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病八年回府,门房拦着我说大小姐正陪老夫人喝茶。
可我就是大小姐。
花厅里坐着的姑娘,穿我的衣裳,梳我的发髻,耳朵上戴着我亡母的白玉坠子。
祖母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蘅儿"。
继母指着我就骂:"哪来的野丫头,敢冒充侯府嫡女,不怕折寿?"
父亲沉着脸叫家丁来扭我送官。
我那奶娘低着头替她作证:"这才是大小姐。"
满屋十几个人,没一个站我这边。
那姑娘冲我笑了笑,提起茶壶,左手替祖母续了杯茶。
壶嘴稳当,一滴没洒。
可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开春刚发了丧的妹妹。
我走过去,当着所有人把左袖挽到肘弯。
腕骨上鼓着一块长歪的断骨,十一年没回过原位。
"我八岁摔断的手,至今端不起茶盏。"
"二妹妹,你人都发了丧,这手怎么比我还利索?"
她没慌,红了眼眶说我的伤前年早治好了。
继母帮腔说我是庄子上跑来攀高枝的丫鬟。
祖母拿拐杖点着地,管我叫翠微,喊家丁把我拖出去打板子。
我没退,转头问管家:"角门外三车冬炭腊肉,签收了没有?"
管家结巴着说还没有。
我挣开家丁的手,站到门口喊了一嗓子——
"老钱!车掉头,东西全拉回去!"
"从今往后,侯府要用庄子上的东西,让'大小姐'自己去拉。"
当天晚上,侯府各院炭盆减了一半。
1
门房拦我的时候,角门外停着三辆牛车。
车上是庄子刚备好的冬炭、腊肉和新米,盖着油布,绳子扎得结结实实。庄头老钱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上,见我被拦在外面,抄起鞭子就要跳下来。
我按住他,对门房说:"劳驾通报一声,就说庄子上的人来送冬货。"
门房撇着嘴看了看我灰扑扑的衣裳,又看了看三车满满当当的东西,脸上的嫌弃换成了客气,侧身让开了半步。
"送货走后头。大小姐一早就在花厅呢,你——"
我没等他说完,已经迈进了角门。
花厅门口站了一排丫鬟,见我走近,一个个低下头去,像在躲什么。
我掀帘进去。
满屋子暖香扑了个正着。祖母坐在上首的紫檀椅里,膝上搭着一条鹤氅毯子,乌木拐杖靠在扶手边。父亲坐在右手边,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在灯下泛着油光。继母祁氏坐在左手边,手腕上的沉香串子一粒一粒地捻着。
坐在祖母身侧的那个姑娘,穿着我的杏色对襟褙子,梳着我惯常梳的双螺髻,耳朵上坠着一对白玉坠子。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她在我娘临终前一天亲手摘下来,搁在我枕头边上,说蘅儿长大了戴。
祖母拉着那姑娘的手,一口一个"蘅儿,吃块糕""蘅儿,茶凉了没有"。
我站在门口,屋里没一个人先看见我。
还是继母先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帕子往鼻子上一按,声音又尖又抖:"哪来的野丫头,也敢冒充侯府嫡女,不怕折寿?"
父亲跟着沉了脸:"蘅儿在府里好好的。你从庄子上跑出来,受了谁的指使?"
满屋子丫鬟婆子,十几个人,没一个人抬头。
我的奶娘秦嬷嬷站在角落里,手指绞着围裙,低着头说了一句:"这才是大小姐。"
那姑娘——宋令茹,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开春发了丧的宋令茹——冲我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提起茶壶,用左手给祖母续了一盏茶。
壶嘴稳稳当当,一滴没洒。
我走到她面前,当着满屋子的人,把左手的袖子挽到肘弯。
腕骨那儿鼓着一块接歪了的骨头,皮肤底下顶出来一个硬棱。八年了,这块骨头再没回到过原来的位置。
"我八岁从假山上摔下来,这只手到今天连茶盏都端不稳。"
我盯着她的脸。
"二妹妹,你开春就发了丧,怎么这只手倒比我还利索?"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令茹没慌。她放下茶壶,红了眼圈,声音里带着委屈:"姐姐的手,前年府里花了重金请名医调理过,早就好了。这丫头连这都不知道,还来冒认。"
祁氏立刻接上来:"当年伺候大小姐的丫头翠微也跟着摔过。庄子上待久了,心野了,学着大小姐的样子就来攀高枝。"
祖母的拐杖往地上点了一下。
"翠微。"她看着我,语气像在叫一条狗,"你主子好端端在这儿坐着。你一个丫头,也敢到花厅来撒泼?"
父亲已经站了起来,招手叫家丁:"把她扭送去见官,冒认主家,按律打板子。"
两个家丁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朝我逼过来。
秦嬷嬷往我这边挪了半步,又缩回去了。
我没有退。
我转过身,看着管家。管家站在屏风旁边,手里捏着一本账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屏风里头。
"赵管家。"
他抬起头。
"角门外那三车冬炭、腊肉、新米,是庄子今年送来的最后一批。你签收了没有?"
管家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祖母,嘴唇动了动:"还……还没签。"
"那就不必签了。"
我挣开左边那个家丁的手,走到花厅门口,对着院子喊了一嗓子:"老钱!车掉头,东西拉回去!"
院墙外头,老钱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传进来:"大姑娘说的?"
"我说的。从今天起,侯府要用庄子上的东西,让'大小姐'自己去庄子上拉。"
管家第一个急了。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拍,跑出花厅追向角门。
老钱已经在外面吆喝车夫了。
我听见缰绳的声音,听见牛蹄子在石板上打了个转,听见管家在角门外头喊"站住站住你们谁准你们走的",又听见老钱把他往旁边一推的闷响。
花厅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父亲脸上的沉稳裂开了一道缝。祁氏捻沉香珠的手停在半空。令茹第一次回头去看祖母,祖母的脸阴得像腊月的天。
我抬脚跨过门槛,临出门时停了一步,回头看着令茹。
"二妹妹,冬至那天我还会回来。到时候,看看你那只手敢不敢再给祖母倒茶。"
没有人追出来拦我。
我走出角门的时候,三辆牛车已经掉了头,老钱骑在车辕上等我。
身后传来管家急匆匆往回跑的脚步声,接着是花厅里祁氏拔高了嗓门在叫人。
当天晚上,侯府各院的炭盆减了一半。
第二天一早,府里派了两个小厮到庄子上传话,让庄头把亡母留下的赤金头面清点出来,送回府里——给"大小姐"添妆用。
老钱把两个小厮拦在了庄子门外,原话照搬回来给我。
我坐在铺子后堂,拿右手磨了半天墨,写了一封帖子,让伙计送去温府。
帖子上写的是温夫人的名讳。她是我娘的手帕交,也是温家那门婚约的当家人。
八年没见过她了。
2
秦嬷嬷是第二天来的。
她带着两个粗使婆子,站在绸缎庄门口。这铺子是我娘的陪嫁,铺面在京城南街最热闹的地段,左右都是卖吃食和布匹的铺子,人来人往的。
秦嬷嬷穿着侯府下人的衣裳,鬓边那根银簪在日头底下亮得扎眼。
那是我娘咽气那天赏她的。我娘握着她的手说,嬷嬷这些年辛苦了,这根簪子留个念想。
她站在铺子门口,扬着脖子,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各位街坊听真了!这铺子里住着个从侯府庄子上跑出来的丫头,偷了大小姐的东西,还冒充主子的名号在外头招摇撞骗!"
两个婆子跟着帮腔,一个比一个嗓门高。
街上的人开始往这边聚。卖馄饨的老李头端着碗就过来了,斜对面成衣铺的掌柜娘子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看。
秦嬷嬷对着看热闹的人群继续说:"我们侯府的大小姐好好在家里待着,这丫头胆大包天,拿着庄子上顺来的银钱赖在铺子里不走。夫人念在她伺候过大小姐一场,不跟她计较,只要她把东西还了,回庄子去,既往不咎。"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包银子,递到我面前。
"拿着这个,回庄子去。再闹下去,送到衙门里,打板子发卖。"
两个婆子已经往柜台边上挤了,伸手要搬架子上的料子。伙计拦不住,被推了个趔趄。
我从后堂走出来。
街坊们看看秦嬷嬷,又看看我,一时拿不准。
我没看那包银子,走到秦嬷嬷面前,盯着她鬓边那根簪子。
"嬷嬷,你头上这根簪子,是我娘临死前赏你的。"
秦嬷嬷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娘那天握着你的手,说嬷嬷辛苦了。你当时跪在床前,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秦嬷嬷往后退了一步。
"你戴着我娘的簪子,站在我娘的铺子门口,指着我娘的女儿叫丫头。"我的声音不大,但街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嬷嬷,你夜里摸着这根簪子,睡不睡得着觉?"
秦嬷嬷的嘴唇颤了一下,那包银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两个婆子还在柜台那边扒拉东西。我没理她们,转头对掌柜说:"把侯府的赊账牌子摘了。"
掌柜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崇安侯府"四个字。这些年侯府在这铺子里拿东西从不给钱,全挂在这块牌子上。
我接过来,当着满街坊的面,朝地上一摔。
"再把二姑娘订的嫁衣料子抱出来。"
掌柜愣了一下,进里间抱出来三匹大红织金缎。这是令茹以侯府大小姐的名义订的,绣娘都开始裁了。
我让伙计把料子抱到门口的长凳上摊开,对着街坊喊了一嗓子:"上好的织金缎,今天半价,先到先得!做冬衣做被面都使得!"
秦嬷嬷叫起来:"你疯了!那是大小姐的嫁衣!"
"大小姐不是好好在府里坐着吗?她的嫁衣,让侯府拿银子来买。这铺子是我娘的,赊了这些年的账,从今天起不赊了。"
街坊里的妇人们最先动了。织金缎半价,平时想都不敢想。李婶第一个挤上来扯了两尺,后头的人呼啦围上来,把长凳都挤歪了。
两个婆子扑过来抢料子,被抢布的街坊挤得东倒西歪。一个婆子的帽子都被挤掉了,踩在了人脚底下。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三匹料子只剩下零头碎角。
我把那包银子原样塞回秦嬷嬷手里。她的手在抖。
"嬷嬷,这银子你拿回去交差。"我凑近她,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儿子在侯府马房当差,对不对?"
她的手一紧,银子上的布包皱了。
"我不为难你。但你回去跟她们说,这铺子是我娘的,庄子也是我娘的。谁也别想拿我娘的东西去贴补一个顶了我名字的人。"
秦嬷嬷什么也没说,领着两个空手的婆子转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腿有点软,那根银簪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满地踩过的碎布头,忽然觉得很累。
八岁那年从假山上摔下来,左手腕断了,府里拖了三天才去请大夫。大夫来的时候骨头已经开始长歪了,接回去也接不正。
被送去庄子那天,马车停在角门。我抱着我娘的遗物从侧门出去,路过祖母的院子,听见里头祖母跟继母说话,隔着门帘,声音一字不漏传出来:"把那丫头送走了好,别把病气过给茹姐儿。"
那年我八岁,令茹七岁。
我在庄子上一年一年地待着,把荒了的田重新翻出来,把佃户一家一家安顿好,把铺子的账从烂账理成活账。年礼越送越厚,冬炭从一车变成三车。
家书越写越短。
我以为是父亲忙,祖母年纪大了懒得写。
我以为退一步、把日子过好,就能换回一封长一点的信。
掌柜蹲在门口收拾碎布头,小心地看着我:"东家,侯府要是来闹怎么办?"
"闹就闹。这铺子的地契在我手里,他们闹到衙门去也是我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温府那边的回信,应该快到了。
3
令茹第三天亲自来了庄子。
管家领着八个家丁,赶了两辆大车。令茹披着我的那件银鼠毛斗篷,坐在第一辆车里,帘子半掀着,露出祖母身边那个姑娘的脸来。
我站在打谷场边上,看着车队从官道上拐进来。
令茹下车的时候,顺手扶了一下头上的珠钗。她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像我——走路时左肩微沉,下台阶先迈右脚,都是我小时候的习惯。
管家清了清嗓子,对着庄子上的人喊:"大小姐出阁在即,奉老夫人的命来清点先夫人的嫁妆。庄头钱有福,把库房钥匙交出来,再把花名册拿来,今天一并换人。"
老钱站在我身后,攥着扁担没动。
令茹扫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客客气气地说:"姐姐——哦不,翠微。你在庄子上伺候大小姐这些年,算是有功。回头我跟祖母说,赏你一份嫁妆,寻个好人家嫁了,你看好不好?"
"好啊。"我说,"不过在换人之前,大小姐先把今年该办的事办了吧。"
令茹眉毛一挑:"什么事?"
"庄子上四十七户庄户,往年冬天大小姐都要亲自发冬衣、结工钱。一家一家叫名字,当面发到手里。这是先夫人立的规矩,八年没断过。"
我对老钱点了下头。老钱把花名册和一堆冬衣包袱搬到打谷场正中间的石碾子上。
"大小姐请吧。"
令茹接过花名册,翻开第一页。
庄户们从各处走过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了大半个打谷场。他们看看令茹,又看看我,谁也不吭声。
令茹低头看了半天,念出一个名字:"钱……钱有福。"
老钱没动。他就站在我身后,令茹看着花名册上的名字,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黑脸汉子就是钱有福。
"钱有福家的呢?"令茹又翻了一页。
老钱的婆娘站在人堆里,抱着胳膊冷笑。
令茹翻到第三页,皱起了眉头。花名册上写的是我的字,我写字习惯在人名后面标一笔小注——谁家几口人,谁家有老人要照看,谁家孩子今年该开蒙了。这些东西,不在庄子上待过的人看不懂。
她一个名字也对不上。
场面僵在那里的时候,老钱家的小孙子从人堆里钻出来,扑进我怀里,抱着我的腿喊:"姑姑!姑姑你怎么好多天没来了?"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
庄户里有人开始说话了。一个佃户大声问管家:"这位姑娘是谁啊?我们姑娘在这儿站着呢,怎么又来了一个?"
管家的脸涨得通红。
令茹把花名册啪地合上,声音变了调:"你们一群刁奴,当着大小姐的面装不认得!"
她转头看向管家:"把嫁妆箱抬走。"
家丁们朝库房方向迈步。庄户们一哄而上,扁担锄头叮叮当当拿在手里,把两辆大车围了个结结实实。
老钱的婆娘叉着腰站在车前面:"谁敢动我们姑娘的东西,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一个年纪大的佃户指着令茹的鼻子:"八年了!我们大姑娘八年没出过这个庄子,哪个冬天没给我们发过衣裳?你是哪根葱,穿着我们姑娘的衣裳来抢我们姑娘的东西?"
令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家丁被围在当中,进退不得。管家朝家丁使眼色,家丁看看庄户们手里的家伙什,谁也不敢先动。
我把老钱的孙子放下来,站到石碾子边上。
"从今天起,庄子的粮米柴炭只卖不送。侯府要用,照市价拿银子来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的声音不大,但打谷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嫁妆箱抬回库房,落锁。"
我把钥匙从腰间解下来,又挂回自己脖子上。
令茹盯着那把钥匙,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她扯住管家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见:"搬不走了,先回去跟祖母说。"
她上车的时候,斗篷的系带被车门刮住了。她使劲一扯,系带断了,银鼠毛的边角耷拉下来,拖在地上沾了一层土。
两辆空车从庄子门口转出去。
老钱的孙子追着车跑了两步,回头冲我喊:"姑姑,那个假姑姑走啦!"
庄户们轰地笑起来。
我没笑。
侯府拿不到头面,过定那天就得另想办法。我不用猜也知道,他们会去银楼仿一套。
温府的回信还没到,但我等得起。
4
温府的回信在第五天到的。
不是回信,是温夫人身边的婆子亲自来铺子请我。婆子说温夫人这几天收了好几拨客,这会儿花厅里正坐着一位。
我到温府门口的时候,一顶侯府的小轿停在影壁后面。轿帘没放下来,我看见轿子里空着——人已经进去了。
丫鬟领着我从侧门进花厅的时候,祁氏正坐在温夫人对面抹眼泪。
她的沉香珠串子在手腕上转个不停,帕子捂着半张脸,声音又软又哀:"温姐姐,不是我们侯府不讲道理。蘅儿那孩子从小身子弱,在庄子上养了这些年,原想着开了春就接回来。谁知道庄子上出了个丫头,心大了,趁着蘅儿不在府里,偷了东西就往京城跑,还到处冒认大小姐的名头。我们老太太气得三天没吃下饭……"
温夫人年过四十,面容端正,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听着。她手边放着一沓信,我隔着半间屋子也能认出那上头的字迹。
祁氏越说越顺溜:"过定那天,万一那丫头跑来闹事,温姐姐千万别信。我们蘅儿好好在家里待着,哪天您得空了到府上坐坐,亲眼瞧瞧……"
"不用她亲眼瞧了。"我从侧门进来,一脚跨过门槛。
祁氏的声音像被人掐断了一样。
温夫人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到我挽起的左袖上。
"你是——"
"晚辈宋令蘅。"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行了一礼,"我娘临终前,跟我说过温家姨母最疼她。"
祁氏从椅子上弹起来:"你怎么进来的?温姐姐你别听她胡说,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丫头——"
"坐下。"温夫人说了两个字。
祁氏愣了一下,慢慢坐回去了。
温夫人拿起手边那沓信,抽出最上面一封,摊在桌上。"这是开春以后'大小姐'写给我的信。之前蘅丫头每年都给我写,字迹我认得。"她又看向我,"你也写一笔看看。"
丫鬟搬来笔墨。我用右手提笔,写了当年我娘教我的第一个字——"蘅"。
温夫人把信上的字和我刚写的放在一起看了半天,眉头皱了起来。
"字是一样的。"
祁氏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温姐姐你看!她就是偷了大小姐的信,照着学的字!"
我没理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叠带了八年的家书。信封上写着"蘅儿亲启",最早一封的边角都磨毛了。
"温姨母,这是侯府八年来每月寄到庄子上的家书。"我把信摊开在桌面上,和那沓"大小姐"写给温府的信排在一起,"这大半年,您给大小姐写过信吗?"
温夫人点了下头:"写过三封。"
"我一封也没收到过。"
温夫人的目光慢慢转向祁氏。
祁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祁夫人,过定那天你打算拿什么头面给温家看?"
祁氏下意识挺直了腰:"自然是先夫人留下来的赤金头面。"
"好。"我转向温夫人,"温姨母,当年给我娘添妆的人里头有您。那套赤金头面什么样子,您比谁都清楚。"
温夫人没有马上说话。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祁氏,把桌上的信一封一封叠好收起来。
"过定那天,"我说,"我跟着您进侯府大门。"
温夫人沉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祁氏站起来,沉香串子在腕上咔嗒响了一声。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往外走。
她出门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险些踩空花厅门口的台阶。丫鬟去扶,被她一把甩开了。
温夫人等她走远了,才开口。
"蘅丫头,你娘的嫁妆头面,如今在哪儿?"
"锁在庄子的库房里。"
"你确定是真的?"
"凤嘴里衔的那颗珠子,我娘跟我说过是温姨母亲手换上去的,原来的那颗有个裂纹,您嫌不吉利,拿自己的嫁妆里挑了一颗好的换了。"
温夫人的眼眶红了。她偏过头去,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好一会儿才回过来。
"你娘这辈子,就吃亏在嫁了个不长心的。"
我没接这句话。我娘吃的亏不止这一桩,但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过定宴在三天以后。
侯府银楼仿制的头面,大约也快好了。
5
过定宴那天,侯府正厅里摆了六桌。
族中有头脸的女眷来了大半。祁氏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褙子,把正厅布置得喜气洋洋,门口挂了绸花,廊下摆了盆景。
我戴着帷帽,穿着温府备的青色褙子,作为温家远房侄女跟在温夫人身后进的门。庄子上来了四个人,扮成温家抬礼的。
令茹坐在祖母身边,今天梳了个堕马髻,还是我娘年轻时爱梳的式样。白玉坠子在耳畔晃着,衬得她一张脸又温婉又乖顺。
祁氏迎上来,笑着把温夫人往上座引。温夫人客客气气地坐下了,我站在她身后,帷帽遮着半张脸。
寒暄过后,祁氏让丫鬟捧出一只锦盒。
"温姐姐,这是先夫人留给蘅儿的赤金头面。蘅儿说出阁的时候要戴着它,全了先夫人的心意。"
锦盒打开,赤金的凤冠头面在烛光下亮得耀眼。
温夫人看了一眼,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
令茹适时地站起来,提起桌上的茶壶,用左手给在座的长辈一位一位续茶。她的手很稳,壶嘴倾下去,茶水不偏不斜落进杯里,满座无声。
几个族中女眷交头接耳,夸这孩子举止大方。
温夫人把茶杯端起来,没喝,搁回桌上。
"头面我看过了。"她说,"不过,我当年给令蘅她娘添妆,东西什么样我记得清楚。宋夫人不介意让我仔细验一验吧?"
祁氏笑容不变:"温姐姐尽管看。"
温夫人伸手,把凤冠从锦盒里拿起来。她翻到凤嘴的位置,捏着那颗珠子看了一会儿。
厅里安静下来。
我摘下帷帽。
满座的目光刷地转过来。有人认出了我在铺子门口跟秦嬷嬷对峙的样子,有人窃窃私语。令茹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祁氏的笑僵在脸上。
"把箱子抬上来。"我说。
庄子上来的四个人从后廊抬进一只樟木箱。箱面上刻着我娘的闺名,铜锁还挂着我脖子上的那把钥匙的印子。
我打开箱子,从里面捧出另一只锦盒。
两只锦盒并排摆在桌上。两套赤金凤冠头面,一左一右,烛光底下几乎一模一样。
温夫人拿起右边那一套——我箱子里的那套——翻到凤嘴,看了一眼珠子。
"这颗珠子是我换的。原来那颗有一道裂纹,我从自己的嫁妆匣子里挑了一颗好的换上去。"她把珠子凑近烛火,"珠子底下有一个小坑,是我拿簪子撬的时候磕的。"
她放下真的,拿起祁氏那套,看都没多看一眼。
"这套是新打的。"
满厅哗然。
祁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张嘴要说话,被我抢在前头。
"祁夫人说先夫人的头面在府里好好收着,怎么到了过定的日子,拿出来的是银楼新打的?真东西,在我这儿。"
祁氏的声音发紧:"怕磕坏了,才另打了一套,这有什么——"
"那真的那套,怎么到了我手里?"
祁氏说不下去了。
令茹把茶壶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她不看温夫人,直直地盯着我,声音变得尖利起来:"你一个庄子上跑出来的丫头,偷了东西还有脸拿到这儿来现!我娘说得对,你就是个不知好歹的贱蹄子,跟你那个短命——"
她的话没说完。
我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正厅里炸开,满座的杯盏都跟着颤了一下。
令茹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立刻红了一片。她捂着脸回过来,眼睛瞪得滚圆,像是不敢相信有人在这满厅宾客面前打她。
我伸手,一把扯下她耳朵上的白玉坠子。
坠子的耳钩挂了一下她的耳垂,带出一丝血。
我把坠子收进袖中,低下头,对着她的脸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你碰都不该碰。"
"你再敢骂我娘一个字,下一巴掌我不打脸。"
令茹的嘴唇哆嗦着,捂住耳朵。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她石榴红的领口上。
祁氏冲过来,一把搂住令茹,尖声叫起来:"打人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人了!宋恪!宋恪你在哪儿!"
父亲从屏风后头转出来,脸色铁青。他的青玉扳指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放肆!"
"侯爷。"温夫人开口了。
她站起来,把手边的礼单合上。
"这门亲事,是我和令蘅她娘定的。人都没认清楚,这定怎么过?"
她看了一眼令茹,又看了一眼祁氏,最后看着父亲。
"什么时候侯府把人认清楚了,再来跟我温家说话。"
温夫人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她身后,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祁氏压不住的哭腔,传来父亲拍桌子的闷响,传来族中女眷起身告辞的窸窣声。
没有一个人跟祁氏道别。
走出侯府大门的时候,温夫人忽然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指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你娘要是看见你今天这样,该心疼,也该高兴。"
我垂下眼,摸了摸袖子里那对白玉坠子,坠子上还带着令茹耳垂的温热。
6
祖母是第三天来的。
那天铺子刚开门,街上还没热闹起来,一顶青帷小轿停在绸缎庄门口。两个婆子先下来,一左一右把轿帘掀开,祖母拄着乌木拐杖慢慢迈出来。
她今天没穿平时在府里的暗花褙子,换了一身灰蓝的素衫,头上只插了一根玉簪,看着又老又可怜。
轿子一停,街坊就开始往这边凑。上回秦嬷嬷闹那一场,半条街的人都知道绸缎庄跟侯府对上了。
祖母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进去。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对着渐渐围过来的街坊叹了口气。
"各位街坊行行好,帮老婆子劝劝这丫头。"她的声音又慢又软,跟花厅里那个一拍拐杖就能让满屋子噤声的老太太判若两人,"我们侯府的大小姐要出阁了,这丫头不知听了谁的撺掇,非要来闹。老婆子七老八十了,亲自来赔不是,她要什么府里都给,只求别误了蘅儿的婚事。"
有人信了。卖馄饨的老李头在旁边嘟囔:"人家老太太都来了,你也差不多得了。"
成衣铺的掌柜娘子也跟着说:"老人家这把年纪,跪下来你也受不起。见好就收吧。"
我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
祖母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汪着泪。要是我不认识她,我差点也要信了。
"老太太。"我叫的是老太太,不是祖母。
祖母的眼皮跳了一下。
"您刚才说,我要什么府里都给。那我就当着街坊问一句。"
我跨下门槛,走到她面前。她比我矮了半个头,乌木拐杖支在地上,杖尖微微颤着。
"八年前,您隔着门帘跟继夫人说,'把那丫头送走了好,别把病气过给茹姐儿'。"我的声音不大不小,街坊们听得清清楚楚,"这话是不是您说的?"
祖母的泪一下子收了。
"您口里那个蘅儿,"我把左手的袖子挽起来,亮出那块歪骨,"腕上有没有这块骨头?"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老李头不吭声了。
祖母的脸沉了下来。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像一层薄纸,被风一揭就露出底下的冷色。
她不演了。
拐杖在地上狠狠点了一下,她转头对身后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抖开了举在手里。
"这是你的卖身契。"祖母的声音恢复了花厅里那个腔调——硬、冷、不容反驳,"翠微,建武九年生人,右耳后一颗红痣,卖入崇安侯府先夫人名下。白纸黑字,牙婆画的押。"
她拿拐杖指着我:"你是侯府买来的丫头,逃出来冒认主子,按律要送官的。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内自己回庄子去,什么都不追究。三天之后,我带牙婆来认人,认出来你就是翠微,当场发卖。"
街坊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管家把卖身契举得高高的,让周围的人都看见上面的字和红手印。
祖母转身要走。
"老太太。"
她停下来。
"三天就三天。"我说,"不过牙婆和卖身契,您可得一样不少地带来。就在这铺子门口,当着满街坊的面认。"
祖母回过头,打量了我一眼。她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认出来是翠微,任凭您发卖。"我顿了一下,"认不出来呢?"
祖母冷笑了一声,没接这句话,拄着拐杖上了轿。管家收起卖身契,跟着轿子走了。
轿子抬起来的时候,拐杖杵在轿杠上磕了一声脆响,丫鬟赶紧伸手去扶。
我转身回铺子,对着街上的人说了一句:"三天后请各位来看。哪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愿意来做个见证,我铺子里的好茶管够。"
成衣铺的掌柜娘子第一个应了:"我婆婆九十了,眼睛还亮着,到时候一定来。"
老李头犹豫了半天,也点了点头。
街坊散了之后,我回到后堂,把门关上。
翠微。
建武九年生人。右耳后一颗红痣。
翠微是我的贴身丫鬟,比我大两岁,打小跟着我。八岁那年我从假山上摔下来,她也跟着摔了,磕破了膝盖。后来我被送去庄子,她跟着去了。
我回京前半个月,把她派去南边的田庄收冬租,走的是水路,算日子该到京城了。
我铺了纸,写了一封短信,让伙计骑快马去城南码头等着。
三天。
够了。
7
第三天,绸缎庄门口比庙会还热闹。
铺子对面搭了个茶棚,是隔壁卖馄饨的老李头临时支的摊子。他嘴上说来做见证,手脚倒实诚,卖了一早上的茶,赚得盆满钵满。
成衣铺掌柜娘子真把她九十岁的婆婆搬出来了,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怀里揣着手炉,一脸看大戏的精神头。
巳时刚过,侯府的人到了。
父亲亲自来的。
他骑马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八个家丁和一个矮胖的婆子。那婆子一身青布衣裳,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路外八字,是城东刘牙婆,专管买卖人口的。
祖母的轿子跟在最后面,帘子放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乌木拐杖的杖尖。
父亲下马,看见满街的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大庭广众之下闹成这样,成何体统。"他压着声音对管家说了一句。
管家凑过去回了几个字,父亲的脸色更难看了。
刘牙婆挤到前面,从管家手里接过那张卖身契,展开看了一遍,又抬头打量我。
"翠微,建武九年生人,身量五尺二,右耳后一颗红痣。"她念完了契上的话,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扳我的头,"来,把头偏过去让我瞧瞧。"
我没躲。
"扳吧。"
刘牙婆粗糙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头往左拧了半圈。她凑近了看,又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契,又看了看我右耳后面。
干干净净。连一颗痦子都没有。
刘牙婆的手松开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的脸一沉:"你眼花了。再看仔细。"
刘牙婆又凑过来看了一遍,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摇了摇头。
"侯爷,这姑娘耳后没痣。"
街上的人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父亲一步跨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又低又硬:"别以为耍这种小把戏就——"
"侯爷不信牙婆的眼睛。"我接过他的话,声音却是朝着街坊说的,"那我让侯爷看看,卖身契上写的那个人到底在哪儿。"
我转身朝铺子后堂喊了一声:"翠微!"
后堂的门帘掀开了。
翠微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靛蓝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被南边的风吹得黑了一层。她走到我身后站定,抬起下巴。
右耳后面,一颗红痣,豆子大小,清清楚楚。
刘牙婆愣了一息。她看看手里的契,又看看翠微,走过去把翠微的下巴掰过来,凑到耳根后面仔仔细细地看。
"建武九年生人,五尺二——差不离。右耳后一颗红痣。"
刘牙婆转过身来,举着卖身契对着满街的人说:"契上写的是这个丫头。"
满街炸了。
老李头端着茶壶挤到前面:"那门口站的那位,到底是谁啊?"
九十岁的老太太在太师椅上拍了一下扶手:"我说呢!人家姑娘那个气派,哪是当丫头的!"
父亲的脸色一阵一阵地变。他盯着翠微,又盯着我,嘴唇抖了两下。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刘牙婆。
"赎身银在这儿。翠微是我娘买下的陪嫁丫鬟,这张身契我替她赎回来。"
刘牙婆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银子。这种事她见得多了,谁出钱她就把人给谁,跟侯爷不侯爷的没关系。
她接过银子,把卖身契递到我手上。
我接过来,当着满街的人,把那张泛黄的纸从中间撕成两半。
"翠微,你从今天起是自由身了。"
翠微扑通一声跪下来,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我弯腰把她拉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然后我转向父亲。
"侯爷。"我叫他侯爷,不叫父亲。"牙婆认了人,卖身契上写的不是我。翠微是翠微,我是宋令蘅。您现在还说我是庄子上跑出来的丫头吗?"
父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祖母的轿子。那顶轿子从头到尾没有动过,帘子严丝合缝地垂着,像是里面坐着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街坊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已经在喊了:"崇安侯府出了两个大小姐!""到底哪个是真的?""人家丫鬟都认出来了,还能有假?"
父亲甩了一下袖子,转身就走。家丁们跟上去,连那顶轿子也急匆匆地被抬走了。
走得急,轿子在巷口拐弯的时候撞上了一辆卖菜的板车。板车上的白菜滚了满地,卖菜的婆子叉着腰骂了半条街。
翠微抹着眼泪,把我袖子上的灰拍了拍。
"姑娘,从南边回来的路上,码头那边有人拦过我。"
"谁?"
"侯府的人。两个小厮,说是管家派的,让我回庄子去,别进城。我没搭理他们,绕了一段水路才进来的。"
我点了下头。
侯府知道翠微人在外面,只是没想到她能赶在今天之前到。
差一天,他们就赢了。
满京城的闲话,今天晚上之前就会传遍东西两市。崇安侯府拿卖身契认自家大小姐是逃奴,结果真人站出来打了他们的脸——这种事,够茶楼里说上三个月的。
我把撕碎的卖身契揣进袖子里,带着翠微回了铺子。
掌柜在后堂煮了一锅面,翠微端着碗,筷子还在抖。
"姑娘,府里到底怎么了?我走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慢慢跟你说。"我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她碗里,"先吃饭。"
8
我进侯府的时候是黄昏。
从角门进去,穿过夹道,右拐就是马房。这条路我八岁以前走过无数遍,那时候我个子矮,每回路过马房都要踮着脚去摸马脖子。
秦嬷嬷的儿子顺子就在马房里。他今年二十三,生得黑瘦结实,从小跟着我娘的陪房在侯府长大。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大姑娘——"
"别嚷。"我按住他,"你娘呢?"
"在后院浆洗房里。"
"去把她叫来。你收拾一下,今天跟我走。"
顺子张了张嘴,愣了一下就转身跑了。
我等在马房门口,天色暗下来,院子里烧着几盆炭,火光把影子拉得老长。这几天炭盆少了一半,连马房都阴冷得很,马呼出的白气在灯下散开。
脚步声从后院方向传过来,不止一个人。
秦嬷嬷小跑着过来,身后跟着顺子。她看见我,腿一软就要往下跪。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走,跟我出去说。"
还没走到夹道,身后传来祁氏的声音。
"站住。"
祁氏带着四个婆子从月亮门里转出来。她今天穿着家常的褐色褙子,沉香珠串子在腕上来回捻,脸上却是铁了心要拦的神色。
"宋令蘅。"她叫了我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叫我的名字,"你从角门闯进来就算了,还想把人带走?秦嬷嬷是侯府的人,她儿子也是侯府的人。你一个连家都没有的丫头,凭什么带走我侯府的下人?"
秦嬷嬷缩到我身后,整个人都在抖。
"祁夫人。"我挡在秦嬷嬷前面,"秦嬷嬷是我娘的陪房,身契在我娘的嫁妆里。我娘的嫁妆是我的。人是我的,不是侯府的。"
祁氏冷笑了一声:"你娘的嫁妆?你拿什么证明那是你娘的嫁妆?嫁妆单在府里,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嫁妆单在官府备过档。祁夫人要是不信,明天我陪你去衙门查。"
祁氏的脸僵了一瞬。
她转头对婆子使了个眼色:"把秦嬷嬷和她儿子扣下来。偷了主子的东西要跑,按家法处置。"
两个婆子扑过来,一个抓秦嬷嬷的胳膊,一个去拽顺子。
顺子往前一挡,把他娘护在身后。他虽然不壮,但在马房干了这么多年的活,两只胳膊硬得像铁。婆子没拽动他,被他一推踉跄了两步。
"大姑娘是我们家主子。"顺子梗着脖子,声音不大,但字字结实,"我娘伺候了先夫人一辈子,身契在先夫人名下,不在侯府名下。祁夫人要发卖,先去查查身契在谁手里。"
祁氏的沉香串子捻得咔嗒响。
我没再跟她多说,拉着秦嬷嬷转身就走。顺子断后,两个婆子追上来又被他挡回去。
"宋令蘅!"祁氏在身后喊,"你今天把人带走了,明天就别想再进这个门!"
我头也没回:"进不进这个门,不是祁夫人说了算的。"
角门外,翠微带着两个庄户等在那里。我们上了车,马车在巷子里转了两个弯,一路往南街的铺子赶。
到了铺子后堂,我让翠微去煮茶。秦嬷嬷坐在凳子上,手指绞着围裙,跟花厅那天一模一样的动作。
"嬷嬷。"我在她对面坐下来,"该说的,今天都说了吧。"
秦嬷嬷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
"大姑娘,是我对不住你。"
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开春那口棺材——"她咽了一下,"里面装的是二姑娘的旧衣裳和两块青砖。坟是真的,碑是真的,人是假的。"
我没出声。
"主意是老太太拿的。姚家三郎去年冬天没了,按约二姑娘得守望门寡。老太太舍不得,说茹姐儿才十五,大好的年华不能耗在一个死人身上。可姚家那边盯着,不好硬退。老太太就想了这个法子——让二姑娘'死'一回,换个身份重新活。"
"换什么身份?"
"换大姑娘的。"秦嬷嬷的声音低到了尘埃里,"老太太说,大姑娘在庄子上养了八年,京城里没人认得。温家那门婚约还挂着,亡母的嫁妆也在。让二姑娘顶了大姑娘的名字,既躲了姚家的事,又能把温家的婚约和嫁妆一并拿了。"
"我爹呢?"
"侯爷……点了头。侯爷在古董行欠了不少银子,一直打着先夫人嫁妆的主意。老太太一说,他就应了。"
我的指甲嵌进掌心里。
"嬷嬷,还有一件事。"
秦嬷嬷抬起头。
"庄子上每个月送去的补药,是什么时候换的?"
秦嬷嬷的脸一下子灰了。
"第……第三年。老太太叫厨房里的人,把原来的方子换成了不顶用的草根。药材省下来卖了钱,填了府里别处的窟窿。"
"老太太怎么说的?"
秦嬷嬷的嘴唇抖了半天:"老太太说——'那丫头命硬,熬不过这个冬天倒也省心'。"
铺子后堂安安静静的,连翠微端茶进来的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直以为祖母只是不喜欢我。嫌我病气重,嫌我克母,嫌我不如令茹嘴甜会哄人。我以为我把庄子打理好、把年礼送厚一些,她总有一天会多看我一眼。
她看我的那一眼,是在算我什么时候死。
翠微把茶放在桌上,看见我的脸色,吓了一跳:"姑娘——"
我没理她。
我走到炭盆前面,从袖子里把那叠揣了八年的家书一封一封地拿出来。
"蘅儿亲启——父亲安好,祖母安好,叫你安心静养。"
一封。
"蘅儿亲启——府里一切如常,你好好养病。"
两封。
"蘅儿亲启——"
一封一封,丢进炭盆里。火苗蹿起来,舔着发黄的信纸,纸角卷起来,变黑,变成灰。
厚厚一沓,近百封信。
八年。
秦嬷嬷跪在地上,额头抵在青砖上,呜呜地哭。
"嬷嬷。"我把最后一封信丢进去,转过身。
"八岁那年,我从假山上摔下来——是我自己摔的,还是有人推的?"
秦嬷嬷的哭声顿住了。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灰。
"这件事……冬至那天,当着族里的人,我再说。"
9
族里长辈出面,是第五天的事。
满京城都在传崇安侯府出了两个大小姐,闲话从东市传到西市,又从西市传回侯府门口。三叔公坐不住了,带了两位族中长辈到侯府,让父亲把事情说清楚。
祖母坐在上首,拐杖点着地,脸上是稳操胜券的沉着。
令茹站在她身边,今天换了一身鹅黄的褙子,耳朵上换了一对金坠子——白玉坠子被我摘回去了,这是新打的。过定宴那天的巴掌印已经消了,可她的目光比那天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恨,是狠。
"三叔公,外头的闲话都是那个丫头闹出来的。"祖母先开口,拐杖点了一下地,"蘅儿好好坐在这儿,您看看这孩子,哪里不像宋家的姑娘?"
三叔公捋着胡须,看了看令茹,没吭声。
令茹垂着眼,一副温顺的模样。
"闲话不能当证据。"另一位族老皱着眉头说,"可牙婆当街认了人,认的不是她。这事侯爷打算怎么交代?"
父亲坐在右手边,拇指上的扳指转来转去。他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令茹先开了口。
"三叔公,侄女有话要说。"
她声音柔和,目光诚恳,走到几位长辈面前福了一福。
"外面那个女子说侄女的手没受过伤,这是冤枉。侄女八岁摔伤手腕,府里请了京城最好的胡大夫花了两年调理,骨头早就长回去了。那个女子在庄子上待了八年,自然不知道这些。"
说完,她回头对祁氏点了下头。
祁氏拍了拍手,外头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靛蓝长衫,背着药箱,一看就是行医的。
"这位是京城仁济堂的胡大夫,当年就是他给蘅儿调理的腕伤。"祁氏说,"胡大夫,您给几位长辈说说。"
胡大夫放下药箱,冲几位族老拱了拱手:"各位老太爷,这位宋大姑娘的腕伤,确是小人前年接手调理的。花了一年半的工夫,用药用针,如今骨头已经复位,跟常人无异。"
三叔公的目光从胡大夫身上转到令茹身上,又转到祖母身上。
这时候祁氏又添了一句:"至于那个牙婆,分明是被那丫头拿银子收买了。一个做人牙子生意的婆子,什么钱不敢赚?"
几位长辈面面相觑。这一套说下来,严丝合缝,倒像是早就排练好的。
我坐在侧首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
三叔公看了我一眼。
"蘅丫头——"他还是叫不准该叫谁蘅丫头,顿了一下改了口,"你有什么话,也说。"
我站起来,对三叔公行了一礼。
"三叔公不必听我说。让大夫说就行。"
我转头对门口的伙计说了一个字:"请。"
门帘掀开,一个白发驼背的老头慢慢走进来。他拄着一根桑木拐,步子很慢但很稳。左手提着一个旧布包,布包上打了三层补丁。
卢老郎中。城南接骨大夫,在京城接了四十年的骨头。我八岁那年,就是他被拖来侯府,看着一只已经长歪的腕子摇了半天头。
他进门先看见了我,浑浊的老眼里露出认出了人的神色。
"这位就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他没有客套,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来,"把手给我。"
我把左手递过去。
卢老郎中的手指又干又硬,像两截枯树枝,搭在我的腕骨上。他从上往下捏了一遍,在那块歪骨上停了一下。
"断过。"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楚,"接的时候骨头已经长歪了,拖了起码三天才来请人。老朽当年就说了,这骨头这辈子回不去了。"
他松开我的手,转向胡大夫。
"你说你调理好了?"
胡大夫的脸色变了。
"来。"卢老郎中拿拐棍指了指令茹,"让我摸摸你调理好的那只手。"
令茹往祖母身边缩了半步。
"二姑娘。"我叫她,"让卢老郎中看看,也好堵了外面的闲话。你要是真摔断过手又养好了,一摸就清楚。"
令茹看了一眼祖母。祖母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嘴唇紧抿着,没有说话。
三叔公发话了:"让大夫看看。这事要说清楚。"
令茹没有退路了。她慢慢伸出左手。
卢老郎中握住她的手腕,指头在骨头上来回捏了两遍。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鸟叫。
老郎中松开手,摇了摇头。
"这只手从来没断过。骨头光滑完整,连旧伤的痕迹都没有。"
他转过身,面对着几位族老,又面对着胡大夫。
"你说你调理好的?断过骨的人就算养好了,骨缝上也有接痕,一摸就知道。这只手——"他用拐棍朝令茹的方向点了一下,"连碰都没碰过。"
胡大夫的脸白了。
他抱起药箱就往外走,嘴里嘟囔着"记岔了,记岔了",从侧门一溜烟跑了。
令茹的手还悬在半空。她慢慢地收回来,指尖在袖子里抖着,另一只手扶住了桌沿。
祖母的拐杖杵在地上,纹丝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石头。
父亲的扳指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随即死死按住了。
三叔公站起来。
"冬至祭祖开祠堂。"他看着父亲,声音沉沉的,"到时候当着全族,把这件事断清楚。"
父亲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向三叔公行了一礼,带着卢老郎中从正门出去。
走过令茹身边的时候,她的呼吸声很重,像是憋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我没看她。
冬至,还有十天。
10
父亲和祖母来铺子,是在第三天。
这回没带家丁,没带管家,也没带轿子。父亲穿了一身寻常的青衫,把那枚招摇的青玉扳指摘了,看上去像个普通的中年读书人。祖母由一个婆子搀着,拄着乌木拐杖,脚步比上回慢了许多。
掌柜把他们领上二楼雅间的时候,翠微给我递了个眼色。
我让翠微和顺子守在楼梯口,自己上了楼。
父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祖母坐在另一边,茶杯端在手里没喝。
"蘅儿。"
父亲叫我蘅儿。从我回京到今天,他第一次这么叫我。
"蘅儿,这些天的事——都是你继母和令茹糊涂。"他的语气放得很低,像是在跟一个需要安抚的孩子说话,"爹认你。你回来做大小姐,令茹改名做表姑娘,开春那场丧事不再提。温家那门亲事照旧给你。"
他看着我,等着我接话。
"条件呢?"
"庄子和铺子交回府里管。家里的事,往后你跟你祖母商量着来。"他顿了顿,"冬至那天,就别开祠堂了。"
我没有说话。
祖母放下茶杯,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素银镯子。那镯子不新了,磨得发亮,上面刻着缠枝纹。她把镯子搁在桌上,用手推到我面前。
"蘅丫头,祖母对不住你。"她的声音又软了,跟在铺子门口卖惨那天一个调子,"这些年你在庄子上受了委屈,祖母心里有数。这只镯子是祖母出嫁时你太祖母给的,今天给你,算是补上这些年的。"
银镯子在桌上滚了半圈,磕在茶杯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盯着那只镯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伸手把它推了回去。
"老太太。"我叫她老太太。
"庄子上每月送去的补药,是第三年换的。换成了不顶用的草根。"
祖母的手停在半空。
"是谁换的,老太太比我清楚。"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精明、老练,此刻一点一点地缩紧了。
"老太太当时说了一句话——'那丫头命硬,熬不过这个冬天倒也省心'。"
屋子里没有声音。
父亲的脸色变了,但不是因为震惊——他的眼神闪了一下,是那种被当面揭底的恼怒。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
"一只镯子。"我把镯子朝祖母手边一推,"值几副药?"
祖母的手抖了一下,搭在拐杖上。她的脸上没有愧疚的颜色,只有被人当面拆穿后的恼怒和不甘。
"冬至。祠堂。"我站起来,"我会到。"
父亲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宋令蘅!你不要不识抬举!我今天来跟你说好话,是看在你死去的娘——"
"侯爷最好别提我娘。"
我的声音不高,但他的话断在了嘴里。
"提了我娘,就要把我娘的嫁妆、我娘的陪房、我娘的庄子铺子一笔一笔算。侯爷算得清吗?"
父亲的嘴张了又合。
祖母拄着拐杖站起来,镯子还搁在桌上,没拿走。
"走。"她对父亲说了一个字。
父亲跟着她往楼下走。祖母走楼梯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婆子赶紧伸手去搀。乌木拐杖在楼板上一下一下磕着,声音闷沉沉的。
他们走了之后,翠微上来收茶杯,看见桌上那只银镯子。
"姑娘,这个——"
"搁着。"
翠微把镯子放在一边。
我没有坐下来。我让顺子备车,去城北姚家。
姚家是令茹原先说亲的那户人家。三郎去年冬天病故,令茹按约该守望门寡。祖母不舍得,才想出了这一出"死"一回换身份的主意。
侯府对外说,二姑娘思念亡故的未婚夫,郁郁而终。姚老太太感念她的情义,逢年过节都派人到侯府给二姑娘上香。
姚家正屋里供着三郎的牌位。香烟袅袅的,屋里暗沉沉的,只有牌位前的长明灯亮着。
姚老太太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脊背弯着,但眼睛很亮。
她看着我,听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二姑娘没死"的时候,老太太端茶的手停了。
说到"顶了大姑娘的名字要嫁温家"的时候,老太太的嘴角往下沉。
说到"棺材里是旧衣裳和青砖"的时候,老太太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她站起来,走到三郎的牌位前面,伸手抚了抚牌位上的字。
"我孙子走的时候,我亲手给那丫头送过一枚赤金锁,是我们姚家下的定礼。侯府说已经随着棺材一块儿葬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那锁,也在棺材里?"
"棺材里只有衣裳和砖头。老太太的锁在不在,开了棺就知道。"
姚老太太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眼睛里不是伤心,是被人戏耍了一辈子之后、终于看清楚了的冷。
"冬至那天,你说的宋家祠堂?"
"是。冬至祭祖开祠堂,三叔公已经定了。"
"我去。"姚老太太说,"我亲手给二姑娘上一炷香。"
她的手按在三郎的牌位上,枯瘦的手指上青筋暴起。
"活人骗死人的香火。宋家好大的脸面。"
11
冬至前夜,侯府来了人请我回去吃汤圆。
来的是族里一位堂婶,四十来岁,圆脸细眼,说话绵软,是祁氏平日里最合得来的人。她坐在铺子柜台前面,端着茶杯笑眯眯地说:"蘅丫头,你三叔公的意思,明天祠堂上要说的事毕竟是家事,今晚先一家人坐下来把话说开,吃碗汤圆,团团圆圆的,总好过闹到祖宗面前去。"
我没接话。
她又说:"老太太也松了口,说今晚你回去坐一坐,有什么条件都好商量。你爹也点了头。"
我看着她,她的笑里没什么破绽,但眼神往左边飘了一下——翠微正站在柜台后面理布匹。
"堂婶先回去。我晚些去。"
堂婶走了之后,秦嬷嬷从后堂出来。
她的脸色不好看。
"大姑娘,别去。"
"嬷嬷知道什么?"
秦嬷嬷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在侯府待了二十年,老太太身边那个周嬷嬷跟我还有些交情。今天上午她托卖菜的婆子递了句话给顺子——老太太打算明天在祠堂上动手脚,趁机把二姑娘的生辰八字记进族谱大姑娘那一行,彻底坐实她的嫡长女名分。"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今晚请你回去吃汤圆,是要把你留在府里过夜。等你睡过了时辰,明天祠堂上你不在场,三叔公问起来,老太太就说你做贼心虚不敢露面。等族谱上改了八字落了笔,假的也成了真的。"
我站起来,推开后堂的窗户。腊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帘子啪啪响。
"翠微。"
翠微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去庄子上叫五个人进城,天黑之前到侯府门外等着。带上上次剩的那批棉衣。"
翠微二话没说就出了门。
秦嬷嬷急了:"姑娘还要去?"
"不去,她们以为我怕了。"
天擦黑的时候,我到了侯府。
正院的花厅点了满堂的灯,暖意洋洋的。桌上摆着八道菜,正中间一只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祖母坐在上首,父亲坐在右手边,祁氏坐在左手边。令茹挨着祁氏,今天穿了一身淡粉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朵绒花,看起来素净得很。
她见我进来,先站起来,低着头叫了一声:"姐姐。"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叫我姐姐。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在空着的位子上坐下来。
祁氏招呼丫鬟盛汤圆。丫鬟端上来四碗,黑芝麻馅的,汤里飘着桂花。
祁氏亲手把第一碗推到我面前。
"蘅儿,尝尝。你继母亲手包的,芝麻是今年新磨的。"
碗里的汤圆圆滚滚的,白胖胖的,热气直往上冒。
我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我端起碗,推到了令茹面前。
"二妹妹先替姐姐尝一个。"
令茹的手缩了回去。
满桌的人都看着她。
"怎么了?"我说,"继母亲手包的,妹妹不尝尝?"
令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飞快地瞥了祁氏一眼。
祁氏脸上的笑还撑着,但撑得很吃力。
我又把碗端起来,推到祁氏面前。
"那祁夫人自己先吃。自己包的汤圆,总不会嫌弃吧。"
祁氏的手抬起来,在半空里停了一息。
然后她猛地一推,碗翻了,汤圆滚到桌面上,汤汁泼了一片。一只汤圆骨碌碌滚到桌沿,掉在地上,摔成两半,黑芝麻馅淌了一地。
满桌寂静。
"你——"祁氏站起来,手指着我,声音发颤,"你一个小辈,竟敢这样羞辱长辈!"
"羞辱?"我没站起来,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我让你吃自己包的汤圆,叫羞辱。你往汤圆里掺东西让我吃,叫什么?"
祁氏的手僵在半空。
"大姑娘胡说什么!"她嗓门拔高了,"一碗汤圆而已——"
"一碗让人昏睡的汤圆。"我站起来,扫了一眼满桌的人,"今晚留我在府里过夜,明天祠堂上我不到场,老太太就一口咬定我心虚逃了,直接拿宋令茹的八字去改族谱。是不是?"
祖母的手搭在拐杖上,没有动。
父亲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祖母身上,又移到祁氏身上,嘴唇紧闭。
令茹低着头,盯着桌上那摊汤汁,一声不吭。
"老太太。"我转向祖母,"您不说话,我替您说。族谱上嫡长女那一行,您想写谁的八字?宋令茹的?还是我这个先夫人所出的宋令蘅?"
祖母终于开了口。
"放肆。"
就两个字。她的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杵,声音闷得像砸在棺材板上。
"来人!关院门!"
父亲跟着站起来,对着门外喊家丁。
我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碗碟跟着跳了一下,铜锅里的汤溅出来。
"翠微!"
我的声音穿过花厅,穿过院子,传到门外。
院墙外面,先是一声呼哨,然后是砰砰砰的砸门声。
庄户们在外面砸门环。不止一个人,是五六个人一起砸的,铜环撞在门板上,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在响。
隔壁院子里有人探出头来看。再隔壁的门也开了。
家丁跑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张了两次,说不出"拦"字。
大门外面是街面,庄户们在街面上砸门,左邻右舍都看在眼里。这要是硬拦,明天全京城都知道崇安侯府把自家大小姐关在里面不让走。
"开门。"我说。
家丁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祖母。
祖母的拐杖在地上杵了两下,没说开,也没说不开。
我自己走过去,推开了院门。
翠微站在门外,身后是五个穿着棉衣的庄户。巷子两头的邻居探着头往这边看,有人举着灯笼,照得一片通亮。
我迈过门槛。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花厅。
"地上那碗汤圆,劳驾帮我刮进食盒里。明天我请卢老郎中验一验,到底掺了什么。"
没人动。
我对翠微点了下头,翠微带着一个庄户进去,把地上的汤圆残渣和碎碗一起收进了食盒。
祁氏跌坐在椅子上,沉香珠串子滑到手背上,她都没力气去捻了。
令茹还坐在原位,盯着桌上那摊汤汁。她的肩膀在抖,细细的,像冬天的树枝。
我抱着食盒上了车。
当夜,卢老郎中验出汤圆馅里掺了蒙汗散——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但吃了能让人昏睡到第二天午后。
够了。
够让我在祠堂上多说一桩事。
12
冬至那天,宋氏祠堂开了门。
祠堂在侯府后院最深处,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黑黢黢的枝桠。供桌上摆着三牲六礼,香烟缭绕,祖宗牌位一排一排立在红漆架子上。
三叔公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左右两边各坐了三位族中长辈。男丁站在左侧,女眷站在右侧,黑压压挤了小半个院子。
祖母由两个婆子搀着,坐在供桌右手边的椅子上。她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褙子,头上戴了全套的抹额,乌木拐杖横在膝上,摆足了当家老太太的排场。
父亲站在她身后,脸色灰白。
令茹站在父亲身边,鹅黄褙子换成了一身青色的。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比平时抿得更紧。
祁氏没来。说是昨晚受了惊,卧床不起。
祖母先开口了。
"三叔,今天开祠堂,老身有一件事要禀明族里。"她的声音沉稳,一字一顿,"长女令蘅一直在府中侍奉,外头那个丫头翠微仗着有几分像主子,串通外人冒认大小姐的名号闹事,搅得侯府不安宁。老身请族里当堂做主,正本清源,了结此事。"
她说完,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三叔公没有马上接话。他的目光越过祖母,看向祠堂门口。
我进来了。
翠微和秦嬷嬷跟在我身后。
族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有人认出了我——过定宴那天在场的女眷、当街认人那天看过热闹的族中晚辈。也有人头一回见我,交头接耳地议论。
"不知廉耻。"一个族中婶子在人堆里嘟囔了一声,"闹到祖宗面前来了。"
我没理她,走到供桌前面,对着牌位行了一礼,又转身对三叔公行了一礼。
"三叔公,我是宋令蘅。"
祖母冷冷地看着我:"翠微,祠堂是宋家的地方,容不得你一个丫头放肆。"
三叔公抬了抬手,止住她。
"上回验骨的事,我都看见了。今天让她说。"
祖母的嘴角往下一沉,没再开口。
我正要说话,祠堂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
姚老太太到了。
她穿着一身藏青的褙子,白发梳得一丝不苟,两个丫鬟搀着,手里捧着三炷香。
她进祠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转。姚家跟宋家是世交,姚老太太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刚硬人。三叔公见了她,站起来拱了拱手:"姚老嫂子怎么来了?"
"来给二姑娘上炷香。"姚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祠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那孙子走了,侯府说二姑娘思念他,郁郁而终。我逢节就派人来上香,今天冬至想亲自来。"
她捧着香,慢慢走向供桌。
牌位架子的最下面一排,有一块新的牌位,上面写着"宋氏令茹"。香灰积了薄薄一层。
姚老太太走到牌位前面,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站在父亲身边的令茹身上。
令茹往父亲身后缩了半步。
姚老太太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的目光从令茹的脸上往下移,移到领口。
那根红绳露出了一截。
令茹下意识伸手去按领口,但已经晚了。
姚老太太把香往供桌上一搁,两步走到令茹面前,伸手就去扯那根红绳。
"老太太——"令茹往后躲。
姚老太太的手比她快。枯瘦的手指攥住红绳,猛地一拽。
红绳从领口里被扯出来。绳子末端,挂着一枚赤金的小锁。
锁面上刻着一个"姚"字。
姚老太太把金锁翻过来。锁背上刻着一行小字——"姚氏三郎聘,赠宋氏二女"。
满堂寂静。
姚老太太举着金锁,手在抖。
她转向三叔公,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我们姚家下给二姑娘的定礼。侯府说随着棺材一块儿葬了。"
她把金锁朝供桌上一拍。
"棺材里埋的是死人,这锁怎么挂在活人脖子上?"
她转过身,盯着令茹的脸。
"茹丫头。"
两个字。
令茹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了个干净。
"老太太认错了——"她的声音发虚,往后退了一步,"这锁是祖母赏的,不是——"
"你当我老糊涂了?"姚老太太一步逼上来,"这枚锁是我亲手交给你祖母的。锁上的字是我让人刻的。你祖母说你没了,棺材下葬那天我派人去送过一程。"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没死!你骗了我姚家!你拿我孙���的情义当垫脚石,换了个名字就想嫁别人!"
令茹的腿一软,扶住了身后的柱子。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三叔公,让秦嬷嬷说。"
秦嬷嬷从我身后走出来。她的鬓边还簪着那根银簪,今天擦得格外亮。
她跪在供桌前面,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一个头,然后转过身,面对满堂的族人。
"各位老太爷,各位叔伯婶子,老奴秦氏,是先夫人的陪房。今天说的话,句句属实,若有半字假话,叫先夫人在天之灵降罪。"
她的声音不大,但稳。
"开春那口棺材里,没有人。装的是二姑娘的旧衣裳和两块青砖。主意是老太太拿的,侯爷点的头。"
族人里炸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像捅了马蜂窝。
三叔公一拍扶手:"肃静!"
秦嬷嬷继续说。
"大姑娘八岁那年从假山上摔下来,不是自己摔的。"
祖母的拐杖猛地杵在地上。
"是二姑娘推的。"
令茹的身子晃了一下。
"那天下午,大姑娘和二姑娘在花园里玩。二姑娘爬上假山,大姑娘去拉她,二姑娘回手推了一把。大姑娘从假山上摔下来,左手腕断了。"
秦嬷嬷的声音在抖,但她没停。
"老太太知道了,不但不追究,还压了三天不许请大夫。等请来大夫的时候,骨头已经长歪了。之后老太太把大姑娘送去庄子上,说是养病,实际上是怕大姑娘留在府里,传出去坏了二姑娘的名声。"
"胡说!"祖母拍着拐杖站起来,"你一个奴才,血口喷人!"
"老太太说我胡说。"秦嬷嬷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那大姑娘在庄子上吃了五年的补药,老太太让人换成草根的事,也是我胡说?"
祖母的身子晃了一下,拐杖在地上划了一道。
"老太太的原话是'那丫头命硬,熬不过这个冬天倒也省心'。"
满堂死寂。
一个族中叔伯忍不住了:"这还是亲祖母吗?"
三叔公的脸色铁青。他转头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那人起身,带着两个族中后生快步出了祠堂。
去开棺。
等人的工夫,没有人说话。
祖母坐回椅子上,拐杖横在膝上,她的手按着杖身,指节在发白。
父亲站在原地,像一截木头。
令茹瘫坐在了地上。她的青色褙子沾了地上的灰,红绳从领口垂下来,金锁已经不在上面了。
不到半个时辰,去的人回来了。
为首那个走到三叔公面前,弯下腰说了几句话。三叔公的脸上最后一丝缓和也没了。
"棺材里只有衣裳和砖头。"三叔公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
姚老太太站在供桌前面,冷冷地看着祖母。
"宋家。"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像在吐一块烂肉,"拿我孙子的命骗香火,拿一口空棺材糊弄我姚家大半年。好,好得很。"
她拂袖转身,朝祠堂门口走去。
路过令茹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令茹。
"你要是当初老老实实守了,我还敬你一声有情义。你偏要踩着我孙子往上爬。"
她没再说第二句话,大步走出了祠堂。
祖母的拐杖从膝上滑下来,滚到了供桌底下。
她没有弯腰去捡。
13
姚老太太走了之后,三叔公让人把祠堂的门关上。
"宋恪。"他叫的是父亲的名字,不是侯爷。"你说。"
父亲站在祖母身后,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三叔,这事——"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都是她们娘儿俩背着我干的。"
他说的"她们娘儿俩",是祁氏和令茹。
"开春那场丧事,是继室祁氏瞒着我办的。"他的目光不看祖母,只盯着自己的脚尖,"令茹的事,也是祁氏一手操弄的。我被蒙在鼓里,直到蘅儿回来我才知道——"
"你闭嘴。"
祖母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满堂的人都听见了。
父亲的话断在嘴里。
祖母没有看他。她坐在椅子上,没有拐杖,两只手按着膝盖,脊背挺得很直。
"推到祁氏身上?"她的嘴角抽了一下,"祁氏一个填房,她有那个胆子?她敢动族谱,敢改葬仪,敢瞒着全族办假丧?"
她扭头盯着父亲。
"棺材是你点头下的葬。金锁是你亲手从祁氏手里收回来的,说随棺一起埋了。庄子上的补药,是你让厨房换的方子——你说先夫人的嫁妆每年开销太大,那些药贵得没必要。"
父亲的脸刷地白了。
"娘——"
"你还敢叫我娘?"祖母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事到临头全推给一个妇人和一个孩子,你当宋家的族老都是瞎的?"
满堂哗然。
三叔公一拍扶手:"都安静!"
祁氏的声音从祠堂门外传进来。
"让我进去!"
门被推开了。祁氏披着一件夹袄,头发散了一半,脸色蜡黄,冲进祠堂就扑到三叔公面前。
"三叔公,不是我!不是我一个人!"她跪在地上,指着祖母,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在刮锅底,"主意是老太太拿的!她说动了侯爷,侯爷来找我商量,我能说不吗?我一个填房,他们婆媳两个——不是,婆媳——他们祖孙两个定了的事,我敢不听?"
"你放屁!"祖母拍着椅子扶手,"你那个好女儿自己不想守望门寡,哭着求你想办法,是你跑来跟我说的!"
"老太太您自己说的,茹姐儿十五岁花一样的年纪不能耗在死人身上!这话是从您嘴里出来的!"
两个人当着满堂族人撕了起来。
令茹还坐在地上。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跟着哭喊。她抬起头,看着祖母和祁氏互咬,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空白。
三叔公的眼皮跳了两下。他没有制止这两个人,让她们撕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把细枝末节全抖了出来——谁去找的银楼仿头面、谁去跟牙婆打的招呼、谁把翠微的卖身契从嫁妆箱里翻出来、谁吩咐厨房往药里动的手脚。
每一样都有人指认另一个人,而每一样最后都绕回到同一个源头:祖母拍板,父亲点头,祁氏执行。
三叔公等她们喘不上气了才开口。
"宋恪。"
父亲垂着手站在原地,拇指死死抠着袖口,一声不吭。
"令蘅是先夫人嫡出的长女,这件事今天算是认清了。"三叔公环视了一圈,"令茹冒名顶替、欺瞒婚约、亵渎亡灵,族里怎么处置,各位说个话。"
一个族叔站起来:"送家庙。"
另一个跟着说:"改回原名,从大小姐的名字里除出去。"
又有人说:"姚家那边也得给个交代。"
令茹这时候动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我面前。
她的膝盖弯了下去。
"姐姐。"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
"姐姐,求你给我留条活路。我不跟你争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姐姐,你让他们别送我去家庙,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低头看着她。
这张脸我从小看到大。小时候她跟在我后面跑,喊"姐姐等等我"。后来她站在假山上,回手推了我一把。
"二妹妹。"我的声音很平。"你在族谱上已经写了卒。死人不用去家庙。"
令茹的手抓住我的裙角。我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滑落了。
我转向三叔公。
"三叔公,我有一件事要请族里准。"
"你说。"
"我要分出侯府,另立门户。"
满堂又是一阵骚动。
"我娘的牌位,我带走。我娘的嫁妆,一针一线全部带走。我娘的陪房、庄头、掌柜,一个不留,全跟我走。从今往后,我不是崇安侯府的人。"
三叔公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父亲急了。他冲到我面前,声音劈了叉:"蘅儿!你疯了!我都说了认你回来做大小姐,温家的亲事照旧,祁氏她们送去家庙——你还要怎样?"
"侯爷。"我看着他,"你认我回来,是因为庄子和铺子你离不开。你送祁氏去家庙,是因为今天推不掉了。你从头到尾,没有一件事是为了我。"
父亲的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我八岁被人从假山上推下来,你拖了三天不请大夫。我被送去庄子上,你八年没来看过一次。我吃了五年的草根,你拿省下来的药钱买古玩。"
我一桩一桩地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清点货物。
"我不要你的大小姐。我不要你的侯府。我娘的东西,我一样一样带走。你拿什么堵窟窿,你自己想办法。"
父亲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三叔公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祖母、父亲、祁氏、令茹。
"准了。"
两个字。
祠堂里安安静静的。
三叔公让人拿来纸笔,当场写了文书。分户,另立门户,先夫人嫁妆归还嫡长女宋令蘅,陪房人口一并带走。
我在文书上按了手印。
父亲站在供桌前面,像是浑身的骨头被人抽走了。他的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
我走出祠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庄户们举着火把在门外等。翠微跑过来替我披上斗篷。
"姑娘,姚家的人刚才来递了话。"
"什么话?"
"姚老太太当夜就写了状纸,告侯府欺瞒婚约。衙门已经接了,要传侯爷过堂问话。"
我点了下头。
回铺子的路上,翠微一直偷偷看我的脸色。
"姑娘,你……"
"翠微。"
"嗯?"
"从明天起,安排人去侯府搬嫁妆。一箱一箱清点,对着嫁妆单,一件不少。"
"是。"
风很冷,吹得火把的火苗直往一边倒。
我把手缩进斗篷里,摸了摸袖子里那对白玉坠子。坠子冰凉的,贴在掌心慢慢暖过来。
14
搬嫁妆搬到第三天,古董行的人来了。
那天上午,翠微带着庄户在铺子里清点最后一批绸缎,前门忽然被人拍得山响。
门一开,五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挤进来。为首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穿着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手里拿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谁是这铺子的东家?"
"我是。"我从柜台后面站出来。
八字胡把那张纸在我面前一展。
"崇安侯宋恪,三个月前拿这间铺子做抵押,从我们万古斋借了一千两银子。到期不还,铺子归我。今天来摘匾收铺子。"
他朝门口一扬下巴,两个汉子已经搬了梯子过来,一个爬上去就要去摘门匾。
翠微冲上去拦:"你们凭什么摘匾?"
"凭这个。"八字胡晃了晃手里的纸,"白纸黑字,侯爷画的押。"
我走过去,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崇安侯宋恪以南街绸缎庄为抵押,借银一千两,期限三个月。逾期不还,铺面及货物归债主所有。末尾盖着父亲的私印。
"你们万古斋是做古董生意的?"
"是。侯爷是我们的老主顾。"八字胡挺了挺腰板,"仇某人做生意讲规矩,到期不还就拿东西抵。侯爷的面子我给,但银子不能不还。"
我把那张纸折好,递回给他。
"仇掌柜,这间铺子是先侯夫人的陪嫁产业,嫁妆单在官府备过档。名字写的是先夫人的名讳,不是崇安侯宋恪。"
八字胡的脸色变了一变。
"他拿不是自己的东西做抵押,这张押契不作数。"
八字胡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眉头皱得能夹住筷子。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被人用假抵押骗的事不是没见过。
"那我这一千两——"
"问押铺子给你的人要。"我朝门外一抬下巴,"我带你去。"
八字胡愣了一下:"去哪儿?"
"崇安侯府。"
仇掌柜犹豫了片刻,把梯子上的人叫了下来。他理了理袍子,对身后四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我带着翠微和两个庄户在前面走,仇掌柜带着他的人跟在后面。一行人穿过半条南街,拐了两个弯,直奔侯府大门。
门房看见这阵仗,吓了一跳,拦都不敢拦。
我径直走进正厅。
三叔公今天不在。正厅里只有父亲一个人坐着,面前摊着一桌子的账册,旁边摆着几件古玩——一只青花梅瓶,一方端砚,一对铜香炉。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看见我身后的仇掌柜和那四个彪形大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
"仇……仇掌柜——"
"侯爷。"仇掌柜把那张押契拍在桌上,"您拿来抵押的铺子不是您的。这位宋姑娘说了,嫁妆单在衙门备着档,那铺子是先夫人的产业。我不管你们家里谁跟谁闹,我的一千两银子今天得有个说法。"
父亲的目光从押契上移到我脸上,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蘅儿,你——"
"侯爷。"我打断他,"你欠人家的银子,你自己还。铺子是我娘的,你拿不走。"
仇掌柜一点也不客气:"侯爷,今天不结清,我可就不走了。我这几个伙计吃得多,侯府的饭菜总不会亏待吧。"
父亲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看了看满桌的古玩,那都是他这些年花了大价钱淘来的。
仇掌柜也看见了。
"这对铜炉不错。"他伸手拎起一只,掂了掂分量,"这个能值三百两。那只梅瓶,真品的话能值四百。侯爷要是拿不出银子,拿东西抵也行。"
父亲的手按在梅瓶上面,指头在发抖。
那只梅瓶是他的心头好,听说花了六百两银子从一个落魄世家手里收来的,平时谁碰一下他都要念半天。
仇掌柜可不管这些。他的伙计已经开始往外搬铜炉了。
父亲松开了按在梅瓶上的手。
他没有力气跟一个债主争。侯府的里子已经被扒得差不多了,冬炭断了,年礼没了,粮米见底了,衙门的传票还压在桌上没去。
"搬吧。"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
仇掌柜的人动手了。梅瓶、端砚、铜炉、一只玉山子,还有书房里两幅字画,一样一样搬出来堆在正厅门口。
我没有拦,也没有帮忙。我走到父亲面前。
"侯爷,还有一样东西。"
父亲抬起头。
我看着他的右手。那只手的拇指上,还套着那枚油光发亮的青玉扳指。
"这只扳指。"我说。
父亲的手缩了一下。
"我娘的嫁妆单上写着,'青玉扳指一枚,太湖石色,先夫人陪嫁'。侯爷戴了这么些年,该物归原主了。"
父亲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蘅儿——"
"嫁妆单上的东西,一件不少。三叔公签了文书的。"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仇掌柜的伙计停下手里的活,也在看。
父亲慢慢把手伸到面前。
他的手指在扳指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摸一件要永远失去的东西。
然后他把扳指褪了下来,放在桌上。
"拿走。"
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拿起扳指,收进袖中。
仇掌柜的人搬着古玩往外走。父亲扶着门框站在正厅门口,看着自己的心头好一件一件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的背弓着,像老了十岁。
我没有从正门出去。
我拐进后院,往祖母的院子走。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呻吟声。
我走到门口,没进去。
隔着门帘,我听见里面婆子的声音:"老太太,喝口水吧。""老太太,该吃药了。"
祖母的声音虚弱得很:"不吃……不吃……让蘅丫头来看我……她不来我就不吃……"
院子里的丫鬟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要往里通报。
我抬手拦住她。
"老太太。"我隔着门帘说。
里面的呻吟声一顿。
"嬷嬷跟我说,庄子上那些年换给我的草根,一共攒了三十七包。我一包都没扔,全替您收着。"
我顿了一下。
"您什么时候想尝尝那些草根熬出来是什么味道,跟我说一声。"
里面没有声音了。
连呻吟都停了。
丫鬟们面面相觑,有人偷偷抬眼看我。
我转身走了。
穿过后院的时候,路过马房。马房里空了大半,马匹卖的卖、送的送,只剩两匹瘦马在槽边嚼着干草。
侯府的底子,已经见了骨头。
15
腊月二十三,小年。
庄户们一大早就赶了五辆牛车到侯府门口,搬最后一批嫁妆。
翠微拿着嫁妆单,一样一样地对。留在府里的樟木箱子一共十二只,衣料、首饰、银器、摆件,连先夫人当年陪嫁的一套红木妆奁都没落下。
庄户们把箱子一只一只抬上牛车,绳子扎得结结实实。街坊们又来看热闹了。这一个多月的戏,从冬炭掉头开始,到今天搬嫁妆出府,比唱大戏还精彩。
我最后进去搬的是我娘的牌位。
侯府的小佛堂里,先夫人的牌位放在角落的架子上,前面连一炷香都没有。倒是令茹那块写着"宋氏令茹"的假牌位被从祠堂撤下来之后,丢在佛堂门口的台阶上,淋了几天雨,字都花了。
我把我娘的牌位擦干净,用一块干净的细棉布包好,抱在怀里。
走出佛堂的时候,院子里停着一辆青布小车。
是送令茹去家庙的车。
令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没有首饰,脸上没有脂粉,整个人像一截被水泡过的纸。两个粗使婆子站在车旁边,等着押她上车。
祁氏跪在台阶上,抱着令茹的腿哭。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哭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茹姐儿……我的茹姐儿……"
令茹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自己上了车。
我抱着牌位从她们身边走过。
侯府大门口,五辆牛车排成一排,老钱坐在头一辆车的车辕上等我。
父亲站在大门里面。
他挡在我前面。
"蘅儿。"
他今天又叫蘅儿了。
"府里的炭盆都凉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街上的人听见。"米缸也见了底。你好歹是我女儿,你让庄子照旧往府里送,行不行?"
我抱着牌位看着他。
这张脸我记了十六年。
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很体面的人,拇指上的扳指、书房里的古玩、出门的排场,样样讲究。他对我娘客气过,对我也客气过——但那种客气,跟他对古玩的客气是一样的,摆在那里好看,轮到要花钱的时候就往后缩。
我娘给他撑了半辈子的面子。
我在庄子上替他养了八年的底子。
他一分情都没给过我。
"可以。"
父亲的眼睛亮了。
"庄子上的炭和米,照市价卖。侯府拿银子来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跟城里别的买主一个价。"
父亲的眼睛暗了下去。
"赊账不认。先把以前欠的结了,再谈以后的。"
父亲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
门里面传来祖母的声音。
"蘅丫头——"
是婆子传出来的话,一句一停:"老太太说了——只要你肯回头——往后府里你说了算——"
我没有回头。
"车夫,赶车。"
老钱吆了一声,牛车咣当咣当地动起来。
走过巷口的时候,我回了一下头。
不是看侯府的大门。
巷口的另一头,那辆青布小车也在走。方向相反,一辆朝南去家庙,一辆朝北去庄子。
青布车的帘子掀起了一角。
令茹的脸露出来半边。她看见了我——看见了我怀里抱着的牌位,看见了我耳朵上那对白玉坠子。
帘子又落了下去。
两辆车在巷口错开,一南一北,再也没有交汇。
庄子上过小年。
打谷场上支了三口大锅,庄户们从各家端来菜,热热闹闹地凑在一起。老钱杀了一头猪,他家小孙子满院子追着猪尾巴跑,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追。
翠微和秦嬷嬷在灶前包饺子。翠微擀皮,秦嬷嬷包馅,两个人配合得很熟练。秦嬷嬷鬓边那根银簪被灶火照得一闪一闪的。
我把我娘的牌位安在正屋的条案上。
条案擦得干干净净,两边各摆了一只烛台。我点了蜡烛,又点了三炷香。
然后我用左手端起茶盏。
茶水在盏里晃着,我的手腕使不上劲,盏身歪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半。
翠微从门口跑进来:"姑娘,我来——"
"别动。"
我把茶盏放下来,把剩下的水倒回壶里,又倒了一盏。
这回我端得很慢。
左手的腕骨那块歪骨顶着袖口,手腕在抖,但盏没歪。
我一步一步走到条案前面,把茶盏稳稳放在牌位前。
盏里的茶水微微荡了荡,平了。
"娘,我回来了。"
院子里传来庄户们划拳的声音,灶上的饺子煮得咕嘟咕嘟响。
翠微站在门口,抬手擦了一下眼睛,转身回灶上了。
我在牌位前面坐了一会儿。
白玉坠子在耳畔晃着,烛火的光映在上面,温温润润的。
窗外飘起了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