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考了年级第一,婆婆却说他不是陈家的种。
为找证据,她一周跟踪了我三次。
我和王老板同车、吃饭,连他给我夹菜,都被拍了下来。
她拍了照片,存了视频。
每次看着满墙的奖状,眼里的疑心反倒一天比一天重。
腊月二十八,她把手机往饭桌上一放。
“两个小学毕业的,还真能生出个年级第一?”
“咱们老陈家祖坟也没冒青烟啊,俩土鸡还真能生出个凤凰来?。”
“再说了,这孩子咋一点不像他爸?”
我忍不住笑了。
“就拍了这几张?您这三趟可算白跑了。”
老公伸手就要打我。
“你还敢嘴硬,看我今天不收拾你”
我拨通了王老板的电话。
“王叔,您托我找的人,今天自己找上门了。”
婆婆脸色骤变,伸手就来拔我的手机。
“挂了!你给我挂了!”
1
电话接通的那一秒,婆婆的手已经抓上了我的手腕。
她指甲长,掐进肉里,疼得我差点松手。
老公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夺过我的手机,按了免提。
王老板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沉稳。
“小陈媳妇,人到了?那正好,我明天带材料过去,省得再跑一趟。”
婆婆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
老公举着手机,看我。
“什么材料?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我没回答他,对着手机说:“王叔,我婆婆拍了照片,说我跟您有问题。您看这事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王老板笑了,但笑里带着点不耐烦。
“老嫂子,我五十七了,我儿子都比你儿媳妇大两岁。你要真觉得有问题,明天我带我老婆一块来,当面说清楚。”
婆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老公把手机递还给我,没吭声。
我挂了电话,揉了揉手腕上被掐出来的红印。
“王老板是我们厂以前的采购经理,三年前退休了。他儿子去年结婚,想在县城买房,托我帮忙找合适的二手房源。我在中介兼职,这事儿你们谁问过我一句?”
婆婆坐回椅子上,手指还在发抖。
她没接话,眼睛看着桌上的手机,上面还亮着她拍的那些照片。
老公拿起手机翻了翻,放下了。
“那他给你夹菜怎么回事?”
我盯着他。
“人家请我吃工作餐,夹了一筷子青菜,你妈跟拍了三回,就拍到这个。你自己看看,像不像个笑话。”
老公没说话。
婆婆突然拍了桌子。
“就算跟那个王老板没关系,孩子的事你也说不清楚。你跟陈建两个人,哪个念过高中?旺旺那成绩,打小就不正常。”
我看着她。
旺旺是我儿子,今年十一岁,这次期末考了全年级第一。
满墙的奖状是她亲手贴上去的。
每贴一张,她嘴上夸着孙子,眼神却一次比一次不对。
“妈,您到底想说什么?”
婆婆用手指着墙上那些奖状。
“做亲子鉴定。做了,我给你道歉。不做,你就是心里有鬼。”
老公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
他没帮我说一句话。
我站在那里,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砸在铁盆里。
十一年了。
我进陈家门的时候十九岁,旺旺出生的时候我刚满二十。
这个家的地是我拖的,饭是我做的,旺旺每天的作业是我坐在旁边一道题一道题看着他写的。
婆婆要鉴定。
老公不说话。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声音很平。
“行。做。但我有个条件。”
婆婆抬头。
“鉴定结果出来,孩子是老陈家的,这个家以后谁说了算,你定还是我定?”
婆婆哼了一声,“你要是清白的,咱什么都好商量。”
我拿起外套。
“那就别光嘴上说。明天咱们去市里,找最好的鉴定机构。”
老公拦在门口。
“大晚上的你去哪?”
“我去接旺旺。他在同学家写作业,总不能让他听见这些。”
我推开他的手。
走到院子里,寒风灌进脖子。
我摸出手机,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站了一会儿,手在口袋里攥成拳头,又松开。
十一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
但今天让我最难受的不是婆婆的怀疑。
是老公站在那里,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帮我说。
我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因为我知道一件事——鉴定结果出来那天,该难受的不是我。
2
市里的鉴定中心在人民医院旁边,三楼,走廊窄,人不多。
我带着旺旺先到的。
婆婆和老公坐公交来的,晚了半个小时。
婆婆进门就扫了一眼前台,又扫了一眼走廊里坐着的几个人,压低声音。
“别让人听见。”
旺旺坐在椅子上,腿够不着地,书包里装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正在做寒假作业。
他不知道我们来干什么。
抽血的时候,旺旺问护士:“阿姨,我是来体检的吗?”
护士笑了笑,看了我一眼。
我说:“对,学校要求的。”
旺旺点了点头,把袖子撸上去,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采样很快,十五分钟就结束了。
出了采样室,婆婆追着工作人员问:“几天能出结果?”
“五到七个工作日。”
婆婆不满意。
“能不能加急?过年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工作人员说加急要加钱,三个工作日出。
婆婆看了老公一眼。
老公掏了钱。
回去的路上,旺旺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把练习册摊在腿上写。
婆婆坐在后排,一路没说话,但每隔几分钟就看旺旺一眼。
她看的不是孙子。
她在看旺旺的侧脸、鼻子和下巴,在跟她儿子做比对。
旺旺长得确实不太像老公。
老公国字脸,皮肤黑,个子不高。
旺旺白净,鼻梁直,眼睛大,五官像是从我这边来的。
但像妈妈有什么问题?
我没说这句话。
说了也没用。
到家后,婆婆做了一桌菜。
腊月二十九了,该准备年夜饭的东西。
她剁排骨的动静很大,菜刀砸在砧板上,整个厨房都在响。
旺旺在房间里写作业,隔着门喊了一声:“奶奶,轻点,我算不了题了。”
婆婆没应声。
老公在院子里抽烟,我去收晾在外面的衣服。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叫了我一声。
“周婷。”
我停下来。
“你说那个王老板的事,是真的?”
我拿下晾衣杆上的一件棉袄,叠好,放进盆里。
“你可以自己去查。他儿子的房子,中介合同上有我的工号。”
老公把烟头摁灭了。
“那孩子……”
“鉴定结果快了。你急什么。”
我端着盆进屋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旺旺翻身的时候压到了我的胳膊,我醒了之后再没睡着。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鉴定结果出来之后呢?
证明旺旺是老陈家的孩子,然后婆婆道个歉,这事就翻篇了?
十一年的疑心,一管血就能洗干净?
不能。
我心里清楚,就算结果没问题,婆婆也不会真的服气。
她会说“那也不能怪我多想”,老公会说“行了别闹了”,然后一切照旧。
除非我不想照旧了。
大年三十那天,婆婆的电话响了。
她正在包饺子,面手往围裙上擦了擦,接起来。
听了不到十秒钟,她的脸色变了。
她放下电话,看着我,目光和之前完全不同。
不是怀疑。
是慌。
“鉴定中心打电话来了。”
老公从沙发上坐起来。
“说什么?”
婆婆嘴唇哆嗦了一下。
“让……让我们去一趟。说有一项指标,他们需要当面沟通。”
大年三十,鉴定中心不上班。
能在放假前专门打这通电话,不是结果正常能解释的。
老公站起来,看着我。
我也在看他。
我的手指攥着旺旺刚啃了一半的苹果,指节有些发白。
我心里在想一件事——但那件事,我还不确定。
3
初二一早,鉴定中心开门。
我们三个人到的时候,前台让我们去了二楼的单独谈话室。
旺旺留在家里,我妈从乡下赶过来帮忙看着。
谈话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桌上放着一个棕色文件袋。
婆婆进门就盯着那个文件袋。
女医生让我们坐下,打开文件袋,抽出几页纸。
“亲子鉴定的结果已经出了。孩子和母亲的生物学关系成立。”
婆婆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和我儿子呢?”
女医生翻到第二页。
“孩子与陈建先生的生物学父子关系——成立。”
婆婆愣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如释重负的感觉。
结果在我预期之内。
“那你们打电话让我们跑一趟,就为了说这个?”
我问。
女医生停顿了一下。
“不完全是。”
她把第三页纸推到桌面中间。
“在常规检测中,我们发现了一项血液指标异常。不是鉴定本身的问题,是孩子的血样在检测过程中显示的。”
婆婆没听懂,看老公。
老公也没听懂。
我盯着那张纸上的数字和英文缩写。
我只认识几个字——地中海贫血,基因携带。
女医生解释得很慢。
“孩子携带了β地中海贫血的基因。单纯携带不一定发病,但这意味着父母双方至少有一方也是携带者。如果双方都是携带者,后续需要关注的事情就比较多。”
她建议我和老公也做一次基因筛查。
婆婆的脸色在短短几分钟里换了三次。
从紧张,到松了口气,再到茫然。
老公问了一句:“严不严重?”
女医生说目前只是携带,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判断。
从鉴定中心出来,婆婆走在最前面,一句话没说。
老公在旁边点了根烟。
我站在路边,看着对面医院的门诊大楼。
婆婆忽然回过头。
“周婷。”
我看她。
“……过年那些话,我说重了。”
她没说“对不起”,但目光躲了一下。
我点了下头,没接话。
老公掐灭烟,走过来。
“那咱找个时间,把那个基因检查也做了。”
“不急。”
“怎么不急?”
“我说不急,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两个人同时看着我。
“旺旺三岁那年体检,社区医院查出来他血红蛋白偏低,我自己带他去市医院做过筛查。结果我一直留着。”
婆婆的嘴又张开了。
“你一直知道?”
“我知道。但那时候我跟谁说?你忙着打牌,陈建忙着跑货。旺旺打疫苗都是我一个人带去的,发烧住院也是我一个人签的字。我说了,谁听?”
路上的行人匆匆经过。
婆婆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转身走了。
老公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没等他开口。
“还有一件事。陈建,去年九月旺旺的班主任找过我,说旺旺在学校跟人打架,因为有同学说他‘不像他爸,可能是捡来的’。”
老公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旺旺没告诉你,是因为他觉得告诉你也没用。你连家长会都只去过一次。”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鉴定做完了,血也验了,该证明的我都证明了。但有些事不是一管血能解决的。”
我走了。
走出去大概五十米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老公,不是婆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周婷女士吗?我是青林县人民法院的工作人员……”
我站在路边,手指慢慢收紧。
4
电话里的人说得很简短。
青林县人民法院受理了一起民事诉讼,涉及房产纠纷,我被列为第三被告。
原告是老公的姐姐,陈美华。
我问什么房产。
对方报了一个地址——县城西边,老街那片的一栋自建房。
那是陈家的老宅。
公公去世后留下的,没有立遗嘱。
我问:“第一被告是谁?”
“陈建。”
“第二被告呢?”
“陈秀兰。”
陈秀兰是老公的妹妹。
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边算了一下——公公去世四年了,老宅一直是婆婆住着。
去年婆婆搬来跟我们住之后,老宅空着,没人提过这事。
陈美华是老公的大姐,嫁到了市里,平时不怎么回来。
年三十那天家族群发了红包,她一个都没点。
我折回去的时候,婆婆正在公交站台坐着,看到我回来,眼神有点意外。
“法院打电话了。”
婆婆没反应过来。
“大姐起诉了。告的是老宅那栋房子。”
婆婆慢慢站起来。
“美华?她告什么?那房子是她爸留下来的,又没人抢她的。”
“她把我也告了。三个被告,陈建、陈秀兰,还有我。”
婆婆在风里站着,围巾被吹歪了,她没有去扶。
老公从后面走过来,听到最后一句。
“大姐告我们?”
“我不知道细节,法院只是通知立案。传票应该过两天寄到。”
老公拿出手机就要给陈美华打电话。
我按住了他的手。
“先别打。”
“为什么?”
“你打过去能说什么?骂她一顿?大过年的她选这个时候递诉状,说明这事不是临时起意,她准备了很久了。你现在打过去,什么信息都摸不到,反倒让她知道你慌了。”
老公看着我,手机捏在手里。
婆婆在旁边急了。
“那总不能等着挨告吧?”
“不是等。我先搞清楚她的诉求。”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青林县法院的立案公示,没查到具体信息,但找到了法院的值班电话。
正月初二,没人接。
我换了一个思路——打给了王老板。
“王叔,跟您打听个人。县法院立案庭有个姓刘的庭长,您认识吗?”
王老板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
“老刘啊?认识。怎么了?”
“我遇到点事,需要了解一个已立案的民事案子的基本情况。我不请他帮忙,就想看看能不能提前拿到起诉书副本。”
王老板应了一声,说帮我问问。
挂了电话,婆婆盯着我。
她的眼神跟前两天不一样了。
前两天她看我的时候,写满了“我就知道你有问题”。
现在她看我的时候,眼里是另一种东西。
老公也站在旁边。
他把烟盒摸出来,又塞了回去。
“周婷,大姐那边的事,你……你能帮着处理吗?”
我看着他。
这是十一年来,他第一次用“帮”这个字跟我说话。
之前都是“你去弄一下”“这事你看着办”“你不管谁管”。
我没有马上答应。
“陈建,你想清楚一件事。你妈怀疑了我十一年,你一句话没帮我说。鉴定我去做了,结果出来了,你连句整话都没有。现在你大姐打官司,你第一个想到的是让我帮忙。”
他站在原地。
“那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是这个家的人,还是出了事才想起来的工具?”
风把公交站台的广告牌吹得哐哐响。
婆婆低下了头。
老公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的手机又响了。
王老板的消息。
他发了一张照片——起诉书副本的第一页。
我点开看了一眼,手指停在屏幕上。
陈美华的诉求不是分房子。
她要求确认老宅的全部产权归她一人所有。
理由是——公公生前立过一份代书遗嘱。
而遗嘱上的见证人一栏,写的是一个我见过的名字。
是婆婆的亲妹妹。
5
我抬起头,看着婆婆。
婆婆还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她站在寒风里,一只手扶着站台的柱子,头发被吹散了几根。
她不知道,她最信任的妹妹,可能在四年前就帮她的大女儿,把她丈夫的房子从她手里搬走了。
我把手机递到婆婆面前。
“妈,您看见证人那一栏。”
婆婆眯着眼往屏幕上凑,看了很久,扶着柱子的手滑了下来。
“桂琴?”
她摸出自己的手机,手抖,按了两次才拨出去。
我替她点了免提。
小姨接得很快,那头有麻将声。
“姐,过年好啊,啥事?”
“美华告状的事,你知道不?”
麻将声停了。
“知道一点。姐,那是姐夫自己的意思,走之前一个礼拜亲口说的,我在边上听着呢。”
婆婆张着嘴。
“他咋没跟我说?”
“跟你说你不得闹?行了姐,我这边忙,回头再讲。”
电话断了。
婆婆往站台长椅上坐,坐偏了,半边身子歪在椅子边上。
陈建去扶她,她把他的手甩开了。
我站着没动,在心里算日子。
公公是四年前四月走的。
最后那半个月,他住在市医院重症监护室。
陈建在外地跑货,赶不回来。
婆婆说她晕血,去了一趟就没再去。
是我在监护室外面的折叠椅上睡了十四个晚上。
起诉书上写,遗嘱是公公在老宅家中口述的。
他走前一个礼拜,连氧气管都拔不下来。
我没说出口。
说早了,小姨还有时间改口。
“回家。”
到家门口,院门开着。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
陈美华翘着腿嗑瓜子,瓜子皮吐在茶几上的玻璃果盘里。
她男人赵国强靠在沙发上看手机,鞋都没脱。
旺旺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攥着笔。
我妈挡在他前面,脸涨得通红。
美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瓜子屑,没看婆婆,先看我。
“鉴定做了?”
“做了,旺旺是陈建的。”
“花多少钱?”
我没接这话。
美华笑出声来。
“两千块就能出张纸,我们单位小王去年就办过。弟妹,你这钱花得值。”
陈建往前站了一步。
“姐,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什么?咱爸的房子,让一个外姓人揣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住着,我还得笑着给她拜年?”
旺旺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我走过去把他拉进房间,关门前摸了摸他的头。
“写你的题,外面是大人吵架,跟你没关系。”
旺旺点头,没去捡笔。
我关上门,转过身。
赵国强这时候抬起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弟妹,别急,打官司伤和气。我们来是给你们指条路。”
“什么路?”
“老宅的事你们签字认了。旺旺和你的户口,节后迁出老宅。我们给两万,算过年红包。”
旺旺的户口一直挂在老宅。
他上的县一中附属小学,划片就看那个地址。
两万块,买我儿子的学籍。
“我们要是不签呢?”
赵国强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着我。
是旺旺学校的家长群。
最上面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九张照片,全是我和王老板。
配的字是:年级第一的妈,你们自己品。
6
发消息的人,昵称是一串数字,头像是空的。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回复。
有人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有人问这是谁家的。
一个叫“果果妈”的说:怪不得考那么好,人家有门路。
我手指发麻,往下翻。
班主任李老师在最底下打了一行字:请各位家长不要在群里传播与学习无关的内容。
赵国强把手机收回去。
“这东西传得快。到了开学,那孩子在学校什么处境,你比我清楚。”
婆婆一直站在门口,这时候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手机。
“这照片咋会在这?”
美华没回头。
“妈,你拍的,你问我?”
“我就发给你一个人看过。”
美华把瓜子盘往前一推。
“我看过就是我发的?你手机里存着,谁拿不到?”
陈建看着他姐,没说话。
我给李老师打了电话。
那头有小孩在哭,她压着声音说消息撤不回来,正在处理。
“李老师,我想请您帮个忙。开学前能不能让旺旺去学校重考一次?换一套题,当着教导主任的面考。”
那头停了一下。
“你不用这样,旺旺平时什么样我知道。”
“您知道,群里那四十多个家长不知道。”
李老师答应去问。
美华在旁边笑了一声。
“考给谁看呢?题提前给他看两遍,谁不能考第一。”
我挂了电话,看着她。
“姐,那你也来。卷子你出,从市里书店买,封着带过来,当场拆。”
美华脸上那点笑没了。
赵国强拉了她一下。
“行,我们来。”
初五上午,学校会议室。
美华带来的是一套市重点初中的入学模拟卷,比旺旺高一个年级。
李老师翻了一眼,皱眉说超纲了。
我按住她的手。
“让他考。”
旺旺进门看见这么多人,脚步停了一下,走到我旁边小声问:“妈,我又要体检吗?”
我蹲下来,把他的衣服扣子扣好。
“不体检。有人觉得你的第一名是偷来的,你考给他们看。”
旺旺看了美华一眼。
美华把头偏开了。
九十分钟,他提前十一分钟交卷。
教导主任当场批改,九十四分,最后一道附加题写了两种解法。
教导主任把卷子拍照发进家长群,只说了一句:此事学校已核实,到此为止。
美华拎起包就往外走。
婆婆开口了。
“美华,你等一下。”
她把手机举起来,一直在抖。
“我刚翻了。最早跟我说旺旺不像陈建的,是你。五年前过年,在厨房说的。”
她又往下翻。
“去年让我盯着周婷的,也是你。你说王老板那人不正经,让我拍下来发给你。”
美华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
赵国强走过去,挡在她身前。
“妈,您年纪大了,记岔了正常。”
婆婆看看这个女婿,又看看女儿的后背。
她把手机递给了我。
“你看。都在这。”
7
婆婆的手机里,美华的消息存了五年。
最早一条:妈,你仔细看看旺旺的鼻子,咱家谁是那样的?
最近一条是腊月二十:照片发我,别让陈建看见,我先帮你存着。
我一条条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
当天晚上,陈建在院子里站到十二点。
我出去倒水,他叫住我。
“那年爸住院,你一个人守的?”
“十四天。”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给你打过电话,你说货压着走不开,让我看着办。”
陈建低着头,手插在兜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明天去找小姨。
“你去了说什么?”
他答不上来。
“初六族里在三爷爷家吃饭,小姨和美华都会去。你什么都别说,跟着我就行。”
初六中午,三爷爷家摆了四桌。
美华来得早,坐在主桌,跟几个婶子说说笑笑。
看见我进门,她举起杯子。
“哟,年级第一的妈来了。”
一桌人都看过来。
小姨坐在她旁边,低头剥橘子。
我没坐,走到主桌前,把一个铁皮饼干盒放在桌上。
那是我放票据的盒子,用了十几年,边上锈了。
“三爷爷,各位叔伯。我爸走的那年四月,这是市医院重症监护室的缴费单,这是护士站的陪护登记,签的都是我的名字。四月一号到十四号,我爸一天都没出过监护室。”
我把起诉书副本的照片也放在桌上。
“遗嘱写的是四月七号,在老宅,我爸口述,小姨在旁边听着。”
三爷爷戴上老花镜,拿起缴费单看。
小姨手里的橘子掉在桌上。
“我可能记错日子了。是三月,三月底。”
“三月底我爸在县医院打吊针,也有单子。”
我又拿出一张。
小姨不说话了。
美华放下杯子。
“周婷,你在这闹没用。房子在拆迁片区,补偿怎么算街道说了算。国强他表哥就在街道管这块,人家只认遗嘱。”
赵国强接着说,口气很轻。
“弟妹,你在中介那个兼职,老板姓孙吧?他刚给我回了个电话,说节后不用你去了。”
我手机震了一下。
孙老板的消息:小周,过完年你先别来了,我这边不好办。
那份兼职一个月两千八,旺旺的补习班全靠它。
我捏着手机,指节压得发疼。
陈建绕到主桌前,一把拿过赵国强面前的酒杯,墩在桌上。
“姐夫,你冲我来。她给我爸守了十四天,你们俩那时候在哪?”
赵国强往后靠了靠,没接话。
院门外有人在喊。
一个年轻男人晃进来,满脸通红,是小姨的儿子刘涛。
他一眼看到美华,指着她。
“美华姐,说好签了字给五万,你到现在才给我妈两万,过年躲着不接电话,啥意思?”
8
桌上没人动筷子。
小姨站起来去捂儿子的嘴,被刘涛甩开了。
“妈你捂我干啥?我欠人家的钱初十就得还!”
美华的脸红到了耳根。
“刘涛你喝多了,胡说什么。”
“我胡说?转账记录都在我妈手机里!”
三爷爷把老花镜摘下来,压在缴费单上。
“桂琴,你把手机拿出来。”
小姨把手机攥在怀里,摇头。
婆婆从旁边那桌走过来,走得很慢,在小姨跟前站住。
“桂琴,我是你亲姐。”
小姨抬头看她,眼圈红了。
“姐,涛子欠了人家十几万,人家说要卸他一条腿。美华说就是签个名,房子本来也是陈家的,又不是外人……”
婆婆抬手,那一巴掌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看着美华。
“你爸的房子,你拿去给你男人家里攒钱。你弟弟的孩子,你往他身上泼脏水。”
她嗓子哑了,一句话说了两回才说完。
美华没再争,赵国强拉着她出了院门。
那天下午,我带着饼干盒、截图和刘涛当场被录下的那段话,去找王老板介绍的律师。
律师姓何,看完材料,在本子上画了几个圈。
“遗嘱可以申请笔迹鉴定。家长群那件事,单独告诽谤也够。你确定都要走?”
“都走。”
从律所出来,陈建在楼下等我,手里两杯热豆浆,递过来一杯。
我没接。
“陈建,这事完了,我们离婚。”
豆浆晃出来烫到他手背,他没管。
“为啥?现在都清楚了,我妈也知道错了……”
“她知道错了,你呢?鉴定那天你掏钱的时候一点没犹豫。你也想知道旺旺是不是你的。”
陈建站在马路边,车一辆辆过去。
他没否认。
我其实想过,他只要说一句“我没怀疑过”,哪怕是假的,我可能还会再忍几年。
他连假话都没说。
初八,我在县一中旁边租了间房,四十平,一个月八百。
我妈帮着搬了六箱书。
陈建来了,站在楼道里没敢进门,把一个信封放在鞋柜上。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你先用。”
我把信封推回去。
“你给旺旺开个户,存他名下。”
他点头,拿走了。
搬家后第三天晚上,有人敲门。
猫眼里是赵国强,一个人,拎着两箱牛奶。
我没开门,按下手机录音,隔着门问什么事。
“弟妹,开门说两句。官司你撤了,刘涛那十几万我替他平。兼职我让老孙给你回来,再加五百。”
“我不撤呢?”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带孩子,住这种楼,晚上锁好门。”
9
我把录音发给何律师。
何律师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她陪我去了县公安局,录音、截图、家长群记录一起交上去。
民警听完录音,抬头看我。
“这人你认识?”
“我丈夫的姐夫。”
民警记了一笔,说晚上让片区的人多转两圈。
当晚楼下真停了一会儿警车。
旺旺趴在窗户上问:“妈,是来抓坏人的吗?”
“是来看看坏人敢不敢来。”
他想了想,回去写作业了。
正月十八,王老板打电话说他老婆想见我。
王婶五十多岁,烫着卷发,一见面就拉住我的手。
“去年腊月,有人匿名给我发了你们俩吃饭的照片。我跟老王闹了半个月,差点离了。他托你帮忙找是谁发的,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
所以腊月二十八那天,婆婆把照片拍在桌上,跟王婶收到的一模一样。
我那通电话,说的就是这个。
婆婆让我挂电话,是怕王家人找上门来算账。
她不知道,照片从来不是她发到王家的。
王婶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那个匿名号码。
何律师查过,实名登记的人是陈美华。
“这官司,我跟你一块打。”
二月底开庭。
美华请了律师,赵国强没来。
对方律师说遗嘱是真的,日子是见证人记错了。
何律师把笔迹鉴定报告交上去。
遗嘱上“陈德厚”三个字,和公公生前存折上的签名比对,结论是非同一人书写。
小姨坐在证人席上,脸是灰的。
法官问她名字是谁签的。
小姨看了美华一眼。
美华低着头,手指一直在抠律师桌的边沿。
“是美华自己签的,我在旁边看着。她说她爸要是活着,也会这么分。”
庭审结束,美华走出法院大门,赵国强的车不在。
她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
第四个接了,她开着免提,我在台阶上听得清楚。
“国强,你来接我……”
“我表哥被街道停职了,说他私下透露拆迁信息。这事你自己扛,别把我扯进来。离婚协议我放你妈那了。”
美华蹲在台阶上,手机滑到地上。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没停。
那天晚上,陈建在我楼下站着,没敲门。
我从窗户看见他,下去了。
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公证过的声明:老宅拆迁补偿里他那一份,全部给旺旺。
还有一张长途货运公司开的离职证明。
“我在县城找了个开校车的活,早上七点接孩子,下午四点半送回来,每天都能看见旺旺。”
他说话有点磕巴,听得出背过很多遍。
“家长会我去,补习班我接。你不用让我回来,我就想让旺旺知道他爸在。”
我拿着文件袋,没说话。
10
三月,判决下来了。
遗嘱无效,老宅按法定继承分割。
美华伪造遗嘱、诽谤我和王老板,两项并罚,判了一年,缓刑一年半,赔偿精神损失。
小姨作为帮凶,一起承担赔偿。
赵国强的表哥被撤了职。
赵国强因为上门威胁,被行政拘留十天。
他出来第二天就跟美华办了离婚,房子车子都在他名下,美华搬回了婆婆那儿。
婆婆打电话给我,说美华天天把自己锁在屋里,饭都不出来吃。
“婷婷,妈不是来给她求情的。”
她第一次这么叫我。
“她住我那,我管着。你那边,妈对不住你。”
“妈,您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手里的衣服夹子捏了很久才夹上去。
四月,拆迁补偿到账。
旺旺名下那笔钱,加上陈建放弃的那份,够在市里买一套小两居。
我没买。
我考了中介从业资格证,在县城东边开了一家门店。
王婶和王老板投了一半,挂的是我的名字。
开业那天,婆婆拎着一挂鞭炮来了,站在门口不太敢往里走。
我出去接她。
她把鞭炮塞给我,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
“旺旺的。”
红包很厚,上面写着:孙子,加油。
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字描了两遍。
陈建每天七点准时出现在县一中门口。
他开着那辆黄色校车,穿着蓝马甲,站在车门边一个个扶孩子上车。
旺旺第一次坐他的车,回来跟我说:“我爸给每个小孩都系安全带,我是最后一个。”
“你不高兴?”
旺旺想了想。
“他系我的时候,系了两遍。”
五月,旺旺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拿了一等奖。
颁奖那天,陈建请了假,提前一个小时坐在礼堂第一排,手里拿着新买的相机,研究了半天怎么开机。
主持人问旺旺最想感谢谁。
旺旺拿着话筒在台上找了一圈。
“我妈。她每天陪我写作业,一道题都不放过。”
台下鼓掌。
旺旺又补了一句。
“还有我爸。他最近学会了开相机。”
礼堂里有人笑出来。
陈建举着相机,手抖得对不上焦,拍了十几张,全是糊的。
散场时他走到我旁边,想帮我拿包,手伸出来又缩回去。
我把包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抱在怀里,抱得很小心。
“晚上我能请你和旺旺吃顿饭吗?”
旺旺走在前面,回头冲我们招手,奖状举得老高。
“吃吧。你掏钱。”
陈建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下个月十五号家长会,你别迟到。”
“不迟到。”
他跟上来,走在我旁边,隔着半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