偿所愿,就越是害怕这只是一场一戳即破的泡沫。
早在领证前,我就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对他生出不该有的妄念。他只是因为合适才娶了我,那些体贴入微的照顾,不过是他身为陆家继承人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责任感罢了。
我拼命地给自己裹上一层厚厚的硬壳,试图在这场婚姻里保持清醒。
可我太低估了陆屿的杀伤力,也太高估了自己对他的抵抗力,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躯壳,在日复一日的耳鬓厮磨里,被陆屿毫无底线的宠溺一点点融化得溃不成军。
我有很严重的起床气,偏偏陆屿喜欢逗我。
每回他醒就支着脑袋侧躺在我身边,修长的手指没轻没重地捏我的脸颊,或者低头在我唇角、鼻尖上亲来亲去。
每次把我弄得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拧着眉头想要发火踹他时,他又会眼疾手快地长臂一伸,将我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捞进怀里。
温热的大掌一下下轻拍着我的后背,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地哄着:“好了好了,不闹你了,我的错,还早呢,宝宝乖,再睡会儿。”
他平时在外面很正经,可在卧室里称呼却多变又黏糊,高兴了叫我栀栀,逗我的时候叫我林小栀,到了夜深人静情浓意切时,又喊我老婆、宝宝。
温水煮青蛙大抵就是如此,我在陆屿编织的柔情蜜意里越陷越深,甚至好几次恍惚地忘却了那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隐秘心结。
这天夜里,外头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冷雨,我洗完澡钻进被窝,手脚有些冰凉。
我贪恋他身上的温度,像往常一样钻进他怀里,把一双冰凉的小手毫不客气地贴在了他紧绷的腰侧。
陆屿被冰得呼吸微滞了一下,却半点没躲,反而极其自然地伸手覆住我的手背,将我的手指拢进他宽大滚烫的掌心里,一点点替我捂热。
他长臂一收,将我往他怀里带得更紧了些,闭着眼睛,嗓音里带着几分半睡半醒的慵懒与沙哑:“听话,别乱蹭,乖乖睡觉。”
床头留着一盏昏黄微弱的夜灯。
我仰起脸,近距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卸下了白日里的凌厉防备,他黑色的碎发柔顺地垂在额前,挺直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被窝里太暖,他的怀抱又太让人贪恋,那些死死压抑在心底的不安与渴望有些关不住了。
我屏住呼吸,指尖轻轻勾住他的睡衣纽扣,小声地开口问他:“陆屿哥哥……你喜欢我吗?”
静谧的卧室里,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陆屿没有睁眼,只是环在我腰间的手臂蓦地收紧了几分,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准确无误地印在我的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下,嗓音含糊却又无比笃定地应了一声:“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我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撞了一下,酸胀与狂喜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可还没等我消化完这份突如其来的悸动,原本闭着眼的男人忽然掀开了眼皮,幽暗的灯光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哪有半点睡意。
他翻了个身,单手撑在我耳侧,高大的身躯半压下来,微哑的嗓音贴着我的耳垂,黏黏糊糊却又步步紧逼地反问我:“那你呢,栀栀?我都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了,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我被他看得心慌意乱,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咬着唇一个字也不敢吐露。
见我又开始装哑巴,陆屿低笑了一声,修长的大掌突然不怀好意地探进我的睡衣下摆,精准地挠起了我腰侧最怕痒的软肉。
“哈哈……陆屿你犯规!别挠了……”我被他弄得浑身发软,眼角都笑出了生理性的泪花,只能缩在他怀里讨饶,“下次!下次我一定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陆屿动作微顿,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我,眼底暗潮翻涌,刚想低头吻下来——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在这时亮了起来。
借着微弱的光线,我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块亮起的屏幕,嘴角残留的笑意,在看清上面弹出的那条微信预览时,一点点僵在了脸上。
9
那是他的特助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一行字:【陆总,苏顾问刚下飞机,问您有没有空,想汇报并购的事。】
那行字像是一盆冷水,毫无预兆地当头浇下,将我心底刚刚燃起的那点旖旎火苗浇了个透心凉。
苏顾问……
前两天还听清月念叨过说苏知晓好像跟陆氏有什么代言合作,没想到摇身一变就成了他身边的顾问。
也是,像陆屿这样骄傲又克制的人,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有软肋流落在外?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借着公事的名义朝夕相处,才最稳妥不过。
那些被他刚才那句很喜欢捧到云端的心跳,在这一刻摔得粉碎。
我原本攀在他肩头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连带着唇角那点残存的笑意也敛了个干干净净。
“很晚了,你明天不是还要见客吗?早点睡吧。”
我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酸涩,伸手推了推他紧实的胸膛,想从他怀里退出来。
可陆屿却纹丝未动。
男人的洞察力敏锐得可怕,我这副瞬间疏离模样,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撑在我身侧的手臂肌肉骤然绷紧,顺着我刚才僵住的视线侧头扫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眉心瞬间拧起一个极深的川字。
“林小栀,”他没有让我退开,反而单手扣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声音沉了下来,“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没什么,”不小心瞄到了你的工作消息,我别开脸,声音闷闷的,“苏小姐刚回国,你们肯定有很多要聊,我不会耽误你的正事。”
“苏小姐?什么苏小姐?聊什么正事?你把话说清楚,林栀。”陆屿被我说得一愣。
我被问的有些烦,怼了一句:“不是你的特助发消息说苏知晓顾问回来了,要找你吗?”
“谁?苏知晓?他是谁?跟他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如此熟稔地吐出来,我鼻尖猛地一酸,积压了整整六年的委屈与嫉妒再也克制不住,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怎么没关系,当年你们在操场上那么般配,甚至双宿双飞地一起出了国!陆屿,我知道陆家门第高,她进了娱乐圈,伯母他们肯定不满意,所以你才需要我这么个知根知底的挡箭牌来应付家里……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跟你结婚,就绝不会去闹她,更不会让你难做!”
我一口气把憋在心里多年的话倒豆子似的全吼了出来,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卧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10
陆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泛红的眼尾,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他一句话也没说,忽然伸出长臂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了两下,直接将手机屏幕怼到了我的眼前。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听不出是气还是笑。
我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定睛一看。
只见照片中并购组-苏顾问的工牌头像,赫然是一张穿着西装、有些地中海、冲镜头微笑的中年人。
我哭声一顿,彻底傻眼了:“这……这是谁啊?”
“华尔街请回来的跨国并购首席顾问,苏怀民苏教授,也是你口中的苏小姐。”陆屿把手机往被子上一扔,气极反笑地捏住我的脸颊,“林小栀,你这颗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到底都在脑补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要跟这老头子叙哪门子的旧?”
“可……可当年你们明明……”我被他捏得说话都有些漏风,底气瞬间漏了一大半,却还是不死心地小声嘟囔,“大二那年,我亲眼看见你在篮球场接了苏知晓递过去的情书,后来你们还一起出国了……”
“那是某些人当时想学画画,我向别人咨询颜料、工具的问题,人家列了一个单子,她帮忙带给了我,在这之前我都不认识她是谁,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情书?”
陆屿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低下头,额头重重地抵上我的额头,滚烫的呼吸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喷洒在我脸上,“还有出国的事,当年一起离开的学生足足有三十六个人,谁跟她一起去的?哪来的双宿双飞?!”
我呆呆地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那双写满控诉的眼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合着这六年里,他在国外吃着周诚那子虚乌有的干醋,而我在国内吃着苏知晓那八竿子打不着的飞醋?!
我被他盯的有些不好意思,心虚得要命,却还是嘴硬地试图找回一点场子,“那……那这几年你就没有喜欢的人?没谈过恋爱?”
“我有没有喜欢的人,你心里没数吗?”
陆屿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暗色,大掌扣在我后脑勺上,声音哑得厉害,“明明我们天天在一起,结果转头就听说林家大小姐喜欢上了周诚,天天和人家在一起!被迫分开了,没多久就又不搭理我了,紧接着我一出国,你就干脆利落地把我微信拉黑、电话注销,断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我的眼睛:“林栀,你知道我每天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有多恨你,就有多想你。要不是怕把你逼急了你又一声不吭地跑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餐厅拿那种混账话激你?”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始至终,在这场漫长的暗恋里患得患失、画地为牢的人,从来都不止我一个。
巨大的喜悦夹杂着浓重的羞窘汹涌而来,烫得我眼眶发热。
“看清楚了?误会解开了?”
陆屿见我像只煮熟的虾子一样呆在原地不吭声,眼底那点紧绷的戾气渐渐化作浓稠的墨色。
他缓缓低下头,鼻尖暧昧地蹭过我的鼻尖,再次抛出了刚才那个没能得到回应的问题:“现在,没有周诚,也没有什么苏知晓,栀栀,你是不是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的眼神太烫,里面盛着的深情浓烈得几乎要将我溺毙。
可我这人怂了整整十年,加上刚才闹了那么大一个乌龙,这会儿羞耻心简直爆棚。
我眼神闪烁地避开他的视线,趁他不备,双手猛地抓起被子往头顶一蒙,整个人像只鸵鸟一样缩进了被窝深处。
“我困了!要睡觉了!”我瓮声瓮气地隔着被子喊道。
被子外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男人一声无奈又纵容的低笑。
陆屿隔着被子将我连人带被子一块儿箍进怀里,低沉的声音穿透织物,稳稳地落进我耳中:“行,咱们来日方长。”
那一晚,我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身后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迎来了这六年里最踏实、最甜美的一场好梦。
11
月底的周五,大学班长在市中心的一家高档酒店攒了个毕业三周年的同学局。
原本这种聚会我是懒得去的,可许清月非要拉着我陪她一起露个面,我想着陆屿今晚正好也在同一家酒店谈事情,散场了还能一起回家,便应了下来。
包厢里热闹非凡,大家推杯换盏,聊着各自近几年的境况。
喝到半途,包厢里实在有些闷,我便出来去透透气,刚洗完手走到走廊拐角,迎面就碰上了当年在大学学生会共事过的学长陈叙。
大二那年陈叙确实高调地追过我一阵子,不过被我拒绝了,如今时过境迁,大家早就成了普通朋友。
“林栀?刚才在包厢里人多,一直没顾上跟你打招呼。”陈叙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温和地冲我笑了笑,从服务生的托盘里拿过一杯温水递给我,“我看你刚才一直在揉太阳穴,是不是里面太吵了?喝点水缓一缓。”
“谢谢学长。”我客气地接过水杯,跟他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寒暄了几句。
陈叙刚从海外外派回来,聊起大学里的时光,语气幽默风趣,我听得有意思,忍不住弯起眉眼笑出了声。
有风吹过,我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顺势往他那边侧了侧身,好听清他压低声音说的业内八卦。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不远处电梯厅的阴影里,刚刚结束应酬走出来的陆屿,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目光越过长长的走廊,死死地盯在我对着陈叙弯起的眉眼上,周身的气压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直到十点多聚会散场,我低头给陆屿发了条微信,一推开包厢门,就看见他高大的身影正倚在门外的走廊壁灯下等我。
他今晚似乎喝了不少酒,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领带被扯松了半截,冷白如玉的俊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酒意,唯独那双盯着我的眼眸,眼尾红得惊人。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我有些担心地迎上去,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散发的醇烈酒气。
陆屿没说话,只是垂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顺手接过我手里的包,长臂一伸,极其强势地揽住我的腰往怀里一带,隔绝了身后包厢里投来的视线,冲众人颔首示意了一下,便带着我转身进了电梯。
“今晚喝了酒,不方便开车,我叫了司机过来。”走出酒店旋转门时,他终于开了口,只是嗓音哑得有些反常。
“好。”我乖巧地点点头,跟在他身边上了后座。
回去的这一路,车厢里的气氛诡异得让人心慌。
陆屿一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可他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从上车起就攥着我的手腕。他的掌心烫得吓人,每次我想抽回手替他按按太阳穴时,他就收紧五指。
我以为他是应酬喝多了胃里难受,心里琢磨着到家给他煮碗醒酒汤。
跟着他走进家门,还没等我换好拖鞋站稳,天旋地转间,一股大力猛地将我往后一推。
12
“不要,陆屿,你快放开我……”
我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墙壁,手腕被男人攥得有些发疼,昏暗的声控灯下,他整个人极具侵略性地覆下来,将我严严实实地困在他与墙壁的方寸之间。
他身上带着浓浓的酒气,混着那股熟悉的清冽雪松香,铺天盖地地将我包裹。
这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永远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高大的身躯竟然在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滚烫得吓人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尖,向来冷淡平稳的声线,此刻哑得不成样子,甚至还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意与卑微:“栀栀,你心疼心疼我,好不好?”
我彻底怔住,连挣扎都忘了。
陆屿松开了钳制我手腕的力道,掌心带着薄茧的大手有些颤抖地抚上我的脸颊,滚烫的指腹一遍遍蹭过我发烫的眼尾,另一只手臂则牢牢地扣在我的后腰上,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一般,死死地往他怀里带。
“那年在学校,我看见你跟周诚站在一起笑;刚才在酒店,我又看见你对着陈叙笑……”
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灼热的薄唇顺着我的耳垂一路往下,湿热的吻密密麻麻、毫无章法地落在我的脖颈上。我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滚烫而潮湿的液体,擦过我的锁骨,烫得我灵魂都在战栗。
“我知道陈叙大学时追过你……”他抬起头,眼尾红得快要滴血,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最后重重地碾上我的唇瓣,霸道地撬开我的牙关,一边近乎凶狠、绝望地吻着我,一边在唇齿交缠间含糊不清地低喃:“我们都结婚了……栀栀,你到底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你也回头看看我好不好,栀栀……”
我被他死死地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唇瓣被他吻得生疼,这是重逢以来,也是我们结婚以来,我第一次见到陆屿如此失态。
原来他也在这段感情里里惶恐到了这种地步,他以为我念着旁人,以为我不肯把心交给他。
酸涩与心疼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我的胸腔。
我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和害羞了。
在他又一次绝望地想要加深这个吻时,我猛地抬起双手,用力环住了他宽阔却紧绷的脖颈,踮起脚尖,笨拙而热烈地主动迎合了上去。
陆屿的身体骤然僵住。
我趁机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听见他吃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才红着眼眶,贴着他的唇瓣说道:“陆屿,你听好了,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周诚,也没有喜欢过陈叙!”
我抓着他的手,按在我剧烈跳动的左胸口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嘴角却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从十五岁开始,到二十五岁嫁给你,整整十年,这里面装的人,从始至终就只有你陆屿一个!我是因为太喜欢你、太怕你不喜欢我,才不敢承认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陆屿怔怔地看着我,那双猩红的眼眸里,在短短几秒钟内寸寸碎裂,最终化作一片璀璨夺目的星海。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颤得厉害,扣在我腰间的手指都在发紧,“栀栀,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爱你,陆屿,我只爱你。”我仰起脸,主动亲了亲他泛红的眼尾,“暗恋了你十年,现在明恋你,以后还要喜欢你一辈子,听清楚了吗,陆先生?”
回应我的,是男人骤然收紧的双臂,和铺天盖地落下来的、比刚才还要凶狠却也还要温柔百倍的深吻。
这位喝了酒又得到了准话的陆大总裁,彻底撕下了平日里那副温润克制的君子皮囊,握着我的腰,在卧室的大床上变着法儿地逼着我把那句“我只爱你”重复了不下二十遍,直到我嗓子彻底哑了,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才终于餍足地将我搂进怀里。
隔天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窗外阳光明媚,将前一晚的冷雨驱散得干干净净。
我浑身酸软地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趴在陆屿的胸口上。男人早就醒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捏我的脸闹我,只是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拿着一本泛黄的硬壳笔记本,正低头静静地看着。
我看清那个笔记本封面的瞬间,瞌睡虫瞬间吓跑了一半,伸手就要去抢:“陆屿!你从哪儿翻出来的?还给我!”
那是我这几天翻出来的旧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当年数不清的少女心事,今天陆屿穿了白衬衫好帅、陆屿和谁谁谁今天说话了,甚至在最后一页,还写着几十遍排列组合的林栀要嫁给陆屿。
陆屿轻而易举地抬高手臂避开我的扑抢,翻手将我重新按回怀里,低沉悦耳的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原来我们陆太太当年背地里骂了我这么多次?”
“谁让你那么受欢迎。”我破罐子破摔地咬了一口他的下巴,气鼓鼓地控诉。
“可你比我更招人喜欢。”陆屿低头啄了啄我的唇角,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你那么明媚,对谁都爱笑,笑起来那么好看,你一直喊我陆屿哥哥,我怕你只把我当哥哥,怕你不喜欢我后连哥哥都当不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口像是被温热的蜜糖填满,甜得发胀。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在床头,那个被翻开的旧笔记本里,一片十年前夹进去的红枫叶书签静静地躺在泛黄的纸页间。
原来那些我以为无人知晓的兵荒马乱,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有了最温柔的回响。
“陆屿。”我弯起眼睛,主动勾住他的脖子。
“嗯?我在。”
“以后每天我都说一遍给你爱你,好不好?”
男人眸色微暗,翻身将我拢进晨光与他的气息里,低笑着吻了下来:
“好,那陆太太要说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