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踩着我爸的遗像,逼我认下三亿赔偿。
我没签,反手截走了他们通往异界的钥匙。
六枚界芯,六次开门。
我追进他们藏钱的世界,却在奴工名册上,看见了我爸今天的签名。
【第一章】
徐绍庭把我爸的遗像放在地上。
鞋尖抵住相框。
顾行舟,签字。你爸烧了我们的实验楼,三亿,让你赔一辈子都算便宜。
我站在恒远集团的展厅里,工作服袖口还挂着铁屑。
今天上午,他们叫我来领拖欠半年的维修款。
现在,收款单变成了认债书。
我没接笔。
调查结论还没出,你凭什么认定是他?
徐绍庭碾了一下鞋底。
玻璃裂开。
凭这栋楼姓徐。也凭你爸死了,死人不会翻供。
叶知意坐在他身边,手上戴着我没见过的钻戒。
她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行舟,叔叔留下的技术资料本来就属于公司。你签完,我替你求个情,房子能留。
我看着文件最后一页。
技术来源确认书。
我爸的名字被删了。
发明人那栏,换成了徐崇山。
我问她:我爸教你识图的时候,你也打算把他的名字擦掉?
她把手往桌下收了收。
人得往前看。
徐绍庭笑出声。
听见没有?你修一辈子机器,她那枚戒指都买不起。
他抬脚,要把相框踢进垃圾桶。
我抓住他的鞋跟,往旁边一带。
椅子撞翻。
他膝盖磕在桌沿,酒杯滚了一地。
保安冲过来,我抄起维修箱里的绝缘钳,卡住展台电源闸。
再走一步,明天发布会就用蜡烛照。
保安停了。
玻璃柜里,那只银灰色圆盘还在转。
它是恒远明天准备公布的核心成果。
也是我爸失踪前,最后一次让我修过的东西。
徐绍庭捂着膝盖骂:你敢碰?
我没看他。
顾安,拍清楚。
展厅门口,我妹妹举起手机。
镜头对着地上的遗像,也对着桌上的认债书。
徐绍庭伸手去抢。
我合上半截电闸。
柜内发出一声尖鸣。
徐崇山终于从二楼下来。
住手!那东西经不起断电!
我松开钳口。
那就把维修费结了,把我爸的东西还来。
他盯着我,腮边绷起两道线。
六万八,很快到账。
至于那盘子,你父亲只是参与维护。
我从柜边捡起一把螺丝刀,压进圆盘侧面的凹槽。
啪。
底盖弹开。
金属内壁露出一行手刻的小字。
顾衡制,行舟校准。
我把圆盘转向镜头。
维护,维护到里面刻着我的名字?
叶知意站了起来。
徐崇山按住她的肩。
顾行舟,钱已经给了。东西放下,你可以走。
我用袖口擦掉遗像上的鞋印,把相框交给妹妹。
又把圆盘塞进维修箱。
这个,算你们暂扣了三年的遗物。
保安再次围上来。
我把钳子夹回电闸。
徐崇山看着我手里的钳子,抬了抬手。
让他走。
走出展厅,我听见徐绍庭砸了杯子。
爸,为什么放他走!
徐崇山的声音从没关严的门缝里挤出来。
废盘而已。六枚芯早就失活了。
等明天新门通电,再收拾他。
我低头看了一眼维修箱。
盘侧的红点,亮了。
【第二章】
出租屋里,顾安反锁了门。
哥,报警吗?
报。原视频别剪,给唐律师一份。
我把工作台上的油布铺开,拆开圆盘。
六个插槽,六枚乳白色晶片。
我拿棉签擦掉接点上的氧化层。
红点变绿。
顾安扶着桌角:他们说坏了。
他们不会修。
盘底还留着我当年做的校准记号。
一条短线,一道锉痕。
我把指针推回短线,里面弹出一卷薄铜片。
是我爸的字。
顾安挨着念:主盘仅连接三处锚点。原界,铁港,白塔。一次启门,消耗一枚界芯。门开六十息,不能中止。
她停下来,摸了摸铜片边沿。
六次,用完就回不来了?
我翻到背面。
这里写了,主盘不能取代大门,只供检修。定向芯需原炉烧制,备用六枚。
原炉在三年前的火里毁了。
我拧紧螺丝。
所以每一趟,都得留回来的那一枚。
顾安按住我的手。
先让警察看。
我拨通唐越的电话,把镜头对准亮起来的圆盘。
他没有笑。
先别动。我去找办案的人,你把地址发我。
话刚说完,门外传来鞋底蹭地的声音。
有人压着嗓子说:电表先拉了,别让他往外发东西。
屋里的灯灭了。
顾安的手指扣紧我的腕骨。
我给唐越发去位置,把手机塞给她。
走厨房消防梯,去楼下便利店。人多的地方等。
她想开口,又咬住嘴唇。
你呢?
去旧厂。他们既然来抢,就说明这东西不止能当证据。
我从后窗翻下去。
脚刚落地,前门传来撞击声。
我钻进停在巷口的旧货车,发动机咳了两声,终于点着。
后视镜里,两个人从楼道追出来。
我踩下油门。
旧厂离出租屋七公里。
我把车横在地下实验室入口,拖下铁门,顶上钢梁。
那面被封了三年的墙,就在最里面。
水泥裂缝里,露着半圈铜齿。
我凿开封层,把主盘嵌进去。
第一枚界芯碎了。
墙内传出齿轮咬合的声响。
门缝撑开,煤烟猛地灌进来。
另一边有人在吼。
谁开的检修门!
我抽出圆盘,跨了过去。
身后的旧厂缩成一道竖缝。
脚下是铁轨。
头顶不是地下室的灯,是一排冒着黑烟的烟囱。
一个人提着鞭子跑来。
看清我的脸,他脚步猛地停住。
顾行舟?
我也认出了他。
三年前的事故现场,他拿走了我爸的工具包。
后来他对着调查人员说,是我爸醉酒操作,才烧毁了实验室。
赵坤。
他摸向腰间,咧开嘴。
你竟然自己送来了。
【第三章】
赵坤身后,两个戴皮围裙的人堵住了门。
门缝还剩一掌宽。
我没有退。
这里归你管?
赵坤甩开鞭子。
在那边,我给徐家当司机。在这儿,我管三百个人的命。
他指了指旁边的矿车。
看见没有?一天出十车矿,运回去就是钱。你爸折腾半辈子,挣得有我一根手指多吗?
我扫了一眼轨道。
矿车装得太满,轮轴压着检修线。
刹车楔就在赵坤脚边。
我问:人呢?
什么人?
这些车,谁装的?
他一鞭子抽过来。
我侧身避开,抬脚踢掉刹车楔。
矿车滑下斜坡。
两个围上来的人被迫闪开。
赵坤刚要追,车帮撞上他的腰,把他挤在护栏边。
他张嘴,没叫出声。
我踩住落在地上的鞭柄,捡起他腰间那串钥匙。
你管三百个人的命,先管住自己的车。
门彻底合上了。
厂区响起铃声。
远处一排铁门被拉开,人拖着脚往外走。
有人手背肿得握不住碗,有人鞋底掉了,用铁丝绑着。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男人停在我面前。
他盯着我的工作服。
你从哪里来的?
我问他:你叫什么?
程石。恒远三厂,焊工。说好过来干半年,给四十万。
他指向铁门上的日期。
第三年了。
我看向赵坤。
你不是说,事故那天所有人都撤出来了?
他额角淌汗,手还在往腰后摸。
我抓起扳手,砸在护栏上。
钢响震得耳膜发麻。
手拿出来。
一支信号哨掉在地上。
程石先捡走哨子,再从赵坤腰间扯下一枚铜章。
别吹。吹了,井下的饭也没了。
我打开旁边的值班室。
桌上摊着工资簿。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记着已付。
程石翻开自己的那一页。
我妈连棺材钱都借的,他这儿写我领了八十二万。
他用残缺的手去抹那两个字,指腹把纸蹭起毛边。
我把账簿装进包。
能联系其他人吗?我要你们亲口说,签过什么,拿过什么。
程石看着我手里的主盘。
你能开门?
六次,已经用了一次。
他嘴唇张开,又合上。
后面的工人往前挤了一步。
我把盘举起来。
一次只有一分钟。门在这儿,谁跑得到,谁先走。跑不到的,我再回来。
赵坤忽然笑了,牙上沾着血。
你先把地下那二百多人弄出来再说。
升降机钥匙在白塔。大门停了,井口也锁了。你只能带走地上这几个。
程石一脚踹上车帮。
赵坤的笑声断了。
我掀开账簿最后一页。
一张当天的检修单掉了出来。
签名只有两个字。
顾衡。
我捏住纸角。
谁签的?
程石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你姓顾?
我抬头。
远处,动力房的铁门响了三下。
一个戴着铁护目镜的人扶着门框走出来。
左腿拖在地上。
赵坤不笑了。
那人摘下护目镜,先看我的脸,再看我手里的盘。
喉结滚了好几次。
行舟。
他抬起满是油污的手。
别往前走。你脚底下那块板,漏电。
【第四章】
我停在铁板前。
爸。
那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刮得发疼。
他往前挪了半步,左膝忽然折下去。
我绕过铁板,扶住他的肩。
隔着衣服,掌心全是骨头。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又把手收回去。
脏。
我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头上。
回家。
他没答应。
先看井口。
动力房后面,几百米长的钢索绷在滚筒上。
井下传来敲击声。
三短,两长。
我爸敲了五下栏杆。
底下回了两声。
还在。
我盯着锁死的升降机。
把锁拆了。
他拉开护板,指给我看。
承重锁和制动锁共轴,强拆会放绳。下面那只罐笼,装着四十六个人。
我把扳手放下。
钥匙呢?
赵坤挣扎着喊:白塔金行!姓邵的扣着!恒远借的钱,矿、门、机器全押给他了!
我爸点了点头。
大门的供能芯也被扣了。主盘能开检修门,带不走井下的人。
他扶着桌沿坐下。
他们每天只开一次升降机,放人下去,锁住。开工时送钥匙来,收工再拿走。今天提前停了。
我扭头看赵坤。
为什么?
他喘了几口。
明天发布会……董事长要清掉旧账。这里的人,都不能再回去。
程石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车边拖出来。
你再说一遍!
赵坤护着头。
不是我定的!我只是看门!
我爸抬手拦住程石。
先把人捆住。井里通风只能撑到明天中午,发电机缺轴承,我得守着。
我跪下,拆开动力柜。
轴承座已经烧出蓝斑。
焦油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拿起锉刀,磨掉卡死的毛刺,又拆下备用车轮的轴套。
我爸按住零件。
差两丝。
我知道。
我重新上锉。
他看着我的手,半晌才开口。
你现在干什么?
修机器。
他们让你进厂?
不让。说我偷过资料。
锉刀划过金属。
我继续说:叶知意作的证。她说我把你的图纸拿去卖,徐家报了警。案子没立,但厂子都不要我了。
我爸的手压住桌角。
桌上的垫片被推落,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我把轴套塞进去。
先不说这个。顾安在家等你。
他俯下身,和我一起托住轴。
发电机重新转起来。
井下的敲击声密了。
程石蹲在通风口喊:活着!顾师傅的儿子来了!
下面有人应声。
有人开始报名字。
我拿出手机录像,把每一个名字录下来。
再拿赵坤的账簿,一页页核对。
我爸看着我。
你要去白塔?
我把检修单摊在桌上。
那边拿什么认账?
契约。工资债比抵押债排得靠前。徐家为了借钱,报的是全额结薪。
那就让他们看看,钱到底发没发。
我爸从衣领里拿出一把小钥匙。
动力房下面,第三块砖。别拿错,那里两本。
砖底是油纸包。
一本记设备,一本记人。
工时、伤病、工资承诺,每一笔后面都按着手印。
我爸翻开第一页。
刚来那天,我说机器会坏,得记维修账。他们准了。
他再往后翻。
我把人的账,也记进去了。
程石的手悬在纸上,没敢碰。
顾师傅,你一直记着?
我爸把账本交给他。
人不能白干,也不能白没。
我让地面的工人依次面对镜头,说出名字和欠薪金额。
程石带头按下手印,委托我去追债。
第二枚界芯装进主盘前,我爸握住我的腕子。
别拿自己填进去。
我把他的手掰开。
你先欠着这句话。回家,跟顾安说。
门开了。
第一批十七个人穿过门缝。
我最后一个跨过去,脚还没落稳,一束手电照住了脸。
徐绍庭站在地下室门口。
身后六个人,堵死了楼梯。
他看见那些穿着矿工服的人,嘴角抽了一下。
谁都不许出去。
【第五章】
徐绍庭掏出手机。
爸,真能开。人也出来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我手里的账本上。
东西给我。
我把最后一个工人拉到身后。
你们知道我爸没死。
徐绍庭按灭屏幕。
知道又怎么样?你去告诉别人,你爸在另一个世界挖矿?
他向前走了一步。
顾行舟,你现在是非法闯入。你身后这帮人,身份不明。你拿着我家的设备,还想倒打一耙?
一个工人挤了出来。
徐少,是我,刘大勇。我给你家装过院门。
徐绍庭看都没看他。
闭嘴。
刘大勇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他往后挡了挡。
认人有什么用?在他那儿,你还不如一扇门。
徐绍庭抬手。
两个人扑过来。
我拽下墙上的消防沙桶,朝楼梯口泼过去。
沙子撞上灯罩。
那人抬臂挡眼,我顶住他的胸口,把他推回楼梯。
另一人用棍子砸中我的肩。
手臂麻了半边。
主盘差点脱手。
我把它塞进衣襟,抡起空桶,砸在对方握棍的手背上。
程石不在,出来的人却没退。
刘大勇夺过棍子,横在楼梯前。
我在井里缩了三年,出来还得缩?
几个人并肩站上去。
徐绍庭后退,摸到了楼梯扶手。
都拍下来了,你们袭击我!
我抹掉嘴角的血。
那就别删。
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警察!放下东西!
顾安跟在后面,手机还贴着耳边。
哥!
我松开铁桶。
它滚了两圈,停在徐绍庭脚下。
唐越从警察身后走下来,把一沓材料递过去。
出租屋被人撬门,车辆跟踪,刚才的通话和现场录像都在。这些人是恒远三年前报送的失联职工,家属已经联系上了。
徐绍庭抢着开口。
我来追回失窃设备。他们突然从墙里出来,谁知道是什么人!
警察看向那面重新合拢的墙。
我取出主盘,没有递给徐绍庭。
这里面的事,您现在可能不信。但有十七个活人,身份证号能查,家属能认。先把他们带出去。
刘大勇报出一串号码。
声音抖得几次停住。
另一个人接着报。
徐绍庭张开嘴,警察抬手制止。
你也走一趟。
顾安扶住我,看见我袖口的血,指尖缩了一下。
爸呢?
我打开刚才录下的视频。
画面里,我爸靠着动力柜。
他盯着镜头,半天才说出一句。
安安,别怕,爸还在。
顾安捂住嘴,手机从掌心往下滑。
我替她托住。
别摔。还得让他回来亲口说。
酒厂很快拉起警戒线。
有人被送去医院,有人借来手机,一遍遍拨家里的号码。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墙边。
电话接通,他只喊了一声妈,另一头便哭得说不出话。
我坐在车尾,让医护人员包扎肩膀。
唐越站在旁边,压低声音。
原界这边可以查,也已经通知专案人员。但穿过去怎么救,没人做过。你先把设备规则交代清楚。
我把铜片、剩余四枚界芯、三处锚点的位置全部拍下来。
唐越逐项记录。
正说着,顾安拿来手机。
徐崇山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是旧厂外的道路。
有人在远处拍着警车。
紧接着,消息跳出来。
你敢让外人过门,我就让铁港停风。顾行舟,选你爸,还是选你那点公道。
我直接把手机递给警察。
证据再加一条。
随后拨回那个号码,开了免提。
徐崇山接得很快。
想清楚了?
我说:你要的是盘。我带着盘去白塔,找你的人谈。
电话里停了几秒。
你知道白塔?
你把钱藏在哪,我就去哪。
他笑了一声。
行。邵敬城等你。别带别人,铁港那边的风机,很旧了。
电话挂断。
警察让人保存录音,开始核查白塔门的入口。
我低头,给主盘换上第三枚芯。
唐越按住我没受伤的那只手。
你拿工资账过去,够吗?
不够。
我从赵坤的值班簿里抽出一张货运单。
上面有白塔金行的入库章。
他们报给工人的,是没钱。
报给放贷人的,是三百个人已经领走了全部工资。
这两笔账,总得有一笔是真的。
【第六章】
白塔的门,开在一间金属仓库里。
我刚跨过去,四根枪管便压了过来。
一个穿灰色长衣的男人站在桌后。
他摘下眼镜,放在一张旧照片旁。
顾行舟,三年不见。
邵敬城。
恒远从前的财务总监。
我爸出事后,他亲自来过我家。
他说公司也难,让我们先替死去的人认错。
现在,他的袖扣上镶着整块红石。
我把维修包放在地上。
徐崇山让你等我?
他点点头。
拿盘换你爸,账本留下。你们一家可以搬走,房子、钱,我出。
我看了一眼他桌上的照片。
照片里,徐崇山站在中间。
邵敬城、赵坤、叶知意,一个不少。
他们身后是铁港的大门。
我用手机拍下照片。
邵敬城抬了抬下巴。
两个人拽住我的手臂。
肩上的伤口裂开,纱布很快湿了一块。
我没挣扎。
拿了盘,你会让我走?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爸当年也问过这个问题。
一个人伸手掏我的衣襟。
我张开五指,让他看清掌心里的铜章。
赵坤的保验章。
来之前,我在门外的投递口,交了一份矿产停付通知。
邵敬城的眼皮抬起来。
我接着说:仓门口写着,有报验章的停付申请,必须由审契人到场确认。你的人刚才光顾着搜我的包,没看见我偷了什么。
邵敬城猛地站起来。
你以为一张纸就能动我?
不能。
我看着门口。
但你这四根枪管,能让她多听我说几句。
仓门被敲响。
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白塔清算署,沈砚。打开。
邵敬城把桌上的照片反扣过去。
枪管撤下。
他重新戴好眼镜。
沈审契,一场误会。外乡人不懂规矩,拿错了章。
沈砚带着两名执契员进来。
她看了看我衣襟上的血,摊开手到的纸。
顾行舟?
我点头。
你申请矿区工资债权保全。你是工人?
受托人。
我把委托书、工资账和手机放上桌。
沈砚没接手机。
这是什么?
能留影,也能录声。我放给你看。
画面里,十七个工人依次报出姓名。
程石举着断指的手,念出赵坤账上的已付金额。
我没拿过。顾师傅也没拿过。谁说发了,让他把收据拿出来。
邵敬城打断。
影像可以伪造。
沈砚按住账本。
纸也可以。看签押。
她让人取来矿区抵押档案。
邵敬城没有动。
沈砚看向他的柜子。
需要我出具强制开柜令?
柜门终于打开。
一摞盖着红印的契书落到桌上。
其中一份,正是工人工资结清凭据。
我翻到刘大勇那页。
他会写自己的名字,但结算单上的指印,是右手拇指。
沈砚抬眼。
有什么问题?
我把视频停在刘大勇举手的位置。
他的右手拇指,十年前撞院门时就断了。
仓库里没人说话。
邵敬城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可能是下面的人做账出了错。
我翻到第二页。
这个人的名字写错了。你们把他工牌上的水渍,当成了一笔。
再翻一页。
这个人被你们记成领款人,但这一天,他在井下骨折。顾衡的设备维修账写着,罐笼停了两天。他上不来,怎么到你这儿按手印?
沈砚取出一枚铅封,扣住整摞契书。
邵敬城伸手去拦。
你知道这矿每天结多少金吗?你封了,谁承担损失?
她看着他。
我封的是证据。矿若真欠工资,损失原本就不属于你。
邵敬城忽然转向我。
你要多少?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公斤金。带走,够你在那边过几辈子。
我把父亲的检修单放在他面前。
先把升降机钥匙拿出来。
他盯着那张单,嘴角往下压。
你真以为拿到钥匙就够了?
沈砚抬手,让执契员站到他两侧。
邵敬城退了一步,撞上柜门。
他看向我的手机。
徐崇山不止在这边借了钱。
你那个未婚妻,现在正在原界替他签最后一份文件。
只要签成,死的人就全算你爸头上。
【第七章】
我没有去碰主盘。
沈砚注意到了。
你不回去?
先把这边办完。
我将赵坤的货运单一张张摊开。
邵敬城突然说出叶知意,不是良心长出来了。
他的手一直压着桌沿。
那下面,有一颗凸起的铜钮。
我抓起砚台,砸在他手边。
手拿上来。
执契员掀开桌板。
里面是一条细铜管,连向仓库深处。
沈砚看了一眼。
焚契炉的气阀。
邵敬城的手指蜷起来。
冬天取暖用的。
我把沾血的袖口卷上去。
今天不冷。你抖什么?
沈砚让人封住气阀,打开仓库内门。
十几只账箱堆在墙边。
最里面,是贴着恒远标记的文件袋。
邵敬城朝那边冲了一步,被执契员按在桌上。
眼镜掉了,镜腿折断。
顾行舟!你拿走这些,你爸也得坐牢!矿机是他造的,门也是他造的!
我拆开文件袋。
第一张,就是我爸的拘押令。
理由写得清楚。
拒绝转让技术,破坏生产,扣留至配合。
签名,徐崇山。
盖章,邵敬城。
我把纸转过去。
你替他证明了。
邵敬城盯着自己的签名,嘴唇张开,没发出声。
接下来,执契员从账箱里拿出了两套账。
一套给白塔看,记者工人已获高额报酬。
一套留给徐家,记着每名工人的食物成本、看守成本,还有运输折损。
沈砚的手停在最后那四个字上。
运输折损,是什么?
邵敬城低着头。
我替他打开附件。
一张张照片滑出来。
有人倒在矿车边,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饼。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后写着姓名。
不是货损。
我把其中一张压在他面前。
是人。
邵敬城摇头。
不是我杀的!赵坤管人,我只管钱!
沈砚把那张拘押令压在照片旁边。
你批的食物额度,你付的看守佣金。你刚才还打算烧掉这箱东西。
她拿起桌上的铜铃。
通知封仓。进行暂停矿区全部结算,账册及抵押物移交。申请对邵敬城羁押审查。
外面的铜钟接连响起。
邵敬城挣着抬头。
我有金!我能补!欠多少,我翻倍!
我没有回答。
沈砚走到仓库深处,打开两只押物匣。
里面是一把双齿钥匙,和一块拳头大的黑色晶体。
钥匙配着矿区升降机。
晶体旁的抵押清单写着,主门供能芯。
我伸手,她挡住了。
这些不能直接给你。
我看向墙上的时钟。
还剩十七小时。底下二百多人等着上来。
她拿出一张表。
紧急接管,不是赠与。你负责运送,矿区工人代表负责签收,押物仍在封存状态。救援结束,必须接受核验。
我接过笔。
写。
她抬眼看我。
还有,申报若有假,你也要承担责任。
我签下名字。
他们用假的账把人押下去。我拿真的账,把人带上来。
沈砚盯着我的签名,收走副本。
她派了两名执契员随行,携带封存文书和留影器。
邵敬城看着钥匙被拿走,膝盖忽然撑不住了。
他滑到桌下,伸手抓我的裤脚。
行舟,我以前去你家,你还给我倒过茶。
我退开半步。
那杯茶,我爸买的。
他手指僵住。
我装好第四枚界芯,准备返回原界。
沈砚叫住我。
白塔的锚点在这里,封仓后不会移走。若还需要证据,按原路来。
没有多余的次数了。
我指了指剩下两枚芯。
最后一趟,接人。
门缝打开。
我带着两名执契员穿过去,唐越正守在旧厂的隔离带外。
他看见钥匙,先松开捏紧的拳头。
接着把手机递过来。
叶知意申请见你。她说,你不见,她就按徐家的意思签。
屏幕里,她坐在发布会后台。
桌上放着一份新的证词。
旁边,是我爸三年前留下的录音带。
【第八章】
我没有去后台。
让她来旧厂。带上原件。
叶知意在电话里停了几秒。
行舟,我现在很难。
我低头,看了一眼肩头渗血的纱布。
谁替你按着笔?
她没再说。
一个小时后,她来了。
高跟鞋踩过厂区碎石,走到警戒线前便停住。
她看见守在旁边的警察,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放下。
我想单独和你说。
我站在警戒线内。
这里没人拦你说话。
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
我帮你把录音带拿出来了。你答应我,不追究我以前那份证词。
顾安从我身后走出来。
那份说我哥偷图纸的证词?
叶知意避开她的眼睛。
我当时不知道后果。
顾安打开手机。
一段旧语音响起来。
行舟,你只要承认拿过图纸,公司就不告你爸。他已经没了,你还要拖着一家人一起死吗?
叶知意伸手去按手机。
顾安退开。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
你知道后果。你只是以为,后果落不到自己头上。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指尖压住袋口。
那你还要不要这个?
唐越伸出手。
可以由我代为接收,并登记你主动提供材料的行为。是否追责,不由顾行舟决定。
叶知意的指甲扣进纸袋。
徐家说,我签了新证书,就让我做技术公司的股东。
我没应声。
她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别的东西。
你真的一点都不念旧?
我指向她身后的救护车。
刘大勇的妻子刚才来了。她替丈夫还了三年借款,你知道徐家怎么说的吗?
说他拿了赔偿款,跑了。
你替他们出面安抚过家属。你在那份告知书上,也签了字。
叶知意松开纸袋。
不是我写的。
但字是你签的。
她往后退,鞋跟卡进碎石缝里。
一名警察扶了她一下,随即请她配合询问。
她抓住桌沿。
我能作证!徐绍庭告诉过我,顾叔叔根本没死!我留了聊天记录!
顾安的下颌绷紧。
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叶知意没有看她。
去年。
顾安抬起手。
叶知意闭了眼。
那一巴掌没有落下。
顾安拿走桌上的录音带,转身递给办案人员。
她的声音一字一顿。
麻烦把去年,也记进去。
叶知意被带到旁边的帐篷。
她坐下后,又站起来。
想朝我走,脚尖刚跨出一步,便被警察叫住。
我没再回头。
录音带在监控下播放。
先是一阵杂音。
接着,是我爸的声音。
崇山,门不能商用。矿区没有安全保障,人过去了,你拿什么让他们回来?
徐崇山说:你只管造门,人的事不用你管。
我爸摔了东西。
这不是运货!你给他们签的是旅游劳务合同,到了那边就收证件,你这是骗人!
录音里传来推搡声。
徐崇山最后说了一句。
你不签,就过去亲自管。
磁带转到尽头,啪地停住。
我握着椅背,掌心被木刺扎破。
唐越伸手,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这份能证明胁迫。再加上白塔原始账目和回来的证人,足够继续往下查。
我看向旧厂的门。
现在接人。
几名救援人员已经换好装备。
他们听完门的规则,逐一检查绳索、药品和空气呼吸器。
第五枚界芯放进主盘。
我刚要转动,盘上的指针猛地偏向右侧。
墙内传来一阵急促的撞击声。
我立刻松手。
唐越问:怎么了?
有人在铁港拆锚点。
圆盘开始发热,烫得我掌心发紧。
我把校准螺丝拧到头,手动卡住偏转的齿轮。
指腹被铜齿划开。
顾安扑过来扶我的胳膊。
我说:别碰盘。
门缝终于撑开。
那边烟尘翻涌。
赵坤站在锚点前,手里举着铁锤。
他的绳子已经断了。
背后,徐崇山正把我爸的脸按在控制台上。
【第九章】
徐崇山看见门,眼皮猛地一跳。
你怎么还有芯?
我跨过去,把双齿钥匙扔给程石。
救井下的人!
救援人员紧跟着进门。
白塔的执契员举起封存文书。
矿区已被接管。放下工具,离开设备!
赵坤没有放。
他吼着抡锤,砸向锚点边沿。
我扑过去,抓住锤柄。
伤口被扯开,肩膀先是一麻,接着整条手臂开始发抖。
锤头离铜环只剩半尺。
赵坤咬着牙往下压。
没了门,都死在这儿!
我膝盖顶进他腹部,松开一只手,抓住旁边的接地线。
铜线绕过锤柄。
我借着他往下压的力,把锤头扯进护栏间隙。
咣的一声。
锤柄卡死。
赵坤要拔,一名救援人员从后面锁住他的手臂,把人按在地上。
他的脸贴着铁板,还在挣。
徐总!救我!
徐崇山没看他。
他把一把短刀抵在我爸颈侧。
顾行舟,把供能芯给我。
我站起来。
旧厂被封,白塔也被封,你拿到芯,往哪走?
他盯着我怀里的匣子。
原界不是只有恒远一个出口。放我走,我把你爸还给你。
我爸的脸压在控制台上,嘴角破了。
他冲我眨了一下眼。
手指贴着台面,敲了两下。
我看向台下。
应急制动杆。
三年前,我们一起装过的那根。
徐崇山注意到我的视线,立刻把刀压紧。
别耍花样!
我取出供能芯,放在地上。
让他过来。
你先退!
我退了一步。
再退!
我又退一步,鞋跟碰到了地上的鞭子。
徐崇山拖着我爸往前挪。
他看见矿区门口升起的封存旗,又看见两名执契员胸前的铜章。
你们凭什么插手?我在白塔交了税!邵敬城呢?叫他来!
执契员打开留影器。
邵敬城涉嫌伪造抵押、隐瞒拘押及协助侵占工资,已被羁押。
留影板里,邵敬城坐在椅子上,手腕扣着锁具。
徐崇山呼吸一顿。
假的。
他盯着那块板。
他吃了我那么多钱,不可能把我卖了!
我说:不是他卖你。是你们写过的账,把你们留下了。
他忽然抬脚,踢向供能芯。
我抢先用脚勾回匣子。
徐崇山的刀偏了半寸。
我爸猛地屈膝,整个人往下坠,右手同时拉动制动杆。
控制台上方的检修护罩砸了下来。
徐崇山缩手躲避。
我踢起地上的鞭子,缠住他的手腕,向外猛拽。
刀落在铁板上。
我爸从他胳膊下滚出来。
救援人员扑上去,压住徐崇山的肩。
他的脸磕在台沿,牙齿撞出一声脆响。
我扶起我爸,摸到他脖子上的血。
不深。
他自己按住伤口。
先开井。
程石那边传来喊声。
钥匙进不去!他们砸坏了锁眼!
我冲到升降机前。
双齿钥匙只能进去一半。
赵坤被按在地上,喘着笑。
我凿的。你不是会修吗?修啊!
程石抄起扳手。
我抓住他的胳膊。
给我照亮。
井下的敲击声已经乱了。
通风机转速开始往下掉。
我爸踉跄着回到动力柜前,抓住手轮。
行舟,最多二十分钟!
手电照进锁孔。
里面不是锁芯断了,是一枚钢销被砸进齿槽。
我拿镊子夹,夹不住。
用钩针挑,钢销越压越紧。
汗从下巴滴到手背上。
程石呼吸发急。
切不切?
不切承重轴。拆锁座。
我把外罩上的铆钉一个个钻开。
钻头咬住最后一颗时,机器突然停了。
电池没电。
我伸手。
换手摇。
救援人员把手钻递过来。
钻柄转一圈,我的肩膀就往下沉一次。
我咬住衣领,把手肘夹紧。
铁屑烫在手背上。
最后一颗铆钉断了。
我撬开锁座,用薄钢片托住回位簧。
程石扶着我的手腕。
你手在抖。
托住就行。
钥匙终于转动。
井底传来轰隆声。
钢索绷紧,罐笼缓缓上升。
第一个人从里面爬出来时,膝盖刚碰到地面,就把脸贴在铁板上。
他张着嘴,一口接一口吸气。
第二个人被抬出来。
第三个人背着昏迷的同伴。
程石跪在出口,挨个报名字。
我爸撑住动力柜,数着每一批上来的人。
二百一十六。
二百四十七。
二百八十。
最后一只罐笼升起来,里面只有一个人。
他怀里抱着两个工具袋。
程石伸手拉他。
人呢?
那人把袋子递过去。
没上来的,东西在这里。顾师傅让我们记着,不能落下。
我爸的手从手轮上滑下来。
我扶住他。
他盯着那两个袋子,嘴唇动了动。
名字都在账上。
我点头。
带回去。一个也不少。
【第十章】
第六枚界芯还在我掌心里。
我没有立刻装进去。
先验主门。
我爸靠着墙,看我把供能芯接上原本的卡座。
主门的三条铜轨依次亮起。
它比检修门宽得多,能让两辆矿车并行。
徐崇山被扣在旁边,忽然抬头。
行舟,这门还有别的用处。矿只是开始,白塔的药、铁港的材料,运过去都是钱。
我检查第一条铜轨的电流。
他往前挪,膝盖在铁板上擦出声。
恒远给你。股权我签,全部给你。你替我说句话,今天的事可以是误会。
我爸撑着墙,要站起来。
我把他按回去。
爸,坐着看。
我走到徐崇山面前,拿出那份技术来源确认书。
从展厅带出来后,它一直压在维修箱底。
纸角已经被血浸透。
我摊开最后一页。
你的名字,签得挺大。
徐崇山盯着文件,喉咙里挤出两声。
我改。我现在改。
他向执契员要笔。
没人给。
他又看我。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认,门是顾衡造的,图纸是你们家的。你爸那次不是事故,是我让人把他送过来。我认,行不行?
留影器对着他的脸。
我问:那些工人呢?
他嘴唇发白。
也是我。
赵坤突然争起来。
听见没有!都是他!他说这些人回去了会乱讲,让我扣着证件!
徐崇山扭头骂:你少装!每送下来一个人,你拿多少钱!
赵坤的脖子绷起筋。
是你让我打的!
谁让你把人打死了!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
周围的工人停下脚步。
有个女人把手里的搪瓷杯砸在赵坤脚边。
杯沿磕扁,水洒了一地。
我丈夫求你给口水,你说,死人不喝水。
赵坤嘴巴还张着,声音断了。
她蹲下来,把杯子捡回去。
杯底刻着一个名字。
她用袖子擦了擦,揣进怀里。
我看向徐崇山。
你想认就认。不是认完,账就没了。
我转身回到主门前。
供能芯已经稳定。
按照我爸留下的校准图,原界的落点仍是旧厂主门。
我把最后一枚界芯装进主盘,打开检修门。
这一次,我没有跨过去。
唐越和守在另一侧的救援人员看见了我。
我把三条铜轨的读数报过去。
原界那边依次回应。
电压正常。
锚点正常。
主门区域已清空。
六十息的最后十息,我扣下主门启动杆。
两道门之间的墙面开始震动。
旧厂的灯光铺进铁港。
宽门打开了。
检修门随即关闭。
最后一枚界芯碎成粉末。
我拆下主盘,放进工具箱。
程石第一个走到大门前,又停住。
他回头,看着后面的人。
伤的先走。
担架抬起来。
那些在井下缩了三年的肩膀,终于从门框下穿了过去。
有人跨过门槛,伸手摸墙。
有人看见警服,捂着脸蹲下。
刘大勇的妻子被允许站在隔离线外。
她看见最后一批出来的人,扶着栏杆,朝他们一遍遍点头。
程石抱着账本,过门前回头问我。
钱呢?还能拿回来吗?
白塔查封的金,先按核实的工资清偿。后面的赔偿,唐律师帮你们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指。
我不要他说对不起。
我知道。
我要我干活的钱。还有没回来的人的钱。
我替他把账本塞进防水袋。
一笔笔要。
最后,徐崇山和赵坤被押过门。
原界的办案人员接手时,徐崇山忽然扭身,抓住我爸的衣角。
老顾,咱们认识三十年了。
我爸低头看他。
徐崇山眼泪落下来,手越抓越紧。
绍庭还小,你替他说句话。他只是不懂事,他没有亲手杀过人。
旧厂另一侧,徐绍庭刚被带来指认现场。
他听见这句,脸一下变了。
爸,你说什么?什么杀人?我不知道这些!
我把手机里的录音放出来。
谁都不许出去。
是他堵在地下室门口时说的话。
徐绍庭往后退,撞上身后的人。
我只是来拿盘!是我爸让我来的!
徐崇山抬头看他。
徐绍庭避开视线,连着摇头。
我真不知道矿里会死人。
我爸一根根掰开徐崇山的手指。
当年你说行舟偷图纸的时候,他也二十四岁。
徐崇山的手垂了下去。
我爸拄着临时找来的拐杖,往前走。
一步,两步。
顾安站在灯下。
她举着那张被踩裂的遗像,见到我爸,想喊,嘴却没张开。
我爸停住。
怎么把这张照片挑出来了?
顾安的眼泪砸在玻璃裂纹上。
他们说,只有这张像你。
我爸伸手接过相框。
不好。那天加班,没睡够。
他把相框翻过去,放在旁边的桌上。
重新拍。
顾安扑过去,撞得他拐杖歪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
她把脸埋在他胸前,肩膀一下一下地颤。
你怎么才回来啊。
我爸抬起手,悬了一会儿,终于落在她头顶。
爸回来了。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只空了的主盘。
唐越走过来,把一份证物登记表递给我。
主盘要暂存。技术权属会另行核查,你们留下的原稿、校准记录,我都列进去了。
我把圆盘放进证物袋。
袋口封住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底盖。
顾衡制,行舟校准。
那行字还在。
另一边,叶知意被带着走过隔离线。
她停下来,看向我。
行舟,我把能交的都交了。
我点了一下头。
给该看的人看。
她还想说什么,目光碰到我爸,又低了下去。
我没有等。
医护人员要带我爸上车。
他却拽住我的袖子。
箱子里,那把小扳手还在吗?
在。
别扔。你十七岁磨的,尺寸准。
我打开工具箱,把小扳手放进他手里。
他摸过柄上的锉痕,手指终于不再抓着我的袖口。
救护车的门关上一半。
顾安坐在他身边,举起手机。
爸,看这里。
我正要退开,她一把抓住我。
哥,你也来。
我弯腰钻进车里。
我爸坐在中间,左手握着小扳手,右手攥住我们两个人的袖子。
顾安按下快门。
屏幕亮起来。
这一次,我们三个人,都在照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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