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过一次。
上辈子猝死在工位上,凌晨三点,电脑屏幕还亮着,PPT停在第47页,眼睛都没来得及闭。
再睁眼,雕花木床顶,一张老脸紧凑在我面前。
“姐儿可算醒了!”嬷嬷的唾沫星子喷我脸上,“三日后就要上轿了,您这副样子怎么冲喜?”
三日后。
上轿。
冲喜。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原主的记忆倒灌进来。
侯府嫡女沈鸢,爹不疼娘早死,继母王氏把她当牲口养。
这次把她嫁出去冲喜。
对方是王府的病弱世子,据说活不过三十。
嬷嬷刚退下去,又进来一个穿酱色比甲的婆子,手里捧着一摞书,往我床头一放。
“姐儿,这是《女诫》,这是《列女传》。”她一本一本点,“王妃特意吩咐了,冲喜的规矩,您得先背熟。”
她翻开第一页,指着一行字念:“夫为妻纲,顺为正道,姐儿跟着念。”
我没开口。
她又翻一页:“侍疾之礼,汤药先尝,昼夜不离,姐儿记下了?”
我依旧没开口。
她再翻:“万一世子爷……去了,守寡之礼,三年素服,不施脂粉,不出院门——”
“殉节呢?”我打断她的话问。
婆子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姐儿悟性高!殉节是最后一章,老奴这就给您讲。”
“不用讲了。”我把那摞书推到床脚,“先放着吧。”
婆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掀被下床了。
上辈子卷了二十八年,卷到猝死,连个墓碑上刻什么字都没来得及想。
这辈子老天爷给我重开一局,总不能还是跪着活。
“劳嬷嬷教导。”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不过嫁妆单子,我得亲自过目。”
嬷嬷愣住。
我让人取来纸笔,就坐在床沿上写。屋里站了七八个下人,谁也没走。
我写一条,念一条:“金头面两副,银头面四副,玉镯六对——”
“姐儿,”嬷嬷凑过来,“这些库房里都有数,不必再对。”
我不理会她,继续边写边念,“衣料:妆花缎十二匹、织金缎八匹、素绫二十匹。”
这么少。
我问:“我娘的陪嫁,在哪儿?”
满屋安静。
方才还聒噪的嬷嬷,这时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继母王氏勉强撑着笑意说:“鸢儿,你娘的东西,自然都在库房里。”
“那就请人取来。”
王氏嘴角抽了抽:“你娘去得早,这些东西侯府替你守着。”
“那我就请王爷来看看,”我打断她,“侯府替我守着的,到底还剩多少。”
王氏脸色一白。
她要真敢让王府知道侯府吞了嫡母的陪嫁,这门亲事就黄了。
申时刚过,王氏跟前的翠屏抱着一只樟木匣子进来,往桌上一搁,匣盖都没掀。
“太太说了,契书都在这儿,姐儿慢慢看。”翠屏转身就走。
我掀开匣盖。
契书一沓,压得整整齐齐,但娘陪嫁的良田三百亩不在。
底下压着一张抵押凭据,田庄已经被抵押给了城中借贷行。
我直接去了前院书房。
沈伯庸正靠在榻上翻一本闲书,见我进来,先把书合了:“鸢儿啊,有事?”
“我娘的陪嫁田庄,被母亲抵押了三百两银子。”我站在他面前,“父亲不知道?”
沈伯庸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等过些日子,我自会处理。”
“过些日子是几日?”
“你这孩子,急什么。”他皱了皱眉,“你母亲也是为府里好,周转不开,暂借一下而已。”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什么时候轮到她来处理?”
沈伯庸把茶盏搁下,脸上那点慈父的笑已经没了:“鸢儿,你如今还没出门子,就这么跟你爹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问了也是白问。
2
我回了院子,叫来贴身丫鬟青杏,对她说:“你去一趟王府,找门房递话,就说侯府吞了嫡母陪嫁。”
青杏脸都白了:“姑娘,这……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才好。”我说,“去吧。”
青杏去了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王府的管事,四十来岁,穿一件石青缎袍,说话客客气气的。
“ 世子夫人好。”他对我拱了拱手,“我们王爷说了,世子身子弱,但王府还没到被人当猴耍的地步。今日特来问问侯爷,这亲事,侯府到底想怎么办。”
沈伯庸被请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这是哪里话,哪里话……”他搓着手,“王府放心,嫁妆一事,我这就查,这就查。”
王府管事不紧不慢:“那就请侯爷给个准话。我们王爷还说,若是侯府手头紧,王府可以先把世子夫人的嫁妆垫上,往后从侯府的年礼里扣。”
沈伯庸的脸当场青了。
扣年礼?侯府每年靠王府的年礼撑门面,扣了年礼,侯府在京城还怎么抬头?
“不必不必!”他连连摆手,“嫁妆的事情,我们侯府自会处理妥当!”
晚上,王氏来了。
她用力推开门,把一沓契书拍在我桌上,又甩出一叠银票。
“你母亲的田庄契书在这儿。”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两千两银票,是这些年田庄的折损。你满意了?”
我拿起契书翻了翻,又点了银票。
“辛苦母亲了。”
王氏胸口起伏着,瞪着我:“沈鸢,你别得意。进了王府的门,有你哭的时候。”
“那就不劳您操心了。”我把契书和银票收好,“母亲慢走。”
3
三日转眼就到。
花轿临门那天,我起了大早,梳妆打扮,换上大红嫁衣。
走到门口,才发现没有花轿,没有吹鼓手,没有迎亲的队伍。
门口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帘半旧,抬轿的轿夫蹲在墙根打哈欠。旁边站着两个婆子,一个手里拎着盏灯笼,另一个揣着手。
整座侯府的人都站在门廊下。继母王氏站在最前头,嘴角幸灾乐祸地往上翘。
裴家的几个管事妈妈交头接耳,小厮们伸着脖子看热闹。
“世子爷病重,婚事从简。”婆子面无表情,“请姑娘从王府侧门进。”
侧门?
青杏在我身后,声音都抖了:“姑娘……”
“侧门就侧门,无所谓。”
我弯腰上了轿。
轿子从角门抬进去,落在一道影壁后面。轿夫把轿杆一抽,走了。
我掀帘下来,两个婆子已经不见了。
影壁前站着三四个王府下人,一个穿绿绸袄的媳妇子上下打量我,“哟,新娘子自己下轿了?”
她笑了一声,旁边两个小丫鬟跟着捂嘴。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子走过来,不情不愿地福了福:“世子夫人,跟老奴来吧。正堂上王妃等着呢。”
一路走过去,廊下站着的人不少,没一个行礼的。
有个小厮还伸着脖子问同伴:“就她啊?侯府塞过来冲喜的那个?”
我没回头,跟着婆子进了正堂。
正堂上摆着两个空位,靖王妃坐主位,旁边世子的位置空着。病得起不来床,要死了吗?我心里暗笑。
拜堂也简省,我对着空椅子磕了头,这婚就算成了。
宾客还没散尽,几个女眷正围在靖王妃跟前说话。
王妃端着茶盏,呷了一口,威严地说:“既进了王府的门,就该守着王府的规矩。日后月钱用度,一概由府里管。”
我站在堂下,没说话。
宾客散了,我回屋换了身家常衣裳。刚坐下,青杏从外头进来,脸色有点不对。
“姑娘,外头出事了。”
“什么事?”
“账房那边,几个管事妈妈堵着门要月钱,说这个月的月钱拖了二十天还没发。账房的人支支吾吾,说府里一时周转不开,让再等几日。”
我放下手里的茶盏。
青杏压低声音:“奴婢方才在后院听了一耳朵,账房的人私下说,府里不光是月钱发不出,连宫里下月打点的银子都凑不齐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进府第一天,月钱就发不出,一个王府,架子还撑着,底子却已经空了。
正想着,院门口有人探头。
是个面生的婆子,赔着笑:“世子夫人,王妃请您过去一趟。”
我跟着婆子进了正院。
靖王妃坐在榻上,脸色不大好看,手里捏着一本账,翻来翻去。
见我进来,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搁,没像方才在正堂上那样端着,声音也低了些:“府里的情形,你听说了?”
“听说了。”
“月钱发不出,给宫里打点的银子也断了。”她看着我,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你既进了门,也是王府的人。账房如今一团乱,我一个人理不过来。你明日去账房看看,到底窟窿出在哪儿。”
“账房听谁的?查出来的事,谁担?”
靖王妃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查你的。”她到底松了口,“账房的人,这两日听你调遣。”
我福了福身:“那儿媳就试试。”
出了正院,我直接去了账房。
刚拿到账本,返回房间时,听到门廊里传来裴锦的声音。
“娘,她才进门一天,您就把账本交出去,往后这个家谁说了算?”
“什么叫交出去?”这是靖王妃的声音,“账房如今是个烂摊子,我理了半个月,也没理出头绪,现在交给她,若理好了,是我这个当婆婆的会用人,新妇进门就替王府分忧。理不好,”她顿了一下,冷哼了声,“新妇不贤,连账都查不明白,往后这家里里外外,她还插得上手?”
我听到这儿,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我点了一盏灯,一壶茶,从账本第一本开始翻。
翻到第三本,看出问题来了。
第一层,田庄。
账上写:京郊田庄,连年灾歉,减免租银。我翻到去年那页灾歉,减免。前年灾歉,减免。大前年还是灾歉,减免。
第二天一早,我让青杏去京郊跑了一趟。
傍晚青杏回来,气得脸通红:“姑娘,佃户说这几年年景好得很,一亩多打了两斗粮。灾情是报给王府看的,租子一分没少交,都交给庄头了。”
第二层,铺子。
城东三间铺子,年年亏空,年年从公账上补。
我翻到供货那一栏,三年了,供货的商户全是同一家,叫“万隆号”。
我让人去打听万隆号。
回话的人说:“万隆号的东家姓周,是二管事周福的远房侄子。”
市价一匹绸缎八十文,万隆号报的是一百六十文。左手倒右手,差价进了周福的腰包。
我把账一合,心里有了数。
叫来家丁:“把二管事周福绑了,拖到院子里。”
周福被拖进来的时候,还在喊冤:“世子夫人这是做什么?老奴在王府当差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把铺子那几页账往他面前一摊:“城东三间铺子,供货的万隆号,东家是你侄子。市价八十文的绸缎,报一百六十文,周管事,这一笔,你说说,冤枉你了吗?”
周福的脸白了,膝盖一软:“世子夫人明鉴!这……这都是生意上的往来,老奴也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办事?”我看着他,“八十文报一百六十文,是哪家的规矩?”
周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二十板子。”我说,“打完了再说。”
板子落下去,周福的哀嚎传遍前院后宅。
满院下人站在廊下,谁也不敢出声。板子一声接一声,打得又闷又沉。
打到第十五板,周福趴在地上,只剩喘气的份儿,反反复复喊的只有一句:“老奴知错了!老奴把银子退回来!世子夫人饶命!”
我抬手,板子停了。
我扫了一眼满院的下人,“往后谁把手伸到王府的账上,自己掂量着办。”
青杏跟在我身后回屋,小声说:“姑娘,他们方才看您的眼神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像看……像看正经主子了。”
下午,我又让人把吴庄头带到府里问话。
吴庄头四十来岁,一张圆脸,进门就跪,嘴里喊着“老奴管着京郊田庄,一向尽心尽力”。
可跪归跪,他的眼睛往正院方向瞟了一眼。
这一眼,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敢三年报灾贪租,不是他一个人胆大,是府里有内应——他等的,就是正院来人捞他。
正院没动静。
我把田庄那几页账摊开,推到他面前。
“去年报灾,减免租银二百两。前年报灾,一百八十两。大前年,一百五十两。”我一条一条点,“三年,五百三十两。吴庄头,京郊这三年,灾在哪儿?”
“这……年景的事,天有不测风云,谁说得准呢?”
“我问过佃户了。”我打断他,“这几年年景好得很,一亩多打两斗粮,租子一分没少交,都交给了你。灾是报给王府看的,钱是进了你口袋的。”
吴庄头的圆脸白了一层,眼睛又往正院那边瞟了一眼。
“五百三十两,是你自己吐出来,还是我让人帮你吐?”
他的膝盖这才真落了地,磕得咚一声响:“世子夫人饶命!老奴这就退,连本带利退回来!”
“退银子,人滚出王府,永不叙用。”我说,“今日之内办完。”
吴庄头连滚带爬地出去。
不出一个时辰,五百三十两银子连同一封认罪书,一并送到了账房。
4
夜里,账房的灯还亮着。
我把最后一本账合上,揉了揉眼睛,一抬头,窗下站着个人。
月光照出清瘦的轮廓,月白中衣,披着件薄氅,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裴屿,我名义上的夫君。
他居然能下床了。
“你还没有睡?”我站起身。
他摇摇头,走进来,目光落在我摊满桌的账册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掂量自己还剩多少力气,但步子很稳。
“都看完了?”声音轻,但清楚。
“看了,王府已经空了,支撑不了多久,怕是最后连这宅子都保不住了。”
他没坐,站在桌边,手指按在账本边角上,按了一会儿。
“王府能撑到现在,全靠太后宫中的掌事姑姑。现在,宫里换了人经手。新来的掌事姑姑不认旧账,要加价,加到八百两,我爹拿不出,宫里这条生财之道自然就断了。”他叹了一口气。
我想了下说:“靠人情不如自己生钱。人情会断,钱不会。”
“你有何良策?”
我说,“我想用带过来的嫁妆,盘一间铺子。”
裴屿问:“做什么?”
“绸缎。”
第二天一早,我让青杏把嫁妆里的金头面、银头面、玉镯子全搬出来,摆在院子里,一样一样清点。
不到半个时辰,靖王妃跟前的翠屏来了,站在院门口,脸拉得老长:“王妃请世子夫人过去一趟。”
我进了正院。靖王妃坐在榻上,没摔茶盅,也没拍桌,只是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见我进来,她抬了抬眼:“我听说,你让人把嫁妆首饰都摆出来了,要变卖?”
“是。”
“变卖了做什么?”
“盘一间铺子,做绸缎生意。”
佛珠停了。
靖王妃看着我,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正堂里的东西。
她惊愕地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府的世子妃,抛头露面,去做商妇?”
“王府的账面,王妃比我清楚。”我站在她面前,“我不去做,这个家拿什么撑?”
“那是男人的事。”她声音沉下来,“轮不到你一个新妇出头。你进了王府的门,就该守着王府的体面。商妇二字传出去,王府的脸往哪儿搁?裴锦往后怎么议亲?你让外头怎么看裴家?”
“体面是靠银子撑的。”我说,“账上空了,体面也撑不了几天。”
靖王妃的佛珠又捻起来,捻得急。
“我不管你账上怎么算。”她盯着我,“铺子,不许开。嫁妆,不许动。抛头露面的事,想都别想。”
“铺子我开定了。”我说。
“你……”靖王妃指着我,气得话说不上来。
“儿媳告退。”
我出了正院,路过花园,裴锦带着两个丫鬟堵在月亮门外。
她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帕子甩来甩去:“嫂子要做商妇?一身铜臭,也不怕丢了王府的脸?往后我出门见人,人家问起来,你嫂子做什么的?我说,开铺子的。哎哟,笑死人了。”
两个丫鬟跟着笑。
“丢脸的事,我做,与你无关。”我绕过她走了。
她在我身后喊:“嫂子可别赔了本,回头连嫁妆都赔进去!”
傍晚,裴屿跟前的长随福安来了,手里托着一把铜钥匙。
“世子说了,后街那间旧库房空着,给夫人用。”福安把钥匙递过来,“世子还说,库房后头有口井,染布方便。”
我接过钥匙,“替我谢过世子。”
5
铺子是后街那间库房改的,三间门面,刷了白墙,挂了块木招牌,刻着“沈记绸庄”四个字。
开张那日,我搬了张梯子,自己爬上去挂幌子。
青杏在底下扶着梯子,仰头喊:“姑娘小心!”
幌子刚挂好,对面茶楼二楼窗户推开,一个穿绸衫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摇着扇子。
“冲喜娘子做生意,新鲜。”他回头跟同桌的人笑,“赌不赌?三天,准关门。”
茶楼里一阵哄笑。
我没理,下来让人把新到的料子摆出来,南边来的素纱、织金缎,颜色清亮,花样素净。
头一天,只卖了三匹。
两个伙计站了一天,腿都站直了。
第二天,从早上开门到晌午,一个进店的都没有。
青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跑回来:“姑娘,对面巷口有几个人转悠,看见有人往咱们这边走,就凑上去说话。说完人家就掉头了。”
我让伙计去打听。
伙计去了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东家,锦昌号发了话,谁敢给咱们供货,就是跟锦昌号过不去。织户那边,本来答应送纱的,今早派人来说不送了。”
“还有,”另一个伙计压低声音,“行会也打过招呼了。我去问了几家相熟的铺子,人家说,钱东家放了话,京城大小商户,谁敢跟咱们沾边,往后就别想在行会里混。”
我在铺子里坐了一上午,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青杏,备车。”
“去哪儿?”
“码头。”
码头上风大,吹得我鬓发乱飞。
南边来的商船刚靠岸,船工正往下卸货,一箱一箱的茶叶、瓷器、绸缎。
我找到船老大,一个黑脸汉子,正蹲在船头抽烟。
“这位大嫂,找谁?”
“找你。”我把定金往他面前一放,“南边的素纱、织金缎,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船老大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我:“不是我不卖给你,是锦昌号已经打过招呼了。”
“锦昌号的手伸不到码头上。”我说,“你卸了货就走,谁知道货进了谁家库房?”
船老大把烟掐了,想了一会儿:“行。不过我得加价。”
“加多少?”
“一成。”
“半成。”我说,“往后我每月要货,量只增不减。你算算,是赚一锤子买卖,还是赚个长主顾?”
船老大盯着我看了半天,咧嘴笑了:“你是个做生意的。行,半成就半成。”
他收了定金,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忽然多看了我一眼:“沈掌柜,你这个人,窝在京城可惜了。”
我没接话,只当他是生意人的客套。
料子运回库房,我把染坊的方子铺在桌上,跟四个染工商量。
“锦昌号卖什么?”
“大红、大紫、金线牡丹。”一个老染工说,“京城里就兴这个,越艳越好卖。”
“那咱们不卖这个。”我指着方子,“月白、竹青、鸦青、藕色,市面上见不着的素净花样,咱们做。”
老染工皱眉:“夫人,这颜色太素了,能卖出去吗?”
“你只管染。”我说,“卖不出去算我的。”
染出来的头一批料子,我让伙计抱上,一家一家去敲门。
第一家是城东的书院。
山长是个老先生,戴着眼镜打量我:“女掌柜?书院只做青布衫,量不大。”
“量不大也做。”我把竹青色的料子摊开,“您看看这个颜色,读书人穿,不张扬,又比青布细。”
山长摸了摸料子,点头:“这个好。先来二十匹。”
第二家是庵堂。
师太起初不肯见,我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天忽然下起雨来。
我抱着布匹跑进去,淋得透湿,师太念了声佛,让我进屋换衣裳。
“施主这是何苦。”
“师太看看料子。”我把湿了边角的布摊开,“月白色的,做僧衣、做帐幔都合适。”
师太摸了摸,回头跟旁边的尼姑说了几句话,转头问我:“多少钱一匹?”
那天从庵堂出来,青杏抱着订单,笑得合不拢嘴:“姑娘,四十匹!”
第三家是清流人家的女眷。
我递了帖子,太太起初不见,让丫鬟出来传话:“我们家太太说,锦昌号打过招呼了。”
“麻烦再传一句话。”我说,“就说沈记的料子,一匹比锦昌号便宜三十文,送货上门,不满意包退。”
丫鬟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个穿藕色衫子的太太。
“你就是那个冲喜娘子?”她上下打量我,“进来吧,料子拿出来看看。”
半个月后,京城里传开了,城北那间铺子,冲喜娘子开的,料子素净,送货及时,价格也公道。
6
好景不长,生意变淡了。
青杏气冲冲跑回来:“姑娘,外头都在传,说您克夫,沾了不吉利。好几个老主顾的丫鬟来退单,说家里太太不敢买了。”
“谁传的?”
“还能有谁,锦昌号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跟咱们对着干。”青杏跺脚,“姑娘,这可怎么办?”
我想了一会儿,笑了。
“青杏,把库房里所有大红料子都搬出来,挂到门口去。”
第二天,铺子门口挂出一块新招牌,红底黑字:“冲喜红。”
门口还摆了张桌子,请了个算命先生在旁边坐着,凡买布的都送一卦。
头一个来的,是个要嫁女儿的老太太。她挤到柜台前:“真能沾喜气?”
“您看我这铺子。”我指着招牌,“冲喜娘子开的,最懂冲喜。您买一匹回去给闺女做嫁衣,双喜临门。”
老太太买了三匹。
第二个来的,是个开当铺的老板娘。
她扯着嗓子喊:“给我来五匹!我铺子里最近晦气,镇镇!”
到下午,门口排起了队。有大姑娘小媳妇,有老太太,连几个青楼姑娘都来凑热闹,说穿了红料子接客,客人给赏钱都痛快些。
红布三天卖断货。
中秋前三天,青杏拿着账本进来,声音都发颤:“姑娘,这个月……这个月卖出去的料子,比上个月翻了三倍。锦昌号那边,好几个老主顾的丫鬟来问价,说他们家太太想换换花样。”
正说着,伙计跑进来:“东家,锦昌号的钱东家来了,说要见您。”
我没让他进内堂,就让他站在门槛处。
钱东家五十来岁,微胖,皮笑肉不笑。
“沈掌柜。”他拱了拱手,“久仰久仰。”
“钱东家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他搓着手,“就是想着,京城绸缎生意,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闹得这么僵?沈掌柜要是愿意,咱们可以谈谈,联号经营,利润分成,都好商量。”
我拨着算盘,没抬头:“钱东家,见谅。这京城绸缎生意,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钱东家的脸青了又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7
钱东家走后第三天,靖王妃跟前来了个客人。
来的是个穿灰绸衫的中年人,姓孙,锦昌号的二掌柜。
他没走正门,从角门进来的,手里提着一只锦盒,说是“钱东家的一点心意”。
靖王妃在正院见的他。翠屏上了茶,退到门外。
“王妃,”孙二掌柜把锦盒往前推了推,“我们东家说了,沈记那间铺子,王妃要是愿意收回来,锦昌号可以出银子,帮王府把本钱垫上。”
靖王妃端着茶盏,没接话。
“铺子归王府,经营归锦昌号,利润两家分。”孙二掌柜声音放低,“沈掌柜毕竟是女眷,抛头露面,外头闲话不少。王妃要是把铺子收回来,这闲话自然就没了。锦昌号替王府经营,面上也好看。”
靖王妃把茶盏搁下,说,“她盘铺子,用了三千两。”
“三千两就三千两,我们锦昌号出。”
靖王妃没再说话,挥了挥手。
第二天,我正要去铺子里安排赶工,翠屏带着两个婆子堵在院门口。
“王妃有令,世子夫人不敬长辈、抛头露面、与外男往来,即日起关祠堂思过。”翠屏展开一张纸,念得一字一顿,“铺子暂由王府接管。”
“接管?”我看着她,“铺子是我拿嫁妆盘的本钱。”
“王妃说了,嫁妆进了王府的门,就是王府的东西。”翠屏把纸一收,“世子夫人,请吧。”
我被带进祠堂,门从外头落了锁。
当天下午,裴屿来了。
他没进来,祠堂的门锁着,他就在门外站着。
我隔着门板,听见他咳了两声。
“你身体不好,还是回去吧。”我说。
“不回去。”他在门外坐下来,声音离门板很近,“你在里头待多久,我在外头待多久。”
那天夜里,他就在祠堂门外坐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翠屏来送饭,看见门外的裴屿,脸都变了,转头就跑。
半个时辰后,靖王妃亲自来了,站在廊下,脸色铁青。
“你在这里做什么?”
“陪我媳妇。”裴屿站起来,挡在祠堂门口,“娘,您要关她,先关我。”
靖王妃盯着他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祠堂的锁开了。
翠屏站在门口,说:“世子夫人,王妃请您去正堂。”
正堂里正坐着几位宗室长辈,都是裴家五服内的叔伯,个个面色凝重。
靖王妃坐主位,手边放着一张写好的休书。
旁边还坐着两个生面孔,一个穿长衫的老者,一个拿算盘的账房。
“沈氏。”靖王妃开口,声音沉痛,“你入门以来,不敬长辈、抛头露面、与外男往来,实难容忍。今日请诸位族老做个见证。”
她把休书往前一推。
“王妃且慢。”
我从袖中取出账本,放在桌上。
“休我可以。”我翻开账页,“先把我那间铺子的账算清楚。”
靖王妃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铺子的本钱我替王府出了。铺子归王府,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妃说的是补本钱。”我把账页转向族老们,“可这间铺子如今不止三千两。”
靖王妃的茶盏停在嘴边。
“盘铺子的时候,本钱三千两,是我的嫁妆。这三个月,铺子给王府交了利钱一千八百两,账上还压着两批货、三家的订单、码头的供货契。王妃要收铺子,必须按市价收,加起来,这间铺子如今值六千两。”
“六千两?”靖王妃把茶盏搁下,“沈氏,你漫天要价——”
“账在这儿,一笔一笔都是实的。”我把账本往前推了推,“王妃要是不信,可以让人去铺子里查。盘出来的数,跟我账上对不上,我分文不要,铺子白送王府。”
靖王妃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拿算盘的账房下意识低头去看账本,被靖王妃瞪了一眼,又缩回去。
为首的三叔公咳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假装看正堂的匾额。
王爷裴崇山坐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茶盏里水汽蒸发的声音。
这时候,柱子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裴屿。
他走得很慢,正堂上的人都愣住了,世子病了多少年,今日居然自己走出来了。
裴屿站到正堂中间,先朝各位宗室长辈行了个礼,然后转向靖王妃,“娘,王府的账,这三个月是谁在填,您比我清楚。”
靖王妃的脸由白转青。
裴屿转过身,朝裴崇山又行了一礼:“爹,儿子这几年病着,家里的事插不上手。可今日儿子得说一句,这个家的账,往后该由沈氏管。”
裴崇山愣了愣,看着自己的儿子,“你身子刚好一点,这事你也要管?”
“要管。”裴屿挺了挺腰,咳了一声,说,“王府如今什么境况,爹比谁都清楚。账上空了,人心散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外人来动,王府自己就先垮了。咱们这个家的账,得有个能算明白的人来管。”
裴崇山把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又搁下。
“行。”他看了靖王妃一眼,“王府后宅的事,往后由世子夫人主事。账,也归她管。”
靖王妃气得失声叫道,“王爷——”
“就这么说定了。”裴崇山没看她,转向宗室长辈们,“诸位请回吧。”
宗室长辈们如蒙大赦,一个个起身告辞,走得比来时快。
我福了福身:“谢王爷、王妃信任。”
转身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裴屿。
他站在正堂中间,对我微微点了点头。
8
宗室长辈们走后,靖王妃沉着脸带裴锦离开了。
裴屿也被人扶下去休息,正堂里便只剩王爷和我。
王爷端起来凉了的茶,呷了一口,忽然开口:“坐下。”
我依言坐下。
“太后寿辰下月就到,各府的寿礼都在备。王府这一份,原本该王妃操持,现在我想交给你来办,你办得成吗?”
我略略思考了下,“太后信佛,喜欢素净,可王府送礼又不能太寒酸。蜀锦的织法、暗纹的样式,京城里没人做过。三十匹蜀锦,儿媳觉得用来做寿礼正合适。”
裴崇山把茶盏搁下,看了我半晌问,“寿辰就在下月,路上还要留出日子。十天,织得出来吗?”
“织得出来。不过,王爷得给儿媳一样东西。”
“什么?”
“织造局的帖子。”我说,“蜀锦要直送宫里检核,没有帖子,进不了宫门。”
裴崇山点点头,“这倒不难。织造局那边我有个旧交,明日让人去递句话,帖子后日就能到你手上。”
“谢王爷。”
当天下午,我把织工和染工都叫齐,把染坊方子铺开。
“太后寿礼,三十匹蜀锦。正红与金黄,织金暗纹,不张扬,但贵气。”我指着方子,“织工分三班,昼夜轮换,机子不停;染工先把正红和金黄两色的染缸起出来,头一批坯布下缸,色要匀,不能花。十天,织得出来吗?”
老织工算了算:“三班倒,日夜赶工,能行。”
老染工接了句:“正红的茜草和金黄的地黄都得提前泡,我这就去备料。”
“去吧。”我说,“十天之后,我要三十匹,一匹都不能少。”
那几日,我每天傍晚把裴砚从书房里撵出来散步。
头一天,他端着药碗皱眉,像喝毒药。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他喝一口,停一下,我再看他一眼,他又喝一口。
“你能不能别盯着。”
“不能。盯着你都喝这么慢,不盯你倒掉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仰头把药灌了。
散步也是。
头一天走了半圈就喘,我陪他慢慢走。
第三天,他自己绕完了三圈,回来还知道跟我说一声。
献礼前一夜。
寿礼赶完了,三十匹蜀锦整整齐齐码在库房里,用油纸包好,只等明日抬进宫。
我在库房点完最后一匹,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上来了。
院子里静,裴砚站在廊下,披着件薄氅,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点完了?”他问。
“点完了。”
他把茶递过来。我接了,暖着手。
“明日我陪你一起进宫。”他说。
我愣了一下:“你身子能行吗?”
“走得了。”他打断我,“我在殿外候着。出了事,总得有个人替你递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气色确实比初见时好了不止一点。
“裴屿。”我忽然开口,“你这病,病了多久了?”
“十年。”
“什么病?”
“大夫说是虚损,气血两亏,得慢慢调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碗,声音很平,“调养了十年,也没调养好。”
我没再问,他也没再说。
风又吹过来,把他薄氅的边角掀起来,我伸手给他按了按。
“明日进宫,别穿这件。”我说,“太薄。”
他低头看了看,笑了一下。
“听你的。”
9
献礼当日,我随靖王妃一同入宫。殿上已经摆了好些贺礼,各家命妇站在两侧。
锦缎抬上去,太后还没伸手,脸色先沉了下来。
“这匹锦,”她眉头皱起,“怎么是次品?这纹样还犯了忌讳!”
我心里咯噔一下。
抬眼看去,那匹锦表面织的是缠枝莲,莲瓣用了素白。太后信佛,最忌白色莲花供在佛前。
锦被人掉包了!
靖王妃扑通跪下:“太后息怒,臣妇臣妇虽是婆母,这寿礼是世子夫人一手操办的,我也是被蒙在鼓里。”
旁边几个命妇已经交头接耳。
太后旁边的宫人厉声问我:“世子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慌不忙地说:“太后息怒,请容臣妇一验。”
我上前,把锦缎翻过来。
里子上,织金暗纹还在,角落里有一方小小的织造局印记,朱砂色,清清楚楚。
“太后请看。”我把里子朝上,“这匹锦的里子,是臣妇铺子里出的正品。纹样、织法、染色,与织造局留样的记录一致。”
我取出织造局的帖子,双手呈上。
“至于面上这层,”我顿了顿,抬头,“被人换过了。臣妇斗胆,请太后查一查,这匹锦从铺子里到宫里,经了谁的手。”
太后接过帖子翻了翻,脸色稍缓:“查!”
宫人领命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身后押着一个内监,三十来岁,跪在殿前直抖。
“回太后,这匹锦是刘内监经手收的。他收了锦昌号二百两银子,把正品换成了次品。”
太后沉了脸:“锦昌号?”
“对,锦昌号背后的东家,”宫人顿了顿,“是沈侯府王氏的娘家。”
我心里一颤,侯府王氏?
太后冷冷地说:“哀家的寿礼也敢动手脚,好大的胆子。”
她转向身边的掌事姑姑:“传哀家的口谕:侯府王氏,治家不严、纵容娘家搅扰内廷贡礼,即日起闭门思过,掌家之权暂由族中长辈代管。王氏娘家,贡礼舞弊,交由京兆府查办,名下铺面封停,听候发落。”
掌事姑姑应声退下。
太后这才转回来看我。
“你这孩子,倒是沉得住气。”她上下打量我,“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我低头谢恩。
“来人。”太后吩咐,“取笔墨来。”
她当场写了四个字:“持家有道”,让人裱了赐给我。
写完又补了一句:“往后宫里采买绸缎,先问沈记。”
我磕头谢恩。
退出来的时候,裴屿还在殿外廊下站着。
他看见我出来,往前迎了一步,目光先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成了。”我说。
他眉间松下来,伸手过来,把我的手握住了,“回家。”
10
入了冬,裴屿的病已经好了大半,能出门,也能见客了。
有一日他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封文书,往我桌上一放。
“宗人府批下来了。”他说,“我挂了个主事的缺。”
我拿起来翻了翻。
宗人府主事,管宗室名册、岁禄稽核,是个不大不小的实职,不算显赫,但有实权,宗室各府的开销、禄米、田产,都经这条线。
“你什么时候递的呈子?”
“病好了以后。”他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我病了十年,外头只当我死了。如今能走能站,总不能还在府里白吃闲饭。”
“你娘那边没说什么?”
“说了。”他喝了口茶,“她说我身子刚好,不该去揽事。我说,揽的不是事,是名分。挂个实职,别人才知道,裴家这个世子还活着。”
我没再说什么。
这份差事看着不大,用处却不小。
宗人府管着各王府的岁禄、田产往来,京城里哪家王府手头紧、哪家田庄有纠纷、哪家跟宫里走得近,宗人府的门房里都能听到风声。
他往那儿一坐,消息比在府里躺着灵通十倍。
11
一个阴天,侯府来人了。
门房递帖子进来,说侯爷来了。
我正在算账,头也没抬:“请进来。”
沈伯庸进门的时候,脸上堆着笑,身后还跟着个管事,抱着一只匣子。
“鸢儿啊。”他坐下,把匣子往前推了推,“一点心意,给你添箱。”
我没开匣子:“父亲有事直说。”
“也没什么大事。”他搓着手,“是这样,前些日子朝里有人递了话,说我当年在任上办的一桩差事有纰漏,要翻出来重查。其实都是些陈年旧账,可如今有人拿它做文章。你如今在京城里是有头有脸的人了,连太后都夸过你,能不能帮着在王爷跟前递句话,让王府出面压一压?”
我把匣子推回去。
“父亲,我出嫁那天,侯府门口一顶青布小轿,两个婆子,连吹鼓手都没有。您站在门廊下,一个字没说。”我看着他,“如今您在外头有了麻烦,倒想起我来了?”
沈伯庸的脸青了又白:“鸢儿,你这是——”
“侯府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我站起身,“父亲要是没别的事,我这儿还忙着。”
他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12
沈伯庸走后,我把铺子的账理了理。
第二家铺子的位置还没定,城东那块地要过官,裴屿说宗人府那边可以递话,但得等开春。
年底前,先把第一家铺子的账收干净。
没想到,皇后内使先来了。
他面白无须,穿一件宝蓝袍子,进门先宣了皇后口谕。
“皇后娘娘说,听闻世子夫人善经营,有意入股沈记绸庄,特遣奴婢来问。”
我请他坐下,倒了杯茶。
“内使远来辛苦。皇后娘娘要入股,我欢迎。但有三条,得先说清楚。”
内使端着茶,手停在半空:“世子夫人请讲。”
“第一,银子走沈记的账,单独立户,不跟王府公账混在一起。第二,铺子怎么经营,最后拿主意的是我,娘娘分红,不插手日常。第三,分红按股算,账目每季一清,娘娘的股,跟旁人的股,一个算法。”
内使愣了半天,茶都忘了喝。
“世子夫人的话,奴婢一定原样带到。不过,”他放下茶盏,“奴婢多一句嘴,皇后娘娘做生意,别人从不与她讲条件。”
“那娘娘往后就习惯了。”我说。
内使回去的第三天,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应了。
青杏跑进院子里,欢呼地说,“姑娘!外头递帖子的排到巷口了!”
第一个来的,是裴锦。
她站在院门口,扭捏了半天,才走进来:“嫂子,我……我也想入股。”
“你出多少?”
“五百两。”她咬着嘴唇,“我攒的私房。嫂子,以前是我不好,你别记恨我。”
“入股可以,但往后铺子里的账,一笔一笔都要见光。当初吴庄头敢三年报灾贪租,不就是仗着有人替他兜着。”我敲打着她。
裴锦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辩解。
我第二家铺子开在城东,正对锦昌号的老店。
开张那天,我站在门口,看着伙计把招牌挂上去。
对面锦昌号的伙计站在门口看,脸色复杂。
旁边一个摆摊的老汉仰头看了半天招牌,扭头问旁边的人:“这沈记什么来头?敢开到锦昌号对面?”
“你不知道?”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冲喜娘子开的,连皇后都入了股。”
“哟。”老汉咂了咂嘴,“那这京城里,往后谁还敢说做买卖低人一等?”
13
腊月里,我站在二楼窗户边,看底下熙熙攘攘的街市。
年关将近,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卖糖人的、写春联的、扛着年货往家赶的,挤成一条热腾腾的河。
裴屿走过来,把一件氅衣披在我肩上。氅衣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暖得我肩膀一松。
他也看着街面。
他的肩膀已经不像初见时那样单薄了,氅衣底下那件家常袍子撑得平平整整,肩线落得稳,不再是当初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架子。
这时,青杏拿了一封信进来。
“姑娘,门房说,一个船工送来的。”
信封上没有落款,拆开只有一页纸。
上面写着:京城太小了。你可敢随我去海上?
我捏着那页纸,走到窗前,看了很久。
裴屿从书房出来,见我站着不动,走过来:“怎么了?”
我把信递给他,“船老大写的。”
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想?”
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映在窗纸上,红彤彤的。
“海上?”我笑了一下,“有点意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