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吃素三十年,护工却夸她昨天啃了半碗红烧肘子。
“她住三楼朝南的阳光房,月费一万二,你老公常带表妹去探望呢!”
可我是独生女,哪来的表妹?
我当即开车赶去康养中心。
印着我妈名字的床位上,半躺着个烫卷发的陌生老太。
她腕上戴着我买给妈的翠镯,正乐呵呵地擦着嘴角的油星。
“我女婿发话了,住院费全包,他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钱!”
“等后天冬至,我闺女和好女婿还要接我去下馆子呢。”
我上前一步,一把从她手腕上撸下那只翠镯。
我在冷库苦熬三个寒冬,每月花一万二送我妈来享福。
老公鲍俊峰满口答应替我照看,背地里却把床位腾给了小三的妈!
我赶回老宅,大门早就换了新锁。
那个假表妹披着我妈的羊绒大衣,堵在门口拿手机吓唬我。
“我是鲍总雇的护工,你再敢往前一步我就报警!”
“吃斋的老太婆哪来这么多毛病,给碗白水泡饭饿不死就行了!”
我抬手扇了她一耳光,当众剥下她身上的大衣。
冰窖似的北屋里,暖气被关死,我妈披着薄被正守着半碗白水泡饭。
当晚,饭店老板给我打来电话。
“谭老板,你家老鲍订了冬至席面,点名要两盘大肘子,还从你库里拿货吗?”
我摘走鲍俊峰挂了二十年的冷库钥匙,转头交代老司机。
“拿,挑一箱冻得像石头一样的肘子,冬至这顿饭我亲自去送。”
1
写着我妈名字的那张床上,一个陌生老太太端着保温饭盒,正啃一块红烧肘子。
她报完闺女的名字,筷子又伸回了饭盒里,嘴边一圈油亮。
“你是俊峰单位来的吧?他前天还说,年底单位要派人来慰问,我当他哄我玩呢。”
我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对,鲍总单位的。阿姨在这儿住得惯吧?”
“惯!咋不惯?”她把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推,正好压着我那袋饺子,“一个月一万二,朝南,暖气烧得烫手。我女婿说了,钱的事不用我操一点心,他媳……他家里有的是。”
后半截她咽回去了。我听得清清楚楚。
“您女婿真孝顺。”
“那还用说?今年夏天,他亲自开车把我接进来的,大包小包往楼上扛,一楼大厅的人都瞅着呢。”
她抬起腕子晃了晃,翠镯在灯底下透着水头。
“你瞅这个,也是他给的,说是老坑的,给我压压福气。”
镯子内圈靠口子那儿有一颗米粒大的白棉。去年我在玉器店蹲了一下午,卖玉的说那是瑕,要给我换一只。我说不用,我妈戴着不嫌。
“阿姨,我给您闺女带了点东西,她要是在,我跟她说一声?”
“在!我给她打视频。”
她把手机举得老高,屏幕一亮,那头的人还没露脸,先露出半面墙。墙上挂着一只老式挂钟,表盘底下印着一行红字:先进生产者,一九八七。
那只钟挂在我妈客厅北墙上。我小时候踩着板凳给它上过弦,够不着,摔下来磕破了下巴。
“妈,又咋了?”
一张女人的脸凑进镜头,眉毛描得老黑。
“晓蔓,俊峰单位来人看我了,你跟人家说两句……”
曹凤娣把屏幕转向我。
申晓蔓看清我的那一刻,视频就断了。我认得她,冻品市场尾巴上那家熟食店的老板娘,在我这儿赊了大半年的货。
“这孩子,信号不好。”曹凤娣嘀咕着又要拨。
“阿姨,先别打了。”我把手伸过去,“您这镯子能让我上手看看吗?我娘家早年是倒腾玉的,一过手就知道成色。”
她得意,三两下褪下来,放在我手心。
我摸了一圈内圈那颗白棉,把镯子揣进了大衣兜里。
“哎?你揣兜里干啥?”
“这镯子是我妈的。”
我起身,把床头架子上那张卡片抽了出来。邵桂兰三个字是打印的,底下一行小字:家属联系人,鲍俊峰。
曹凤娣一巴掌拍在床板上。
“来人啊!抢东西了!小琼!小琼!”
小琼端着一摞毛巾跑进来,看见是我,脚底下一刹。
“谭姐?你咋真来了……”
“小琼,你在冷柜那儿说的我妈,就是这位?”
“是她……”小琼的声音越说越小,“我九月才从二楼调上来,接手的时候这屋就住着这位阿姨,床头卡就这么写的。我在后厨见过你送货,听鲍先生叫邵桂兰是丈母娘,我就当……”
“你闺女是谁?”我问曹凤娣。
“我闺女是谁关你啥事?你一个冷库里的……”
她自己闭上了嘴。
“对,我是冷库里的。我在冷库里守了三个冬天,您在我妈床上睡了半年。”
我掏出手机,拨鲍俊峰,按了外放。
响了两声他就接了,背景里有炒菜的动静。
“喂,秋禾?咋这个点打电话,冷库那边忙完了?”
“妈呢?”
“在松荫里啊。我中午刚从那儿过来,陪她吃了碗素面,这会儿睡下了。你可别过去,护工说她午觉醒了脾气大,见谁都闹。”
“三楼朝南那间?”
“对啊,还能是哪间?”
“我就坐在三楼朝南那张床边上。床上这位,刚啃完一块肘子。”
电话那头的炒菜声停了。
“秋禾,你听我说,这事……”
我把电话挂了。
曹凤娣往床里头缩了缩,嘴还硬着。
“你别吓唬人,我女婿交了钱的!”
“他交的是我的钱。”
我转过身对小琼说:“这间屋从今天起,谁来办啥事,都得我签字。鲍俊峰来也不算,听见没有?”
“听见了,谭姐。”
“后天冬至,我闺女女婿要接我回去吃团圆饭!”曹凤娣在床上喊,“你敢动我一根头发试试!”
“动不着您。冬至那顿饭,您好好吃。”
小琼送我出门,到了楼梯口,她往四下瞅了瞅,压低嗓子。
“谭姐,我听带班的大姐说过一嘴,原先那个邵奶奶搬走那天,身上就穿了一件毛衣。她带来的那件驼色大衣,后来让那个表妹穿走了。”
2
申晓蔓比我早到了一步。她后背抵着四楼那扇防盗门,手机举在胸口,身上裹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
那件大衣第二颗扣子是黑的,其余几颗是驼色的。那颗黑扣子是我妈自己缝上去的,原来那颗丢在了纺织厂的退休茶话会上。
“谭老板,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报警。”
我掏出钥匙往锁眼里插,插不进去。锁换过了。
“锁谁换的?”
“我换的。”她下巴一抬,“我是鲍总请来照看老太太的保姆。老太太糊涂,半夜老摸着门要往外跑,不换锁,出了事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楼道里的门一扇接一扇开了。三楼的胖嫂端着一碗面上来,五楼的老程拄着拐杖站在拐角。
“秋禾回来了?”胖嫂往嘴里扒了一口面,“你也是,大半年不见个人影,人家晓蔓天天给你妈端饭端水的。”
“晓蔓说你妈现在谁都认不得了,”老程跟着说,“见了人就骂,连我都骂过。”
申晓蔓眼圈一红,声音软了下去。
“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别为难我。老太太刚睡下,你一进去她一闹,血压上来,我咋跟鲍总交代?”
“我妈血压多少?”
“一……一百四。”
“我妈低血压,打年轻就低,低压五十八,一辈子没上过九十。”
她嘴张了张,又把手机往前一递。
“你少来这套!你再闹,我真打了啊!私闯民宅!”
“这是我妈的房子,房本上写的邵桂兰,你闯的是谁的宅?”
我不跟她吵,抬手拍门,一下比一下重。
“妈!是我!禾苗儿!我饿了,你给我下碗面!”
小时候放了学,我妈趴在这个窗口喊“禾苗儿,回家吃饭”,整栋楼都听得见。后来我嫌这名字土,不让她喊了。
门里头没动静。
申晓蔓嗤了一声:“你喊破喉咙也没用,她连自己叫啥都……”
锁舌咔哒响了一声。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我妈探出半个头。她头发乱成一团,身上一件洗薄了的灰毛衣,脚上的棉拖鞋露着脚后跟。
“禾苗儿?你咋才下学?”
楼道里一下静了。胖嫂端着碗,忘了往嘴里扒。
“她……她平时谁都不认的……”申晓蔓往后退了半步。
我挤进门去。客厅的暖气片是烫的,北屋的暖气阀关得死死的,屋里阴冷,床上就一床薄被。饭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开水泡的白米饭,米粒泡得发胀,连根咸菜丝都没有。
南屋门开着,里头一床电热毯,枕头边摆着半包瓜子。
“这碗饭,是给我妈吃的?”
申晓蔓跟进来,把手一叉。
“咋了?你妈吃斋,给她肉不吃,炒了青菜嫌没味,煮面嫌硬,挑嘴挑得我一天到晚伺候不过来!一个吃斋的老东西,有口热乎的就该念佛了,还想咋着?”
我那一巴掌抡过去,声音响得楼道里都听见了。
她捂着脸,半天没缓过来。
“脱了。”
“啥?”
“大衣,脱了。”
她不脱,往后躲。我揪着袖子往下扯,她两只胳膊死命往回缩。那颗黑扣子崩出去,滚到了暖气片底下。我把大衣从她身上整件剥下来,抖开,裹到我妈身上。
我妈低头摸着领子:“这衣裳暖和,是我闺女买的。”
“你……你打人……大家都看见了!”申晓蔓扶着门框,话说得七零八落,“我是鲍总请的,我、我有工钱,你凭啥……”
“冬至之前,把你的东西从这屋里搬干净。少了我妈一根毛线,我上市场挨个档口找你要。”
“你等着,俊峰……鲍总不会……”
“让他来。”
对门的闫婶这时候挤了进来,手里托着一顶灰毛线帽,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
“秋禾,这是你妈自个儿织的。那闺女嫌土,扔进楼下垃圾桶了,我捡回来洗了,一直搁我家柜子里。”
我接过帽子,给我妈戴上,把她耳朵也捂住了。
胖嫂端着碗挪到门边,小声说:“我还当……还当真是你不管……”
我扶着我妈往楼下走。她一手搭着我的胳膊,一手扶着栏杆,走两步歇一步。
走到二楼,她停住了。
“禾苗儿,咱去哪?”
“去我家,我家暖气烫手。”
“那你爸呢?你爸下了夜班找不着我,咋办?”
3
鲍俊峰进门先把皮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他心里有鬼的时候,就爱干这种事。
鲍家乐跟在他屁股后头,手指头上转着一把新车钥匙,进屋看都没看我一眼。
“妈睡了?”鲍俊峰往客房那边探头。
“睡了。你小点声。”
他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搓着膝盖,叹了口长气。
“秋禾,这事怪我,我没跟你说实话。可我是怕你分心。旺季你一个人守冷库,我再拿妈的事去烦你,你得垮。”
“说。”
“妈在松荫里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跟护工动了手,把人家胳膊都挠破了。人家院里委婉地劝我们接走。我寻思着,回老房子她熟,就托晓蔓去照看,一个月给人家开工钱。”
“那曹凤娣呢?”
“她闺女跟我说她娘有病,没地儿养。床空着也是空着,一万二交出去了又退不回来,我就让她先借住几天。说到底,算是行好。”
“半年,叫借住几天?”
鲍家乐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拍。
“妈,你一年到头住冷库,姥姥哪回头疼脑热不是我爸跑前跑后?你现在回来充孝顺,冲我爸使啥劲?”
我看着儿子。他说这话的样子,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大半年,我裹着军大衣睡在冷库值班室,鲍俊峰每晚给我打电话,开口就是“妈交给我,你放心”。我说想去看看我妈,他说医生讲了,家属见得越少,老人适应得越快。每个礼拜他发来一段视频,我妈坐着冲镜头招手,永远是同一个角度,身后永远是一面白墙。
那面白墙,松荫里三楼朝南那间是淡黄的。
“你说完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拨了小琼的号,按外放,手机搁在茶几正中间。
“小琼,我问你一句话,你照实说。我妈在松荫里,打过护工没有?”
“谭姐,我下午专门问了带班的大姐。邵奶奶在这儿住了二十来天,跟谁都没红过脸,饭吃得少,话也少,天天坐窗户边上织毛线。”
“那她是咋走的?”
“七月底,鲍先生亲自来办的搬出,说家里另有安排。人是他领走的。第二天,那位烫卷发的阿姨就搬进来了,也是鲍先生送来的。”
“行,谢谢你。”
我挂了电话。
鲍俊峰脸上那点可怜相一下就收了,往后一靠,翘起了腿。
“好,就算我没说全。可你今天下午干了啥?你当着一楼道的人扇了晓蔓一巴掌,把人家衣裳都扒了!人家已经去验伤了,要告你。你一个当老板的,留个案底,往后生意咋做?”
“那件大衣是我给我妈买的。她冻着我妈,穿着我妈的衣裳,骂我妈是老东西。扇她一巴掌,算便宜她了。”
“你……”
我站起来,伸手到他腰上,把那串冷库钥匙从皮带扣上拽了下来。一大串,二十来把,哗啦响。
“你干啥?”
“这串钥匙,你挂了二十年。今天摘了。”
我又弯腰,从茶几上拿走了公司那辆车的钥匙。
“明天起,你不准进市场,不准碰冷库,不准替我收一分回款。”
“谭秋禾!公司有我一半!”
“有你一半,你上法院找我要去。冷库那扇门,你今天就别想再进。”
他腾地站起来,伸手来夺。我把钥匙往身后一揣。
“你动一下试试。我妈在里屋睡着,你把她吵醒了,我当着她的面问你,七月底那天你领她去哪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了下去。
鲍家乐抓起茶几上自己那把车钥匙,往门口走。
“你们离吧!爱咋离咋离,我谁也不跟!”
门摔得震天响。
客房里传来我妈翻身的声音,又安静了。
我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是三槐饺子馆的老板卢胜利。
“谭姐,这么晚打扰你。鲍总在我这儿订了冬至的包间,刚才又打电话来,说要加两盘红烧肘子,冻肘子还走你家的货不?”
鲍俊峰的眼睛一下钉在了我手机上。
“走。包间照常给他留着,肘子不用你们化冻,我亲自送过去。”
“哎,好嘞。”
我挂了电话。鲍俊峰站在客厅中间,嗓子发干。
“你……你去干啥?”
“给你丈母娘送肘子。”
4
一车冻肘子码在熟食店门口,把半扇卷帘门挡得严严实实。
申晓蔓蹲在里头往外钻,钻了两回没钻出来,隔着卷帘门喊:“谁干的?谁这么缺德?”
“我。”
我站在推车旁边,手插在兜里。左右档口装车的、卸货的,都停了手往这边看。
她总算从侧门绕了出来,左脸上贴着一块纱布,比巴掌还大一圈。
“谭秋禾,你还有完没完?”
“你妈爱吃肘子,我送一车,管够。冻透了的,搁三天都不化。”
“你有病吧!”
我从她门口的小黑板上拿起半截粉笔。那块黑板上,写的是别人欠她店里的账,张记米线三百二,老马烩面五百六。
我把她的字抹了,在正中间写下一行大字:欠秋禾冻品八万六千。
“大伙儿都看看。”我拿粉笔头敲着黑板,“这家店赊我的货赊了大半年,一分钱没结过。从今天起,秋禾冻品一箱货不赊给她。谁家要是转手给她匀货,往后也别从我这儿拿了。”
卖鸡爪的老钱嘬了一下牙花子:“八万六?我当她跟谭姐家是亲戚呢。”
申晓蔓一把捂住脸上的纱布,眼泪说来就来。
“大家给评评理!她昨天当着一楼道的人打我,我脸到现在还肿着,大夫说差点伤着耳朵!她有钱有势就能这么欺负人?我今天就去验伤,告到她坐牢!”
“去。验完了把单子拿来,医药费连同八万六的货款,我跟你一块儿算。”
“那货款……那是鲍总答应过的……”
“答应过啥?”
她张了张嘴,没往下说。
我扭头喊了一声:“老宋!”
老宋正在冷链车尾巴上码箱子,听见喊,擦着手跑过来。他跟了我十二年,冬天手上的冻疮一年也没断过。
“谭姐。”
“这家店半年不结账,我问过你三回,你三回都说下礼拜。是谁交代你别催的?”
老宋看看申晓蔓,又看看我,咽了口唾沫。
“是鲍总。他说申老板是自家亲戚,月底一块儿算,叫我别张嘴。”
“他让你瞒我?”
“他说你忙,这点小钱不用烦你……”
左右的档口嘀嘀咕咕起来。申晓蔓的眼泪挂在脸上,往下掉也不是,往回收也不是。
一辆电动车歪歪扭扭冲进来,鲍俊峰从车上跳下,夹克拉链都没拉。
“干啥呢!都干啥呢!”
他挡到申晓蔓跟前,冲着几个司机一挥手。
“我还是公司副总!今天先给申老板这边装车,她店里等着货开张呢,谁敢不装?”
几个司机你看我我看你。
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晃了晃那串冷库钥匙。
“装吧。谁想跟着鲍总干,就去他那儿领钥匙……哦,钥匙在我手里。”
鲍俊峰脸色发青。
“你们自己挑,”我对司机们说,“上谁的车,就是谁的人。往后工钱谁发,年终奖谁给,也是谁的事。”
老宋头一个走过来,站到我身后。
开二号车的小潘犹豫了一下,看看鲍俊峰,又看看我,把手套往兜里一塞,也过来了。
后面的人一个跟一个,有的低着头,有的冲鲍俊峰点点头算打了招呼,最后全站到了我这边。
鲍俊峰一个人站在熟食店门口,身后是申晓蔓,脚边是那一车冻肘子。
“鲍俊峰,冷库不缺你这个副总。”我说,“你要是闲,帮她把这车肘子抬进去。”
申晓蔓一把扯掉脸上的纱布,往地上一摔,底下的脸根本不肿。
“谭秋禾,你别得意!冬至那顿饭,是我们一家人的饭,你算老几?”
“一家人?你妈姓曹,我妈姓邵。床头卡上写的是邵。”
她拽着鲍俊峰的胳膊往店里走,鲍俊峰回头瞪了我一眼,被她拽进了侧门。
老宋回到车上接着码箱子,码着码着,嘴里嘟囔开了。
“鲍总这俩月也怪,老把样品箱单独拉走,说是给新客户尝尝,尝了这么些回,一张单子也没见回来。”
我记下了这句话,对他说:“冬至那天,给我留一箱最硬的肘子,冻得能砸核桃的那种。”
5
“来,我敬我女婿一杯!”
曹凤娣端着酒杯站起来,卷发上别着个红发卡,脸喝得通红。
“这一年,我住的是一万二的屋,吃的是饭店的菜,我那些老姐妹,哪个不眼红?谁家女婿有我们家俊峰这么能干!”
鲍俊峰笑着去扶她的胳膊,申晓蔓在旁边给鲍家乐夹饺子,鲍家乐低着头刷手机,车钥匙压在手机底下。
包间门推开了。
我扶着我妈站在门口。她戴着那顶灰毛线帽,穿着那件驼色大衣,第二颗扣子已经缝回来了,还是那颗黑的。闫婶跟在后头,再后面是纺织厂的两个老姐妹,周姨和孔姨,一人拎着一兜子橘子。
卢胜利从我身后挤进来,把主位上那把椅子往外一拉。
“邵阿姨,您上座。”
曹凤娣的酒杯悬在半空。
鲍俊峰先反应过来,赶紧起身。
“妈,您咋来了?外头这么冷……秋禾,你这是干啥?”
“吃饺子。冬至,一家人吃饺子。”
我扶我妈坐下,自己挨着她坐。闫婶和两个老姐妹一边一个坐在下首。
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一盘一盘往桌上摆。
曹凤娣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脸当场垮了。
“这啥馅儿?咋一点肉星都没有?”
“素三鲜。”卢胜利说,“谭姐交代的,今天这桌,全换成素的。”
“我点的红烧肘子呢?俊峰!我的肘子呢?”
“有。”
我冲门口招了招手。老宋扛着一个泡沫箱进来,往曹凤娣脚边一放,掀开盖子,一股冷气冒上来。里头的肘子冻得硬邦邦,还挂着一层白霜。
“肘子在这儿,管够。您慢慢啃。”
曹凤娣低头看着那箱肘子,又抬头看鲍俊峰,嘴唇直哆嗦。
我从兜里掏出那只翠镯,拉过我妈的手,顺着指骨一点一点往上推。她手背上的骨节粗,我推得慢,推过去的时候,她轻轻吸了口气。
“禾苗儿,你又给我买首饰。乱花钱。”
“去年买的,您戴着。”
“那是我的镯子!”曹凤娣伸手要来抓。
周姨一巴掌把她手拍了回去:“你的?你戴两天就成你的了?桂兰这镯子我认得,她闺女去年拿来让我们几个老姐妹瞅过。”
鲍俊峰绕过半张桌子,弯腰去扶我妈的胳膊。
“妈糊涂了,大冬天跑出来,冻出病来咋办。秋禾,我先把妈送回去,有啥话咱俩回家说。”
我妈没让他扶,眼睛越过他,落在了鲍家乐身上。
“乐乐?你是乐乐不?”
鲍家乐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个饺子。
“姥……姥姥。”
“乐乐,夏天那会儿你来,跟姥姥说,你妈嫌姥姥累赘,不要姥姥了,叫姥姥往后别等她。”我妈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这话,是真的不?”
桌上没人动筷子了。
鲍家乐把饺子咽下去,脸涨得通红。
“姥姥你记岔了,我啥时候说过这话……”
“我亲耳听见的。”闫婶把筷子一放,“就在四楼楼道里,你拎着一兜子卤肉,站在你姥姥门口说的。说完你就进屋,吃那闺女做的饭去了。你姥姥扶着门框,站了半个钟头。”
我那口气卡在胸口,半天才吐出来。
这孩子是我生的。他三岁出水痘,我妈在佛前跪了一宿,许愿再给他添三年素。
我把那张床头卡从兜里掏出来,啪地拍在曹凤娣面前的骨碟上。
“这张床,今晚还给我妈。您的行李,松荫里的人已经给您送到饺子馆门口了,两个编织袋,一个暖水壶。”
曹凤娣一把抓住申晓蔓的胳膊。
“晓蔓!晓蔓你说话呀!你不是说这事稳当吗?”
申晓蔓甩开她,冲着鲍俊峰就嚷:“你不是说她一年都不去一回吗?你不是说她管不着吗?”
“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我妈的东西都扔大街上了,你叫我小点声?”
我站起来。
“鲍俊峰,离婚。当着你丈母娘的面说的,她老人家给我作个证。”
“秋禾,你别冲动,大过节的……”
我伸手到鲍家乐面前,把压在他手机底下的那把车钥匙抽了出来。
他一下子蹦起来。
“你凭啥?车是我爸给我买的!你一年到头眼里只有冷库,你管过我一天吗?现在拿车撒啥气?”
“我管了你二十年学费,二十年饭钱,这辆车的首付。你拿着我的钱,吃着她做的饭,替她骗你姥姥。”我把钥匙揣进兜里,“车,往后你别想了。”
曹凤娣已经抄起外套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箱肘子也拖走了,拖得地砖嘎嘎响。
我妈伸筷子夹了一个素饺子,放进我碗里。
“禾苗儿,吃。凉了就腥了。”
松荫里三楼朝南那间屋,小琼换了一套新床单,暖气片上搭着我妈那条旧围巾。我妈坐在床沿,两只手来回摸着被面。
我把床头卡插回架子上,邵桂兰三个字朝外。
6
一辆三轮货车倒进家属院,车斗挨着楼门口停下。申晓蔓戴着口罩,从四楼一趟一趟往下拎编织袋,拎下来就往车斗里一扔。
“师傅,快点装,装完就走,这破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待。”
我把车横着停在三轮前头,熄了火,下车。
“走不了。”
申晓蔓手里的袋子一松,掉在地上。
“谭秋禾,你还想咋?你让我搬,我搬了,你又来堵车?”
“我让你搬你自己的东西,没让你搬我妈的。”
“谁搬你妈的了?这里头全是我的衣裳被褥!”
“那就打开,让大伙儿看看。”
三轮车师傅把烟往耳朵上一夹,往后退了两步:“你们先掰扯,我按趟收钱,不按钟头。”
楼上的窗户一扇一扇推开了。胖嫂趴在三楼窗台上,老程拄着拐杖从楼门里挪出来,闫婶已经下了楼,站在我旁边。
我蹲下,拉开头一个编织袋。上面是她的毛衣和秋裤,往底下一掏,掏出一只铝饭盒,盖上用红漆写着“邵”。
“这是你的?”
“一个破饭盒,谁稀罕……顺手塞进去的。”
第二个袋子里是电热毯和她那半包瓜子。第三个袋子死沉,我往下一拽,听见底下哐的一声。
我把袋口整个翻过来。一只老式挂钟滚到水泥地上,玻璃罩子没碎,表盘底下那行红字露在外头:先进生产者,一九八七。
闫婶一下就嚷起来:“这是桂兰的钟!挂了快四十年,全楼谁不认得?”
老程把拐杖往地上一戳:“这闺女,连人家墙上的钟都摘?”
“我……我是看它不走了,拿去修!”
“修钟修到你娘家去?”
我接着往下翻,在那袋子的夹层里摸着一个硬东西,是个塑料卡套,里头插着一张银行卡,卡套背面贴着一张白胶布,上面是我妈的字,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数。
那是我妈的退休金卡。她记不住密码,我教她贴在背面,回回取钱都叮嘱她别让人看见。
“这张卡,你也要拿去修?”
申晓蔓扑过来就抢。我把手往回一收,她扑了个空,膝盖磕在三轮车斗上,疼得直吸气。
“那是老太太自己给我的!她说我伺候得好,让我拿着买菜!”
“我妈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四,你半年买了多少菜?”
“我……我……”
“你买的是开水泡饭,还是给你妈的红烧肘子?”
她一把扯下口罩,脸憋得通红,声音越来越尖。
“谭秋禾,你别在这儿装大孝女!我告诉你,这房子鲍哥早说过了,老太太一走,就给我住!我在这儿是住自己的地方,用不着你点头!”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连三轮车师傅都把耳朵上的烟拿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我站起来,“当着这一院子的邻居,大点声,再说一遍。”
“说就说!鲍哥说了,你妈七老八十的,还能活几年?到时候这房子……”
她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眼睛往楼上那一排窗户瞟。
胖嫂从窗台上缩回头,过了一会儿,人从楼门里出来了,两只手在围裙上蹭。
“秋禾,婶子给你赔个不是。那天在楼道里我说你不管你妈,是我嘴贱。这闺女天天跟我们说你不孝,大半年不登门,我们就信了。”
老程也挪过来,嗓门低了半截:“我那天也跟着瞎说。你妈那回在楼道里骂人,是骂这闺女把她的帽子扔了,我耳朵背,没听全乎。”
“程叔,胖嫂,你俩往后帮我多上楼看看这屋就行。”
申晓蔓见势不好,脸一换,又换上了委屈。
“大伙儿凭良心说说,我对老太太真不赖!今年夏天老太太走丢,满城找不着,谁把她找回来的?是我!我在长途车站坐了一下午才把她找着,背回来的!我要是想害她,当初管她干啥?”
“长途车站?”
“对啊!你连这都不知道?你妈丢了你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那天我在新乡收货,鲍俊峰打电话说妈丢了,我连夜往回赶,到家人已经找着了。”我盯着她,“你说你在长途车站找着的,哪个长途车站?哪天?几点?”
“就……就是……七月初那天,城东的……不对,是……”
她舌头打了个结,越说越乱。
鲍俊峰当时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是,妈在河边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他找了一整天,是他自己找回来的。
这事从他嘴里出来是一个地方,从她嘴里出来又是另一个地方。
派出所的人来了两个,是闫婶打的电话。退休金卡和那只挂钟当场登了记,申晓蔓被叫去所里把话说清楚。三轮车师傅收了二十块钱的空车费,骂骂咧咧开走了。
申晓蔓被带着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喊。
“你问鲍哥去!他啥都知道!”
“我会问。”
闫婶帮我把挂钟抱上楼,挂回北墙那颗老钉子上。我踩着板凳给它上弦,钟摆晃了两下,嘀嗒嘀嗒走了起来。
我妈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它。
“这钟走了。禾苗儿,几点了?”
“三点半。”
“三点半,那该坐车了。俊峰说三点半的车,叫我在那排椅子上等着。”
7
“家人们,咱们今天来的这家康养中心,就住着那位被亲闺女抢走的老人。”
活动室正中间立着一个手机支架,一个戴棒球帽的小伙子对着镜头说话,嗓门很大。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背后站着鲍俊峰和申晓蔓。鲍俊峰拎着两箱牛奶,申晓蔓的左脸又贴上了一块纱布。
一屋子老人有的下棋,有的看电视,这会儿全都扭过头来瞅着。
范主任站在门边,冲我使了个眼色,压着嗓子说:“谭女士,他们说是家属探望,我拦不住,正要给你打电话。”
“不用拦,让他们拍。”
那个小伙子叫大樊,专拍探访老人的。他把镜头往鲍俊峰脸上一怼。
“鲍大哥,您跟家人们说说,您丈母娘是咋被抢走的?”
鲍俊峰把牛奶往桌上一放,眼眶说红就红了。
“我伺候丈母娘伺候了整整一年,她老人家离不了我。我媳妇常年不着家,一回来就动手打保姆,扒人家衣裳,把老人硬抢走。我现在连见老人一面都得偷偷来。”
申晓蔓捂着脸,挤出两滴眼泪:“我就是个保姆,挣点辛苦钱,平白挨了一巴掌,到现在耳朵还响……”
大樊对着镜头念:“家人们,评论区都在问,那个女老板是谁?我们先不曝光,给人家留点面子。还有更扎心的,老人的亲外孙也来给咱们说两句了。”
鲍俊峰掏出手机,按了外放,举到镜头跟前。
“乐乐,跟大伙说说。”
鲍家乐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背景很吵。
“我妈一年到头就知道守冷库,我姥姥的事她从来不管,全是我爸在跑。她现在抢姥姥,就是为了跟我爸争财产。”
大樊一拍大腿:“听见没有家人们?亲外孙作证!”
我从门口走过去,站到了手机支架正前方,挡住了鲍俊峰。
大樊吓了一跳:“哎,大姐,你是……”
“我是那个打保姆的女老板。”我冲镜头说,“不用给我留面子,我叫谭秋禾,秋禾冻品的。”
鲍俊峰伸手要来拉我,我没理他,伸手把他举着的那部手机接了过来,电话还通着。
“乐乐,我是你妈。”
那头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才出声。
“你……你咋在那儿?”
“我问你两句话,你答上来,我当着镜头给你爸赔不是。”
“你问。”
“你姥姥住几楼?”
“住……二楼?不对,一楼……”
“三楼。朝南。第二个问题,你姥姥吃荤还是吃素?”
“这谁不知道,吃……”他顿住了,“吃荤吧,我小时候她还给我炖过排骨……”
“她给你炖排骨,自己一口不尝。她吃了三十年素,为的是你妈小时候那场病,后来又多添了三年,为的是你出水痘。”
听筒里那头没了声音,只剩一片杂音。
我把手机还给鲍俊峰。
“你一年伺候你丈母娘,你丈母娘吃不吃荤,你儿子不知道,你知道吗?”
鲍俊峰张了张嘴。
窗户边上一个穿紫棉袄的老太太先开了口,嗓门比大樊还大。
“小伙子,你别听这男的瞎说!他每礼拜都来,回回带着这个闺女,拎的是红烧肘子,进的是三楼朝南那屋。那屋住的老太太烫着卷发,管他叫好女婿,管这闺女叫晓蔓!”
下棋的老头把棋子一拍:“对!那老太太还在我们跟前显摆,说她闺女傍上了个老板!”
“我也见过!”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伸着手指头点申晓蔓,“这闺女在院里管人家叫表姐夫,转过身就挽胳膊!”
大樊的镜头一下子转向了申晓蔓。申晓蔓手一抖,脸上的纱布掉了一个角。
“你们这些老糊涂,懂个啥……”
“她说我们老糊涂!”紫棉袄一下站起来了,“家人们,你听听!”
范主任从门边走过来,站到镜头里,脸色铁青。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我说一句。今年七月底,邵桂兰老人的女婿鲍俊峰来办手续,说老人要接回家住,床位不退,费用照交,住进来的是他丈母娘,名字就不用改了,省得重新签合同。我们没核实,是我们的错,我已经给谭女士赔过不是。可当初来说这话的人,就站在这儿。”
大樊把手机支架整个调了个方向,镜头对准鲍俊峰。
“鲍大哥,这……你说的丈母娘,到底是哪个丈母娘?”
鲍俊峰脸色煞白,伸手去捂镜头。
“关了!关了!不拍了!”
“家人们,评论区全在刷‘渣男’……”大樊一边往后退一边念,“还有人问那两箱牛奶是不是给烫卷发的那位买的……”
申晓蔓拽着鲍俊峰往外走,走到门口,被轮椅老太太的轮椅挡住了。
“让开!”
“让啥让?牛奶拿走,我们这儿不收你们的东西。”
鲍俊峰回来拎起那两箱牛奶,一手一箱,从活动室出去了。申晓蔓跟在后头,下楼时高跟鞋在台阶上崴了一下。
大樊收了支架,搓着手走过来。
“谭姐,对不住,我也是听他们一面之词。这事我回头发个正经的,给您道歉。”
“不用你道歉。你要发,就把三楼朝南那间屋拍上,拍床头卡,拍我妈。”
“那老人家愿意上镜吗?”
我扭头去看。我妈从三楼下来了,扶着小琼的胳膊站在活动室门口,戴着那顶灰毛线帽,冲那个穿紫棉袄的老太太招手。
“老秦,下盘棋,我今天让你一个车。”
8
城东长途车站候车厅最里头,靠着小卖部,有一排铁长椅,漆皮掉得一块一块的。
我妈一进门就松开了我的手,自己往那边走,走到第三张椅子跟前停下来,摸了摸扶手,坐了下去。
“禾苗儿,就是这儿。”
我挨着她坐下。
“妈,您来过?”
“来过。俊峰开车拉我来的,说你在这儿进货,一会儿下车,叫我坐这儿等你。他给我买了瓶水,说他去停车。”
“然后呢?”
“然后我就等。”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了老半天,一趟车来了,又一趟车走了,你也没下来,他也没回来。我想上厕所,又怕一走你找不着我。”
她说得慢,可一点不乱。那天是礼拜几,那瓶水是啥牌子的,旁边坐了个抱鸡的老头,她全记得。
小卖部窗口里探出一个大娘,系着油乎乎的围裙,面前一锅茶叶蛋咕嘟咕嘟冒着泡。
“哎?这不是那个老太太吗?”
我站起来走过去。
“大娘,您认得我妈?”
“咋不认得!今年夏天,大热的天,就坐那张椅子上,一坐坐了一下午。我给她端了碗水,她还说她闺女一会儿就来接。”大娘拿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我当时就纳闷,谁家这么心大,把个老人往这儿一扔。”
“是谁送她来的?”
“一个中年男的,个儿不矮,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把人往椅子上一放,扭头就出去了,连回头都没回。”
“后来呢?”
“天擦黑才来了个年轻女的,烫着头发,把老太太领走了,还嫌老太太走得慢,拽着胳膊走。”
我回到长椅前头,掏出手机,拨了鲍俊峰。
“秋禾?”
“鲍俊峰,妈又不见了。”我把嗓子压得发紧,“我刚从冷库出来,松荫里说她自己走出去的,到现在也找不着。”
“啥?咋会……你别急,你别急,我这就去找!”
“我心里乱,我想起你上回说的那地方。上回你在哪找着她的?”
那头静了两秒。
“我……我先去那儿看看,你在家等着别动!”
他挂了电话。
我买了两个茶叶蛋,剥了一个递给我妈。她吃了一口,说咸。
四十分钟后,候车厅的门被一把推开,鲍俊峰冲了进来,羽绒服拉链敞着,脑门上全是汗。他一进门就直奔这排铁长椅,奔到第三张跟前,脚底下一刹。
我妈坐在那儿,手里捏着半个茶叶蛋,抬头看他。
“俊峰,你停完车了?”
他嘴唇抖了一下,扭头看见了我。
“你……你骗我?”
“我不骗你,你能找着这儿?”我站起来,“上回你跟我说的是河边公园。你一进门,咋就知道往这排椅子跑?”
“我……我是想着车站人多……”
大娘从小卖部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拿勺子指着他。
“就是他!大妹子,就是这个男的!今年夏天,就他把老太太放这儿的,那串钥匙我听得真真的!”
候车的人都扭过头来。
“你个老东西胡说啥!”鲍俊峰冲大娘吼,“我啥时候来过?”
“你吼啥?我在这儿卖了十八年茶叶蛋,啥人我记不住?你那天还在我这儿买了瓶矿泉水,扫码付的钱,给了我两块五!”
鲍俊峰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是她自己乱跑!老太太糊涂,跟着我上车,我一不留神,她就……”
“她跟着你上车,坐到长途车站,还知道坐第三张椅子?”我往前走了一步,“鲍俊峰,那阵子,我一想起妈丢了,就觉得是我没看好她。我在冷库值班室一宿一宿睡不着,你搂着我说,不怪你,以后送养老院,咱就放心了。”
“秋禾……”
“你把她扔在这儿,让她丢一回,吓我一回,逼我把她送走。她一走,你就把那屋子给了你相好的,把她的床给了你相好的妈。”
我胸口那团东西翻上来,烧得我嗓子疼。这半年我给自己定的罪,原来是他替我定好的。
“你连个老太太都算计,你还算个人?”
“我那是……我那是为了这个家!你妈住在那老房子里,你三天两头往那儿跑,冷库你还管不管?生意你还做不做?”
“我妈住在她自己家,碍着你啥了?碍着你往那屋里塞人了?”
他嘴唇张了几回,最后一句也没挤出来,脸从红变成了青,又从青变成了灰。
我从左手无名指上把婚戒褪下来。戴了二十二年,指头上勒出一道白印子。
我把它扔在他脚边。戒指在水磨石地上蹦了两下,滚进了长椅底下。
“捡去,给你相好的戴。”
鲍俊峰没弯腰。他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了,脸上那点慌全收了起来,换成了一层狠。
“谭秋禾,你别以为这样就算完。公司有我一半,二十年,我一车一车跑出来的客户。年底,咱们见分晓。”
他转身走了,钥匙串没了,走路没了响声。
我妈把剩下那半个茶叶蛋放进我手里。
“禾苗儿,那人咋走了?他不接我了?”
“不接了。妈,咱自己回家。”
9
鲍家乐在楼下车位边上站着,一只手插在羽绒服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辆白车的照片。
他看见我从单元门出来,把手机揣起来,往车头上一靠。
“钥匙给我。”
“啥钥匙?”
“车钥匙!你那天从我手里抽走的!还有下学期的生活费,一万二,开学前就得交房租。”
“一万二。”我说,“跟你姥姥那张床一个价。”
“你别扯姥姥!”他脖子一梗,“车是我爸给我买的,上的是我的名,你凭啥扣着?”
“车上的是公司的名。首付十八万,是我冷库上半年的回款。你爸手里那张卡,一分钱都是我这儿过去的。”
“那也是我爸开的口!他答应我的!”
“他答应你的,你找他要。”
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没过一刻钟,一辆破面包车停在了小区门口,下来个穿皮夹克的胖子,嘴里叼着牙签,是收二手车的老焦。
“谭姐,就这辆?”
“就这辆。行驶证在这儿,钥匙在这儿,你看个价。”
鲍家乐一下从车头上弹起来,挡到车门前头。
“你敢!你敢卖我的车!”
老焦围着车转了一圈,拿手指头敲了敲轮胎,又拉开车门往里瞅。
“半年的车,没出过事,谭姐,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了几根指头,我点了头。
“行,开走吧。”
“我不让!”鲍家乐张开两只胳膊扒着车门,“你今天要是把车开走,我这辈子都不叫你妈!”
“你那天在电话里,当着几千号人说我从来不管你姥姥。你那会儿叫我啥了?”
他嘴一下子闭住了。
老焦看看我,又看看他,把牙签换了一边嘴。
“小兄弟,让让,我这人只认行驶证不认人。”
鲍家乐被老焦往旁边一拨,踉跄两步,扶着旁边的电动车才站稳。白车发动了,尾灯一闪,开出了车位,开出了小区大门。
车位上就剩一块干地,旁边全是夜里落的霜。
他站在那块干地上,脸涨得发紫,冲我喊开了。
“你就狠吧!你就会拿钱压人!你以为你还能横几天?我爸早给申姨注册了一个新公司,冷库都租好了!过了年,你那几家大饭店的单子全得跟着我爸走!汝水楼、三槐、松荫里,全是我爸一家一家跑下来的!到时候你守着个空冷库,看你拿啥横!”
他喊完了,喘着粗气瞪着我。
楼上有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下瞅。
“新公司叫啥?”
“叫……叫晓峰冻品!咋了?怕了?”
“晓峰。”我把这俩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他连名字都给人家拼好了。”
鲍家乐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这会儿才回过神来,自己刚才往外倒了些啥。
“我就是……我就是说说……”
“你说得挺好,我听清楚了。”我往前走了一步,“乐乐,我也问你一件事。今年夏天,你姥姥走丢那回,你知道她是在哪丢的吗?”
“河……河边公园啊,我爸说的。”
“长途车站。是你爸开车拉过去的,把她放在一张铁椅子上,扭头就走了。天黑以后,是你申姨去领回来的。”
他的嘴半张着,就那么站在空车位上,半天没合上。
“不可能……我爸说姥姥自己跑出去的……我爸那天还哭了……”
“他哭的时候,你在不在跟前?”
“在……”
“你姥姥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下午,没人给她一口饭。你爸回家哭给你看,转过身就把她的屋子给了你申姨,把她的床给了你申姨她妈。你吃着你申姨做的热饭,替她跟你姥姥说你妈不要她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车位那根水泥柱子上。
“我……我不知道……妈,我真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我把老焦转过来的钱看了一眼,揣起了手机。
“往后你的学费我交到毕业,交到学校账上。生活费、房租、车,找你爸要去。他给你申姨开得起公司,养你一个,不难吧。”
“妈……”
“别喊我。你那天说了,这辈子不叫。”
他靠着柱子,一只手伸进兜里,掏出来的是那把车钥匙的空钥匙扣,上头还挂着个篮球小挂件。
他看了一会儿,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我转身往单元门走,手机响了,是老宋。
“谭姐,汝水楼后厨的小徒弟偷偷给我打电话,说鲍总这会儿领着申老板在他们那儿,后厨冷柜前头搬进去一个样品箱。”
“哪个冷柜?”
“就是咱每礼拜给他们送货的那个。”
10
汝水楼后厨的冷柜门大开着,冷气往外冒,一个泡沫样品箱搁在不锈钢台面上,箱子外头裹着一层新胶带。
鲍俊峰站在台子旁边,手里夹着一张报价单,正对汝水楼的葛老板说话。申晓蔓挨着他,胸口别着一枚亮闪闪的胸针,见我进来,往鲍俊峰身后挪了半步。
“葛老板,你看这价,比秋禾冻品低一成二,货一样的货,送一样的车,我管了二十年送货,你还信不过我?”
葛老板没接那张单子,扭头看见了我。
“谭姐,你来得正好,我正寻思给你打电话。”
“葛哥,你忙你的,我就看看。”
鲍俊峰把报价单往台面上一拍。
“你来干啥?这是我跟葛老板谈生意,跟你有啥关系?”
“汝水楼十一年的货,都是我的冷链车送的。你在我客户的后厨谈生意,跟我没关系?”
“现在不是你的客户了。”申晓蔓从他身后冒出头来,“葛老板,咱们晓峰冻品是新开的,就图个实诚,价格您也看见了,往后逢年过节,还给您后厨的师傅们发红包。”
葛老板咂了咂嘴,看看报价单,又看看我。
“谭姐,说实话,一成二不是小数。你要是能把价往下压压,咱十一年的交情,我还是先紧着你。”
“我不压价。”
鲍俊峰哼了一声,脸上透出几分得意。
“葛老板,听见没?她就这个脾气,跟谁都梗着脖子。”
“我不压价,”我接着说,“我就请老聂看一眼这箱货。”
我冲着后厨里头喊:“聂师傅!”
老聂从灶台那边过来,系着白围裙,胳膊上全是烫疤,他在汝水楼掌勺二十年了。
“谭老板。”
“聂师傅,劳驾您把这箱拆开,看看货咋样。你说好,我就认输。”
鲍俊峰一步跨到箱子前头。
“拆啥拆?样品是给葛老板看的,你凭啥动?”
葛老板一摆手:“老鲍,拆个箱怕啥?货好不怕看。”
老聂拿起剔骨刀,先把外头那层新胶带划开,划开了,里头还有一圈捆箱的白麻绳。他手停住了,凑近了看那个绳结。
那绳结在箱子角上打的,绕两圈,再折一道回头扣,一拽就开,怎么颠都不松。
“这个扣,”老聂拿刀背敲了敲,“我认得。整个郑州,就谭老板冷库里出来的箱子打这个扣。”
申晓蔓脸色一变。
“一个绳结,谁不会打?”
“你会打?”我把那根麻绳扔到她跟前,“你打一个我看看。”
她手伸了一下又缩回来了。
“这是机头结。我妈在纺织厂当了三十年挡车工,接断头用的就是这个。我刚开冷库那年,绳子老散,货老掉,我妈来冷库帮了一个礼拜,手把手教会了我那几个装箱的。十几年了,我冷库里的人只打这一个。”
老聂已经把箱子掀开了,从里头拎出一扇冻猪肋排,翻过来看了看,又拎出两只肘子,掂了掂。
“谭老板家的货,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肥瘦这个比例,剔得这个干净,冻的这个透法,跟她每礼拜送来的一模一样。箱子上的标签撕了,胶印还在。”
他拿手指在箱子侧面一抹,抹下来一层没撕干净的白纸屑。
葛老板的脸沉下来了。
“老鲍,你拿谭姐冷库里的货,撕了标签,来跟她抢我这单生意?”
“不是……葛老板,你听我解释,这货……这货我是从公司正常拿的,我是公司副总……”
“你是副总,你拿公司的货去给你相好的开新公司?”葛老板一巴掌拍在报价单上,“我说咋便宜一成二!拿人家的货,压人家的价,这买卖谁做谁亏心!”
申晓蔓急了,伸手去拉葛老板的袖子。
“葛老板,价钱好商量,我们可以再让……”
“让啥让?你俩把这箱货给我抬出去!我后厨还要干活!”
两个小徒弟把冷柜门一关,站在旁边看着。鲍俊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弯腰去抬那个泡沫箱,箱子冻得滑手,抬了两回才抬起来。
申晓蔓抱着胳膊不动,被葛老板瞪了一眼,才伸手托住箱子另一头。
两个人抬着箱子往后门走,走到门口,鲍俊峰回过头来。
“谭秋禾,你别得意。汝水楼一家算个啥?城东城西还有七八家饭店,人家看的是价钱。年底答谢宴,你那些老客户都会到场,到时候看他们跟谁走。”
“行,答谢宴你办。你把人请齐了。”
他抬着箱子出了后门,门在身后弹了两下才合上。
葛老板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
“谭姐,这回是我眼皮子浅了,差点上了套。不过我跟你交个底,城西那几家,老鲍上个月就跑过了,价压得低,人家心里都打着算盘,在那儿看着呢。”
“我知道。”
我转过身,冲老聂点了点头。
“聂师傅,年底那场答谢宴,您务必来。冬天夜里那几趟车,是谁开到您后门的,到时候您当着大伙儿说一句。”
老聂把剔骨刀往围裙上一擦。
“谭老板,这句话不用你求我。”
他走回冷柜前头,弯腰捡起地上那截白麻绳,捋直了,绕在了手指头上。
“不过有个事你得留神。这箱货是上礼拜才封的口,你冷库那扇门,眼下还有人能进出。”
11
市场出口就一条道,钟老板那辆面包车横在正当中,前轮压着减速带。车门敞着,他人坐在驾驶座上嗑瓜子。
我那三辆冷链车排在后头,再往后是拉年货的小货车、三轮、电动车,一溜排到了冻鱼区,喇叭声一阵接一阵。
小潘从头车上跳下来,敲了敲面包车的车窗。
“钟哥,挪一下。我车上是汝水楼和松荫里的货,十点前得送到。”
“挪不了,打不着火。”
“你刚才还开着进来的。”
“刚才是刚才。”钟老板把瓜子皮往窗外一吐,“老天爷不让它着,我有啥办法?”
我从副驾上下来,走到面包车跟前。钟老板的档口挨着我的,卖了九年冻鱼冻虾,逢年过节我还匀过他几回冷库位。
“钟哥,车坏了,我叫人来推。”
“推啥推,推坏了你赔?”他这才拿正眼看我,“谭老板,我也不跟你绕。鲍总交代过,年前别让你顺顺当当出货。我这人讲义气,答应人的事得办。”
后头排队的车主听见了,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啥意思?他俩两口子打架,凭啥堵我们的道?”
“我车上是冻带鱼,再晒一会儿就软了!”
钟老板脖子一缩,嘴上还撑着:“大伙担待担待,我堵的是她,又不是你们。”
“你堵的是这一条道上所有人。”我扭头冲人群喊,“谁帮我叫一下管理处的古主任?”
卖粉条的媳妇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钟老板有点坐不住,把瓜子往仪表盘上一撒。
“叫管理处咋了?我车坏了,天王老子来也是坏了。”
“行,你接着坐。”我说,“小潘,带两个人,去把钟老板档口那台冷柜给我打开。”
钟老板一下从车上蹦下来。
“你干啥?那是我的档口!”
“前年你借我冷库位,说你冷柜叫我的货占满了,鱼没处搁。我今天就看看,你冷柜里放的到底是鱼,还是我的货。”
“你敢!”
“你堵我的车,我看你的柜,咱俩扯平。”
古主任披着军大衣过来了,后面跟着两个穿红马甲的。
“咋回事?大年根底下谁堵的道?”
“钟老板的车坏了。”我说,“古主任,他档口那台冷柜,我怀疑放着我冷库丢的货。您来了正好,当着您的面开。开错了,我当着全市场给他赔不是,他明年的摊位费我出。”
古主任瞅了瞅钟老板。
“老钟,开了吧,省得扯皮。”
钟老板嘴里嘟嘟囔囔,脚底下不挪窝。小潘已经带人站到了他档口前头,冷柜上挂着一把小锁。古主任冲钟老板伸出了手。
钥匙递过去的时候,钟老板的手直抖。
冷柜盖一掀,白气往上冒。上头一层是几箱冻虾,虾底下码着一整排泡沫箱。每一箱的箱角都缠着白麻绳,绕两圈,再折一道回头扣。
箱子侧面的标签全撕了,胶印还在。
小潘掂起一箱翻过来,冲我喊:“谭姐,是咱的扣!箱底还有咱库里拿记号笔画的批次!”
围着看的人呼啦一下全凑了过来。
“哎哟,老钟,你这是销赃呢?”
“我说这阵子他咋卖起排骨来了,原来是谭老板的货!”
钟老板一屁股坐到冷柜边的塑料凳上,又弹了起来,冲着古主任连连摆手。
“古主任,这跟我没关系!是鲍总搁我这儿的!他说他是副总,货是公司的,冷库那边腾不开,先在我这儿存几天!”
“存几天?”我问,“存了多少天?”
“俩……俩月……”
“俩月,你转手卖了多少?”
“就几箱!真就几箱!鲍总说了,过了年晓峰冻品开张,给我算一份股,这几箱算先给我尝的甜头……”
“我冷库的钥匙在我手里,这些货是咋出来的?”
钟老板眼珠子转了两圈,往人群里瞟,最后还是全倒了出来。
“鲍总手里还有一把侧门钥匙,早些年就配了。值夜班的老侯收了他两条烟,夜里给他开灯,他自己装箱自己拉。”
“还有呢?”
“还有……他说年底答谢宴,要当着所有客户的面宣布秋禾冻品分家,他那一半客户、一半货,全归新公司。他让我那天站出来给他撑场子,说你这些年压我们的价……”
“我压过你的价?”
“没……没压过。”
我冲小潘一招手。
“侧门的锁,今天就换。老侯的工钱结了,让他回老家过年,往后不用来了。”
“哎。”
钟老板凑过来,脸上堆着笑。
“谭老板,我全说了,这事就这么着吧?货我原样还你,卖了的我折钱……”
“货你还,钱你折,这是该的。”我说,“答谢宴那天,你去。”
“我去干啥?去挨骂?”
“去,把你刚才这些话,当着客户再说一遍。”
“我说了,鲍总能饶了我?”
“他饶不饶你,看他。我饶不饶你,看你那天张不张嘴。”我朝冷柜扬了扬下巴,“这一柜子货,古主任可都看着呢。”
古主任把军大衣往肩上一拢:“老钟,往大了说,你这叫收赃,你自己掂量。”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小潘跟在我后头往车上走,压低了嗓子问:“谭姐,那答谢宴还让他办?要不我跟汝水楼说一声,给他搅黄了?”
“不搅。他订的哪天、哪个厅,照办。”
“那咱干啥?”
“多请几个人。范主任、聂师傅、三槐的卢老板。城西那几家看热闹的,一家一张帖子,一家都不能落下。”
钟老板爬回驾驶座,一拧钥匙,面包车头一下就着了。
12
台上立着一块展板,红底金字:晓峰冻品,新年新起点。
汝水楼大厅摆了十六桌,桌桌坐满。往年这场答谢宴都是我张罗,今年鲍俊峰抢在前头,拿秋禾冻品的名义把老客户一家一家请齐了。
他胸前别着一朵红绸胸花,飘带上印着“副总”两个字。申晓蔓穿一身枣红裙子站在他旁边,逢人就递烟,见人就喊哥。鲍家乐守在门口发红包,一个信封一个信封往外递,眼睛不往任何人脸上落。
曹凤娣坐在头桌,一盘红烧肘子端到她跟前,她先夹了最大的一块。
我进门的时候没人引座,自己在靠门的一桌坐下了。
鲍俊峰拍了拍话筒。
“各位老哥老姐,感谢这么多年捧场。秋禾冻品能有今天,是我鲍俊峰一车一车跑出来、一家一家求出来的。”
台下有人鼓掌。
“有件家丑,我今天不瞒大家。我老婆谭秋禾,一年到头钻在冷库里,家不顾,老人不顾,前些日子还当着一楼道的人动手打人。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申晓蔓低头抹了抹眼角。
“往后我自己干,晓峰冻品,比原来便宜一成,货一样的货,人还是我这个人。大伙要是信得过我鲍俊峰,年后跟我走。”
几张桌上有人点头,有人凑在一块嘀咕。
城西做烩面的武老板媳妇端着杯子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秋禾,我说句你不爱听的。女人太要强,男人就往外跑。你退一步,生意分他一半,大家脸上都好看。”
邻桌一个大姐跟着搭腔:“就是,家和万事兴,闹到台面上,丢的是你们俩的人。”
“武嫂,他往外跑,跑到我妈床上去了。”我站起来,“这一步,我退不了。”
我穿过十几张桌子上了台,从鲍俊峰手里把话筒拿了过来。他想往回抢,我一侧身,他手扑空了。
“我不说我自己,”我对着台下说,“我请几位站起来说两句。”
我先点了第三桌。
“范主任。”
范主任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我说一句。松荫里后厨六年没断过一天货。前年大雪封路,是谭老板自己开着冷链车送到后门的,轮胎上缠着防滑链。”他顿了顿,“鲍总的面,我在三楼朝南那屋见得多,在后厨一回没见过。”
台下一阵嘀咕。
“聂师傅。”
老聂站起来,白麻绳还绕在他手指头上。
“冬天夜里两三点,谁开车到我后门?谭老板。鲍总我一回没见过。前两天他拿谭老板库里的货,撕了标签上门来抢单子,那个箱子是我亲手拆的。”
鲍俊峰冲着台下嚷:“老聂,你吃了她多少好处?”
“我吃的是她送来的肉,吃了十一年,没吃坏过一回肚子。”
“钟老板。”
钟老板缩在角落那桌,被旁边人推了一把,才磨磨蹭蹭站起来。
“那个……鲍总把谭老板冷库的货存在我冷柜里,撕了标签往外卖,许我新公司一份股,叫我今天上台帮他说话……”
“老钟!你……”
“鲍总,我扛不住,古主任都看见了。”
大厅里炸开了锅。武老板端着酒杯,一脸纳闷,扭头问他媳妇:“那我上个月那笔货款……鲍总说转到申老板那个新账户上,说是公司换了账,我就转了。谭老板,那钱你收着没?”
“没收着。”
“我也转了!”三槐的卢胜利一拍桌子,“鲍总亲口打的电话!”
“我家也是……”
城西那几桌接二连三有人站了起来。头桌上,曹凤娣嘴里那块肘子不嚼了。
我把话筒放在台边,走到鲍俊峰跟前,伸手把那朵胸花从他西装上摘了下来,别针在他衣服上划开一道口子。
“这朵花,前年是我给你别上的,今天我摘了。从今天起,鲍俊峰跟秋禾冻品没有一点关系。离婚,还有他挪走的货款,律师去办。各位转错的钱,我不追你们,我追他。”
我把胸花扔在展板底下。
鲍俊峰脸色煞白,往台下扫了一圈,没有一双眼睛接他。
“二十年!我给你当了二十年孙子!你哪个客户不是我陪着喝出来的?你们……你们一个个吃我的喝我的……”
没人搭腔,有人低头剥起了花生。
他转身去抓申晓蔓的手。申晓蔓一甩胳膊,甩开了。
“你别碰我!你不是说客户都认你这张脸吗?连个卖鱼的都兜不住,你还认个啥?”
“晓蔓……”
“妈,走!”
曹凤娣早站起来了,抓了几张餐巾纸,把盘里剩下那半块肘子一包,塞进兜里,拽着闺女就往侧门挤。挤到门口,她回头冲着头桌啐了一口。
“这丢人现眼的,我老曹家可不认。”
鲍家乐还站在门口,手里那摞红包剩下一大半,进出的人从他身边过,没有一个停下来跟他说话。
葛老板从后厨出来,冲我点了点头。
“谭姐,热菜还上不上?”
“上。今天这十六桌,钱我出。把那块展板给我撤下去,挡着我上菜。”
两个小徒弟一人抬一头,把晓峰冻品那四个金字抬进了后厨。
13
行李箱的轱辘在楼梯上磕了十几下,磕到我家门口停住了。
我拉开门,门口站着申晓蔓和曹凤娣,箱子横在门槛前头。鲍俊峰拎着两个塑料袋,站在半截楼梯上。
“谭秋禾,人给你送回来了!”曹凤娣一手叉腰,“你男人,你领回去!”
对门的老俞端着茶杯探出头,楼上也有人把门开了一条缝。
“你家的人,往我家门口送啥?”
“你俩又没离!”申晓蔓往前一步,嘴皮子比哪回都利索,“我跟你说清楚,这半年他许给我的,店里的货、我妈的养老钱、说好的房子,加起来二十万。你们两口子是一家,他没钱,你出。”
“二十万?”
“少一分都不行!我跟了他半年,名声都搭进去了,你当我白跟的?”
我没理她,看着曹凤娣。
“阿姨,您在松荫里睡了半年那张床,一个月多少钱?”
“一……一万二。”
“谁掏的?”
“俊峰掏的,咋了?”
“俊峰的钱哪来的?”
曹凤娣嘴张了张,眼睛往楼梯上的鲍俊峰那儿瞟。
“您睡了我妈六个月的床,七万二。您闺女赊了我八万六的货,一分没结。我妈的退休金卡在她袋子里翻出来的,取了多少,所里还在算。”我往前走了半步,“您说,咱两家,是谁该给谁钱?”
老俞在对门“啧”了一声:“这还有脸上门要钱?”
“你个开冷库的,拿账吓唬谁!”申晓蔓嗓门一下拔高了,“他睡了我半年,这账咋算?”
楼上那条门缝里传出一声笑。
我抬起脚,照着那只行李箱踹过去。箱子顺着门槛滑出去,撞在申晓蔓的小腿上,又翻倒在她脚边。
“谁的人,谁拖走。我家门口不收破烂。”
申晓蔓抱着腿跳了两下,指着我直骂,骂了两句,被曹凤娣一把拽住了。
“走走走,跟她扯啥?这男的咱也不要了,谁爱要谁要!”
母女俩一前一后往楼下走,高跟鞋和布鞋把楼梯踩得乱响。曹凤娣走到半截,回头又啐了一句。
“穷酸货,还副总呢,连个肘子都管不起!”
楼道里就剩鲍俊峰,还有倒在地上的那只箱子。
他把两个塑料袋放在箱子上,从里头掏出一袋超市买的速冻饺子,袋子上印着荠菜素馅。
“秋禾,这是我给妈买的,素的。”
“我妈不吃超市的饺子。”
“我知道,我知道…���”他两只手来回搓着那袋饺子,袋子哗啦哗啦响,“秋禾,咱二十年了,你就看在这二十年的份上,把那起诉撤了吧。律师那边说,那些货款要是认下来,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我现在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晓蔓那边……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挺好。”
“乐乐还在上学。他爸要是背一身债,他往后在同学跟前咋抬头?你不心疼我,你心疼心疼孩子。”
“你把我妈扔在车站那天,咋没想着心疼心疼你儿子他姥姥?”
他张着嘴,半天接不上来。
“你拿孩子堵我,拿二十年堵我,拿一袋速冻饺子堵我。”我把那袋饺子从他手里拽过来,又一把塞回他怀里,塞得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楼梯扶手上,“我妈的饺子,我自己包。”
“秋禾……”
我掏出手机,拨了鲍家乐,开了外放。
“喂?”
“你爸在我家门口,拖着个箱子。你来接他。”
那头好半天才出声:“……我在学校。”
“学校离这儿四站地,公交车二十分钟。你不来,我就让物业把他连箱子一块请出去。”
我挂了电话,关上门,人隔着猫眼往外看。
鲍俊峰坐在翻倒的箱子上,那袋饺子搁在膝盖上。老俞端着茶杯,在对门站着不走。
二十多分钟后,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鲍家乐上来了,围着条旧围巾,手插在兜里。
鲍俊峰一下站起来。
“乐乐,你来了,你帮爸把箱子……”
鲍家乐站在最上面那级台阶上,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看那只箱子,看了看那袋饺子。
他一句话没撂下,扭头就往楼下走。
“乐乐!乐乐你去哪?”
脚步声一路往下,楼道门砰地合上了。
鲍俊峰又坐回箱子上。那袋饺子从他膝盖上滑下去,掉在了水泥地上。
14
一辆借来的黑轿车堵在松荫里大门正当中,后车门大开着。
值班护工小鲁的电话打到冷库,我扔下手里的单子就往这边赶。到了门口,鲍俊峰正一手扶着我妈的胳膊、一手护着她的头往车里送,鲍家乐拉着车门站在一边。
元旦这天来探望的家属多,门口围了一圈人,老秦穿着那件紫棉袄,站在台阶上头。
“松手。”
鲍俊峰扭过头,手没松。
“秋禾,你来得正好。元旦了,我接妈回家过个节,包顿饺子,这犯哪条法了?”
“她不是你妈。”
“二十二年了,我叫了二十二年妈!”他嗓门一扬,冲着围观的家属说,“大伙评评理,我接丈母娘过个节,我媳妇非拦着不让。”
“你接她回哪个家?”我往前走,“你自己都睡楼道了。”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鲍俊峰脸上一紧,压低嗓子凑过来。
“秋禾,咱别在这儿闹。你要是不放心,跟着一块回去,咱一家三口陪着妈坐下来,好好吃顿饭,把那些事说开。妈也盼着咱好好的,是吧,妈?”
他转过头去问我妈,手上加了点劲,想把她往车里带。
我妈站在车门边上,一只手扶着车门框,脚底下不动。
“我不上。”
“妈,外头冷,上车暖和。”
“上回坐你的车,你把我搁车站了。”
围观的人一下全静了。
“妈,您记岔了,那是……”
“我没记岔。”我妈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抽得很慢,“第三张椅子。你给我买了一瓶水,说你去停车。我坐到天黑,你也没回来。”
台阶上的老秦嚷了起来:“就是这男的!我们院里谁不知道!”
几个家属往后退了退,拿眼睛上下打量鲍俊峰。小鲁从门里跑出来,把我妈往台阶上扶。
我站到车门前头,把门挡住。
“鲍俊峰,你今天拉她走,是想让她劝我撤诉。拉不动她,你就打算把她扣在你手里,逼我撤。我说对没有?”
“我……我是接妈过节……”
“离婚的条件,我当着大伙的面说一回,省得你到处说我欺负你。冷库、车、客户、司机,秋禾冻品的东西你一样也带不走。你挪走的货款,给她们娘俩交的床位钱,搁在钟老板冷柜里那些货,律师算过了,比你那一半还多出一截。你要是还想争,咱上法院,到那时候挪的那笔钱,就不光是离婚的事了。”
鲍俊峰的脸一阵白一阵青,眼睛往人群里乱扫,扫到儿子身上停住了。
“好,好,谭秋禾,你狠。”他指着鲍家乐,“你看看这孩子!你连他爸都往死里逼,他这辈子都不会认你这个妈!你就守着你那个冷库,守着一个老太太过吧!”
鲍家乐被他一指,脑袋垂了下去。
台阶上,我妈扶着小鲁的胳膊,转过身来。
她抬手把头上那顶灰毛线帽摘了下来,冲鲍家乐招了招手。鲍家乐磨磨蹭蹭上了两级台阶。
我妈踮起脚,把帽子戴到他头上,往下拉了拉,盖住了他两只耳朵。
“乐乐,天冷,戴着。”
“姥姥……”
“姥姥不怪你。”她拍了拍他的胳膊,“往后,也别来了。”
鲍家乐站在台阶上,两只手垂着,眼圈一下就红了。帽子大了一号,压到了他眉毛上。
我妈转过身来,冲我伸出手。
“禾苗儿,扶我进去,我耳朵冷。”
我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在她头上,扶着她往院里走。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乐乐”,是鲍俊峰。没人应。
车门砰地一关,发动机响了。黑轿车倒了半圈,从门口开了出去,后座上空荡荡的。
鲍家乐还站在台阶上,戴着那顶灰毛线帽。来来往往的家属从他身边绕过去,没有一个人伸手拉他。
15
小货车的车斗正对着冷库大门,倒车雷达还在一声一声地响。
鲍俊峰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拍了拍车斗挡板。
“谭秋禾,离婚还没判,公司还有我一半。今天我来拉我那一半货,谁也拦不住。”
司机们刚到,一个个裹着棉大衣,站在月台上,没一个往前凑。
“小潘,把门全打开。”
“全开?”
“全开。”
冷库三扇门一扇接一扇拉开,白气涌出来,扑了鲍俊峰一身。里头的货从地面码到顶,一排一排,每一箱上都贴着一张白纸条,上面是记号笔写的大字:汝水楼、三槐饺子馆、松荫里后厨、武记烩面……
“你挑。”我说,“看中哪箱拉哪箱。”
鲍俊峰往里走了两步,伸手要搬最外头一箱。
“那是汝水楼的年货,葛老板上礼拜付清的款。”
他手一缩,又去搬另一箱。
“那是松荫里的,范主任的单子,钱也到了。你搬一箱,我就打一个电话,让付钱的人自己来跟你要。”
“那我那一半在哪?”他转过身吼,“二十年,就没有一箱是我的?”
我冲小潘一招手。小潘从冷库最里头推出一辆小推车,车上只有一个泡沫箱,箱子侧面拿粉笔写着“申记熟食”四个字,粉笔印都快磨没了。
“堵你相好店门那一车肘子,别的都卖光了,就剩这一箱。她不要,退回来了,一直搁在最里头。”我把推车往他车斗边上一送,“这就是你那一半。”
鲍俊峰盯着那箱肘子,嘴唇哆嗦。
“你……你拿这个打发我?”
“打发你?这一箱我按进价算,不收你钱。”
他猛地转身,往冷库侧门那边走,边走边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那是他偷配的那几把,串在一个旧钥匙扣上,没了往日腰上那一大串,走起来一点响声都没有。
他挑出一把,往侧门锁眼里捅。
捅不进去。
他换了一把,又捅,还是捅不进去。第三把卡在锁眼外头,他使劲一拧,钥匙弯了。
“锁换了。”小潘在月台上说,“钟老板那回以后,当天就换的。”
鲍俊峰拿着那把弯钥匙站在侧门前头,回头看月台上的司机们。
“小潘,你过来帮我一把。我带过你,你头一回出车,还是我跟的车。”
小潘把手揣进了棉大衣兜里。
“鲍总,我这儿还有三家的货没装。”
他又看向别人。月台上七八个司机,有的低头点烟,有的转身去拉货板,没一个挪步子。
鲍俊峰把钥匙串往兜里一揣,弯腰去抱那箱肘子。箱子冻得滑手,他抱起来,又滑下去,磕在车斗边上,他膝盖顶着,才把箱子顶上了车斗。
“鲍俊峰。”
他扶着车斗回过头。
“肘子炖烂点,给你丈母娘送去。”我说,“哦,我忘了,人家也不要你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爬上驾驶座,关上门。小货车掉了个头,出了冷库大院。
小潘把冷库门一扇一扇拉上,回头冲我喊:“谭姐,那箱肘子一走,库里宽敞了!”
“宽敞了就装货。小年前,再给松荫里送一车面粉,送一车韭菜鸡蛋。”
小年那天,松荫里三楼朝南那间屋暖气烧得烫手,床头卡上写着邵桂兰三个字。
饭桌上铺着一块面板,一边是擀好的皮,一边是一盆韭菜鸡蛋馅。我妈坐在床边,两只手捏着一个饺子,指头一推一折,捏出一道一道细花边。
“看着点,这样,一推,一折,一压。”
我照着捏了一个,放到她那一排旁边。
“丑。”我妈拿筷子头戳了戳,“跟你七岁时候捏的一个样,露馅了。”
“下锅煮破了,我吃。”
“你吃,你从小就吃破的。”
老秦在门口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个空碗。
“桂兰,你闺女包的饺子,能不能给我匀两个?”
“匀你四个,挑好看的拿,丑的不给。”
老秦挑了四个,乐呵呵地走了。
我妈又捏了一个,放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头去褪腕子上那只翠镯。
“禾苗儿,这个你戴着。我天天搁屋里,戴着也没人看。”
镯子褪到一半,卡在手背的骨节上。她使劲往下撸,撸得手背都红了。
我按住她的手,把镯子推了回去,推过骨节,推回她腕子上。
“您戴着。我天天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