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岭孤樵,荒山藏魅
民国二十三年,秋。
青冥山连绵百里,层峦叠嶂,云锁深林,雾绕寒溪。
外人都说青冥山是座凶山。
山深多瘴,古木参天,阴石丛生,入夜便有山魈野魅出没,吞路人、迷行客,十里八乡的村民,白日尚且不敢深入,天一擦黑,家家户户紧闭柴门,灯火俱熄,连狗吠都不敢高声。
可陈砚之没得选。
他是青冥山下,落溪村唯一的樵夫。
年方二十二,父母早亡,无亲无故,一间破陋柴房,一身粗布麻衣,便是他全部身家。
落溪村土地贫瘠,收成微薄,他自幼体弱,干不了重农活,唯一糊口的生路,便是日日入山砍柴,挑去镇上售卖,换几文碎银,换粗米粗粮,苟活度日。
旁人惜命,畏山如畏鬼。
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命如草芥,反倒最不怕死。
青冥山最深处,阴风肆虐、诡影重重的黑松岭,是全村人避之不及的禁地,却是陈砚之日日往返之地。
他生得极好。
常年山间风吹日晒,肌肤是清浅的麦色,却干净通透,眉眼清隽温润,鼻梁挺拔,唇色偏淡。一身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脊背却永远挺得笔直,像山涧里一株孤生的青竹,清贫、干净、坚韧、不染尘埃。
每日破晓,天蒙鱼肚白,他便挎柴刀、背竹篓,踏露入山。
日暮西山,残阳泣血,他才挑着沉甸甸的柴薪,踏着暮色归来。
山风凛冽,山路崎岖,野兽横行,妖诡暗藏。
数年光阴,他孤身闯凶山,次次安然往返,村里人私下窃窃私语,都说这陈砚之命硬,是孤煞命格,鬼神不侵,妖魔不近。
只有陈砚之自己知道。
不是鬼神不侵。
是深山里,藏着一只护着他的小妖怪。
那是他藏了整整三年,无人知晓的秘密。
初遇那年,他十九岁。
那年冬雪封山,寒风割骨,大雪压断山路,村中无柴取暖,家家户户冻得瑟瑟发抖。为了换一口过冬的粗粮,他冒着漫天风雪,独闯黑松岭最深谷。
谷中积雪没膝,阴风如刀,枯枝乱颤,整片山林死寂得吓人。
他踩着厚雪艰难前行,不慎失足滑落陡坡,脚踝骨裂,浑身磕满血痕,柴刀脱手,整个人困在荒无人烟的深谷里。
天色迅速暗沉,风雪愈烈,寒意侵入骨髓。
他躺在冰冷的雪地里,疼得浑身发抖,意识渐渐模糊。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冻死、饿死、或是被深夜出山的山兽啃噬尸骨,最终化作深山一抔寒土。
可就在他意识快要消散的那一刻。
雪雾深处,缓缓走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一身极浅的素白薄裙,赤着双足,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却半点不惧严寒。乌黑长发松松垂落,眉眼生得极软、极媚,瞳色是清透的浅琉璃色,不似凡人。
她肌肤白得像终年不化的山雪,眉眼澄澈,带着山野生灵独有的懵懂与纯粹,又藏着妖物天生的狡黠与灵动。
她是青冥山自生的山魅,名唤阿妩。
生于深山雾泽,饮山风、食晨露、伴星月而生,无善恶之分,无七情六欲,在荒山飘荡百年,孤独度日。
阿妩活了百年,见过无数入山的凡人。
贪婪的、凶狠的、怯懦的、狡诈的。
凡人入山,皆为求财、求利、求捷径,人人畏妖、杀妖、厌妖,从无人愿意多看荒山生灵一眼。
唯独这个少年不一样。
三年来,她日日蹲在树梢、隐在石后,悄悄看他。
看他晨起踏露入山,从不多折一枝嫩芽,不毁一处鸟巢,不害一只小兽。
看他砍柴有度,护着幼林,遇伤兽便温柔放生,遇残花便轻扶归土。
看他清贫孤苦,却心底纯善,眼底有光,一身温柔。
百年孤寂,她从未对任何凡人心动。
可看着这孤身孤苦、温柔干净的少年,她懵懂荒芜的妖心,第一次轻轻颤了。
那一刻,风雪漫天,深谷死寂。
小小的山魅蹲在他身侧,伸出微凉细软的小手,轻轻碰了碰他冻得青紫的脸颊。
她的指尖带着山雾的清润,落在皮肤上,驱散刺骨寒意。
少年昏沉的意识骤然清醒几分。
他艰难睁眼,朦朦胧胧看见雪地里那抹素白娇小的身影,以为是濒死产生的幻境。
他声音嘶哑微弱:“你……是谁?”
阿妩不会说完整的人话,百年独居深山,唯有兽鸣风声为伴。
她只是歪着头,琉璃色的眼眸静静看着他,眼底干净纯粹,带着一丝天真的困惑。
下一瞬,她小小的身子泛起一层淡淡的白雾,山野灵气萦绕周身。
微凉的妖力缓缓渡入他的身体,替他温养冻僵的经脉,抚平骨骼的剧痛。
漫天风雪依旧呼啸,可陈砚之周身,却渐渐暖了起来。
脚踝的裂骨之痛,飞速消散。
浑身的冻伤、磕碰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他常年入深山,听过无数山野诡谈,自然知晓——这不是凡人。
这是青冥山的山妖,山魅精怪。
世人皆言妖物凶狠嗜血,食人夺命,遇之必死。
可这只小山妖,却救了濒死的他。
那天傍晚,风雪渐歇。
阿妩牵着他的衣袖,赤足踏雪,一步一步,将受伤无力的少年,带出了凶险莫测的黑松深谷。
山路崎岖,寒石锋利,割破她的脚心,渗出点点嫣红血迹。
她半点不痛、毫无畏惧,只是一步一回头,懵懂地看着身侧沉默清冷的少年。
陈砚之看着她赤足踏雪、伤痕累累却依旧温柔引路的模样,心底酸涩滚烫。
自此,一人一妖,结下了百年难断的缘分。
第二章 朝夕相伴,妖心懵懂渡凡人
自那一日雪谷相救之后,阿妩便缠上了陈砚之。
青冥山百里荒山,是她的天地,她的故土。
百年孤独,无依无凭,她第一次有了想要陪伴、想要守护的人。
无人之时,她便现身伴他。
有人之时,她便隐入山林雾气、草木阴影,安静追随。
陈砚之依旧日日入山砍柴。
只是往后的深山之路,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春日,山风温柔,山花漫野。
他俯身砍柴,她便坐在枝头,晃着细细的小腿,摘满山粉嫩山花,攒满满一捧,偷偷丢进他的竹篓。
她不懂人情世故,不懂世俗规矩,只会用妖最纯粹的方式,对他好。
他渴了,她引清甜山涧活水,落进他的水囊。
他累了,她拢山间清风,替他驱散疲惫燥热。
他遇毒虫蛇蚁,她便卷起浓雾,隔绝所有凶邪毒物。
夏日暴雨倾盆,深山多山洪、落石、瘴气。
每一次雷雨肆虐,都是山中精怪最躁动、最凶险之时。
无数野魈山妖伺机而动,嗅凡人血气,欲夺生人魂魄。
从前陈砚之数次险遭不测,侥幸活命。
自阿妩伴他左右,所有凶险尽数消散。
狂暴山洪绕他而行,坠落山石堪堪避开,凶煞山魈不敢近身。
小小山魅隐在雾中,以自身微薄妖力,默默替他挡尽深山所有风雨凶险。
秋日霜寒,木叶萧瑟。
他日暮归村,山路漆黑难行。
她便化作点点萤白微光,漂浮在他身前,一路引路,照亮漆黑山路,送他安稳回柴房。
冬日大雪封山,酷寒刺骨。
他柴房破败,四面漏风,寒夜难眠。
深夜无人,她便悄悄溜进他的小屋,蜷缩在他枕边,以自身山灵暖意,驱散满屋寒霜,暖他一夜安睡。
三年朝夕,岁岁相伴。
陈砚之从最初的惊惧、警惕、难以置信,慢慢变成习惯、温柔、珍视。
他是凡尘孤人,命苦无依。
她是山野孤妖,百年孤寂。
两个世间最孤独的存在,在无人知晓的深山里,相互取暖,彼此依靠。
他知晓她是妖,知晓人妖殊途,知晓世俗不容,知晓这段缘分从一开始,便是禁忌、是劫数、是祸根。
可他舍不得推开。
阿妩太干净、太纯粹、太温柔。
她无半分妖邪恶念,不懂害人、不懂算计、不懂爱恨,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个人。
百年深山孤寂,她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灵力、所有的偏爱,尽数给了他这个平凡凡人。
白日山间,他沉默砍柴,她叽叽呀呀跟在身侧,学凡人说话,学凡人嬉笑。
她学的很慢,一字一句,软糯清甜,带着山野独有的纯粹。
“砚之……暖。”
“砚之……不怕。”
“山、不凶,我护你。”
短短字句,软糯懵懂,却字字戳心。
陈砚之总会停下动作,回头温柔看她,声音清润温和:“阿妩,辛苦你了。”
每一次,小姑娘都会睁着一双琉璃色的透亮眼眸,用力摇头,笑得眉眼弯弯,纯粹又热烈。
她不懂何为辛苦,何为付出。
她只知道,有他在,荒山不寒,百年不孤。
无人知晓,青冥山最凶最险的黑松岭,藏着世间最温柔的一段羁绊。
无人知晓,清贫孤苦的樵夫,被一只小山妖,默默守护了整整三年。
可温柔安稳的岁月,从来都是短暂的。
人妖殊途,天道相克,世俗难容,劫火早已悄然埋下。
第三章 村人猜忌,妖风四起藏杀机
落溪村的村民,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数年以来,青冥山凶险依旧,入山樵夫、猎户屡屡遇险,或重伤归来,或尸骨无存。
唯独陈砚之,日日独闯深山禁地,风雨无阻,次次安然无恙。
不仅安然无恙,他每日砍柴满载,从无遇险,从不受伤,气色反倒愈发清润温和,不似常年劳苦孤苦之人。
诡异、反常、令人心生畏惧。
流言蜚语,最先在村头巷尾悄然滋生。
“你们说,这陈砚之是不是撞邪了?”
“黑松岭那般凶险,连老猎户都不敢进,他日日往返,毫发无伤,太古怪了!”
“我夜里路过他家柴房,总看见屋外围着淡淡的白雾,荒山野屋,哪来的雾气?”
“我听说,青冥山深处藏着千年山妖,吸人魂魄,保人运势!他定是被妖物缠上了!”
乡村百姓,愚昧迷信,最惧鬼神妖邪。
最初只是窃窃私语,暗中揣测。
久而久之,猜忌越深,恐惧越盛,流言愈演愈烈。
恰逢这一年,落溪村灾祸频发。
春耕无雨,田地干裂,禾苗枯死,颗粒无收。
村中鸡鸭莫名暴毙,家畜接连染病。
夜里村边山林常有诡异怪响,孩童夜夜啼哭,老人久病不愈。
天灾频发,祸事连连,全村人心惶惶。
愚昧的村民找不到灾祸根源,便将所有怨气、所有恐惧、所有不幸,尽数归咎到了孤身无依、与妖为伴的陈砚之身上。
“是陈砚之!是他引妖入村!”
“他日日入山,与山魅私混,妖物附他身,祸乱我们整座村落!”
“难怪他安然无恙,原来是用全村人的气运性命,换自己平安!”
恶意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席卷整座村落。
昔日沉默寡言、安分守己的孤苦樵夫,一夜之间,成了全村人恨之入骨、避之不及的妖邪祸根。
人人唾弃,人人畏惧,人人欲除之而后快。
村中族长,是个年近七旬的古板老者,笃信鬼神天道,为人偏执狠厉。
他当众放言:“人妖殊途,妖祸乱世,不除妖缘,全村覆灭!陈砚之引妖缠身,是落溪村最大的灾星!必须除之,祭山镇邪,方能保全村平安!”
一言落地,全村响应。
无数村民手持锄头、镰刀、木棍,齐聚村头,眼神凶狠,戾气滔天。
他们要绑陈砚之,烧妖缘,祭山神,平妖祸。
风声鹤唳,杀机骤起。
那日黄昏,残阳如血。
陈砚之刚刚挑柴归村,尚未踏入柴房,便被密密麻麻的村民团团围住。
凶神恶煞,步步紧逼。
“拿下他!”
“绑起来!烧死这个引妖祸世的灾星!”
木棍呼啸而来,戾气扑面而来。
陈砚之身形一僵,眼底瞬间染上寒霜与绝望。
他清贫一生,安分守己,从未害人,从未作恶,一生善良温柔,与世无争。
可到头来,却要被愚昧世人,硬生生扣上祸世妖缘的罪名,活活烧死。
人心之恶,远比深山妖邪,凶险百倍。
混乱之中,无数棍棒拳脚落在他身上,疼得他筋骨震颤,嘴角溢出血丝。
他不反抗,不辩驳,眼底只剩寒凉与失望。
可就在村民高举火把,准备将他捆绑焚烧的刹那——
整座落溪村,骤然狂风大作!
平地起雾,黑雾翻涌,遮天蔽日!
山林狂风呼啸,树影狂乱,阴风刺骨,鬼哭狼嚎之声响彻四野!
漫天白雾从深山席卷而来,瞬间笼罩整座村落,黑雾翻滚,戾气滔天!
所有人瞬间止步,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后退。
只见茫茫雾色之中,一道素白娇小的身影,缓缓踏雾而来。
少女赤足踏尘,长发翻飞,琉璃色眼眸不复往日懵懂温柔,盛满滔天戾气与冰冷凶光。
周身妖风肆虐,灵气翻涌,百年山魅修为尽数爆发。
那是温顺懵懂的阿妩,第一次动了杀心。
她可以忍受世人怕她、厌她、骂她、驱她。
她可以忍受百年孤寂、无人相伴、无人怜惜。
可她绝不能忍受,有人伤她的砚之。
谁伤他,她便杀谁。
谁害他,她便灭谁。
小小山魅,百年温顺,无杀无恶。
可为了一个凡人,甘愿堕煞,甘愿染血,甘愿逆天犯禁,甘愿毁天灭地。
第四章 妖怒滔天,一怒为凡人
雾锁村庄,妖风漫天。
方才还戾气滔天、凶神恶煞的村民,此刻尽数僵在原地,面色惨白,浑身颤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们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异象。
漫天浓雾冰冷刺骨,裹挟着山野千年的阴煞之力,压得人神魂震颤。
雾中少女身形纤细单薄,看似柔弱无害,可周身翻涌的妖力,足以倾覆整座村落。
阿妩缓缓抬眼,琉璃色的瞳孔覆上一层冰冷的寒霜,软糯清甜的嗓音,此刻冷得彻骨,带着妖物独有的森冷威压。
“不准……碰他。”
短短四个字,响彻狂风雾色之中,震得所有人耳膜轰鸣。
三年相伴,她从不说重话,从无戾气,永远软糯温顺。
可此刻,她是暴怒的山魅,是护短的妖灵。
谁敢伤她之人,她便倾覆山河,绝不姑息。
族长吓得腿脚发软,强撑着厉声大喝:“妖、妖怪!果然是山妖作祟!你这妖孽,蛊惑凡人,祸乱村落,还不速速退去!”
“祸世的是你们。”
阿妩眼神冰冷,指尖微动。
刹那间!
村口百年老树轰然断裂!
地面土石翻涌,沙尘漫天,狂风卷着碎石狠狠砸向人群!
数名靠前的村民瞬间被狂风掀翻,重重摔落在地,哀嚎不止。
场面瞬间大乱,恐惧彻底吞噬所有人的心神。
他们终于明白。
他们口中温顺祸世的妖物,是真正掌控深山吉凶、翻覆生死的存在。
他们招惹的,是招惹不起的滔天煞力。
可愚昧的执念与恐惧,早已让众人失了理智。
有人嘶吼:“她护着陈砚之!他俩本就是一伙的!杀了妖,除了根!”
“拿法器!烧妖!”
有人慌乱掏出提前备好的符纸、雄黄、香火,朝着雾中的少女狠狠掷去。
道家符法、阳刚雄黄,是妖物克星,灼伤灵体,痛彻神魂。
符火纷飞,雄黄漫天,尽数朝着阿妩袭来。
阿妩本是山野清灵,天生纯善,无煞无孽,最惧正统阳法克制。
漫天符火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上,瞬间燃起细碎明火。
雄黄煞气侵入灵体,灼烧经脉神魂,她单薄的身子剧烈一颤,嘴角溢出淡色妖血,脸色瞬间惨白。
剧痛蚀骨,神魂灼烧。
可她半步未退,依旧死死挡在陈砚之身前。
她哪怕神魂俱裂,灵体消散,也绝不会让这些凡人伤他分毫。
陈砚之被众人按压在地,浑身是伤,嘴角带血。
他看着身前小小少女被符火灼伤、忍痛护他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无以复加。
他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阿妩!别护我!快走!”
他不要她为他犯禁,不要她为他受伤,不要她为一介凡人,逆天弑人、沾染煞业、损耗修为。
可阿妩回头看他。
明明疼得眼底泛红、身躯颤抖,却依旧对着他轻轻摇头,眼底是极致的执拗与温柔。
她不会走。
永远不会。
哪怕灰飞烟灭,永世魂散,她也绝不会丢下他。
下一瞬,阿妩仰头,发出一声清越却冰冷的低鸣。
深山百里,所有草木生灵尽数躁动!
山林风声呼啸,溪水逆流,山石震颤!
整片青冥山的灵气、煞气、山力,尽数朝她周身汇聚!
百年修为,尽数燃烧!
她要护他平安,要替他扫尽所有恶人,要替他挡尽所有灾劫!
狂风骤起,黑雾滔天!
所有冲上来的村民尽数被无形妖力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面色惨白,惊恐哀嚎。
只要她一念之间,便可让整座落溪村,尽数覆灭,无一生还。
可她看着身侧满身伤痕、眼底通红的少年,终究压下了滔天杀心。
她生来清灵,本无恶孽,若今日屠尽凡人,沾染无尽血煞,便会彻底堕妖,永世不得轮回,永坠魔道。
她不怕灰飞烟灭,不怕神魂俱裂。
她怕自己堕入妖煞深渊,来日再也不能伴在他身边。
她耗尽最后的妖力,震退所有人,化作一阵白雾,飞身落在陈砚之身侧。
纤细的小手紧紧抱住满身是伤的他,软糯的声音带着强忍的哭腔与疲惫:“砚之……不怕,我在。”
狂风渐歇,浓雾缓缓褪去。
漫天异象消散,只余下满地狼藉,满村惊恐,和相拥的一人一妖。
村民瘫倒一地,无人再敢上前半步,看向两人的眼神,只剩极致的恐惧。
第五章 人妖殊途,天道劫火虐情深
夜色沉沉,晚风寒凉。
阿妩带着重伤的陈砚之,踏雾重回深山。
远离愚昧恶毒的凡人村落,回到无人打扰的深山幽谷。
月光清冷,落满林间。
小小的山谷里,静谧无声,只剩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阿妩灵体受创严重,符火灼伤神魂,雄黄侵蚀灵脉,百年修为损耗大半,脸色惨白如纸,身躯摇摇欲坠。
她强撑着最后力气,替陈砚之抚平身上的伤痕,疗愈筋骨的挫伤。
指尖灵力微弱、颤抖,每一次输送,都牵动自身重伤,疼得她眉眼紧蹙。
陈砚之坐在青石上,看着她强撑忍痛、依旧满心护他的模样,眼眶通红,心口酸涩剧痛。
他伸手,轻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沙哑哽咽:“阿妩,别疗愈了,先顾你自己。”
阿妩轻轻靠在他肩头,琉璃色的眼眸蒙着一层浅浅水雾,软糯轻声:“砚之痛……我心疼。”
她不懂复杂的爱恨词句。
她只知道,他疼,她便更疼。
他受伤,她便难过。
世人皆恶他、弃他、伤他。
唯有她,舍不得他受半点委屈,半点疼痛。
三年相伴,她早已把这清贫孤苦的凡人,当成了自己的整个天地。
天地可毁,山河可崩,唯独他,不能伤、不能痛、不能苦。
陈砚之抬手,轻轻抚过她苍白微凉的小脸,指尖颤抖,眼底盛满无尽的愧疚、心疼与无力。
“是我连累了你。”
“若不是我,你依旧是深山自在无忧的山灵,无灾无劫,百年安稳。”
“是我,让你沾染凡尘纠葛,惹上世俗杀业,身负重伤,损耗修为。”
人妖殊途,本是天道定数。
凡人入凡尘,历红尘祸福。
妖灵居深山,守山野清宁。
是他,闯入了她的百年孤寂。
也是她,闯进了他的孤苦人生。
相知相伴,皆是幸运。
可到最后,尽数成劫。
阿妩摇摇头,小小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眼神执拗又纯粹:“不累、不苦、不后悔。”
“伴砚之,最好。”
字字软糯,字字真心。
百年孤寂,不及三年朝夕相伴。
深山万古清宁,不及他眉眼温柔。
可温柔过后,是更刺骨的虐劫。
当夜,月华最盛之时,天道雷劫,骤然降临!
人妖相恋,私结羁绊,妖力护凡、逆天犯禁、惊扰世俗、欲动杀业——条条皆是触犯天规!
夜空骤然漆黑,雷云汇聚,紫电翻涌,轰隆隆的惊雷响彻百里深山!
天道劫火,专为犯禁妖灵而来!
阿妩身躯一震,抬头看向漫天雷云,眼底第一次生出惶恐。
她不怕死,不怕魂散,不怕劫火焚身。
她怕的是,劫火过后,她灰飞烟灭,再也陪不了她的砚之。
陈砚之脸色骤变,死死将她护在身后,抬头望向漫天劫雷,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要罚罚我!与她无关!”
“所有罪责、所有犯禁、所有劫火,我一人承担!”
可天道无情,从不徇私。
凡人凡尘命数,本就卑微,无劫可受,无责可担。
所有逆天罪孽,尽数落在妖灵之身。
第一道紫电劫雷,轰然劈落!
火光炸裂,山河震颤!
阿妩猛地推开身前的少年,娇小的身躯迎着滔天劫火,义无反顾!
劫雷狠狠落在她单薄的灵体之上!
白色衣裙瞬间被焚尽,肌肤灼伤,妖血纷飞,灵脉寸寸断裂!
她小小的身子狠狠摔落在地,浑身灼伤,气息微弱,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
百年修为,一朝尽毁。
千年灵体,濒临溃散。
陈砚之疯了一般扑过去,将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小姑娘紧紧抱在怀里,浑身颤抖,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
他清冷半生,从未落泪,从未示弱。
可看着怀中奄奄一息、为他逆天受劫的小妖,他痛得肝肠寸断。
“阿妩!阿妩你别有事!”
“我不要你护我,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若相知相伴,结局是你魂飞魄散,我宁可从未遇见你!”
哭声嘶哑,痛彻心扉。
阿妩躺在他怀里,气息微弱,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依旧软糯温柔。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呢喃:“砚之……不哭。”
“我、不怕劫。”
“我只怕……再也见不到你。”
雷劫未止,第二道、第三道劫雷接踵而至,漫天劫火焚烧山林,步步逼近!
阿妩彻底无力抵挡,灵体濒临消散,周身白雾一点点变得透明。
她快要消失了。
彻底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第六章 以命换妖,深情抵天道(极致爱恨拉扯)
劫火漫天,雷云滚滚。
天道惩戒,从不姑息。
眼看着怀中的小妖灵体透明、即将消散于天地,陈砚之眼底骤然燃起极致的疯意与决绝。
他一生温和、隐忍、清贫、顺从天命。
可这一刻,他偏要逆命而行!
天道不公,世俗恶毒,那他便逆天改命!
他低头,看着怀中气息微弱、满眼是他的小姑娘,声音低沉坚定,字字泣血:
“阿妩,你护我三年,护我余生安稳。”
“今日,换我护你一次。”
“天道要灭你,我便替你挡天道。”
“天地要收你,我便以凡身,换你妖命长存。”
话音落,他抬手,生生迎上漫天坠落的劫雷!
凡人之躯,血肉之身,本不堪天道一击。
可他心甘情愿,以自身凡尘性命、余生寿数、魂魄根基,尽数献祭!
凡人寿元,百年为限。
他自愿散尽毕生寿数,弃凡尘轮回,弃来世往生,以魂魄精血为祭,替阿妩挡下所有天道劫火!
轰隆——!
滔天紫电劫雷尽数落在他血肉之躯上!
筋骨碎裂,皮肉灼烧,精血纷飞!
剧痛席卷全身,他眼前发黑,浑身寸寸碎裂,却死死抱着怀中的小妖,不肯松手半分。
他咬牙强忍所有剧痛,以最后一丝意识,催动全部精血魂魄,替阿妩洗去逆天罪孽,挡尽漫天劫火。
天道惊雷渐渐消散,漫天雷云缓缓褪去。
劫火落幕,天规平息。
犯禁之罪,尽数落在凡人陈砚之身上。
他折尽百年寿元,散尽魂魄生机,余生寿命仅剩寥寥数年,躯体重创,根基尽毁,此生体弱多病,寿数浅薄。
可他终究,护住了他的小姑娘。
护住了他三年朝夕、半生执念、满心温柔。
漫天阴霾散去,清辉月光重回山林。
阿妩缓缓睁开眼。
劫火消散,天罚终止,自身灵体损伤不再加剧,濒临溃散的魂魄,被他以精血魂魄强行稳住。
她茫然抬头,看见浑身焦黑、伤痕累累、气息微弱、近乎濒死的少年。
那一刻,懵懂妖心,彻底懂了爱恨,懂了心疼,懂了生死相依。
她趴在他怀中,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第一次落下了妖泪。
妖无泪,动情则泪落,动心则神魂缚。
百年无泪,今日为他,泪落如雨。
“砚之……对不起……”
软糯的哭声哽咽破碎,满是自责与悔恨。
若不是她执意护他,若不是她动妖力、犯天规、逆天道,他不会折寿损魂,落得如此境地。
她想护他安稳余生,却亲手毁了他的百年寿数。
陈砚之奄奄一息,却依旧艰难抬手,温柔拭去她的泪水,声音轻缓温柔:“不哭,不怪你。”
“能护你,值得。”
人妖殊途又如何?
逆天犯禁又如何?
折寿损魂又如何?
这世间万般天命规矩,都不及他阿妩平安无事。
夜色幽深,山林寂静。
一人一妖相拥在青石之上,满身伤痕,历尽劫火,尝尽爱恨拉扯、天道无情、世俗恶毒。
从前的相伴,是懵懂温柔。
历经生死劫火之后,是深入骨髓、跨越人妖、对抗天地的深情。
第七章 脱离凡尘,深山相守渡余生
经此一役,落溪村村民彻底不敢再招惹深山,不敢再提除妖之事。
他们亲眼见过妖怒滔天、天道劫火,深知自己渺小如蝼蚁,再也不敢对一人一妖有半分加害之心。
流言蜚语尽数消散,无人再敢议论半句。
可陈砚之,再也不愿回到那座冰冷恶毒、愚昧嗜血的凡尘村落。
人心之恶,比妖邪更可怖,比劫火更刺骨。
他舍弃柴房,舍弃凡尘,舍弃俗世所有纠葛。
自此,长居深山,与妖相守。
阿妩耗尽百年修为,灵体受损,无法再施展滔天妖力,变回了最初温顺懵懂、灵力微弱的小山魅模样。
可她再也不是从前懵懂无知、不懂爱恨的山野灵物。
她历经劫火,尝尽离别恐惧,彻底懂了何为爱,何为守护,何为相守。
往后余生,换她护他。
他折寿体弱,经脉受损,身子孱弱,不耐寒暑,不耐劳累。
从前,是她躲在暗处,被他温柔以待。
如今,是她寸步不离,日夜守护,倾尽所有残存灵力,温养他受损的躯体。
深山幽谷,被阿妩以残存灵力,开辟出一方温暖安稳的小天地。
四时春暖,无寒无暑,无风无雨,安稳清净。
春日,她伴他林间散步,采山花,烹山泉,陪他静坐听风。
夏日,她拢山间清风,遮烈阳,驱燥热,护他安睡。
秋日,她拾满庭落叶,酿清甜山露,陪他闲话朝夕。
冬日,她拢满室暖意,守炉火,伴长夜,暖他岁岁寒冬。
从前的惊险厮杀、天道劫火、世俗恶意、爱恨虐劫,尽数落幕。
余下岁月,只剩温柔安稳,岁岁甜甜。
陈砚之依旧日日砍柴,只是不再为谋生糊口。
只是闲来无事,寻山野乐趣,打发温柔岁月。
阿妩寸步不离跟在他身侧,学做凡尘女子,学温柔体贴,学岁岁相守。
她学凡人做饭,笨拙可爱,常常烧焦野菜,煮糊米粥。
陈砚之从不嫌弃,温柔吃完,笑着夸她:“阿妩做的,最好吃。”
她学凡人缝衣,指尖笨拙,针线错乱,却认认真真,给他缝补所有旧衣。
夜里,深山静谧,星月满天。
小屋暖灯摇曳,炉火温柔。
他坐在炉边看书,她依偎在他身侧,小小的脑袋靠在他肩头,安安静静陪他。
琉璃色的眼眸,满满都是他一人的身影,温柔缱绻,再无半分戾气。
历经大虐大劫、生死离别、天地阻隔,两人的爱意,早已褪去所有懵懂,变得深沉、坚定、无可撼动。
人妖殊途?
他们早已跨过天道隔阂,熬过生死劫火,不惧世俗非议,不畏天命规矩。
世人爱恨,皆有权衡,皆有算计,皆有保质期。
唯独他们,历经天地杀伐、人心险恶、劫火焚身,依旧初心不改,双向奔赴。
他为她折寿逆天,弃凡尘轮回。
她为他百年蛰伏,守余生朝夕。
第八章 岁岁温柔,余生皆甜(圆满HE大结局)
岁月无声,深山岁岁安稳。
远离凡尘俗世,无纷争,无恶意,无猜忌,无流言。
只有一山风月,两人相守,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陈砚之的身子,在阿妩日复一日的灵力温养下,渐渐安稳康健。
虽然寿数依旧浅薄,无法长久百岁,可每一日,都被她护得安稳温柔,无病无痛,无忧无苦。
阿妩修为缓慢恢复,灵体日渐圆满,褪去所有劫火伤痕,愈发清丽温柔。
只是她再也不会动用凶煞之力,再也不会沾染半分杀伐戾气。
她只想做他一人的小妖怪,守他一人的岁岁年年。
无人的深山,成了世间最温柔的桃源。
春有山花漫野,夏有清风满林,秋有星月满空,冬有暖炉相拥。
清晨,他醒来看见她趴在枕边,安安静静看着他,眉眼弯弯,温柔清甜。
“砚之,天亮啦。”
他伸手揉一揉她柔软的长发,轻声应道:“嗯,今日也陪你。”
日暮,两人并肩坐在青石崖边,看落日远山,看归鸟山林,看漫天晚霞。
她靠在他怀里,软软道:“砚之,以前我一个人,山很冷,夜很长。”
“现在有你,山暖,夜甜,岁岁欢喜。”
陈砚之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宠溺。
“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我都陪你。”
“从前你护我走出孤苦黑暗。”
“往后余生,我陪你看遍山河风月。”
他们的爱情,始于深山风雪的一次相救。
历经世俗猜忌、村民杀伐、天道劫火、生死离别、爱恨极致拉扯。
前期惊险虐心,步步是劫,步步是痛。
后期双向救赎,岁岁温柔,步步是甜,步步是圆满。
世人皆说,人妖殊途,终是悲剧。
可他们偏要逆天改命。
劫火焚过情深,风雨证过真心。
山海相隔,天地不许,世人不许,可我偏要爱你到底。
多年之后,青冥山依旧凶险,依旧无人敢入。
落溪村的村民依旧敬畏深山,敬畏那对逆天相守的一人一妖。
只是再也无人知晓,深山最深处,藏着一段跨越人妖、历尽劫难、终得圆满的温柔爱恋。
孤苦清贫的凡间樵夫,遇见了百年孤寂的深山小妖。
他予她凡尘温柔,渡她懵懂妖心。
她予他余生安稳,护他岁岁无忧。
半生劫火刺骨虐,余生朝夕皆是甜。
山河辽阔,岁月漫长。
世间所有惊险磨难、爱恨情仇,终抵不过——
岁岁相伴,一生相守,唯你一人,岁岁皆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