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在柴房里坐了整整一夜,把《九霄剑诀》的口诀在舌根滚了无数遍,直到确信自己不会在任何场合说漏一个字,才在天亮前推开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他前世用一条命换过。
晨雾还没散,他背着锈剑往剑冢走。路过杂役院的水井时,老周正蹲在井沿上啃昨天的冷馒头,见他过来,含糊地问了一句:“又去给你爹上香?”
“嗯。”
老周没再问,只扔了个眼神,意思是别耽误上午的活儿。
林尘走到剑冢门口才停下来。这片坟地是林氏历代剑修的埋剑之所,一柄柄断剑插在土里,锈迹斑斑,像一片枯死的铁林。清晨的风穿过剑身,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哭。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锈剑横在膝上,闭上眼。
识海里,虚无剑胎静静悬着。他运起《九霄剑诀》的吞噬法门,剑胎表面那层纹路开始缓缓转动,像一只张开的嘴。
第一缕残存的剑意从最近的断剑上飘起来,细如游丝,泛着灰白的光。剑胎一卷,那缕剑意便被吞了进去。
疼。像吞了一口碎铁。
林尘咬紧牙关,让那缕剑意顺着经脉往下走。它经过的地方,干涸的剑脉像龟裂的河床,被这股微弱的剑气润开一道细缝。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汗来。
第二缕、第三缕。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蚕,一口一口啃着这片坟地里残留的剑意。
日头升到头顶时,他已经吸收了十七缕。剑脉里那条细流比昨天粗了一点,像雨后石缝间渗出的泉水,虽然微弱,但确实在流。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银光比昨天亮了一瞬。
“太慢了。”他低声说。
他站起身,走到一柄插在土里的断剑前。这柄剑锈得只剩半截,剑身上有一道清晰的裂痕,从剑尖劈到剑脊,像是被人一刀斩断的。他伸手握住剑柄,剑胎在识海里嗡地一震。
一股残存的剑意冲进他体内——比之前那些游丝粗壮得多,像一道激流撞进干裂的河床。
他整个人被冲得后退半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够劲。”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又把另一只手也握上去。
傍晚时分,他瘫坐在石头边,浑身像被拆过一遍。但剑脉里那条细流已经粗了一倍,隐约能感觉到灵气在经脉里流转的痕迹。
他摸出怀里那本《青元剑诀》的旧册子,翻了几页。这是林家最基础的剑诀,杂役院的仆役都能背,招式粗浅,运劲法门更是简陋得可笑。
但他前世是九霄剑尊。
“这一式,手腕该先沉三寸。”他盯着画册上的人形,“劲力从肩到肘,再传到腕,中间断了一截。难怪练不出剑气。”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把这一式拆开,重组,再拆开,再重组。前世剑道的经验像一把手术刀,把那套粗浅的剑诀一层层剖开,剔掉糟粕,留下精华。
等他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
“改完了。”他把册子收进怀里,“威力……大概翻了四倍。”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正打算再吸收几缕剑意,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三少爷?三少爷!”
是杂役院的管事刘叔,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剑冢入口,一脸狐疑地往里看。
“大半夜的,您跑这儿来干什么?”
林尘的心跳快了一拍,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指了指身后的坟堆,声音低下去:“我爹的剑……葬在这儿。”
刘叔愣了一下,灯笼的光晃了晃,照见他脸上的表情,半信半疑。
“你爹的剑不是在你背上吗?”
“那是他生前用的。”林尘垂下眼,“他还有一柄断剑,当年在族比上被长老打断的,葬在这儿。”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我来……看看。”
刘叔没说话,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半晌,他叹了口气:“行吧,别待太晚。族长那边……盯得紧。”
他转身要走,林尘忽然开口:“刘叔。”
“嗯?”
林尘弯腰,从脚边一块松动的泥土里扒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在月光下掂了掂。那东西有拳头大小,表面裹着一层泥壳,看不出本来面目。
“今天清土的时候捡的。”他把那东西递过去,“看着像是块铁疙瘩,您拿回去,兴许能打把锄头。”
刘叔接过来,掂了掂,眉头一挑。他抠掉一块泥壳,露出里面泛着暗蓝光泽的金属表面,眼睛顿时亮了一瞬。
“这……”他清了清嗓子,把那东西往袖子里一揣,“废铁一块,不过打锄头倒是够用。行,你早点回去,别冻着。”
他提着灯笼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林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玄磁精铁,前世他见过不下十块。这东西看着像废铁,实则是炼器的稀有材料,在青阳城这种小地方,能换三枚聚气丹。
他不在意这块铁值多少。他在意的是,刘叔收了东西,就不会再来剑冢多嘴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尘白天在杂役院干活,晚上就钻进剑冢,雷打不动。
他像一块海绵,把剑冢里残存的剑意一缕一缕吸进剑胎,再用剑气一遍遍冲刷那条枯竭的剑脉。疼是疼的,但他前世受过比这更疼的伤。他把那口汤咽进肚子里,化成剑脉里一点点变粗的细流。
《青元剑诀》被他改了一遍又一遍,从最初的三十二式精简到二十四式,又从二十四式压到十八式。每一式的运劲法门都被他重新梳理过,去掉了那些花哨的架子,只留下最纯粹、最致命的杀招。
“够了。”他在月色下练完最后一式,收剑而立,“这套剑诀,足够应付族比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锈剑。剑身依然锈迹斑斑,但他能感觉到,剑胎里蕴藏的剑意正在一点点渗进剑身,像水渗进干裂的木头。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林氏宗祠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人声。
“爹。”他轻声说,“您的剑,我不会让它一直锈下去的。”
风从剑冢深处吹来,带着铁锈和泥土的气息。他握紧剑柄,目光在夜色里亮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刘叔走后,剑冢重新安静下来。林尘没有急着继续吸收剑意,他蹲在那块挖出玄磁精铁的泥坑边,伸手往下探了探。
泥土松软,底下还有东西。
他手指触到一块冰凉的金属边缘,用力一抠,又扒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片,比刚才那块薄,表面泛着同样的暗蓝光泽。他把铁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道极浅的纹路,像某种阵法的残迹。
玄磁精铁成对出现。前世他见过炼器师用这种铁打剑胚,主铁做剑身,副铁做剑脊,缺一不可。他把铁片塞进怀里,没声张。
第二天夜里,他照例钻进剑冢。刚走到那排断剑中间,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比刘叔轻,也比刘叔急。
他回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坟地边缘,是杂役院的小七,刘叔手底下跑腿的。
“三少爷,刘叔让我给您捎句话。”小七压低嗓门,眼睛却往他怀里瞟,“他说那块铁……他找人看过了,说是块好料子。他问您,剑冢里还有没有别的。”
林尘心头一沉。刘叔贪了东西,还想再挖。
“没了。”他摇头,“我翻遍了这片地,就那一块。”
小七盯着他看了两息,咧嘴一笑:“行,那我跟刘叔说。不过三少爷——”他凑近一步,声音更低,“刘叔说了,往后您晚上来剑冢,他不拦。但您要是再捡着什么‘废铁’,得先拿给他过目。”
林尘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小七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很快消失。林尘站在断剑中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