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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57:27

我就是将军从边关带回来的女子。

据说,你们称之为特产。

此刻,我不安的站在将军身边,不是装的,我是真的害怕。

我掏空家底,救了将军,本想大赚一笔,现在就害怕不能回本。

后来,

我发现,救将军真是我一辈子最划算的买卖。

因为,

我取代他,成了将军。

他的妻子,成了我最重要的家人。

1

我自出生便被丢弃。

我想大家一猜便知,不错,我是个女婴。

这很常见。

但幸运的是,我被人捡回了家,这也很常见。

毕竟好人还是很多的。

养父母把我养至六岁。

我生了一场病,家里又添了丁。

养父母也许有些不忍,但养活我这个不干活,还要吃喝的姑娘,家里的余粮有些遭不住了。

所以,我再次被丢弃了。

亲疏有别,我理解,这也很常见。

那时候,我便懂得,想一直做个好人,家里一定要粮食很多。

养父母辗转了几个村,把我丢在了某个大山里。

我想死了也挺好的,但我也不知幸还是不幸,活了下来。

这一活,便活了十三年。

期间,也遇到好心人,想让我跟他回家。

但我很害怕,害怕他们家里粮食不够多。

便拒绝了。

慢慢适应了丛林法则,弱肉强食。

学会了采草药和打猎,也在山里盖了属于自己的房子。

猎物,有时我会辗转几个山头,偷偷给养父母送一些。

是的,我记得回家的路,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家了。

日子宽裕后,我带了好些新鲜野菜和野味,去镇上的私塾,默默地跟在夫子身后半个月,让他给我取个名字。

我生活在山里,就自己决定姓林。

唯一的愿望就是一辈子吃饱饭。

夫子终于受不住我如影随形的跟着他,给我取名林满仓。

我很欢喜。

后来得了新鲜的货,我也给夫子送过几回。

他偶尔教我几个字,给我说上几句话。

日子平静,但也算不上特别安稳。

边境战事多,冬日山里没什么进项。

直到我救了个男人,打破了这一切。

我是在深山里打猎发现了他。

当时一起晕倒在地的有不少人,远处还有打斗的声音。

但他的甲胄明显与旁人不一样。

我想,救他应该更划算。

这是常年打猎的本能,哪些猎物更值钱,皮毛、肉质、体态……一眼便知。

至于其他人,我虽也是个好人,但也没有多少余粮。

我把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他带回了家。

他身上多处伤口,我扒光了他,给他擦了擦,上药,喂了些汤。

确认了,无论是脸还是身材,确实成色不错。

2

不久后,他便醒了。

“是姑娘救了我?”他声音虚弱,看上去温和有礼。

我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是镇北将军季云庭,如今虽已醒来,但身体不便行走,还要多打扰姑娘一些时日了。”他没起身,握拳施礼,满脸感激。

“将军应当是很大的官吧?”我一听是个将军,便问道。

季云庭愣了一下,开口道:

“还可以。”

我放心了,那就好,应该很值钱,那就不算打扰。

“不打扰,将军安心住下便是。”我学着他的语态,将话说的礼貌,毕竟我也是去过私塾的人。

这些年,我虽然话说的不多。

但卖草药、野味,漂亮的小宠和不少商人打交道,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说好听话。

这样能卖个好价钱。

再说了,养好了,更值钱,这事我有经验。

“我的伤都是姑娘看的,姑娘还会医术?”季云庭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医术?治伤就算会医术了吗?”

“自然算的,姑娘治伤的本事跟谁学的?”季云庭看了身上的伤口,处理的很好。

很深的伤口,没有感染。

“没学过。”我如实回答。

“此话怎讲?”季云庭更诧异了。

“我常受伤,山里的动物受伤的也很多,治着治着就会了。”

也不是一开始就能治好的,都是拿动物练手,哪些草药能止血,怎么包扎更好。

试着试着就有经验了。

后来卖草药,常去药铺,就更熟悉了。

季云庭没再问什么,只是眼里疑惑很深。

接下来,我照顾季将军很是用心。

比以往救治那些动物都要用心。

“季将军,我来给你上药。”这是季云庭醒来,我第一次给他上药。

“男女授受不亲,恐损了姑娘清誉。”季云庭用一只可以活动的手拽了拽领口。

“清誉是何物?”我认真的问他。

季云庭沉默了。

他神色怪异的认真打量我。

良久,才回道:

“男女有别,在女子面前,光着身子,总归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看过了。”我不光早看了,还在心里估量了价值。

季云庭又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姑娘早就看光了他的身体。

但知道是一回事,客套话是另一回事儿。

季云庭这会儿,不知该说什么。

我看他不说话,便懂了他是害羞,便放下药离开了:

“那将军自便,有事叫我。”

季将军虽身子不便,但自己给自己上药,勉强些,痛一些,拉扯着伤口,估计也能做个七七八八。

我走的时候,看到了他眼里的错愕。

虽然我也不太懂。

没过一会,我便听到呼唤声:“林姑娘,林姑娘!”

我过去一看,季将军半裸着身子,神情有些不好意思:“林姑娘,后背有些地方,不方便,劳烦林姑娘了。”

我没说话,接过药瓶,给他上好了药。

但心里却觉得他有些烦:瞎折腾。

他也许不知道,在我眼里,他和被救治的动物没什么区别,要不是同类,我高低也得尝尝咸淡。

但现下,虽说不能吃,但应当能换不少钱。

有些猎物,是肢解了值钱:皮是皮,毛是毛,肉是肉……

但现在这头。

我知道,和那些毛色漂亮的小动物一样。肯定是完整的值钱。

所以必须得养好。

自此以后,擦身、上药、喂饭,他没再说什么我不懂的话,都乖乖配合。

但要命的是出恭。

他憋得脸通红,还想逞强。

我没说什么。

径直抱起他去了茅房。

3

过了两日,熟悉了些。

饭间,他也会跟我说话。

“姑娘一个人住?”

“嗯。”

“那你家人呢?”

这个问题难住了我,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便仔细想了想。

“没有家人。”

他小心的看了看我的神色,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些野味都是你猎的?”季云庭看着桌上的肉食,便继续问我。

“嗯。”我知道他想打探我的情况,我没多说什么,但也不会不回应。

“林姑娘真是……厉害。”他有些不可置信,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同了。

直到有一日,我扛着一头狼回来。

“你……这也是你猎的?”他满脸震惊。

“嗯,去城里换些药钱。”我便说了原因,好叫他知道,这狼是为他猎的。

“都是因为我,辛苦林姑娘了,可曾受伤?”他语气没了刚才的昂扬,但看我的眼神,亮亮的。

“狼而已,还伤不了我。”我说的满不在乎。

我六岁,能在山野里活下来,便什么都不惧了。

山林里,不是你成为别人的猎物,就是别人成为你的猎物。

之后,季云庭每日都会主动跟我说不少话。

我句句有回应,但话不多。

说到感兴趣时,打猎,动物的习性,便会多说几句。

有一日,他央求我,背着他上山,陪我一起打猎。

我应了。

他坐在石头上静静看着我,一个劲夸我厉害。

可他是将军,为何会觉得我厉害。

我不懂。

但我也不需要懂。

后来,季云庭终于好利索了。

但本就贫穷的我,也更加穷困了。

他一个成年仔,要养活,确实费了不少食物。

吃食不说,衣物,药材,精力都花费了不少。

还好我常年抗野兽,不缺那一把子力气。每日抱来抱去,一般人,扛不住。

“军中还有要务,这些日子劳烦林姑娘了,等回京述职时,一定带姑娘回京,好好报答姑娘。”季云庭说这话的时候依然温和有礼。

但听到这话,我心里一咯噔。

这个边城,是有什么恩,报不了吗?非得回京。

罢了,京城也好,我知那里是好地方,应当好东西更多。

“季将军,京城很远吗?”

“林姑娘,你放心,跟我回京,自会有人照看你,我们也会再回来的。”

“你且安心待着,等我来接你。”季云庭向我郑重承诺。

说实话,我不放心,但也不能不让他走。他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多留一日,都是吃我的,喝我的。

虽然在城里卖野味草药,我也知道了一些男人的销路,尤其是姿容出色的男人。

就这么卖了,也能赚一笔。

但万一呢!

将军,家里应该有很多钱,很多好东西吧。

赌一把。

机遇这种东西,也许穷其一生,也不能遇到多少回。

后来,季云庭回京述职的时候,真的派人来接我了。

我没有犹豫,就同意与他回京了。

救他,我不能亏本。

花了穷人的钱,跟要了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4

此刻我一声不吭的站在季云庭的身边。

对面,三个女人眼神热切的看着他。

“我儿瘦了,黑了,受苦了。”季老夫人拉着季云庭的手,满脸慈爱,眼带泪痕的看着他。

我一听,心里一喜。

一看就是拳拳慈母之心,应当会对他儿子的救命恩人感激涕零。

“哥哥真厉害,又打了胜仗。”小姑娘,满头珠翠,锦衣罗裙,眼里冒着光,满脸崇拜的看着季云庭。

我一听,又是一喜。

兄妹感情如此深厚,应该也会感激我。

“夫君,辛苦了。”女子温婉之音,关切道。

我看了一眼,确认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盈盈一笑,满身的光比月亮还柔和。

女子话语里感情虽不如前两位热烈,但看着季将军的眼神,温柔如水,可见情谊不浅。

很好,都很好。

山野了若是救了幼崽,养好伤,放回去,都会得很多回馈。

家里莫名会多一些猎物,野果,遇到危险还会得些庇佑。

救将军,想来回报差不了。

但这一刻,我承认,我有点忮忌季将军。

父母、手足、妻子都很关心他。

……

后来他们说话停顿的间歇,终于发现了我。

“这是林满仓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多亏了她,我才能活下来。”季云庭介绍了我。

然后话风一转。

“她衣不解带的照顾我,已然与我有了肌肤之亲,我定然是要负责的。”

这话一出,我觉得不对味。

他花了我如此多的银子,自然要负责。

但为什么又和肌肤之亲扯上了关系。

负责?

到底是怎么个负责法?

季老夫人上上下下来回的打量了我,随后笑了笑:“既然是庭儿的救命恩人,自然不能亏待。”

话说的好听,但那个眼神,我懂,跟我打量山里的猎物,没什么区别。

季小姐抬起下巴,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也懂,跟我看到不值钱的猎物,眼神一样。

“治伤自然要肌肤接触,无需因此事负责。”我试着解释了一句。

他需要的是对我救治的恩情,以及救治花的银钱负责。

为何要因肌肤接触负责?

我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看着在场的所有人,季云庭的妻子,刚刚满眼柔光的她,此刻收敛了起来。

她抬眼看向我,和我对视了一眼。

我茫然的看着她,她眼神复杂,似有很多情绪。

“林姑娘,你不顾名节救了我,我却不能当做没发生。你无需担忧,本将军定会负责的。”

季云庭再一次要负责。

“名节?我没有不顾名节。”我皱眉,再次解释。

我不顾了很多东西:银钱,吃食,衣物,精力……

唯独没有名节这种东西。

因为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但我没说不让他负责,因为他也没明说到底是准备怎么负责。

“今日我们刚回府,清蕴,你先安排林姑娘休息,其它的我们稍后再议。”季云庭没有再当众谈论这件事,也没有与我说什么。

就这样,我被安置了下来。

5

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我自然不可能安然入睡。

周围是否有毒物、凶兽都未可知,自然要排查一下环境才放心。

毕竟我向来如此。

我悄悄出门,发现府里不少守卫,群居动物的习性,雁群、狼群都如是。

我理解。

我没有惊动他们,循着季云庭的气味,定位到了他。

是的,我五感异常敏锐。

我趴在房顶上,听见季云庭和季老夫人在说话。

“庭儿,你准备如何安置那名女子。”季老夫人的语气里有些担忧。

“母亲,我准备娶林姑娘为平妻。”

这便是对我的报答吗?但平妻是何物?我不懂。

只听见季老夫人不赞同的声音传来:

“庭儿,以她的身份,做妾都是抬举了。”

“救命之恩,何尝没有其他的方式报答,何须把自己搭进去。”

这话我听懂了,他们知道救命之恩,有很多种报答方式。

“母亲,儿子自有打算,林满仓自幼长于山野,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本事。”

“她身体强健,反应敏捷,略通医理,射猎本事极强,近身搏杀也很厉害。”

季云庭说的时候回想养伤的一段时间,以及后来打听到的一些事。

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小女孩,居然能独自在山野里生活下来,还练就那样一身本事。

也难怪交谈的时候,总觉得她好似很多东西都不懂。

后来便理解了,没经过世俗礼教的教化,固然如此。

我透过瓦缝,看不懂季云庭复杂的神色,但听着季云庭对我的夸赞,很是受用。

他毕竟是一个将军,这样夸赞我,想来我定是极厉害的。

“她一届女子,就算本事再强又如何……”季老夫人还是不太赞同。

这话,我不太爱听,也不太懂。

女子的本事强,难道就不是本事强吗?

“娘,您这话固然不错,林满仓一身武艺本事,但不谙世事,性子极其稚纯。对我极是用心。”

“成婚后,我会带她去边关,这样的亲近之人在身边,是极大的助力。于我的安全也多一层保障。”

“女子,无法授予军中的官职,她的任何功劳自然算在我这个的丈夫头上。岂不是正好。”

季云庭的声音又传来了。

单纯、助力、功劳给他?

这些词,我都懂的。

但连在一起,我思考了一会。

我用自己的本事去助力他,把功劳给他?这怎么可能?

他是这样想的?

到底是谁不谙世事,他竟如此单纯?

这样的人也可以做将军?

我困惑……很困惑。

我看见季老夫人听了这话,神色缓解了不少。

显然她也是认同的。

他们都如此天真吗?果然人类比野兽好相处多了。

“娘怕你被一点恩情迷了眼。”

“娘多虑了,儿子岂是那种耽于情爱之人。”

“再说了,我与清蕴聚少离多,她多年无所出,留在娘身边尽孝,林满仓身子骨好,绵延子嗣也有利。”

“另外,娶她为平妻,于清蕴也算牵制,清蕴出身高门,性子清高了些,这些年我只有她一人,免得她恃宠而骄,对您不敬。”

“到时候生下孩儿,若母亲愿意,送来您身边教养也可以。”

季云庭又分析了一遍,林满仓于家这一块的益处,尤其是对老夫人这一方。

“还是我儿孝顺,思虑周全。”季老夫人的声音满是欣慰。

他们相谈甚欢。

而我,惊呆了!

我给他生孩子,送给别人养,还牵制他的妻子。

我在慢慢消化听到的话。

这一刻,我不懂他们是单纯还是愚蠢了?

我和他的妻子都是什么很贱,很弱的人吗?

我在山林里呆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哪个雌性动物把幼崽送人的。

人类,果然是不一样的物种。

会丢弃,会送人。

6

季云庭和季老夫人说了话,便离开了,我跟着他,来到了一处很温馨的院子。

季云庭的脚步有些踌躇,但还是进去了。

进门他便把沈清蕴揽在怀里。

“娘子,一别这么久,我很想你。”

沈清蕴没有口开,抬头,定定的看着他。

季云庭知道人没那么好哄,但没想到一点面子都不给。

“清蕴,我知你因林姑娘的事,心里不好受,但我也很为难。”

“若我不负责,旁人如何看待我将军府。”

沈清蕴自然不信季云庭这些推托之言。

“季云庭,你别说这些话糊弄我,她救你不假,但只要你不对外说怎么救的,旁人如何得知。”

“我们姐妹也时常玩笑,救命恩人若是英少俊彦,就以身相许,若不是,报恩,有的是办法。”

季云庭有些懊恼。

妻子聪慧,有利有弊。

外人糊弄不了,自己也糊弄不了。

“清蕴向来聪慧,知道瞒不过你。”

季云庭在想如何说服沈清蕴,对母亲那番说辞,自是不行的。

哪怕是对自己前程有利也不能说。

沈清蕴和母亲不同。

母亲只想自己孝顺,上进。

手段,她不在乎。

沈清蕴清高孤傲,眼里容不得沙子。

若按此说,便显得自己卑劣了。

季云庭在斟酌措辞。

沈清蕴看他迟迟不语,脸色越发难看。

“你喜爱她?”

季云庭一时没回答,他在想:认还是不认。

罢了。

清蕴的性子是该磨一磨了。

“清蕴,林姑娘与京中的女子不同。”

“还真爱上了。”沈清蕴嗤笑一声,有些自嘲。

季云庭没理会沈清蕴,继续说道:

“林姑娘六岁就被父母抛弃了,一个人在山野里长大,吃了很多苦头。”

“但性情却如孩童般至纯。”

“她明明生存艰辛,却在危险的时候救了我,照料我许久,也倾尽了她的所有。”

“跟她在一起,无须任何顾忌,让人很放松。”

季云庭娓娓道来,似在回忆和林满仓在一起的点滴。

“季云庭,你在我面前说这些,是在剜我的心吗?”沈清蕴听着这些话,不自觉便红了眼。

她与季云庭年少情谊,他却在自己面前,诉说对另一个女子的喜爱。

“清蕴,这京城里,谁家不是三妻四妾。这么多年,我守着你一人,即使你无所出,也从无二心,还不够吗?”

“如今,不过是因为不得已,有了肌肤之亲,想把救命恩人留在身边照顾,你也不许?”季云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好。

“季云庭,娶我的时候是你说的,此生不纳二色。”沈清蕴声音凄婉。

“清蕴,有时候你很聪慧,有时候又糊涂。”

“我当时是真心的,至今,我也是爱你的。”

“谁的一生都会许下很多承诺,没有人会信守每一个承诺,也没有谁会守着承诺过一辈子。”

“承诺,我不否认,但承诺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的处境都在变化。”

“林姑娘,不是我主动招惹的,救命之恩,无意之下,有了肌肤之亲,也是事实。”

“清蕴,你该看看现实,我待你不薄。”

沈清蕴笑了。

笑的比哭还难看。

因为他发现季云庭说的是事实,无论是京城,还是边关认识的人,都说季云庭爱重她。

可笑的是,她唯一站得住脚的便是那句承诺。

7

夜里的风并不凉,我趴在屋顶,觉得有些冷。

我却觉得沈清蕴的声音更冷。

“你打算如何安置林姑娘?”她努力保持着冷静和体面。

“我欲娶林姑娘为平妻。”

季云庭看着沈清蕴越发冷下去的神色,没等她说什么。

便继续道:“你先冷静。”

“这只是个称呼的事,林姑娘不过是一个乡野女子,身份低下,怎么也越不过你去,在我心中定然你是最重要的。”

“不久后,我就要回边关,到时我会把林姑娘带走,也不叫她在你身边碍眼。”

“届时,若有了孩子,你愿意,便过继一个到你名下。”

季云庭一番话说的自认为体贴。

“平妻?季云庭,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清蕴,平妻只是一个说法,宗法上本也不认,林姑娘,性子至纯,但也很直率,不是委曲求全的人。”

“另外,若对内说是平妻,母亲也会认为你受了委屈,不会再拿子嗣的事情为难你,更不会提纳妾的事了。”

季云庭自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懂母亲,了解沈清韵,也摸透了一些林满仓的脾性。

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办法了。

“这么说,还是为了我好?”沈清蕴嘲讽道。

“清蕴,我知道你一时过不去这个坎。”

“但这么多年情分,我怎么可能不考虑你分毫。”

“你自己好好想想。没有子嗣的主母,有哪个有你这么舒坦。我帮你挡了多少回母亲的苛责,推了多少次各方塞进来的人。”

“我唯一添个人,也不让他在你跟前碍眼,将来有了孩子,你要愿意,也可以过继在你名下。”

“就算说到岳父岳母面前,我也不觉得理亏。”

季云庭耐着性子跟沈清蕴解释了很多。

“季云庭,你这是吃准了我离不了你?”

“清蕴,这世上没有谁离不了谁?但做任何选择,我们都是为了活的更好。”

“事实就是, 离了我,你不可能找得到比我更好的人,也不会过的更好。”

“你自己好好想想,莫要赌一时之气。”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沈清蕴神情颓然。

季云庭没有再劝,离开了。

我静静听完他们完整的对话,没有再跟着季云庭。

这个府里,有毒物,我已经知道了。

季云庭刚刚的这番说辞,与我之前听到的全然不同。

明明前脚跟他娘说他妻子的坏话,想着如何牵制她。

转头,就说想念妻子。

想念妻子,却又不顾妻子的伤心。

处处贬低她。

人是如何做到如此……

我没读书,不知如何形容。

沈清蕴一个人呆呆的看着窗外出神。

她的神情好难过,好难过……

她揪着胸口的衣裳,捂着。

我听见它说:那里好痛,好痛……

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季云庭要报恩,却让他的妻子如此难过,而我什么好处都没有收到。

我想安慰她,但我本能的觉得,我安慰不了她。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是个好人。

所以我趴在屋顶陪了她好久。

虽然她不知道。

8

天快亮的时候,我回了自己的院子。

我被安排在一个漂亮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花,有树。

屋里的床很软,被子很软,还有淡淡的香。

漂亮的床幔垂在周围,像仙女睡的地方。

衣柜里很美的衣裳,书桌,椅子,茶具都干净的发亮。

桌子上有各色的点心,漂亮。

我尝了,也很好吃。

季云庭来的时候,我还在看屋里的陈设。

“林姑娘,可还喜欢?”

“喜欢。”我如实回答。

季云庭知道沈清蕴做事向来妥帖,贵女的骄傲让她不会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他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我带你到府上转转可好?”季云庭向我伸出手,示意。

我看懂了,他要牵我的手。

这些年,我与人类没有任何肢体的接触,偶遇的村民,有时会说上两句。

除此之外,便没有了。

我背过季云庭,扶过他,也抱过他。

但他主动向我伸出手。

我摇了摇头。

经历过昨夜,就更不可能了。

我知道,他有毒。

我怕被传染。

季云庭没有勉强。

他带我在府里走了一圈,给我介绍了各处,谁的院子,家里的人,各处的景致。

我看了一圈,将军府很大,很干净,很漂亮。

我想要一处这样的府邸。

“林姑娘,我想你做我的妻子,你可愿意?”

“你不是已经有妻子了吗?”我仰头,疑惑地看着他。

一个人为什么可以有这么多张脸。

“我年少娶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遇到林姑娘,才知道,世间还有你这般的女子,与你在一起,舒心,自在。”

“我心悦你。”

他望着我的眼睛,话说的轻柔。

我茫然的看着他:“心悦?”

季云庭摸了摸我的头。

“不懂也没关系,我会对你好的。”

“做你的妻子,便是你对我的报答吗?”我很想知道,他会不会给其他的报答,如果做他的妻子是很好的事,那沈清蕴就不会如此难过。

“算是吧,到时你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买什么便买,你随我回到边关,我们可以一起上战场杀敌。”

“杀敌?”我露出了些许兴趣。

“你喜欢吗?把那些敌人看做一头头凶猛的野兽,把他们一个个打趴下。”

“那我也能做将军吗?”我知道也许这个问题不该问他。

因为我听过他太多的说辞,已经无法辨别真伪,但他又是我唯一认识的将军。

“为何想做将军?”季云庭凝眉,愣了一下。

“做将军,我就可以有一座这样的房子了。”

季云庭听到这个回答,笑了。

他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他听着林满仓如稚童般的言语。

知道她不适合这内宅的生活,带她去军营,稍加训练,就是一把利刃。

他内心忽然有些不舍。

这样纯净的人,若只做枕边人,身下人,他会宠她,疼爱她,让她一辈子这样纯粹。

肯定别有趣味。

只可惜,他不再是个纯情的少年郎了。

让身下人成为利刃,他确实担心利刃会刺向自己。

但只要驯化得当,也许更有滋味。

驯化本身不就很有趣吗?

再看向林满仓的眼神,便不自觉带上了欲。

“你嫁给我,做将军夫人,我的就是你的。”

我很不喜欢他那个眼神。

说不上来,让我很不舒服。

我的直觉很准,让我不舒服的都不是好的东西。

我随意的问了句:“当真?”

“自然当真。”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简单的谎言,他觉得我会信。

他已经有妻子了,那房子也是她的,他还有母亲,妹妹,那房子自然也是她们的。

那房子到底是谁的呢?

我只想要是我一个人的。

我的领地意识比任何人都强,没有我的允许,我的地盘不能出现任何活物。

但打猎需要敏锐、蛰伏、等待时机。

我现在在别人的地盘,需要忍耐。

所以我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我需要时间等待,等待一个时机。

“我想一想。”

季云庭自然应允:“那你暂且安心住下,缺什么就跟身边伺候的人说,接下来些日子,我会比较忙,忙完了再来看你。”

我点了点头。

9

几日后,季老夫人请我去她院子。

我到的时候,沈清蕴也刚来。

“儿媳给母亲请安。”

我看了看沈清蕴,她的脸色已比之前好了一些。

虽然并不开心。

我没开口。

老夫人瞥了我一眼,说了声:“没规矩。”

便继续道:

“今日寻你们来,想来你们心中也是有数的。”

“沈氏,庭儿娶林满仓为平妻的事,你如何想?”

“但凭夫君安排。”

季老夫人满意的点头:“你能想通再好不过。”

沈清蕴:想通吗?

她不是想通,而是,想了很久,发现除了接受,其他任何举措,都是徒劳。

和离,把自己一点一滴打理起来的府邸,就这么送给人?然后给自己留下声名狼藉。

为了一个平妻或是妾的名分据理力争?

争赢了,又如何呢?

她发现,一旦心冷了,便什么都不想争了。

季老夫人,看沈清蕴默默不语,便敲打了几句。

“你也莫觉得委屈,满京城哪个有名望的家族里,不是妻妾成群,庭儿守了你多年,你也未生下一男半女。”

“总不能绝了我们家的后,只守着你一人,这林氏看着就是个好生养的。到时候,不都得喊你一声母亲。”

然后对我说道:

“林氏,庭儿心善,娶你为平妻,但你也不能丢了将军府的脸。这些日子,给你请个教养嬷嬷,好好学学规矩。”

“何为平妻?”

我一句话,把对面两人都问沉默了。

沈清蕴死寂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色彩,她忽然看着我,神色里满是好奇。

“林姑娘,不知?”

“村里只听过娶妻纳妾,不知平妻是何说法?”我如实以告。

“平妻自是比妾强,你也莫要管这些,本来,按你的身份,纳妾都是抬举你了。”季老夫人自是不会有耐心给我解释何为平妻。

“村里,让女儿为妾的父母都让人背地里骂贪财,黑心肝的,为何纳妾是抬举我?”

“庭儿是什么身份,你是身份,那怎么能比。”季老夫人,听着我的话,气不打一处来。

纵使季云庭说的再好,季老夫人对林满仓也不会多上心。

再她心里,单纯也罢,心机也罢,都成不了什么气候。

“既然觉得身份配不上,为何要配呢?”我虽知道他们的打算,但我还是想问一问。

“自然是我儿心善,有那份恩情在,愿意抬举你。”季老夫人并不想承认什么救命之恩,就算不救,庭儿说不定也有别的方式脱险。

不过是运气好,捡了个救命之恩。

“季老夫人,救命之恩,有很多方式可以报。”

这一点季老夫人是知道的。

我很想知道她会如何说。

我自然知道平妻是陷阱。

山野里,动物最怕的就是陷阱。

我也很怕。

但他们的陷阱,于我来说,也确实有诱惑。

我知道自己一向学东西很快。

我打猎的本事,最开始都是跟动物学的。谁跑的快,谁抓猎物最准,谁藏的最好…

后来跟山里的猎户又学了一些。

我都学的很好。

我想要做将军,那只有跟在将军身边,才能学会如何做一个将军。

“林姑娘,你无需以退为进,既已因救云庭失了清白,就算是我儿的人了,将军府断没有不管之理。”季老夫人明白云庭的打算,自不会顺着我的话说。

可听着她的话,我还是不可置信。

我救了人,我就失了清白,我因此成了别人的人?

这合理吗?

“老夫人,如果看光身体,就算失了清白。那我看光了季将军,自然是他失了清白。”

“但他早已成亲,又有何清白可言。”

我试图讲一点道理。毕竟我是去过私塾的人。

季老夫人听了我的话,被茶水呛到了,猛地咳嗽了起来。

沈清蕴则是有些呆愣的看着我。

“倒反天罡,简直倒反天罡。”

季老夫人突然有些后悔,庭儿娶这女子为平妻,当真合适吗?

“你休要胡言乱语,既然施恩图报,无非就是贪图些银子,既是图钱,又怎会舍得我将军府的富贵。”

“哼……不用在我眼前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以退为进,后宅女子常用的伎俩,你这些根本不够看。”

“莫要再说这些丢人现眼的话。”

“母亲,林姑娘只是很多事情不懂。”沈清蕴听了季老夫人,为我辩解了一下。

“沈氏,你也莫装好人,教养嬷嬷的事,你安排,林氏,你安心待嫁,都退下来吧。”

季老夫人揉了揉头,一句话把我们打发了。

我从这次谈话中,发现了言语这个武器的独特之处。

来了几天,我便知道这里和山野里完全不同。

力气大,跑得快,身手敏捷并不是重要。他们的武器是言语和规矩。

但今天我明白,若没有身份和地位,你根本不配使用言语这把利刃。

就像我和老夫人的对话,我问平妻,她就说我身份低,唯有恩情。

我说救命之恩,她说我失了清白。

我说清白。她说我上不了台面。

她对夫人,也是一样的:子嗣、装好人?

原来,还有这种打法。

这一局我输了。

她年纪大,身份高,是规矩的上位者。

她的言语是用来维持立场和利益的。

不是用来和我讲道理的。

她和我之间,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所以我没再说什么,因为我知道了,我说什么并不重要,无人在意。

就像那日,季云庭说要娶我,问我是否愿意。

我说想一想,他似完全不在意。

他从来不是在真的询问我,只是走个询问的形式。

他不觉得我会拒绝,也不觉得我拒绝的了。

没人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我看到夫人,又眼神复杂的看着我。

10

从老夫人的院子里离开的时候。

我主动和夫人说话了,这是我好长好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想主动和人类亲近。

“夫人,我能否与你一起住几日?”

“为何想与我同住?”沈清蕴疑惑的望着我。

“因为你很好。”我的直觉,这座房子里,唯一的同类大概是这位夫人。

我对善恶很敏感。

这位夫人是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

这种满脸认真带着些许执着的认可,让沈清蕴猝不及防的愣住了。

她突然有些理解夫君的那句:林姑娘与京中的女子不同。

那样干净懵懂的眼睛望着你,根本没法拒绝。

沈清蕴同意了。

“夫人,将军要娶我,你莫要伤心。”回院子的路上,我主动开口。

我不想她伤心。

“林姑娘,你很得意?故意在我们夫人伤口撒盐?”沈清蕴的丫鬟不满道。

“我为何要得意?”我能有什么得意的,我真的不知。

“秋梨,不得无礼。”

秋梨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林姑娘为何这样说?”

“我看到了,回府的第一日,将军说要负责的时候,我看到你应当是伤心了。”我没有提那晚季云庭和她对话的事。

我想她应当不希望旁人知晓。

再说,那天季云庭说要对我负责,这位夫人周围如月亮一般的光就散了。

我就感受到了。

沈清蕴现在的感受很复杂,眼前和自己立场对立的女子一眼便看到自己伤心了。

而自己的夫君却不想也不愿看到,或者说看到了,但不在乎。

“你莫要伤心,你很好,是他不好。”我看到她似乎又伤心了,不知如何安慰她。

沈清蕴突然又有了流泪的冲动。

明明已经流过很多,说好不在流了的。

到了沈清蕴的院子,我几乎寸步不离的跟着她。

看她是如何做一个将军妻子的。

人情往来,日常采买,管理下人……

她很厉害,做的很好。

我时常崇拜的看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

“你为何老这样看着我?”

“你很厉害,非常厉害。”我如实说道。

我也偶尔会帮她的忙,她需要什么,我总能第一时间给她拿来。

重的东西,需要搬,需要挪,她根本不需要吩咐下人。

我随手就做了。

她看我的眼神也慢慢变了。

会偶尔会跟我闲话。

“你平日里闲暇喜欢干什么?”

“爬树。”

“喜欢些什么吃食?”

“喜欢吃肉。”

“那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想做将军。”

我每每回答,都会引她莞尔一笑。

“林姑娘,你……你喜欢将军吗?”沈清蕴有些犹豫,但还是问了。

这两日和林姑娘相处,自己根本无法对她产生敌意。

谁会对一个崇拜你,喜爱你的孩子产生敌意?

哪怕立场对立。

“什么样算喜欢?”我不是很清楚。

对于这个回答,沈清蕴居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她仔细想了想,认真的回答:

“想做他的妻子,一辈子和他在一起,想见到他,和他在一起就高兴。”

这大概就是她认为喜欢一个人的感受。

“那就不喜欢。”我和沈云庭在一起的时候,会警惕。

我想和沈清蕴在一起。

沈清蕴听了回答,沉默了好久。

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并不是她还放不下季云庭,她深爱过,受伤了,现在依然伤心。

但她并不会去挽回。

因为这样的季云庭已经不值得了。

但她的生活还要继续下去。

她不知为何,并不希望林姑娘喜欢季云庭,虽然这和她是否嫁给季云庭并不冲突。

还好,她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沈清蕴突然很想知道。

“喜欢你这样的。”我看着沈清蕴不假思索认真的回答。

“我这样的?”沈清蕴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我不喜欢季将军,但我想做将军,娶一个你这样的男子。”

“为何?”这个答案,沈清蕴完全没想到。

“你很好,跟你在一起很有安全感。”我认真想了想。

我的直觉就是这样的,没有攻击性。

不用警惕,还会被温柔以待。

这个答案让沈清蕴心颤了一下:安全感?居然是安全感?

“将军文武双全,不是应该更有安全感?”沈清蕴说这话的话带着一丝自己也不确定的气弱。

我望向沈清蕴,感觉她很奇怪。

“危险!那样的,危险!”

猛兽,本就危险,何况是聪明的猛兽。

和聪明的猛兽常伴,如何能安眠?

沈清蕴陷入很深的沉默:长久以来,她接触的,几乎所有的女子都希望夫君文武双全。

觉得这样才有安全感。

而绝大多数男子,也喜欢温柔娴静的女子。

弱需要强,觉得有安全感,她理解?这是她们的常态。

强对弱,原来也觉得有安全感?

林姑娘的喜恶全凭本能。

那她们的本能呢?

也是有的,对陌生人,也是有的?

夫君,亲近之人,应当是不同的。

“满仓,亲近之人,不是敌人,不是厉害就危险。”沈清蕴试着解释。

“如何确定他不是敌人?”

“怎么信任他?”

我不知道该如何信任一个人,毕竟我的亲生父母抛弃了我,我的养父母也抛弃了我。

我应当如何信任其他人?

我不懂,所有我问的认真。

沈清蕴被问住了。

她在思考:她曾经应当是信任季云庭的,现在不信了。

这世间夫妻相离,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的比比皆是。

依据身份信任,不可靠。

依据人品,如何判断?道听途说或据实以考?

是否会隐藏,是否会变化?谁说的清?

沈清蕴竟真的不知如何回答。

她原想慢慢教林姑娘知人事,晓情理。

可如何确认她教的就是对的?

现在她不确认了。

11

那天,沈清蕴上街巡查铺子的时候,我跟着她。

遇上小偷偷了她的荷包。

我二话不说便去追,小偷果不其然有同伙,我跟他们打了一架,抢回了荷包。

我兴冲冲的把荷包拿回来给她看。

她拉着我看了一圈,见我衣裳破了,劈头盖脸一顿训:“受伤了?不过是一个荷包,里面就些碎银,偷了就偷了,你一个姑娘家,去追他,很危险,知道吗?”

我不服气:“不过是破了点皮,那是你的东西,他不能偷。”

她拉着我看了一圈:“你的安全比那些身外之物重要。”

重要吗?

我曾经为了食物,都是拿命在换。

我不赞同,但我知道她在关心我,所以我没与她争辩。

“继续逛铺子吧!”我说。

“还逛什么逛,回府。”她一声令下。

回府,她便带我下去更衣,要给我处理伤口。

“不过是破了点皮,不需要处理。”

“胡说,留疤了可就不好看了。”

她要为我解开衣服,处理伤口。

我退缩了一下。

她强硬的要帮我:“你还知道害羞?”

我终究还是没有拒绝。

她解开我衣裳的时候,手顿住了,久久没有动作。

看到我满身的坑坑洼洼,她红了眼眶。

都是被野兽撕咬的陈旧伤痕。

“夫人,莫哭,早就不疼了,如今,没有野兽能伤了我。”

我安慰她。

我知道我的直觉很准,她果真是个很好的人。

她没有嫌弃,她在为我难过。

我知道,她还很自责。

沈清蕴听了我的话,泣不成声,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流。

她想起,季云庭的话:林姑娘自六岁被父母抛弃,在山林长大,吃了很多苦。

现下回想起来。

吃了很多苦,那样轻飘飘的一句,如何装的下那么多的苦。

沈清蕴现在,心很痛,很痛。

无关情爱,只是看到一个人深深的苦难。

而刚刚她在说什么:留疤了不好看?

“莫要再唤我夫人,喊我沈姐姐吧。”沈清蕴轻柔地给我处理伤口,给我穿戴好衣物,紧紧的抱了抱我。

她的怀抱很温暖。

我想母亲,大抵就是她这个样子的。

后来的几天,沈清蕴亲自照顾我的生活起居。

把我带在身边。

给我搭配衣裳首饰,给我梳头,上妆。

给我读书,教我写字。

陪我睡觉,跟我讲京城的趣事。

我好喜欢她。

她就是我想要的家人。

12

那日晚上,沈清蕴和我躺在床上,她问我:

“你是如何救得将军?”

提起这个,我有很多话说。

我说的很细致,我背他上山,抱他如厕,猎了狼给他换药钱。

沈清蕴越听,眉头皱的越深。

身边的妇人长辈都说,男子大多喜爱依赖他,仰慕他的貌美女子。

身边的姐妹,闺中好友都是如此说。

可林姑娘见过将军最狼狈不堪的一幕,且又是如此的性子,季云庭当真是爱上她了吗?

“你猎了头狼?如何猎的?独狼还是狼群中猎的?”

“和狼群打了一架,我赢了。挑了一头带回来。”

沈清蕴低喃:打架,赢了?

“怎么打的?”

“用手,用脚打的。”

这是什么狂悖之言。

就算外祖父全盛时期,带着兵刃,也不敢说对抗狼群。

“你明日随我出门一趟。”沈清蕴语气里带了些郑重。

隔日,沈清蕴带我来了郊外的一处院子。

院子很大,很空。

院外都是田地。

守院子的人,沈清蕴称呼他刘伯

不知沈清蕴和刘伯说了什么。

他上来不由分说,就对我出手。

我本能的还击。

几十招过后。

刘伯拍着我的肩膀:“不错,不错,是个好苗子。”

“听清蕴说,你的武艺是自学的。”

他眼神满是欣赏,继续说道:

“这样的力量、速度、爆发、敏捷都是老夫平身罕见。

像一只灵敏无比的凶兽。”

“嗯,打得过就有肉吃,打不过我就得成为野兽的口中肉。”

这话说完,刘伯看我的眼神,多了份慈爱。

他耐心地教我使了很多兵器,发现我一点就透,耍的有模有样。

直夸我是个天才。

我很高兴。

真的很高兴。

我和沈清蕴留下来,陪刘伯一起用了午膳。

“刘伯,您觉得满仓如何?”

“跟老将军当年比,不遑多让,若从军,必成一名猛将。”

“季云庭想娶她为平妻。”沈清蕴很平静的说出了季云庭的打算。

“什么?”刘伯语气激动,愤慨不已。

“狂妄小儿,不是个东西。”

“清蕴,你有什么打算?”刘伯问道。

既然清蕴带满仓来见他,肯定心里是有些想法的。

“刘伯,我不知具体要做到哪一步,但既然我已经不信任季云庭了,就要有所防备,您帮我联系外祖的旧部,要完全值得信任的人。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沈清蕴当着我的面就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刘伯的眼神很欣慰:“清蕴能迈出这一步,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后来我才知道,季云庭的这个将军,是接手了沈清蕴外祖父萧老将军的兵权。

但萧老将军已逝。

刘伯是萧老将军的副将,和季云庭不和。

被排挤,便找了由头退了下来。

也算是看着沈清蕴长大的人。

沈清蕴从前不过问这些事,身边的人也不让她操心这些事。

现在她想操心,还好有些人还在。

13

回来的路上沈姐姐问我:“满仓,你想嫁给季云庭吗?”

“沈姐姐,我想做将军,所以我想跟着季云庭,这样我就能学习如何做将军,但若是沈姐姐难受,我可以不嫁。”我知道平妻是陷阱。

季云庭说要带我上阵杀敌,我心动了。

我看着沈清蕴怎么做妻子的,那样的事,我做不来。

所以我想跟着季云庭看看他是如何做将军的。

我觉得我可能比较适合那种事。

但我愿意为了沈清蕴放弃。

现在我又认识一个做过将军的人了,我以后可以跟着刘伯。

“满仓,我很难过,与你嫁不嫁没有关系。”

“我曾经深爱的人死了,我付出的感情要收回来,这很痛苦,也是我难过的。”

“但季云庭若执意想娶你,就不是你轻易能拒绝的,他带着军功回京,若奏请圣旨,不是难事。”

“若你不想嫁,就要提前做打算,我可以给你制造别的机会,让你的本事被别人看见,也能达成你的目的。”

“我担心季云庭利用你。”沈清蕴给我解释了很多,看向我的目光很是担忧。

“沈姐姐,他利用我,也是我的机会。”以身诱敌,我常用。

最后谁是猎物,谁知道呢?

“沈姐姐,你会离开季云庭吗?”我问出了我关心的问题。

“我曾爱他至深,如今虽爱意不再,但他说的对,离了他我找不到更好的人,也不会过的更好。”虽然沈清蕴不想承认,但这就是现实。

她母亲已逝,父亲续娶,虽有亲兄长,但也成亲,有家室,继母生的幼弟,幼妹也还在家中。

和离归家,虽一时解气,家人也许能暂时接受,但日子久了,一直住在娘家,也难免生嫌隙。

还是会让她再嫁人的。

独居另过,确实不愁吃喝,但闲言碎语,骚扰也是免不了的。

娘家的面子也不好看。

不能让别人觉得家里容不下和离的姑娘,和离的姑娘没人要不行,嫁的不如前头也不行。

季云庭是外祖父挑的,他向外祖父许诺会不纳二色。

所以外祖父认可了他,给了他兵权。

哥哥不想习武,走的是文官的路子,季云庭也确实文武双全。

他这些年在军中也算有些成绩。

思来想去,好像只有和离,找一个各方面比季云庭更优秀的人,才算出了心中一口气。

但现实就是,和离再找一个世俗眼里,比季云庭更优秀的人,确实很难很难。

几乎可以说不可能。

若说不在乎他人看法,自己安稳度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其实我只要不在乎季云庭,也可以安稳度日。

而不在乎季云庭,似乎更容易做到。

内宅之外,留给女子的生存空间,真的不多。

我看见沈清蕴的落寞,觉得这样的神情不应该出现在她脸上。

“他说的不对。”

“什么样的人叫好,什么样的生活叫好。”

“我曾经觉得能吃饱饭就是过得好。”

“如今还是这样想,我过的很好。”

“比季云庭家世好,前程好,相貌好的人确实不好找,我知道那样的人想要的妻子,是没有嫁过人的沈姐姐。”

“但并不是那样的人,就叫好的人。”

“如果要靠夫君带来荣华的生活,就叫好的生活。”

“那我努力成为比他更厉害的将军,成为你的荣耀和依靠。”

我已经懂得了很多,所以我说了很多,急切的想要证明,她很好,是季云庭不配。

我不想她受委屈。

但我内心也是有些阴暗的想法:如果她不离开季云庭,我就和她是一家人。

所以我一边希望她离开季云庭,一边又希望她留下。

沈清蕴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

“满仓,你说的对,但我与你不同。你无需在意这些世俗规矩,我也会在世俗规矩里过好自己的生活。”

14

沈清蕴没有和离,我也嫁给了季云庭。

好像皆大欢喜。

我说婚仪不想大肆操办,季云庭同意了,直夸我懂事贴心。

但沈清蕴坚决要给我操办。

她说“不管你嫁给谁,那都是你的婚礼,属于你的仪式,我想给你。”

我最重的人,操持着我的婚礼,嫁给她的丈夫。

这样的关系,也许很复杂。

但婚礼的那天,我的眼里没有新郎,只有新郎的妻子。

洞房花烛夜的时候。

季云庭看了我的身子,再也没与我同房。

婚后,我跟着他去了边关。

后来我一直与他并肩作战。

我也在学习他是如何做一个将军的。

沈清蕴给我寄了很多很多的信。

她告诉我季云庭的喜好,季云庭喜欢什么样的我。

告诉我军中谁是可以亲近的人。

给我分析朝廷的动况。

我听她的话。

在前方为季云庭冲锋限制,在后方救治伤员。

救过季云庭身边的人很多回,也给他挡了不少名刀暗剑。

渐渐地,他习惯了。

有一次他受了很重的伤。

“林满仓,当时你为何不救我?反而去救了周副将。”

“是我的疏忽,我当时没注意到。”我认错的很快。

“你的注意力不应该一直在我身上吗?”他越来越暴躁。

“我心里,你很厉害。所以偶尔放松了。”

他被我的话噎住了,没再吭声。

又一次,季云庭受了伤。

“林满仓,让你上战场,就是为了保护我,你到底在干什么?”

“对不起,这次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毕竟事不过三,我认错的很快,我也知道不会再让他受伤了。

毕竟我一直想让他死,忍了很久,差不多了。

后来的功劳越来越多人看见,多到季云庭想藏都藏不住。

军中不少人提及我的军功。

监军也对我大加赞赏。

我知道有沈清蕴的功劳,她跟监军的妻子关系不错。

我被封了游击将军。

我依然时常与沈清蕴通信,她与萧家旧部联系更加密切。

也和朝中大臣们的夫人交好。

我让她多赚些银子,多看看俊俏的儿郎,多调养身体。

只是我还是没有怀孕的消息,季云庭已经年纪不小了。

季老夫人急了,要给他纳妾。

我告诉沈清蕴,可以怀个自己的孩子了。

沈清蕴亲自带着挑选好的妾室们来到了边关。

都是原本生活艰难的姑娘们。

有家贫的,也有家富的。

沈清蕴收留了她们。

季云庭没有拒绝,留了两个下来。

她们却照顾我比照顾季云庭用心多了。

沈清蕴回京不久后,就发现了身孕。

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只有沈姐姐知道。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

边关发生了重大战事,季云庭身陷囹圄,我力挽狂澜,立下了大功。

而季云庭也该战死了。

噩耗传回京的时候,沈清蕴和季老夫人一起哭成了泪人。

她们曾一起为季云庭喜,现在依然一起为季云庭忧。

我曾给沈姐姐写信说:“老夫人如果有精力为难你,你就不让她那么有精力就好。”

“不过是一个老人,话难听了些,但人好哄的很。”

“左右有人伺候,留着她,也给我们留着好名声。”

果然,季老夫人很长寿。

大家都夸她好福气。

儿子虽然不在了,但儿媳妇们都很孝顺。

家里有沈氏,外头有林将军。

十月后,沈清蕴生下一个女儿。

我和她都很高兴。

我们新的命运共同体诞生了。

我们又有了新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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