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昏黄的白炽灯在头顶晃,饭桌上的菜凉了,浮着一层白油。五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副,碗是空的,筷子架着,一筷子没动过。我站在桌边数了三遍。四个人吃饭,五副碗筷。
林昭OS:这家里到底有几个人?
母亲赵秀兰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笑得眼角全是褶。
赵秀兰:"昭昭,愣着干啥,坐下。"林昭:"妈,碗筷又多数了一副"。赵秀兰的笑顿了一下,随即又铺回脸上。赵秀兰:"数错了,妈老糊涂了"。她把最上面那副碗猛地推向一边,动作快得反常。筷子碰到碗沿,敲出一声脆响。
弟弟林越趿着拖鞋坐到桌边,抓了个鸡腿就啃。
林越:"多一副不碍事,又不占地方"。父亲林大勇最后一个坐下。他不看菜,不看我们,只盯着最上面那副空碗。那目光沉得像结了冰。林昭:"爸,你看什么呢"?林大勇像没听见。半晌,嘴里挤出两个字。林大勇:……客人。林昭:"什么客人?这院子十年没来过人了"。赵秀兰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赵秀兰:"吃饭!别瞎问"。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我看了十年,从床头一直蜿蜒到窗边。楼下的挂钟敲了十二下。紧接着,厨房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咔”。
林昭OS:煤气灶?谁半夜开煤气?
我披衣起来。走廊很长,两边房间的门都关着。经过弟弟房间时,门缝里漏出光,还有压低的说话声。林越:"妈,这次真的能成吗"?赵秀兰:"嘘。她醒了"。
我贴在楼梯扶手上,不敢动。赵秀兰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黏糊糊的。赵秀兰:"东西摆好了没有"林越:"摆好了。就等她自己下去"。我后背一层一层往外渗冷汗。
林昭OS:等我下去?下去做什么?
我压低脚步退回去,改从后楼梯绕。后楼梯通往厨房,那里堆着柴火,十年没扫过。我踩在一根柴上,柴滚了,声音不小。
厨房只有一盏小灯亮着,光晕罩着灶台。那副空碗,端端正正摆在灶台上。碗里压着一块蛋糕。蛋糕是黑的,像被火燎过,边缘蜷着焦皮。我伸手去端,指尖刚碰上,碗是温的。
林昭OS:这蛋糕……谁放这儿的?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吃完,就能出去了。”我捏着纸条,手在抖。
身后有人。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湿漉漉的呼吸。我猛地回头。灶台另一侧,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我衣柜里挂着的旧睡衣。那件睡衣,我明明白天刚收进柜子。她低着头,正在慢慢地啃那块黑蛋糕。一口,一口,嚼得极慢。
她停下,慢慢回头。一张脸。我的脸。她:"现在轮到你了"。她笑了,笑的时候,嘴角裂到耳根。
我尖叫着想跑,腿却不听使唤。那个“我”站起来,脸已经恢复成正常的样子。她走过来,抬手,把碗往我面前一推。
那个“我”:"吃啊。不吃,明天还是今天"。
林昭:"你到底是谁"?那个“我”:"我是上一个你"。我一愣。那“我”:"第一百二十六个"。
林昭:"什么一百二十六个"?
她不答,只是笑,转身走向厨房门口,身影一点点淡下去。
她消失的地方,地上留着一小滩水渍。水渍的形状,是一个人的轮廓。
我攥着那张纸条冲上楼。赵秀兰站在楼梯拐角,像早就在等我。她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刀刃冲着地下。赵秀兰:"昭昭,去哪儿"?林昭:"妈!你告诉我,厨房里那个是什么"!赵秀兰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赵秀兰:"什么那个"?林昭:"跟我一模一样的那个!你说!这家里到底死了多少人"!赵秀兰提着刀,一步一步往下走。赵秀兰:"昭昭,妈说过,别瞎问"。刀在灯下折出一道白光。
我退进房间,“砰”地反锁上门。门外没有撞门声。赵秀兰只是站在门口,声音平得像在说家常。
赵秀兰:"昭昭,门锁上也没用,这房子不锁门"。
赵秀兰:"你每天早上六点,都会醒在同一个地方"。
林昭:"什么意思"?
赵秀兰:"你自己试试"。
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我僵坐在地上,盯着墙上的钟。钟指在十二点四十七分。
“哗啦——”我睁眼。窗帘透着晨光,墙上钟指在六点整。楼下传来锅铲声,当当当,节奏一模一样。林昭OS:我……什么时候睡着的?我冲下楼。饭桌上摆着五副碗筷。锅里七个鸡蛋,第七个焦得发黑。一切和昨天一样。一分不差。
赵秀兰在灶台边煎蛋,围裙上的油渍,位置都一样。
林昭:"妈,昨晚的事"——
赵秀兰:"昨晚?昨晚你早早就睡了"。
林昭:"你在楼梯上拿着刀"!赵秀兰回过头,脸上是真真切切的茫然。
赵秀兰:"刀?昭昭,你是不是又没睡好"?
她抬手摸我额头,我躲开。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像早就习惯了。
赵秀兰:"你每年都这样,别害怕"。
林昭:"每年?妈,今天几号"?
赵秀兰:"七月十二"。
我浑身一激灵。
林昭OS:去年,弟弟的生日是七月十二。今年……也是。
林越坐在桌边啃蛋糕,嘴里塞得鼓鼓的。
林越:"姐,今晚给我过生日啊"。
林昭:"你生日是今天"?
林越:"每年都今天啊,你傻啦"。
我盯着他的脸。他舔了一下嘴角,眼睛含糊地躲了一下。
林昭:"林越,你昨晚跟妈说什么“这次真的能成”"?
林越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他把手里的蛋糕放下。
林越:"姐,你听岔了"。
林昭:"我没听岔"。
林越:"那你也别问"。
他站起身,脸沉下来,第一次像个大人。
林越:"这屋里问得越多,死得越快"。
后院矮墙那头探进来一张脸,是邻居王姨。王姨一看见我,脸就白了。
王姨:"哎哟,这不是昭昭吗?你不是——"她说到一半,自己掐住话头。
林昭:"我不是什么?王姨你说清楚"。
王姨:"没、没什么"。她扒着墙头往后缩,围裙擦着墙灰。
林昭:"王姨!你等等!"王姨边缩边嘟囔,声音抖得不成样。
王姨:"这房子呀……一到七月就没个消停"。
林昭:"为什么?"
王姨:"你妈说你姐……你姐早没了"。
我一愣。
林昭:"我没姐"。
王姨猛地捂住嘴,转身就跑,脚下一绊,摔了一跤又爬起来。
我翻箱倒柜。衣柜最下面压着一个旧纸箱,箱盖落满灰。我掀开,里面是老照片、几本日记、一只褪色的发卡。照片上,两个女孩并排坐在门槛上。左边那个是我。右边那个也像我。照片背面一行字,褪了色:“昭昭和昭昭,一起长大。”我手抖得照片掉在地上。
林昭OS:我没姐……可这张照片,是谁?
门开了,林越靠在门框上。他看见纸箱,脸沉了下来。
林越:"姐,你又翻这个"。
林昭:"林越,照片上这是谁"?他走进来,把照片从地上捡起,捏在手里。
林越:"别看了"。
林昭:"我妈说我们早没了的人,是谁"?
林越的喉结动了一下。林越:"你怕不怕死"?
林昭:"你说这个什么意思"?
林越:"你怕死,就别想她"。他把照片揣进兜里,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回头。
林越:"姐,今晚我生日。你记得吹蜡烛"。门关上了。
桌上摆了蛋糕,四根蜡烛。又是那五副碗筷。蜡烛点着,火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我数了数影子。五个。
林昭OS:四个人。五个影子。父亲林大勇又盯着最上面那副空碗△这次,那副碗前,多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正慢慢地,把黑蛋糕往碗里放。
我压低声音,死死盯着那个影子。
林昭:"你们看见没有?那碗前面有个影子"!
赵秀兰笑呵呵,像是说孩子话。
赵秀兰:"影子能有什么稀奇的,灯照的"。
林昭:"林越"!林越低头吹蜡烛,装作没听见。
林昭:"爸"!林大勇掀了掀眼皮,往那空碗看,嘴里又挤出两个字。
林大勇:"……客人"。
影子动了一下,把碗推向桌子边缘。碗滑到桌沿,“当”地一声,掉了下来。摔碎的不是碗。碎掉的是蜡烛插着的那个蛋糕。
蛋糕一碎,所有蜡烛同时熄灭。黑暗里,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冰凉,湿漉漉。
那“我”:"别怕"。
林昭:"你是谁"!
那“我”:"我说了,我是上一个你"。
林昭:"那我这一遍,要怎么样"?
那“我”:厨房。煤气。
我挣开她,往厨房就跑。我明白了。
林昭OS:每一遍,我都是死在弟弟生日宴上。蛋糕、蜡烛、煤气泄漏。这是死的流程。只要我抢在死之前,把煤气关掉。
我扑到灶台边,拧动煤气总阀。拧得很顺,一点滞涩都没有。
林昭OS:关住了。
我松了口气,回头。灶台边,那副摔碎的空碗,又好好地摆在那里。碗里,一块崭新的黑蛋糕,正冒着焦味。身后,天花板传来极轻的一声——开裂的脆响。
我抬头。天花板一道细缝,正从灯座根上往外爬。缝越裂越宽,扑簌簌落灰。
林昭OS:我没开煤气……那这一遍,怎么死的?
我转身往门口冲。门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是从外面顶上的。
赵秀兰:"昭昭,别出来了"。
林昭:"妈"!!
赵秀兰:"这一次,你就是死了,也没用"。
林昭:"到底有多少遍"!门外的声音静了一瞬。
赵秀兰:"一百二十七遍。你死,这咒就解不了"。
天花板裂口越来越大,砖块往下掉,我抱着头,缩在柴堆后面。那个“我”不知何时坐到了我旁边。
那“我”:"别怕,疼一下就过去了"。
林昭:"然后呢"?
那“我”:"然后明天六点,你又在床上睁眼"。
林昭:"我不想再睁眼了"。她凑近我,声音很小。
那“我”:"想出去,别在生日宴上死"。我一愣。
林昭:"什么意思"?
那“我”:"死错了地方,咒就续上了"。一块砖砸下来,正落在我头顶的影子边。她的影子挡在我前面。然后是我的尖叫。
六点整。锅铲声。第七个焦鸡蛋。我睁眼,一口一口喘。
林昭OS:她说,别在生日宴上死。我爬起来,对着墙上的日历。七月十二,红笔圈着,旁边潦草写着两个字:别去。是我自己的字迹。
林昭OS:这日历,是我画的圈。我冲出房间,往楼上跑。阁楼。这十年我从没上去过的阁楼。
阁楼门被一把锈锁咬着。我撬了半天,锁开了。里面一地灰,正中间放着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床褪色的旧被子,两床。并排两床。墙角堆着玩具,两个一模一样的布娃娃。墙上贴着身高刻度,两条线,一高一矮,差半寸。高线旁边写着“昭”。矮线旁边,写着另一个字。也是“昭”。我退了一步,背撞上墙。墙皮簌簌掉下一块,露出后面一个字:“昭姐,我回来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我回头,那个“我”站在门口,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
那“我”:"你终于上来了"。
林昭:"这床上,躺过两个人"。
那“我”:"嗯"。
林昭:"另一个呢"?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她的眼睛,突然一大一小,像两张脸叠在一起。
那“我”:"另一个,就是我"。阁楼的光从破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斑斑点点。
林昭:"你说你是另一个"?
那“我”:"咱俩是双胞胎。一胎生下来两个,一模一样"。
林昭:"我爸妈从没提过"。
那“我”:"提了,你就活不长"。
林昭:"为什么"?她坐到那张床上,挑起一块被子。
那“我”:"这屋子的老规矩。双子进门,必得留一个"。
林昭:"留一个……死一个"?她没点头,只是笑了一下。
那“我”:"本来死的是我。那年七月,我在生日宴上没了"。我头皮一麻。
林昭:"你也死在生日宴上"?
那“我”:"嗯。从那以后,我就没走成"
林昭:那为什么每年死的,是“我”?她抬眼看我,眼里有点湿。
那“我”:"因为那年,他们把我和你的名字,写反了"。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我”:"本来该死的那个,站在宴席上活得好好的"。
那“我”:"该死的那个,被换成了你。屋子认错了人,就一直杀错人"。
林昭:"所以每年循环……都在杀我"?
那“我”:"杀了你一百二十七遍。杀一遍,我就能在这屋里多待一年",她低下头。
那“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盯着她,手在抖。
林昭:"要停,怎么停"?
那“我”:"名字换回来"。
林昭:"怎么换"?
那“我”:"七月十二当天,让这屋子看清楚,哪个才是该走的那个"。她抬起手,指了指楼下。
那“我”:"今晚,宴会开始前,把名字改回去"。
林昭:"写在哪里"?
那“我”:"写在哪里都行。写在这屋里人都认得的地方"。她站起来,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回头。
那“我”:"改完,你就会知道,谁该走"。
我翻出那张写着两个“昭”的旧照片。背面有两个名字。一个清清楚楚,被人重新描过。另一个,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
林昭OS:我的名字是后描的。原本这个位置,写的是她的。
我找出那本日记。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清楚的账:“七月十二,两个女儿。留一个,一个走。走的名,叫昭。”我手抖得握不住笔。
林昭OS:走的名,叫昭。而我一直以为,我就是那个昭。
我捏着日记下楼,赵秀兰正擦桌子。
林昭:"妈,你告诉我实话。我是哪个昭"?赵秀兰抹布停了。
赵秀兰:"什么哪个,你就一个"。
林昭:"柜子里那张照片,两个娃娃,两条身高线。阁楼上两床被子"!赵秀兰把抹布往桌上一摔。
赵秀兰:"谁让你上阁楼的"!
林昭:"你一直知道。你知道每年死的那个是谁"。赵秀兰的眼睛红了,红得不像装的。
赵秀兰:"我知道。我知道有什么用"?
林昭:"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嗓子里漏出一声哭。
赵秀兰:"告诉了你,那年你就跟着她出去了"!
林越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拉开赵秀兰。
林越:"姐,你别逼妈"。
林昭:"你也知道"?林越不看我,声音闷着。
林越:"我打小就知道。每年你生日那天,我都会做个梦"。
林昭:"什么梦"?
林越:"梦见有人从房梁上下来,牵着你的手往外走"。他抬起头。
林越:"那人不露脸。可我总觉得,她走路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
天擦黑,我开始动笔。我把日记摊在饭桌上,在最上面那副空碗底下,压了张新纸。纸上写:走的名,是另一个昭。写完,我盯着这几个字。屋里的灯,忽地闪了一下。那个“我”站在门边,声音低。
那“我”:"你写这个,是打算自己走"?
林昭:"这屋子本来就该走我一个"。
那“我”:"你错了"。
林昭:"错哪了"?她走过来,指着纸上的字。
那“我”:"屋子认名字,不认人。你写“另一个昭”,它认的,还是你"。
林昭:"那我该怎么写"?
那“我”:"写我"。
我捏着笔,悬在纸上。
林昭:"写你,你走"?
那“我”:"我本来就该走。这十年,是我偷的"。
林昭:"可我连你叫过什么都不知道"。
她忽然安静了。半晌,她开口,声音很轻。
那“我”:"你小时候喊我“二昭”。你怕我走丢,进哪都拽着我袖子"。我鼻子里一酸,说不出哪里来的。林昭:二昭……
那“我”:"写吧"。
我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我手却开始抖。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母亲举着灯,站在门口。
赵秀兰:"昭昭,你在跟谁说话"?
我回头看那“我”站的地方。空的。
林昭:"没谁"。
赵秀兰:"你从进门,就一直对着空气"。
我低头看纸。纸上的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变成了五个字:“别信她,是你。”我后背发凉。
林昭OS:这句话,是谁写的?
生日宴摆上了。蜡烛四根,插在蛋糕上。我攥着那张纸,站在桌边手心里全是汗。那“我”就站在我旁边,没人看得见她。
那“我”:"等蜡烛吹灭,你把纸塞进空碗"。
林昭:"为什么"。
那“我”:"碗是屋子的嘴。它吃了,就认了"。
林越在旁边催。
林越:"姐,快过来吹蜡烛"。
父亲林大勇坐在位上,破天荒开了口。
林大勇:"昭昭,坐"。
我一震。这十年,他从没主动叫过我名字。我走过去,坐下,纸压在袖子里。
蜡烛点着,火苗晃。
林越:"姐,许个愿,一起吹"。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愿望。是那句“别信她,是你”。
林昭OS:二昭让我写她。可这纸上说,别信她,是我。
林昭OS:如果她说的都是假话……那每年死的,到底是谁该走?
我睁眼。那“我”站在桌子对面,目光直直落在我袖口。她说了句没有声音的话,我读懂了唇形:“快。”我手一抖,纸滑了出来。
林越一低头,看见了那张纸。
林越:"姐,什么纸"?
他伸手要拿,我抢着按住了。林越皱眉,忽然盯着我身后。
林越:"姐……你背后,站着个人"。
满屋子人都静了。赵秀兰“腾”地站起来,脸白得像纸。
赵秀兰:"别回头"!已经来不及了。一只冰凉的手,按在我肩膀上。
我没回头。我把那张纸展开,往空碗上压。二昭的手从我肩上移开,声音急得发抖。
那“我”:"错了!那纸上是我的名字"!
林昭:"你要的就是这个,对吧"。
那“我”:"不对!那纸被换过了"!
林昭:"谁换的"?
满屋子忽然“啪”一声全黑。黑暗里,一个声音响起来。是父亲林大勇的声音,从空碗那个方向。
林大勇:"是我换的"。
蜡烛自己又亮了。林大勇抬起头,眼睛清澈得不正常,像换了个人。
林大勇:"昭昭,爸从来没糊涂过"。
林昭:"爸"?
他慢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那副空碗前。他端起碗。
林大勇:"这屋子,规矩是留一个。可那年,我没舍得留一个"。
林昭:"你说什么"?
林大勇:"我留了俩"。
二昭僵在原地。
林大勇:"我把两个女儿都留下了。我把该走的名字,拿掉了"。屋里静得能听见风。
林大勇:"所以这屋子,只能一遍一遍地要人。要不到,就循环"。
林昭:"所以每年死的……"
林大勇:"都是屋子在讨债。死在生日宴上,这账就记一笔,来年再讨"。他低头看碗,碗底映着他的脸。
林大勇:"讨来讨去,讨了十几年。这屋子已经不认识,哪个是债,哪个是人了"。
林昭:"那今晚呢"?
林大勇:"今晚,得有人自己走进去"。他指了指空碗。林越急了。
林越:"爸!你疯了"!
二昭往前一步。
那“我”:"我去"。
我拽住她的袖口。
林昭:"二昭"!
她回头,笑了。
那“我”:"多少年了,早该我走了"。
我死死拽着她。
林昭:"你把话说明白"!
那“我”:"我这张脸,是从你身上借的"。
林昭:"什么意思"?
那“我”:"这十年,你每死一遍,我就借你一点。如今你看我,像照镜子"。我松了手。
林昭:"二昭,你要是走了,这屋子认吗"?
那“我”:"认不认,试一次"。
她走向空碗。屋里所有的灯一起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墙上五个影子,只剩四个。她走到碗前,回头看我一眼。
那“我”:"姐,这回轮到我吹蜡烛了"。
蜡烛的火苗忽地朝她倒过去。我把那张纸抢回来,咬破手指,在上面飞快地重写。写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林昭:"走的名,是昭。是我"。
二昭脸都变了。
那“我”:"你干什么!你停手"!
林昭:"爸,这样总对了吧"?
林大勇闭了闭眼,点了下头。我把纸按进空碗。碗底“咔”地一声。屋里所有的灯,同时灭了。黑暗里,有人握着我的手。那只手是温的。
“哗啦——”我睁眼。窗帘透着晨光,墙上钟指在六点整。楼下有锅铲声。我翻身下床,一步跨三级地冲下楼。饭桌上,摆着四副碗筷。锅里有六个鸡蛋,我妈一个也没煎焦。厨房里,赵秀兰正哼着歌。我盯着桌上四副碗筷。
林昭OS:四副。一直都是四副。
我一抬头,看见窗边多了一个人。
她穿着旧睡衣,正帮我擦桌子。
她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跟我自己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袖子"二昭,今天真该你吹蜡烛了"。她愣了一下,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
楼下的钟,咚地敲了一下。正好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