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狐仙勾魂案
汴梁入秋,我在提刑司后院晒太阳,啃一张油饼,看周石头练刀。裴道宁从厅里出来,手里捏着那块手帕,不紧不慢擦了擦手指。
"顾勘。"他说。
我赶紧把油饼咽下去,站起身。
"院街绾春楼出了人命,死了个歌妓。"他把一张状纸递过来,"坊间都传是狐仙勾魂。你去看看。"
我接状纸,周石头先凑过来:"哥,狐仙?就是那种半夜变个大美人,把人魂儿勾走的?"
"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说。"他挠头,"死的那个叫苏婉,是绾春楼的头牌,前阵子就疯疯癫癫,说有东西跟着她。昨儿夜里一声喊,人就没了。"
裴道宁看我一眼,话说得慢:"这案子本来归开封府。绾春楼的东家钱穆,在朝中有些门路,早早递了话,说是病死、邪祟,不必再验。本官把它要过来,交给你。你头一回独立办案,自己掂量。"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要过来,是信我;可要是我也查不出名堂,顺着人家给的台阶下,他这张脸也没处搁。
"官人放心。"我把最后一口油饼塞进嘴里,拍拍手,"死人不开口,证据会说话。"
"少贫。"他转身往里走,又停下,"带上周石头。钱穆那边若有人拦,回来报我,别自个儿硬顶。"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想,顶不顶的,得看死人肯不肯闭嘴。
我回屋换了身便于走动的短打,把验尸的家伙什一件件清点过,小刀、银针、小剪、布巾,都收进木匣,又把小本子揣进怀里。周石头靠在门框上看我忙活。
"哥,你说人家钱东家手眼通天,咱俩一个仵作、一个捕快,真能顶得住?"
"顶不住也得顶。"我扣上匣子,"死人不会自己开口,咱们不去,她就白死了。"
院街在宣德楼西边,一条街两边都是燕馆歌楼,门口挂着绣帘,挂着灯笼,大白天也有琵琶声从楼上飘下来。我数着门脸找绾春楼,周石头在旁边东张西望,干粮袋不知什么时候又空了。
绾春楼门口挂着白幡,没了往日的喧腾。一个穿酱色褙子的婆子迎出来,眼皮红肿,这是鸨母刘妈妈。她见我们穿着公服,先福了福,眼睛却往我手上、腰间打量。
"两位官人,"她声音发哑,"婉姑娘是四更天没的。可怜见的,叫狐仙把魂勾走了。我们请了法师做道场,人就停在她自个儿屋里,没敢动。"
"谁先发现的?"我问。
"是她房里的小丫鬟,叫菱儿。"刘妈妈抹了抹眼角,"半夜听见婉姑娘喊,跑过去推门,人已经……官人,这事真不怪我们。她这病两三个月了,起初只是睡不着、吃不下,后来就说胡话,身上一块黑一块白,手脚发麻,走路都打晃。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都说是邪祟。我们这行的,谁不敬狐仙,偏她……"
她话没说完,楼里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穿一身讲究的直裰,手里捻着一串珠子,神情不慌不忙。
"这位就是钱东家吧。"我先看他的手。养得很好,指节干净,没有干活的茧。
"钱穆。"他点点头,架子端得足,"官人是提刑司来的?一个歌妓病死,惊动贵司,倒是难得。"
"是不是病死,得看了才知道。"
他笑了笑,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话里却带着刺:"官人请便。只是死人已经够可怜,别再折腾她。法师说了,狐仙勾的魂,验也验不出什么,反倒冲撞了神明,于官人们的前程,怕是不好。"
我没接他这话,抬脚进门。周石头贴着我后背,小声说:"哥,我怎么觉得这楼里凉飕飕的。"
"你那是昨夜没盖被子着凉了。"
楼下厅堂里道场还没撤,几个道士守着法器,木鱼声有气无力,正中悬着一张画了符文的黄幔,幔前供着苏婉的牌位。楼里别的歌妓躲在廊柱后头探头,见我们来又缩回去,一个个面带惧色,压着嗓子说话。
"她们怕成这样?"我问刘妈妈。
"这阵子楼里不太平,夜里总听见动静,姑娘们都说婉姑娘叫狐仙盯上了,下一个指不定轮到谁。"刘妈妈合十念了一句,"有两个已经闹着要搬出去。"
我看了看那座道场,香烟缭绕里透着一股刻意,没说什么,转身上楼。
2 指甲藏毒印
苏婉的屋子在二楼,不大,收拾得雅致。靠窗一张妆台,摆着铜镜、胭脂盒,墙上挂着琵琶。床榻边立着一个小香炉,供着一尊巴掌大的狐仙像,尖嘴细目,香炉里插着三根烧残的香。地上铺着做法事的黄符,符纸烧了一半。
苏婉平躺在床上,脸上盖着一方素帕。我先整了整衣襟,朝床榻拱手,低声说了句:"得罪了。"
周石头在旁边看着,已经习惯了我这毛病。
我掀开素帕。
死者不过二十出头,眉眼很秀气,只是脸色发灰,嘴唇没什么血色,两颊却有点不正常的潮红。我先翻开她的眼睑看了看,结膜不干净,布着细小的出血点。又掰开她的嘴,口腔里有股异味,牙龈发软,颊黏膜上能看到几片溃烂。我凑近她口鼻闻了闻,那气味混着药味和一丝甜腥,不是寻常尸首的腐气。
"她病重那会儿,嘴里是不是总烂,好了又烂,还喊嘴里有股金属味?"我问。
刘妈妈怔了一下,点头:"烂了好,好了烂,她吃什么都不香。官人怎么连这个都晓得。"
我没接话,从怀里摸出小本子,就着窗光记了几笔:口腔溃烂,牙龈发软,带异味。又去看她露在袖子外的手。那只手瘦得厉害,皮肤干枯。
我把她的手抬起来,对着窗口的光,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看。
"石头,你过来看。"
"我不看。"他嘴上说,人还是凑过来了。
"看她指甲。"我指着,"五片指甲,每一片上都有一道白印,横着的,长短差不多,位置也差不多。你再看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也是一样。
"这能说明啥?"他挠头。
"这道白印是从肉里长出来的,跟着指甲一起往外长。"我用指尖比了比那道白印离指甲根的距离,"指甲长到这儿,得一两个月。两只手、十片指甲,齐刷刷都有,这不是碰的。这是毒。"
周石头噎了一下:"毒?"
"你把她这几个月的情形从头说,哪天轻些,哪天重些,越细越好。"我拉了张凳子坐下,小本子摊在膝上。
刘妈妈想了想:"头一个月,她只是夜里睡不踏实,胃口差,大伙儿都当她有心事。后来开始喊肚子疼,吐,吐完歇两天,又能下楼唱曲儿,我还当她见好了。谁知好不了几天又犯,一回比一回凶。到这个月,人整个垮了,眼睛发直,夜里又哭又笑,说有个穿白衣的女子坐在她床尾。"
"歇两天就好,好几天又犯。"我用笔杆敲了敲本子,"寻常的病,要么养着慢慢见好,要么一头沉下去。她这种好一阵、坏一阵,像有人隔三差五给她添点什么,添的时候重,停的时候轻。"
刘妈妈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我没急着答,又去看她的皮肤。我挽起她的袖子,又撩开衣领。她脖颈、手臂的皮肤发暗,一块块色素沉着,像总也洗不干净,中间夹着些发白的小点。手掌和指根上,我摸到几粒硬硬的小疙瘩,谷子大小,凸起在皮肤上。
"这是皮肉上长的东西。"我指着那些小疙瘩,"长在手上,叫砒疔。再加上她头发一薅就掉,人瘦成这样……"
我回头看刘妈妈:"你说她手脚发麻,可是像有蚂蚁爬,针扎似的,先是指尖,后来整个手掌脚掌都木?"
刘妈妈脸色变了,点头:"官人怎么知道……她后来说,两只脚像踩在棉花上,连鞋子掉了都不觉得。"
"那是毒伤了神经。"我把她的衣袖放下来,"身上发黑,手上长疔,指甲留记号,手脚发麻,还掉头发。这些不是一起冒出来的,是一层层加重的。邪祟勾魂,能在指甲上按日子留下记号么?"
屋里静了。钱穆捻珠子的手停了。
"她不是被狐仙勾死的。"我站起身,"她是被人下毒,一点一点,喂了好几个月,毒死的。"
"下毒?"刘妈妈声音都抖了,"可她吃的药,我们都拿银针试过,针没黑呀。老法师还说,针不黑,就不是毒,是邪气攻心。"
"银针?"我从妆台上拿起一支银簪,"银针试的,根本不是毒。砒霜这东西,炼成了是白的,干干净净,银针插进去,不变色。银针会黑,是因为早先炼的砒霜里掺了硫,硫碰到银才黑。真有人拿炼得纯的砒霜,你那支针,试一百回也白搭。"
我把银簪放回妆台:"再说,能让银针变黑的东西多了,有些不毒的也黑。一根针,说了不算。"
周石头听得一愣一愣:"那……那靠啥?"
"靠她身上这些东西,靠她吃进嘴里的东西。"我转身,"她吃的药,剩的药丸、药渣,都在哪儿?"
刘妈妈指了指妆台下面一个小匣子。周石头去捧出来,里头有几个小瓷瓶,一包没煎的药,还有半匣子黑乎乎的丸药,闻着有股子药味。
3 丸药验毒鸡亡
我凑近闻。丸药里有寻常的安神药味,可仔细辨,还压着一丝说不清的甜腥。我拈起一丸,掰开,里头颜色不均。我又取了一点茶叶干嚼,是寻常粗茶,没有异样;再打开胭脂盒,是铅粉和花露的味道,歌妓人家都用,量也寻常。
"茶、脂粉都干净。"我把东西归置好,"她天天要吃、又只她一个人吃的,就是这丸药。毒下在这儿,外人看不见,她自己也不疑。"
"这丸药,是谁给的?"我问。
刘妈妈犹豫了一下,看了钱穆一眼。
"我问你话。"
"是钱东家送来的。"她声音低下去,"东家说,外头得了个秘方,专治婉姑娘的心神不宁,让我每天看着她服一丸,别断。这两个多月,一直没停。"
钱穆这才开口,慢悠悠的:"我一片好心,花了大价钱求来的安神药,怎么就成了毒药?官人说话,要有凭据。"
"凭据会有。"我把那半匣丸药收好,又取了些死者常喝的茶叶、妆台上的脂粉,分别包了,"石头,去附近寻两只活鸡来,再找个干净的炉子。"
"要鸡干啥?"
"喂药。"我说,"人会撒谎,鸡不会。"
差役在楼下院里支了炉子。我把丸药研碎,拌了米,喂给一只鸡;又取寻常的安神药拌了,喂另一只。钱穆被请到院里坐着,脸色第一次不那么稳了。
吃下丸药的鸡起初还在踱步,过了一阵,翅膀一耷拉,开始打晃,口水顺着喙往下淌,接着腿一软,栽在地上抽搐,没多时就不动了。另一只吃安神药的,照旧活蹦乱跳。
周石头倒吸一口凉气。
正好周德福提着酒葫芦赶到,许是裴道宁不放心,让他来搭把手。老仵作蹲下去,捏开死鸡的嘴闻了闻,又拈起我研剩的药末,鼻子动了动,脸色沉下来。
"是砒霜。"他说,"量不大,混在丸药里,一丸一点,吃不死人,可架不住天天吃。"他抬头看我,"跟她身上的症候,对得上。"
说着他取了刀,把两只鸡都剖开。吃砒霜死的那只,胃肠里布着一片片出血的红点,黏膜发红糜烂,肝肾颜色发暗;另一只的内脏干干净净,两样摆在一处,分得明明白白。
"慢性的毒走肠胃,积在内脏里。"周德福指着那些出血点,"人跟鸡是一个理。她身上那些症候,根子都在这上头。"
"老师傅也这么说那就没问题了。"我把那半匣丸药封了,"死人身上的砒疔、指甲的白印、神经的麻木,加上这丸药、这只鸡,一条线拉通了。"
周德福叹了口气,灌了口酒:"慢性子的毒,最阴。人还当是病,是邪,把真凶供成了神仙。"
我没有急着走,又在屋里转了一圈,妆台、香炉、那尊狐仙像、地上没烧完的黄符,都看了一遍。我拈起刘妈妈说的、苏婉枕边捡到的几根"狐毛",对着光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闻见一股淡淡的烟火气。
"这不是狐毛。"我把毛递给周德福,"老师傅看,狐背脊上的针毛细长,带着护毛,根根分明。这毛又短又软,还燎过,是兔毛,多半是从道场的符笔上、或是哪个旮旯里扫来的。"
周德福拈着看了看,点头:"是兔毛。"周石头在旁边听得发毛,下意识往我身边凑了凑,干粮袋蹭到了我胳膊。
我又看那尊狐仙像。香炉前的香灰积得整齐,床脚和妆台底下却有几处新滴的蜡油,还有一截没烧完的细线。一个被狐仙缠身、整夜哭嚎的人,没这份闲心点这些。倒是有人趁着夜色,在这屋里一场一场地演,好让楼下的人听真。
"符是新画的,蜡是新滴的,毛是兔毛。"我一样样指给周石头看,"装神弄鬼的东西越是齐全,越说明是有人在故意张罗。真有狐仙,何必费这么多手脚替自己作证。"
下毒的丸药是钱穆送的,可光凭这个,他大可以推说自己也不知情,是被方士骗了。我得查到毒从哪儿来,又得弄清他为什么非要苏婉的命。
4 暗查毒源线索
我先找着小丫鬟菱儿。她才十五六,吓得直哭。我让周石头给她买了块糕,她捧着糕,抽抽搭搭开了口。
"婉姑娘想走。"菱儿说,"她攒了好些年的钱,一针一线、一曲一舞挣的,都换成了细软,够赎身了。她还认识一个念书的官人,姓顾,去年来楼里听曲儿,听了整整一个月,别人都点热闹的,他只点她自个儿写的那支《秋夜词》。后来他托人来说,等春闱考过,就替她脱籍,明媒正娶。婉姑娘那段日子,夜里偷偷绣帕子,绣了又拆,拆了又绣,脸上才有了点笑模样。"
菱儿吸了吸鼻子:"钱东家不答应,说她是楼里的摇钱树,嫁了人,楼就塌了半边。他把婉姑娘的赎身钱压着,文书也不肯画押。"
"他俩吵过?"
"吵过好几回。"菱儿抹眼泪,"最后那回,我在门外听见婉姑娘说,这些年楼里的账、客人的事,她心里都清楚,东家再逼,她就去告官,大不了鱼死网破。第二天,东家的安神药就送来了,比往常还多了两瓶。我、我不知道东家的是啥事……"
我心里有了数,先让差役把绾春楼这半年的进出账调来。楼里灭鼠、熏虫,月月有定例,用的是外头包好的鼠药,账上一笔一笔写得清楚,并不缺。
我又让周石头拿了丸药和封样,去附近几家药铺问。他晌午出去,日头偏西才回来,一进门就摇头,灌了一大碗水。
"邪门了。"他抹嘴,"连着问了四五家,伙计一听说绾春楼、砒霜,要么摇头说记不得,要么干脆说没卖过。有个掌柜还把我往门外请,说小门小户,不敢招惹钱东家。准是钱穆提前打过招呼。"
我正琢磨,楼下传来一阵搓手的动静。吕三半个身子探在门框边,眼睛先往我桌上的钱袋瞟。
"沈爷,"他声音压得低,"听说您在查绾春楼?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一句,一个炊饼。"
"相国寺后边有个同德堂,专做生药、矿石的买卖。"吕三搓着手,"钱东家那个带痣的随侍,两个月前在同德堂露过面,提着个蓝布包出门,沉甸甸的。小的当时还纳闷,绾春楼灭鼠自有相熟的药铺,绕那么远做什么。"
我又添了个炊饼,他才肯说那随侍的住处。
第二天天不亮,我让周石头带着差役,先寻到那随侍,又拿了官面文书去同德堂。
这回有了人证、有了名头,伙计不敢再推,老老实实招了。两个月前,确有个脸上带痣的人来买砒霜,自称绾春楼灭鼠,一次买了不小一包,付现钱。
掌柜多留了个心眼,账上记了日子和数目。再拿那随侍来问,他起先嘴硬,等同德堂的伙计当面认了人,腿一软就招了,说是钱穆亲自吩咐,买砒霜不许走楼里的账,也不许对旁人提。
时间也对得上。苏婉指甲上那道白印长出来的日子,正是那一包砒霜出手之后。
5 铁证怼翻真凶
证据刚凑齐,钱穆那边先动了。第二天,提刑司来了一位姓朱的官人,自称是钱穆的姻亲,在礼部挂着职,话说得客客气气,意思却明白:一个歌妓的命,犯不上大动干戈,凶手应该是个疯婆子、或是楼里的下人,早些定了案,大家体面。
裴道宁在厅里接待他,手帕搭在手上,话说得一个字比一个字慢。
"朱官人。"裴道宁捻着胡须,"本官手下的仵作,验出了砒霜,药是钱穆送的,毒是钱穆的人买的,鸡是当着人面毒死的。您说这是下人发疯,那这些东西,算谁的?"
朱官人脸色一僵,还想说什么。
"本官官职虽小,人命的案子,却不敢这么结。"裴道宁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真要往上闹,本官这份文书,连同这匣丸药,一并送到开封府尹面前。到时候体面不体面,就不是你我二人说了算了。"
那人悻悻走了。我站在廊下,听见裴道宁在里头说了句:"让顾勘进来。"
我进去,他看我一眼:"证据都齐了?"
"齐了。"
"那就拿人。"他站起身,"本官陪你走这一趟。"
绾春楼里,钱穆还穿着那身讲究的直裰,刘妈妈跪在一旁,见我们带着差役进来,脸都白了。
"钱东家。"我把那匣丸药、药铺的供词、封好的死鸡,一样样摆在桌上,"再说一遍,这药是你送的,砒霜是你仆从买的,苏婉是吃了两个多月的毒没的。"
"我是被方士骗了。"钱穆还撑着,"我不知里头有毒。"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那我问你,一个安神的药,为什么要避开楼里的账目,私下让仆从去买砒霜?为什么灭鼠的份例早有定数,你还要另买一包?又为什么,苏婉刚说要脱籍、要告你,这药就送到了,她一死,你头一个递话,说是狐仙、不必验?"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着出这楼。"我指了指那尊狐仙像,"她想嫁人,你不肯;她拿你的把柄,你怕了。你用一丸一丸的毒,把她磨成疯子,又借你们这行敬狐仙的由头,让人人都当她是被勾了魂。你挺厉害啊,请道场、供狐仙,不是敬神,是拿神给你挡刀。"
我顿了顿,声音放沉:"可惜了。指甲会记日子,皮肉会长砒疔,鸡吃了你的药,当场就死。这些东西,狐仙给不了,只有人能给。"
钱穆额角见了汗,还咬着牙:"一只鸡,一匣来路不明的药,就想定我的罪?谁人不能仿一匣药来栽赃。我在汴梁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们凭一个歌妓的疯话,就敢拿我?"
"你说栽赃。"我也不恼,把那随侍的供词、同德堂的账页、绾春楼的鼠药定例,依次摊开,"那你说说,同德堂账上的名字,怎么是你随侍?鼠药既有定例,你私下买的那一包砒霜,用在了哪里?你若说灭鼠,楼里的鼠尸、用剩的药,总该寻得见。差役翻遍了,连一包多余的鼠药都没有。"
我往前一步:"一大包砒霜,没拿去灭鼠,也没走账,它总不能自己飞进苏婉的丸药里。钱东家,你倒是说说,它去哪儿了?"
钱穆的目光躲了一下,再抬不起来。
刘妈妈"扑通"一声瘫在地上,先垮了,哭着招认:是钱穆让她每天盯着苏婉服药,看着她发作,又教她对外只说狐仙,夜里装神弄鬼出些动静,好坐实了邪祟。
钱穆的脸由红转白,手里那串珠子"啪"地断了线,滚了一地。他再没说出一个字。
6 歹心胜似狐仙
案子结了,钱穆和刘妈妈下了狱,那个姓朱的官人也没再露面。苏婉相好的书生来认尸,在灵前站了很久,不哭不闹,就是眼泪止不住的流,最后替她把脱籍的文书烧了。
回提刑司的路上,周德福落在我后头,忽然开口:"小子,你那看指甲、辨真假伤的法子,是哪儿学的?我干了四十年,没想过还能这么看。"
"书上看的,加上自个儿琢磨。"我说。
"往后验尸,你叫上我。"他拧开酒葫芦,又拧上,"我这鼻子还灵,给你搭把手。"
我笑着应了。这老师傅嘴硬,肯说这话,算是认了。
我回到提刑司,按老规矩,先喝了一碗浓得发苦的粗茶,又翻开随身的小本子,在苏婉那一页补上几笔:指甲白印,砒疔,想从良,没走成,不过她眼光不错,看那个书生的反应,她似乎并没有所托非人。
我合上本子,看见周石头在院里啃鸡腿,干粮袋破天荒鼓着。
"哥,"他瞧见我,含糊不清地问,"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狐仙?"
我想了想。
"狐仙我没见着。"我说,"我就见着,人要是起了歹心,勾起名来,比楼里供的那尊狐仙厉害多了。"
周石头似懂非懂,挠了挠头。
我摸了摸肚子,这才想起忙了一整天,中午只啃了半个炊饼。
"走,前头巷口有卖馄饨的,我请你。"
周石头眼睛一亮,立马跟上,干粮袋又忘了带。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汴梁城万家灯火的喧闹,回来后我把那碗粗茶喝完,把验尸刀擦得干干净净,等下一个不会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