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将军从边关带回来的女子。
据说,你们称之为特产。
此刻,我不安的站在将军身边,不是装的,我是真的害怕。
我掏空家底,救了将军,本想大赚一笔,现在就害怕不能回本。
后来,
我发现,救将军真是我一辈子最划算的买卖。
因为,
我取代他,成了将军。
他的妻子,成了我最重要的家人。
1
我自出生便被丢弃。
我想大家一猜便知,不错,我是个女婴。
这很常见。
但幸运的是,我被人捡回了家,这也很常见。
毕竟好人还是很多的。
养父母把我养至六岁。
我生了一场病,家里又添了丁。
养父母也许有些不忍,但养活我这个不干活,还要吃喝的姑娘,家里的余粮有些遭不住了。
所以,我再次被丢弃了。
亲疏有别,我理解,这也很常见。
那时候,我便懂得,想一直做个好人,家里一定要粮食很多。
养父母辗转了几个村,把我丢在了某个大山里。
我想死了也挺好的,但我也不知幸还是不幸,活了下来。
这一活,便活了十三年。
期间,也遇到好心人,想让我跟他回家。
但我很害怕,害怕他们家里粮食不够多。
便拒绝了。
慢慢适应了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学会了采草药和打猎,也在山里盖了属于自己的房子。
猎物,有时我会辗转几个山头,偷偷给养父母送一些。
是的,我记得回家的路,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家了。
日子宽裕后,我带了好些新鲜野菜和野味,去镇上的私塾,默默地跟在夫子身后半个月,让他给我取个名字。
我生活在山里,就自己决定姓林。
唯一的愿望就是一辈子吃饱饭。
夫子终于受不住我如影随形的跟着他,给我取名林满仓。
我很欢喜。
后来得了新鲜的货,我也给夫子送过几回。
他偶尔教我几个字,给我说上几句话。
日子平静,但也算不上特别安稳。
边境战事多,冬日山里没什么进项。
直到我救了个男人,打破了这一切。
我是在深山里打猎发现了他。
当时一起晕倒在地的有不少人,远处还有打斗的声音。
但他的甲胄明显与旁人不一样。
我想,救他应该更划算。
这是常年打猎的本能,哪些猎物更值钱,皮毛、肉质、体态……一眼便知。
至于其他人,我虽也是个好人,但也没有多少余粮。
我把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他带回了家。
他身上多处伤口,我扒光了他,给他擦了擦,上药,喂了些汤。
确认了,无论是脸还是身材,确实成色不错。
2
不久后,他便醒了。
“是姑娘救了我?”他声音虚弱,看上去温和有礼。
我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是镇北将军季云庭,如今虽已醒来,但身体不便行走,还要多打扰姑娘一些时日了。”他没起身,握拳施礼,满脸感激。
“将军应当是很大的官吧?”我一听是个将军,便问道。
季云庭愣了一下,开口道:
“还可以。”
我放心了,那就好,应该很值钱,那就不算打扰。
“不打扰,将军安心住下便是。”我学着他的语态,将话说的礼貌,毕竟我也是去过私塾的人。
这些年,我虽然话说的不多。
但卖草药、野味,漂亮的小宠和不少商人打交道,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说好听话。
这样能卖个好价钱。
再说了,养好了,更值钱,这事我有经验。
“我的伤都是姑娘看的,姑娘还会医术?”季云庭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医术?治伤就算会医术了吗?”
“自然算的,姑娘治伤的本事跟谁学的?”季云庭看了身上的伤口,处理的很好。
很深的伤口,没有感染。
“没学过。”我如实回答。
“此话怎讲?”季云庭更诧异了。
“我常受伤,山里的动物受伤的也很多,治着治着就会了。”
也不是一开始就能治好的,都是拿动物练手,哪些草药能止血,怎么包扎更好。
试着试着就有经验了。
后来卖草药,常去药铺,就更熟悉了。
季云庭没再问什么,只是眼里疑惑很深。
接下来,我照顾季将军很是用心。
比以往救治那些动物都要用心。
“季将军,我来给你上药。”这是季云庭醒来,我第一次给他上药。
“男女授受不亲,恐损了姑娘清誉。”季云庭用一只可以活动的手拽了拽领口。
“清誉是何物?”我认真的问他。
季云庭沉默了。
他神色怪异的认真打量我。
良久,才回道:
“男女有别,在女子面前,光着身子,总归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看过了。”我不光早看了,还在心里估量了价值。
季云庭又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姑娘早就看光了他的身体。
但知道是一回事,客套话是另一回事儿。
季云庭这会儿,不知该说什么。
我看他不说话,便懂了他是害羞,便放下药离开了:
“那将军自便,有事叫我。”
季将军虽身子不便,但自己给自己上药,勉强些,痛一些,拉扯着伤口,估计也能做个七七八八。
我走的时候,看到了他眼里的错愕。
虽然我也不太懂。
没过一会,我便听到呼唤声:“林姑娘,林姑娘!”
我过去一看,季将军半裸着身子,神情有些不好意思:“林姑娘,后背有些地方,不方便,劳烦林姑娘了。”
我没说话,接过药瓶,给他上好了药。
但心里却觉得他有些烦:瞎折腾。
他也许不知道,在我眼里,他和被救治的动物没什么区别,要不是同类,我高低也得尝尝咸淡。
但现下,虽说不能吃,但应当能换不少钱。
有些猎物,是肢解了值钱:皮是皮,毛是毛,肉是肉……
但现在这头。
我知道,和那些毛色漂亮的小动物一样。肯定是完整的值钱。
所以必须得养好。
自此以后,擦身、上药、喂饭,他没再说什么我不懂的话,都乖乖配合。
但要命的是出恭。
他憋得脸通红,还想逞强。
我没说什么。
径直抱起他去了茅房。
3
过了两日,熟悉了些。
饭间,他也会跟我说话。
“姑娘一个人住?”
“嗯。”
“那你家人呢?”
这个问题难住了我,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便仔细想了想。
“没有家人。”
他小心的看了看我的神色,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些野味都是你猎的?”季云庭看着桌上的肉食,便继续问我。
“嗯。”我知道他想打探我的情况,我没多说什么,但也不会不回应。
“林姑娘真是……厉害。”他有些不可置信,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同了。
直到有一日,我扛着一头狼回来。
“你……这也是你猎的?”他满脸震惊。
“嗯,去城里换些药钱。”我便说了原因,好叫他知道,这狼是为他猎的。
“都是因为我,辛苦林姑娘了,可曾受伤?”他语气没了刚才的昂扬,但看我的眼神,亮亮的。
“狼而已,还伤不了我。”我说的满不在乎。
我六岁,能在山野里活下来,便什么都不惧了。
山林里,不是你成为别人的猎物,就是别人成为你的猎物。
之后,季云庭每日都会主动跟我说不少话。
我句句有回应,但话不多。
说到感兴趣时,打猎,动物的习性,便会多说几句。
有一日,他央求我,背着他上山,陪我一起打猎。
我应了。
他坐在石头上静静看着我,一个劲夸我厉害。
可他是将军,为何会觉得我厉害。
我不懂。
但我也不需要懂。
后来,季云庭终于好利索了。
但本就贫穷的我,也更加穷困了。
他一个成年仔,要养活,确实费了不少食物。
吃食不说,衣物,药材,精力都花费了不少。
还好我常年抗野兽,不缺那一把子力气。每日抱来抱去,一般人,扛不住。
“军中还有要务,这些日子劳烦林姑娘了,等回京述职时,一定带姑娘回京,好好报答姑娘。”季云庭说这话的时候依然温和有礼。
但听到这话,我心里一咯噔。
这个边城,是有什么恩,报不了吗?非得回京。
罢了,京城也好,我知那里是好地方,应当好东西更多。
“季将军,京城很远吗?”
“林姑娘,你放心,跟我回京,自会有人照看你,我们也会再回来的。”
“你且安心待着,等我来接你。”季云庭向我郑重承诺。
说实话,我不放心,但也不能不让他走。他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多留一日,都是吃我的,喝我的。
虽然在城里卖野味草药,我也知道了一些男人的销路,尤其是姿容出色的男人。
就这么卖了,也能赚一笔。
但万一呢!
将军,家里应该有很多钱,很多好东西吧。
赌一把。
机遇这种东西,也许穷其一生,也不能遇到多少回。
后来,季云庭回京述职的时候,真的派人来接我了。
我没有犹豫,就同意与他回京了。
救他,我不能亏本。
花了穷人的钱,跟要了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4
此刻我一声不吭的站在季云庭的身边。
对面,三个女人眼神热切的看着他。
“我儿瘦了,黑了,受苦了。”季老夫人拉着季云庭的手,满脸慈爱,眼带泪痕的看着他。
我一听,心里一喜。
一看就是拳拳慈母之心,应当会对他儿子的救命恩人感激涕零。
“哥哥真厉害,又打了胜仗。”小姑娘,满头珠翠,锦衣罗裙,眼里冒着光,满脸崇拜的看着季云庭。
我一听,又是一喜。
兄妹感情如此深厚,应该也会感激我。
“夫君,辛苦了。”女子温婉之音,关切道。
我看了一眼,确认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盈盈一笑,满身的光比月亮还柔和。
女子话语里感情虽不如前两位热烈,但看着季将军的眼神,温柔如水,可见情谊不浅。
很好,都很好。
山野了若是救了幼崽,养好伤,放回去,都会得很多回馈。
家里莫名会多一些猎物,野果,遇到危险还会得些庇佑。
救将军,想来回报差不了。
但这一刻,我承认,我有点忮忌季将军。
父母、手足、妻子都很关心他。
……
后来他们说话停顿的间歇,终于发现了我。
“这是林满仓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多亏了她,我才能活下来。”季云庭介绍了我。
然后话风一转。
“她衣不解带的照顾我,已然与我有了肌肤之亲,我定然是要负责的。”
这话一出,我觉得不对味。
他花了我如此多的银子,自然要负责。
但为什么又和肌肤之亲扯上了关系。
负责?
到底是怎么个负责法?
季老夫人上上下下来回的打量了我,随后笑了笑:“既然是庭儿的救命恩人,自然不能亏待。”
话说的好听,但那个眼神,我懂,跟我打量山里的猎物,没什么区别。
季小姐抬起下巴,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也懂,跟我看到不值钱的猎物,眼神一样。
“治伤自然要肌肤接触,无需因此事负责。”我试着解释了一句。
他需要的是对我救治的恩情,以及救治花的银钱负责。
为何要因肌肤接触负责?
我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看着在场的所有人,季云庭的妻子,刚刚满眼柔光的她,此刻收敛了起来。
她抬眼看向我,和我对视了一眼。
我茫然的看着她,她眼神复杂,似有很多情绪。
“林姑娘,你不顾名节救了我,我却不能当做没发生。你无需担忧,本将军定会负责的。”
季云庭再一次要负责。
“名节?我没有不顾名节。”我皱眉,再次解释。
我不顾了很多东西:银钱,吃食,衣物,精力……
唯独没有名节这种东西。
因为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但我没说不让他负责,因为他也没明说到底是准备怎么负责。
“今日我们刚回府,清蕴,你先安排林姑娘休息,其它的我们稍后再议。”季云庭没有再当众谈论这件事,也没有与我说什么。
就这样,我被安置了下来。
5
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我自然不可能安然入睡。
周围是否有毒物、凶兽都未可知,自然要排查一下环境才放心。
毕竟我向来如此。
我悄悄出门,发现府里不少守卫,群居动物的习性,雁群、狼群都如是。
我理解。
我没有惊动他们,循着季云庭的气味,定位到了他。
是的,我五感异常敏锐。
我趴在房顶上,听见季云庭和季老夫人在说话。
“庭儿,你准备如何安置那名女子。”季老夫人的语气里有些担忧。
“母亲,我准备娶林姑娘为平妻。”
这便是对我的报答吗?但平妻是何物?我不懂。
只听见季老夫人不赞同的声音传来:
“庭儿,以她的身份,做妾都是抬举了。”
“救命之恩,何尝没有其他的方式报答,何须把自己搭进去。”
这话我听懂了,他们知道救命之恩,有很多种报答方式。
“母亲,儿子自有打算,林满仓自幼长于山野,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本事。”
“她身体强健,反应敏捷,略通医理,射猎本事极强,近身搏杀也很厉害。”
季云庭说的时候回想养伤的一段时间,以及后来打听到的一些事。
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小女孩,居然能独自在山野里生活下来,还练就那样一身本事。
也难怪交谈的时候,总觉得她好似很多东西都不懂。
后来便理解了,没经过世俗礼教的教化,固然如此。
我透过瓦缝,看不懂季云庭复杂的神色,但听着季云庭对我的夸赞,很是受用。
他毕竟是一个将军,这样夸赞我,想来我定是极厉害的。
“她一届女子,就算本事再强又如何……”季老夫人还是不太赞同。
这话,我不太爱听,也不太懂。
女子的本事强,难道就不是本事强吗?
“娘,您这话固然不错,林满仓一身武艺本事,但不谙世事,性子极其稚纯。对我极是用心。”
“成婚后,我会带她去边关,这样的亲近之人在身边,是极大的助力。于我的安全也多一层保障。”
“女子,无法授予军中的官职,她的任何功劳自然算在我这个的丈夫头上。岂不是正好。”
季云庭的声音又传来了。
单纯、助力、功劳给他?
这些词,我都懂的。
但连在一起,我思考了一会。
我用自己的本事去助力他,把功劳给他?这怎么可能?
他是这样想的?
到底是谁不谙世事,他竟如此单纯?
这样的人也可以做将军?
我困惑……很困惑。
我看见季老夫人听了这话,神色缓解了不少。
显然她也是认同的。
他们都如此天真吗?果然人类比野兽好相处多了。
“娘怕你被一点恩情迷了眼。”
“娘多虑了,儿子岂是那种耽于情爱之人。”
“再说了,我与清蕴聚少离多,她多年无所出,留在娘身边尽孝,林满仓身子骨好,绵延子嗣也有利。”
“另外,娶她为平妻,于清蕴也算牵制,清蕴出身高门,性子清高了些,这些年我只有她一人,免得她恃宠而骄,对您不敬。”
“到时候生下孩儿,若母亲愿意,送来您身边教养也可以。”
季云庭又分析了一遍,林满仓于家这一块的益处,尤其是对老夫人这一方。
“还是我儿孝顺,思虑周全。”季老夫人的声音满是欣慰。
他们相谈甚欢。
而我,惊呆了!
我给他生孩子,送给别人养,还牵制他的妻子。
我在慢慢消化听到的话。
这一刻,我不懂他们是单纯还是愚蠢了?
我和他的妻子都是什么很贱,很弱的人吗?
我在山林里呆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哪个雌性动物把幼崽送人的。
人类,果然是不一样的物种。
会丢弃,会送人。
6
季云庭和季老夫人说了话,便离开了,我跟着他,来到了一处很温馨的院子。
季云庭的脚步有些踌躇,但还是进去了。
进门他便把沈清蕴揽在怀里。
“娘子,一别这么久,我很想你。”
沈清蕴没有口开,抬头,定定的看着他。
季云庭知道人没那么好哄,但没想到一点面子都不给。
“清蕴,我知你因林姑娘的事,心里不好受,但我也很为难。”
“若我不负责,旁人如何看待我将军府。”
沈清蕴自然不信季云庭这些推托之言。
“季云庭,你别说这些话糊弄我,她救你不假,但只要你不对外说怎么救的,旁人如何得知。”
“我们姐妹也时常玩笑,救命恩人若是英少俊彦,就以身相许,若不是,报恩,有的是办法。”
季云庭有些懊恼。
妻子聪慧,有利有弊。
外人糊弄不了,自己也糊弄不了。
“清蕴向来聪慧,知道瞒不过你。”
季云庭在想如何说服沈清蕴,对母亲那番说辞,自是不行的。
哪怕是对自己前程有利也不能说。
沈清蕴和母亲不同。
母亲只想自己孝顺,上进。
手段,她不在乎。
沈清蕴清高孤傲,眼里容不得沙子。
若按此说,便显得自己卑劣了。
季云庭在斟酌措辞。
沈清蕴看他迟迟不语,脸色越发难看。
“你喜爱她?”
季云庭一时没回答,他在想:认还是不认。
罢了。
清蕴的性子是该磨一磨了。
“清蕴,林姑娘与京中的女子不同。”
“还真爱上了。”沈清蕴嗤笑一声,有些自嘲。
季云庭没理会沈清蕴,继续说道:
“林姑娘六岁就被父母抛弃了,一个人在山野里长大,吃了很多苦头。”
“但性情却如孩童般至纯。”
“她明明生存艰辛,却在危险的时候救了我,照料我许久,也倾尽了她的所有。”
“跟她在一起,无须任何顾忌,让人很放松。”
季云庭娓娓道来,似在回忆和林满仓在一起的点滴。
“季云庭,你在我面前说这些,是在剜我的心吗?”沈清蕴听着这些话,不自觉便红了眼。
她与季云庭年少情谊,他却在自己面前,诉说对另一个女子的喜爱。
“清蕴,这京城里,谁家不是三妻四妾。这么多年,我守着你一人,即使你无所出,也从无二心,还不够吗?”
“如今,不过是因为不得已,有了肌肤之亲,想把救命恩人留在身边照顾,你也不许?”季云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好。
“季云庭,娶我的时候是你说的,此生不纳二色。”沈清蕴声音凄婉。
“清蕴,有时候你很聪慧,有时候又糊涂。”
“我当时是真心的,至今,我也是爱你的。”
“谁的一生都会许下很多承诺,没有人会信守每一个承诺,也没有谁会守着承诺过一辈子。”
“承诺,我不否认,但承诺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的处境都在变化。”
“林姑娘,不是我主动招惹的,救命之恩,无意之下,有了肌肤之亲,也是事实。”
“清蕴,你该看看现实,我待你不薄。”
沈清蕴笑了。
笑的比哭还难看。
因为他发现季云庭说的是事实,无论是京城,还是边关认识的人,都说季云庭爱重她。
可笑的是,她唯一站得住脚的便是那句承诺。
7
夜里的风并不凉,我趴在屋顶,觉得有些冷。
我却觉得沈清蕴的声音更冷。
“你打算如何安置林姑娘?”她努力保持着冷静和体面。
“我欲娶林姑娘为平妻。”
季云庭看着沈清蕴越发冷下去的神色,没等她说什么。
便继续道:“你先冷静。”
“这只是个称呼的事,林姑娘不过是一个乡野女子,身份低下,怎么也越不过你去,在我心中定然你是最重要的。”
“不久后,我就要回边关,到时我会把林姑娘带走,也不叫她在你身边碍眼。”
“届时,若有了孩子,你愿意,便过继一个到你名下。”
季云庭一番话说的自认为体贴。
“平妻?季云庭,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清蕴,平妻只是一个说法,宗法上本也不认,林姑娘,性子至纯,但也很直率,不是委曲求全的人。”
“另外,若对内说是平妻,母亲也会认为你受了委屈,不会再拿子嗣的事情为难你,更不会提纳妾的事了。”
季云庭自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懂母亲,了解沈清韵,也摸透了一些林满仓的脾性。
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办法了。
“这么说,还是为了我好?”沈清蕴嘲讽道。
“清蕴,我知道你一时过不去这个坎。”
“但这么多年情分,我怎么可能不考虑你分毫。”
“你自己好好想想。没有子嗣的主母,有哪个有你这么舒坦。我帮你挡了多少回母亲的苛责,推了多少次各方塞进来的人。”
“我唯一添个人,也不让他在你跟前碍眼,将来有了孩子,你要愿意,也可以过继在你名下。”
“就算说到岳父岳母面前,我也不觉得理亏。”
季云庭耐着性子跟沈清蕴解释了很多。
“季云庭,你这是吃准了我离不了你?”
“清蕴,这世上没有谁离不了谁?但做任何选择,我们都是为了活的更好。”
“事实就是, 离了我,你不可能找得到比我更好的人,也不会过的更好。”
“你自己好好想想,莫要赌一时之气。”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沈清蕴神情颓然。
季云庭没有再劝,离开了。
我静静听完他们完整的对话,没有再跟着季云庭。
这个府里,有毒物,我已经知道了。
季云庭刚刚的这番说辞,与我之前听到的全然不同。
明明前脚跟他娘说他妻子的坏话,想着如何牵制她。
转头,就说想念妻子。
想念妻子,却又不顾妻子的伤心。
处处贬低她。
人是如何做到如此……
我没读书,不知如何形容。
沈清蕴一个人呆呆的看着窗外出神。
她的神情好难过,好难过……
她揪着胸口的衣裳,捂着。
我听见它说:那里好痛,好痛……
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季云庭要报恩,却让他的妻子如此难过,而我什么好处都没有收到。
我想安慰她,但我本能的觉得,我安慰不了她。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是个好人。
所以我趴在屋顶陪了她好久。
虽然她不知道。
8
天快亮的时候,我回了自己的院子。
我被安排在一个漂亮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花,有树。
屋里的床很软,被子很软,还有淡淡的香。
漂亮的床幔垂在周围,像仙女睡的地方。
衣柜里很美的衣裳,书桌,椅子,茶具都干净的发亮。
桌子上有各色的点心,漂亮。
我尝了,也很好吃。
季云庭来的时候,我还在看屋里的陈设。
“林姑娘,可还喜欢?”
“喜欢。”我如实回答。
季云庭知道沈清蕴做事向来妥帖,贵女的骄傲让她不会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他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我带你到府上转转可好?”季云庭向我伸出手,示意。
我看懂了,他要牵我的手。
这些年,我与人类没有任何肢体的接触,偶遇的村民,有时会说上两句。
除此之外,便没有了。
我背过季云庭,扶过他,也抱过他。
但他主动向我伸出手。
我摇了摇头。
经历过昨夜,就更不可能了。
我知道,他有毒。
我怕被传染。
季云庭没有勉强。
他带我在府里走了一圈,给我介绍了各处,谁的院子,家里的人,各处的景致。
我看了一圈,将军府很大,很干净,很漂亮。
我想要一处这样的府邸。
“林姑娘,我想你做我的妻子,你可愿意?”
“你不是已经有妻子了吗?”我仰头,疑惑地看着他。
一个人为什么可以有这么多张脸。
“我年少娶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遇到林姑娘,才知道,世间还有你这般的女子,与你在一起,舒心,自在。”
“我心悦你。”
他望着我的眼睛,话说的轻柔。
我茫然的看着他:“心悦?”
季云庭摸了摸我的头。
“不懂也没关系,我会对你好的。”
“做你的妻子,便是你对我的报答吗?”我很想知道,他会不会给其他的报答,如果做他的妻子是很好的事,那沈清蕴就不会如此难过。
“算是吧,到时你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买什么便买,你随我回到边关,我们可以一起上战场杀敌。”
“杀敌?”我露出了些许兴趣。
“你喜欢吗?把那些敌人看做一头头凶猛的野兽,把他们一个个打趴下。”
“那我也能做将军吗?”我知道也许这个问题不该问他。
因为我听过他太多的说辞,已经无法辨别真伪,但他又是我唯一认识的将军。
“为何想做将军?”季云庭凝眉,愣了一下。
“做将军,我就可以有一座这样的房子了。”
季云庭听到这个回答,笑了。
他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他听着林满仓如稚童般的言语。
知道她不适合这内宅的生活,带她去军营,稍加训练,就是一把利刃。
他内心忽然有些不舍。
这样纯净的人,若只做枕边人,身下人,他会宠她,疼爱她,让她一辈子这样纯粹。
肯定别有趣味。
只可惜,他不再是个纯情的少年郎了。
让身下人成为利刃,他确实担心利刃会刺向自己。
但只要驯化得当,也许更有滋味。
驯化本身不就很有趣吗?
再看向林满仓的眼神,便不自觉带上了欲。
“你嫁给我,做将军夫人,我的就是你的。”
我很不喜欢他那个眼神。
说不上来,让我很不舒服。
我的直觉很准,让我不舒服的都不是好的东西。
我随意的问了句:“当真?”
“自然当真。”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简单的谎言,他觉得我会信。
他已经有妻子了,那房子也是她的,他还有母亲,妹妹,那房子自然也是她们的。
那房子到底是谁的呢?
我只想要是我一个人的。
我的领地意识比任何人都强,没有我的允许,我的地盘不能出现任何活物。
但打猎需要敏锐、蛰伏、等待时机。
我现在在别人的地盘,需要忍耐。
所以我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我需要时间等待,等待一个时机。
“我想一想。”
季云庭自然应允:“那你暂且安心住下,缺什么就跟身边伺候的人说,接下来些日子,我会比较忙,忙完了再来看你。”
我点了点头。
9
几日后,季老夫人请我去她院子。
我到的时候,沈清蕴也刚来。
“儿媳给母亲请安。”
我看了看沈清蕴,她的脸色已比之前好了一些。
虽然并不开心。
我没开口。
老夫人瞥了我一眼,说了声:“没规矩。”
便继续道:
“今日寻你们来,想来你们心中也是有数的。”
“沈氏,庭儿娶林满仓为平妻的事,你如何想?”
“但凭夫君安排。”
季老夫人满意的点头:“你能想通再好不过。”
沈清蕴:想通吗?
她不是想通,而是,想了很久,发现除了接受,其他任何举措,都是徒劳。
和离,把自己一点一滴打理起来的府邸,就这么送给人?然后给自己留下声名狼藉。
为了一个平妻或是妾的名分据理力争?
争赢了,又如何呢?
她发现,一旦心冷了,便什么都不想争了。
季老夫人,看沈清蕴默默不语,便敲打了几句。
“你也莫觉得委屈,满京城哪个有名望的家族里,不是妻妾成群,庭儿守了你多年,你也未生下一男半女。”
“总不能绝了我们家的后,只守着你一人,这林氏看着就是个好生养的。到时候,不都得喊你一声母亲。”
然后对我说道:
“林氏,庭儿心善,娶你为平妻,但你也不能丢了将军府的脸。这些日子,给你请个教养嬷嬷,好好学学规矩。”
“何为平妻?”
我一句话,把对面两人都问沉默了。
沈清蕴死寂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色彩,她忽然看着我,神色里满是好奇。
“林姑娘,不知?”
“村里只听过娶妻纳妾,不知平妻是何说法?”我如实以告。
“平妻自是比妾强,你也莫要管这些,本来,按你的身份,纳妾都是抬举你了。”季老夫人自是不会有耐心给我解释何为平妻。
“村里,让女儿为妾的父母都让人背地里骂贪财,黑心肝的,为何纳妾是抬举我?”
“庭儿是什么身份,你是身份,那怎么能比。”季老夫人,听着我的话,气不打一处来。
纵使季云庭说的再好,季老夫人对林满仓也不会多上心。
再她心里,单纯也罢,心机也罢,都成不了什么气候。
“既然觉得身份配不上,为何要配呢?”我虽知道他们的打算,但我还是想问一问。
“自然是我儿心善,有那份恩情在,愿意抬举你。”季老夫人并不想承认什么救命之恩,就算不救,庭儿说不定也有别的方式脱险。
不过是运气好,捡了个救命之恩。
“季老夫人,救命之恩,有很多方式可以报。”
这一点季老夫人是知道的。
我很想知道她会如何说。
我自然知道平妻是陷阱。
山野里,动物最怕的就是陷阱。
我也很怕。
但他们的陷阱,于我来说,也确实有诱惑。
我知道自己一向学东西很快。
我打猎的本事,最开始都是跟动物学的。谁跑的快,谁抓猎物最准,谁藏的最好…
后来跟山里的猎户又学了一些。
我都学的很好。
我想要做将军,那只有跟在将军身边,才能学会如何做一个将军。
“林姑娘,你无需以退为进,既已因救云庭失了清白,就算是我儿的人了,将军府断没有不管之理。”季老夫人明白云庭的打算,自不会顺着我的话说。
可听着她的话,我还是不可置信。
我救了人,我就失了清白,我因此成了别人的人?
这合理吗?
“老夫人,如果看光身体,就算失了清白。那我看光了季将军,自然是他失了清白。”
“但他早已成亲,又有何清白可言。”
我试图讲一点道理。毕竟我是去过私塾的人。
季老夫人听了我的话,被茶水呛到了,猛地咳嗽了起来。
沈清蕴则是有些呆愣的看着我。
“倒反天罡,简直倒反天罡。”
季老夫人突然有些后悔,庭儿娶这女子为平妻,当真合适吗?
“你休要胡言乱语,既然施恩图报,无非就是贪图些银子,既是图钱,又怎会舍得我将军府的富贵。”
“哼……不用在我眼前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以退为进,后宅女子常用的伎俩,你这些根本不够看。”
“莫要再说这些丢人现眼的话。”
“母亲,林姑娘只是很多事情不懂。”沈清蕴听了季老夫人,为我辩解了一下。
“沈氏,你也莫装好人,教养嬷嬷的事,你安排,林氏,你安心待嫁,都退下来吧。”
季老夫人揉了揉头,一句话把我们打发了。
我从这次谈话中,发现了言语这个武器的独特之处。
来了几天,我便知道这里和山野里完全不同。
力气大,跑得快,身手敏捷并不是重要。他们的武器是言语和规矩。
但今天我明白,若没有身份和地位,你根本不配使用言语这把利刃。
就像我和老夫人的对话,我问平妻,她就说我身份低,唯有恩情。
我说救命之恩,她说我失了清白。
我说清白。她说我上不了台面。
她对夫人,也是一样的:子嗣、装好人?
原来,还有这种打法。
这一局我输了。
她年纪大,身份高,是规矩的上位者。
她的言语是用来维持立场和利益的。
不是用来和我讲道理的。
她和我之间,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所以我没再说什么,因为我知道了,我说什么并不重要,无人在意。
就像那日,季云庭说要娶我,问我是否愿意。
我说想一想,他似完全不在意。
他从来不是在真的询问我,只是走个询问的形式。
他不觉得我会拒绝,也不觉得我拒绝的了。
没人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我看到夫人,又眼神复杂的看着我。
10
从老夫人的院子里离开的时候。
我主动和夫人说话了,这是我好长好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想主动和人类亲近。
“夫人,我能否与你一起住几日?”
“为何想与我同住?”沈清蕴疑惑的望着我。
“因为你很好。”我的直觉,这座房子里,唯一的同类大概是这位夫人。
我对善恶很敏感。
这位夫人是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
这种满脸认真带着些许执着的认可,让沈清蕴猝不及防的愣住了。
她突然有些理解夫君的那句:林姑娘与京中的女子不同。
那样干净懵懂的眼睛望着你,根本没法拒绝。
沈清蕴同意了。
“夫人,将军要娶我,你莫要伤心。”回院子的路上,我主动开口。
我不想她伤心。
“林姑娘,你很得意?故意在我们夫人伤口撒盐?”沈清蕴的丫鬟不满道。
“我为何要得意?”我能有什么得意的,我真的不知。
“秋梨,不得无礼。”
秋梨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林姑娘为何这样说?”
“我看到了,回府的第一日,将军说要负责的时候,我看到你应当是伤心了。”我没有提那晚季云庭和她对话的事。
我想她应当不希望旁人知晓。
再说,那天季云庭说要对我负责,这位夫人周围如月亮一般的光就散了。
我就感受到了。
沈清蕴现在的感受很复杂,眼前和自己立场对立的女子一眼便看到自己伤心了。
而自己的夫君却不想也不愿看到,或者说看到了,但不在乎。
“你莫要伤心,你很好,是他不好。”我看到她似乎又伤心了,不知如何安慰她。
沈清蕴突然又有了流泪的冲动。
明明已经流过很多,说好不在流了的。
到了沈清蕴的院子,我几乎寸步不离的跟着她。
看她是如何做一个将军妻子的。
人情往来,日常采买,管理下人……
她很厉害,做的很好。
我时常崇拜的看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
“你为何老这样看着我?”
“你很厉害,非常厉害。”我如实说道。
我也偶尔会帮她的忙,她需要什么,我总能第一时间给她拿来。
重的东西,需要搬,需要挪,她根本不需要吩咐下人。
我随手就做了。
她看我的眼神也慢慢变了。
会偶尔会跟我闲话。
“你平日里闲暇喜欢干什么?”
“爬树。”
“喜欢些什么吃食?”
“喜欢吃肉。”
“那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想做将军。”
我每每回答,都会引她莞尔一笑。
“林姑娘,你……你喜欢将军吗?”沈清蕴有些犹豫,但还是问了。
这两日和林姑娘相处,自己根本无法对她产生敌意。
谁会对一个崇拜你,喜爱你的孩子产生敌意?
哪怕立场对立。
“什么样算喜欢?”我不是很清楚。
对于这个回答,沈清蕴居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她仔细想了想,认真的回答:
“想做他的妻子,一辈子和他在一起,想见到他,和他在一起就高兴。”
这大概就是她认为喜欢一个人的感受。
“那就不喜欢。”我和沈云庭在一起的时候,会警惕。
我想和沈清蕴在一起。
沈清蕴听了回答,沉默了好久。
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并不是她还放不下季云庭,她深爱过,受伤了,现在依然伤心。
但她并不会去挽回。
因为这样的季云庭已经不值得了。
但她的生活还要继续下去。
她不知为何,并不希望林姑娘喜欢季云庭,虽然这和她是否嫁给季云庭并不冲突。
还好,她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沈清蕴突然很想知道。
“喜欢你这样的。”我看着沈清蕴不假思索认真的回答。
“我这样的?”沈清蕴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我不喜欢季将军,但我想做将军,娶一个你这样的男子。”
“为何?”这个答案,沈清蕴完全没想到。
“你很好,跟你在一起很有安全感。”我认真想了想。
我的直觉就是这样的,没有攻击性。
不用警惕,还会被温柔以待。
这个答案让沈清蕴心颤了一下:安全感?居然是安全感?
“将军文武双全,不是应该更有安全感?”沈清蕴说这话的话带着一丝自己也不确定的气弱。
我望向沈清蕴,感觉她很奇怪。
“危险!那样的,危险!”
猛兽,本就危险,何况是聪明的猛兽。
和聪明的猛兽常伴,如何能安眠?
沈清蕴陷入很深的沉默:长久以来,她接触的,几乎所有的女子都希望夫君文武双全。
觉得这样才有安全感。
而绝大多数男子,也喜欢温柔娴静的女子。
弱需要强,觉得有安全感,她理解?这是她们的常态。
强对弱,原来也觉得有安全感?
林姑娘的喜恶全凭本能。
那她们的本能呢?
也是有的,对陌生人,也是有的?
夫君,亲近之人,应当是不同的。
“满仓,亲近之人,不是敌人,不是厉害就危险。”沈清蕴试着解释。
“如何确定他不是敌人?”
“怎么信任他?”
我不知道该如何信任一个人,毕竟我的亲生父母抛弃了我,我的养父母也抛弃了我。
我应当如何信任其他人?
我不懂,所有我问的认真。
沈清蕴被问住了。
她在思考:她曾经应当是信任季云庭的,现在不信了。
这世间夫妻相离,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的比比皆是。
依据身份信任,不可靠。
依据人品,如何判断?道听途说或据实以考?
是否会隐藏,是否会变化?谁说的清?
沈清蕴竟真的不知如何回答。
她原想慢慢教林姑娘知人事,晓情理。
可如何确认她教的就是对的?
现在她不确认了。
11
那天,沈清蕴上街巡查铺子的时候,我跟着她。
遇上小偷偷了她的荷包。
我二话不说便去追,小偷果不其然有同伙,我跟他们打了一架,抢回了荷包。
我兴冲冲的把荷包拿回来给她看。
她拉着我看了一圈,见我衣裳破了,劈头盖脸一顿训:“受伤了?不过是一个荷包,里面就些碎银,偷了就偷了,你一个姑娘家,去追他,很危险,知道吗?”
我不服气:“不过是破了点皮,那是你的东西,他不能偷。”
她拉着我看了一圈:“你的安全比那些身外之物重要。”
重要吗?
我曾经为了食物,都是拿命在换。
我不赞同,但我知道她在关心我,所以我没与她争辩。
“继续逛铺子吧!”我说。
“还逛什么逛,回府。”她一声令下。
回府,她便带我下去更衣,要给我处理伤口。
“不过是破了点皮,不需要处理。”
“胡说,留疤了可就不好看了。”
她要为我解开衣服,处理伤口。
我退缩了一下。
她强硬的要帮我:“你还知道害羞?”
我终究还是没有拒绝。
她解开我衣裳的时候,手顿住了,久久没有动作。
看到我满身的坑坑洼洼,她红了眼眶。
都是被野兽撕咬的陈旧伤痕。
“夫人,莫哭,早就不疼了,如今,没有野兽能伤了我。”
我安慰她。
我知道我的直觉很准,她果真是个很好的人。
她没有嫌弃,她在为我难过。
我知道,她还很自责。
沈清蕴听了我的话,泣不成声,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流。
她想起,季云庭的话:林姑娘自六岁被父母抛弃,在山林长大,吃了很多苦。
现下回想起来。
吃了很多苦,那样轻飘飘的一句,如何装的下那么多的苦。
沈清蕴现在,心很痛,很痛。
无关情爱,只是看到一个人深深的苦难。
而刚刚她在说什么:留疤了不好看?
“莫要再唤我夫人,喊我沈姐姐吧。”沈清蕴轻柔地给我处理伤口,给我穿戴好衣物,紧紧的抱了抱我。
她的怀抱很温暖。
我想母亲,大抵就是她这个样子的。
后来的几天,沈清蕴亲自照顾我的生活起居。
把我带在身边。
给我搭配衣裳首饰,给我梳头,上妆。
给我读书,教我写字。
陪我睡觉,跟我讲京城的趣事。
我好喜欢她。
她就是我想要的家人。
12
那日晚上,沈清蕴和我躺在床上,她问我:
“你是如何救得将军?”
提起这个,我有很多话说。
我说的很细致,我背他上山,抱他如厕,猎了狼给他换药钱。
沈清蕴越听,眉头皱的越深。
身边的妇人长辈都说,男子大多喜爱依赖他,仰慕他的貌美女子。
身边的姐妹,闺中好友都是如此说。
可林姑娘见过将军最狼狈不堪的一幕,且又是如此的性子,季云庭当真是爱上她了吗?
“你猎了头狼?如何猎的?独狼还是狼群中猎的?”
“和狼群打了一架,我赢了。挑了一头带回来。”
沈清蕴低喃:打架,赢了?
“怎么打的?”
“用手,用脚打的。”
这是什么狂悖之言。
就算外祖父全盛时期,带着兵刃,也不敢说对抗狼群。
“你明日随我出门一趟。”沈清蕴语气里带了些郑重。
隔日,沈清蕴带我来了郊外的一处院子。
院子很大,很空。
院外都是田地。
守院子的人,沈清蕴称呼他刘伯
不知沈清蕴和刘伯说了什么。
他上来不由分说,就对我出手。
我本能的还击。
几十招过后。
刘伯拍着我的肩膀:“不错,不错,是个好苗子。”
“听清蕴说,你的武艺是自学的。”
他眼神满是欣赏,继续说道:
“这样的力量、速度、爆发、敏捷都是老夫平身罕见。
像一只灵敏无比的凶兽。”
“嗯,打得过就有肉吃,打不过我就得成为野兽的口中肉。”
这话说完,刘伯看我的眼神,多了份慈爱。
他耐心地教我使了很多兵器,发现我一点就透,耍的有模有样。
直夸我是个天才。
我很高兴。
真的很高兴。
我和沈清蕴留下来,陪刘伯一起用了午膳。
“刘伯,您觉得满仓如何?”
“跟老将军当年比,不遑多让,若从军,必成一名猛将。”
“季云庭想娶她为平妻。”沈清蕴很平静的说出了季云庭的打算。
“什么?”刘伯语气激动,愤慨不已。
“狂妄小儿,不是个东西。”
“清蕴,你有什么打算?”刘伯问道。
既然清蕴带满仓来见他,肯定心里是有些想法的。
“刘伯,我不知具体要做到哪一步,但既然我已经不信任季云庭了,就要有所防备,您帮我联系外祖的旧部,要完全值得信任的人。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沈清蕴当着我的面就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刘伯的眼神很欣慰:“清蕴能迈出这一步,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后来我才知道,季云庭的这个将军,是接手了沈清蕴外祖父萧老将军的兵权。
但萧老将军已逝。
刘伯是萧老将军的副将,和季云庭不和。
被排挤,便找了由头退了下来。
也算是看着沈清蕴长大的人。
沈清蕴从前不过问这些事,身边的人也不让她操心这些事。
现在她想操心,还好有些人还在。
13
回来的路上沈姐姐问我:“满仓,你想嫁给季云庭吗?”
“沈姐姐,我想做将军,所以我想跟着季云庭,这样我就能学习如何做将军,但若是沈姐姐难受,我可以不嫁。”我知道平妻是陷阱。
季云庭说要带我上阵杀敌,我心动了。
我看着沈清蕴怎么做妻子的,那样的事,我做不来。
所以我想跟着季云庭看看他是如何做将军的。
我觉得我可能比较适合那种事。
但我愿意为了沈清蕴放弃。
现在我又认识一个做过将军的人了,我以后可以跟着刘伯。
“满仓,我很难过,与你嫁不嫁没有关系。”
“我曾经深爱的人死了,我付出的感情要收回来,这很痛苦,也是我难过的。”
“但季云庭若执意想娶你,就不是你轻易能拒绝的,他带着军功回京,若奏请圣旨,不是难事。”
“若你不想嫁,就要提前做打算,我可以给你制造别的机会,让你的本事被别人看见,也能达成你的目的。”
“我担心季云庭利用你。”沈清蕴给我解释了很多,看向我的目光很是担忧。
“沈姐姐,他利用我,也是我的机会。”以身诱敌,我常用。
最后谁是猎物,谁知道呢?
“沈姐姐,你会离开季云庭吗?”我问出了我关心的问题。
“我曾爱他至深,如今虽爱意不再,但他说的对,离了他我找不到更好的人,也不会过的更好。”虽然沈清蕴不想承认,但这就是现实。
她母亲已逝,父亲续娶,虽有亲兄长,但也成亲,有家室,继母生的幼弟,幼妹也还在家中。
和离归家,虽一时解气,家人也许能暂时接受,但日子久了,一直住在娘家,也难免生嫌隙。
还是会让她再嫁人的。
独居另过,确实不愁吃喝,但闲言碎语,骚扰也是免不了的。
娘家的面子也不好看。
不能让别人觉得家里容不下和离的姑娘,和离的姑娘没人要不行,嫁的不如前头也不行。
季云庭是外祖父挑的,他向外祖父许诺会不纳二色。
所以外祖父认可了他,给了他兵权。
哥哥不想习武,走的是文官的路子,季云庭也确实文武双全。
他这些年在军中也算有些成绩。
思来想去,好像只有和离,找一个各方面比季云庭更优秀的人,才算出了心中一口气。
但现实就是,和离再找一个世俗眼里,比季云庭更优秀的人,确实很难很难。
几乎可以说不可能。
若说不在乎他人看法,自己安稳度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其实我只要不在乎季云庭,也可以安稳度日。
而不在乎季云庭,似乎更容易做到。
内宅之外,留给女子的生存空间,真的不多。
我看见沈清蕴的落寞,觉得这样的神情不应该出现在她脸上。
“他说的不对。”
“什么样的人叫好,什么样的生活叫好。”
“我曾经觉得能吃饱饭就是过得好。”
“如今还是这样想,我过的很好。”
“比季云庭家世好,前程好,相貌好的人确实不好找,我知道那样的人想要的妻子,是没有嫁过人的沈姐姐。”
“但并不是那样的人,就叫好的人。”
“如果要靠夫君带来荣华的生活,就叫好的生活。”
“那我努力成为比他更厉害的将军,成为你的荣耀和依靠。”
我已经懂得了很多,所以我说了很多,急切的想要证明,她很好,是季云庭不配。
我不想她受委屈。
但我内心也是有些阴暗的想法:如果她不离开季云庭,我就和她是一家人。
所以我一边希望她离开季云庭,一边又希望她留下。
沈清蕴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
“满仓,你说的对,但我与你不同。你无需在意这些世俗规矩,我也会在世俗规矩里过好自己的生活。”
14
沈清蕴没有和离,我也嫁给了季云庭。
好像皆大欢喜。
我说婚仪不想大肆操办,季云庭同意了,直夸我懂事贴心。
但沈清蕴坚决要给我操办。
她说“不管你嫁给谁,那都是你的婚礼,属于你的仪式,我想给你。”
我最重的人,操持着我的婚礼,嫁给她的丈夫。
这样的关系,也许很复杂。
但婚礼的那天,我的眼里没有新郎,只有新郎的妻子。
洞房花烛夜的时候。
季云庭看了我的身子,再也没与我同房。
婚后,我跟着他去了边关。
后来我一直与他并肩作战。
我也在学习他是如何做一个将军的。
沈清蕴给我寄了很多很多的信。
她告诉我季云庭的喜好,季云庭喜欢什么样的我。
告诉我军中谁是可以亲近的人。
给我分析朝廷的动况。
我听她的话。
在前方为季云庭冲锋限制,在后方救治伤员。
救过季云庭身边的人很多回,也给他挡了不少名刀暗剑。
渐渐地,他习惯了。
有一次他受了很重的伤。
“林满仓,当时你为何不救我?反而去救了周副将。”
“是我的疏忽,我当时没注意到。”我认错的很快。
“你的注意力不应该一直在我身上吗?”他越来越暴躁。
“我心里,你很厉害。所以偶尔放松了。”
他被我的话噎住了,没再吭声。
又一次,季云庭受了伤。
“林满仓,让你上战场,就是为了保护我,你到底在干什么?”
“对不起,这次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毕竟事不过三,我认错的很快,我也知道不会再让他受伤了。
毕竟我一直想让他死,忍了很久,差不多了。
后来的功劳越来越多人看见,多到季云庭想藏都藏不住。
军中不少人提及我的军功。
监军也对我大加赞赏。
我知道有沈清蕴的功劳,她跟监军的妻子关系不错。
我被封了游击将军。
我依然时常与沈清蕴通信,她与萧家旧部联系更加密切。
也和朝中大臣们的夫人交好。
我让她多赚些银子,多看看俊俏的儿郎,多调养身体。
只是我还是没有怀孕的消息,季云庭已经年纪不小了。
季老夫人急了,要给他纳妾。
我告诉沈清蕴,可以怀个自己的孩子了。
沈清蕴亲自带着挑选好的妾室们来到了边关。
都是原本生活艰难的姑娘们。
有家贫的,也有家富的。
沈清蕴收留了她们。
季云庭没有拒绝,留了两个下来。
她们却照顾我比照顾季云庭用心多了。
沈清蕴回京不久后,就发现了身孕。
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只有沈姐姐知道。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
边关发生了重大战事,季云庭身陷囹圄,我力挽狂澜,立下了大功。
而季云庭也该战死了。
噩耗传回京的时候,沈清蕴和季老夫人一起哭成了泪人。
她们曾一起为季云庭喜,现在依然一起为季云庭忧。
我曾给沈姐姐写信说:“老夫人如果有精力为难你,你就不让她那么有精力就好。”
“不过是一个老人,话难听了些,但人好哄的很。”
“左右有人伺候,留着她,也给我们留着好名声。”
果然,季老夫人很长寿。
大家都夸她好福气。
儿子虽然不在了,但儿媳妇们都很孝顺。
家里有沈氏,外头有林将军。
十月后,沈清蕴生下一个女儿。
我和她都很高兴。
我们新的命运共同体诞生了。
我们又有了新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