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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58:57

沈烈在长白山脉中了火瘴毒,双目短暂失明。

为报他的救命之恩,我在猎户木屋里,照顾了他三天三夜。

沈家经营盐铁,富甲一方。

我怕旁人觉得,我这个盲女的女儿,有心攀附沈家。

他双眼复明前,我悄悄收拾好草药篓子。

随后渡海南下,在泉州开了一间香料铺。

再听到沈烈的消息,已是六年后。

那日,我正在码头收南洋丁香。

几个跑船的脚夫正在议论,沈家卷入了贡香走私案。

沈烈被废去双腿,关进黑水台,活不过这个冬天。

我带着五岁的安儿去了金陵,只想送他最后一程。

沈家宅邸早已贴上封条。

我冒雪找到秦淮河畔,最后在漏雨的船舱里,寻到了沈家二老。

矮桌上放着一盆炭火,里面只剩冷灰。

船梁上还系着两条白绫。

沈老太爷闭上眼睛,摆手叫我快些离开。

“沈家已经绝后。”

“我们老两口留在世上,只能受罪。”

“还会成为逼死烈儿的把柄。”

眼看沈家二老踩上矮凳,我轻轻推了推身侧的安儿。

“安儿,叫爷爷奶奶。”

1

乌篷船内外一片寂静,只剩风雪扑打苇席的声响。

那声稚嫩的呼唤,顺着水面传出很远。

踩在矮凳上的两位老人浑身发抖。

他们睁大浑浊的眼睛,看着舱门口,许久没有动弹。

安儿刚满五岁,却把我教过的礼数,记得清清楚楚。

他掀开衣摆,跪在冰冷的船板上。

随后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又脆生生地唤了一遍。

“爷爷,奶奶。”

沈老太太扶着船舱壁,颤巍巍地走下来。

她伸出发抖的手,摸了摸安儿的眉毛和鼻梁。

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不停往下落。

“这眉眼,这鼻梁骨,跟烈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今年几岁了?”

安儿转头看了我一眼。

随后挺直小身板,规规矩矩地回答。

“回奶奶的话,孙儿叫周安,今年五岁。”

沈老太爷从矮凳上下来,眯着眼打量安儿。

看了片刻,他又把探究的目光转向我。

“姑娘何时与犬子相识?”

“为何这些年,家里从未听烈儿提过你?”

这句追问,让我鼻尖发酸。

沈烈自然不会提起我。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六年前在长白山,他中了火瘴毒。

那时他高热不退,双目失明。

木屋里没有半点光亮,他连我的模样都不曾见过。

第四日清晨,他的账房先生周怀瑾寻了过来。

沈烈还以为,那几日的耳鬓厮磨,只是高热时的一场春梦。

我牵紧安儿的小手,垂下眼帘,藏住心头的情绪。

“这些年,我在泉州盘了一间香料铺。”

“攒下的银钱,足够供安儿去私塾念书。”

“若非听闻沈家出了大事,往后生死难料。”

“我绝不会带安儿来金陵认亲。”

安儿察觉我掌心发凉,立刻挡在我身前。

他板起小脸,气鼓鼓地开口。

“老爷爷不许凶我阿娘!”

沈老太太抬手拍了老太爷一下,红着眼埋怨起来。

“如今咱们沈家,连遮风挡雨的瓦片都没了。”

“人家孤儿寡母顶着风雪来认亲,还能图咱们什么?”

“烈儿知道这孩子的存在吗?”

他自然不知。

我原本也打算,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

沈老太爷叹了口气,走到舱门边。

他伸手扯下那两条白绫,扔在了地上。

“不知道也好。”

“如今黑水台盯得紧。”

“烈儿又是宁折不弯的性子。”

“千万不能让他察觉半点风声。”

沈老太太拉住我冻红的手,满眼忧虑。

“好孩子,金陵城里到处都是眼线。”

“你们娘俩往后有什么打算?”

动身来金陵前,跑船的脚夫曾经说过。

沈家私吞贡香,犯的是大罪。

开春以后,沈烈恐怕会被押去菜市口问斩。

官府念着沈家往年修桥铺路,没有将两位老人下狱。

他们只收缴了沈家全部财产,将二老赶出大宅。

我把泉州的香料铺子,托付给相熟的街坊照看一年。

随后带着安儿,一路搭乘货船北上。

我原本只想替沈烈收殓尸骨。

再让安儿跪在坟前,烧几张纸钱,叫他一声爹爹。

到了金陵城,沈家大宅被封得水泄不通。

我打听许久,也没得到半点黑水台的消息。

后来我在码头听见挑夫闲聊。

他们说沈家老两口,用仅剩的铜板买了一丈白绫。

随后互相搀扶着,去了秦淮河边的废弃船坞。

情急之下,我才带着安儿一路寻来。

我让孩子开口认亲,只为留住二老的性命。

眼下,我打算拿积攒的银钱,去黑水台打点。

若能带安儿见沈烈一面,自然再好不过。

之后再寻一条僻静巷子,妥善安置两位老人。

坐着骡车前往城南时,安儿剥开一颗糖炒栗子。

他低头吹了吹,又不安地仰起小脸。

“阿娘,那个人的脾气,真的很吓人吗?”

他显然被沈老太爷的话吓住了。

寒风顺着车帘缝隙钻进来。

我把安儿揽进怀里,替他拢紧衣领。

“他脾气不吓人。”

“他是顶天立地的大善人,也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安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布袋,又摸出一块木头。

那是一只用沉香木雕成的小狗。

“那安儿把最喜欢的小狗送给他。”

“不过,他要是敢欺负阿娘,我就不给他了。”

2

我在城南甜水巷,租了一处带小院的民房。

把沈家二老安顿妥当后,我熬了一罐参汤。

汤里加了桂圆和红枣。

我又备好两盒上等安神香,揣上十两银子,去了黑水台。

守门番役掂了掂银子的分量。

他把两盒安神香塞进怀里,随后推开沉重的铁门。

“里面阴气重,只给你半柱香。”

“看完赶紧滚出来!”

水牢设在地下。

顺着石阶往下走,霉味混着血水的腐臭,直往鼻子里钻。

两侧铁栅栏里的重犯听见脚步声,纷纷扑到栏杆前。

他们扒着铁栏,嘴里发出怪异的叫声。

安儿举着火折子,小手紧紧拽住我的衣角。

他明明害怕,却把半个身子挡在我前面。

番役拿钥匙碰了碰最深处的铁栏。

“锁在石柱上的那个就是。”

“自己看吧。”

角落里的人,半截身子浸在冰冷的黑水里。

披散的长发粘着血块,挡住了他的脸。

单薄囚衣早被皮鞭抽烂,露出交错的伤痕。

他的双腿泡在水中,膝盖肿胀变形。

只看一眼,便让人心惊。

若非胸口还有微弱起伏,几乎看不出半点活气。

我强忍眼底的酸意,一步步挪到铁栅栏前。

“私吞贡香的账目还没吐出来。”

“上头特意交代,要用重刑。”

番役靠在墙边剔着牙,说得轻描淡写。

“膝盖骨已经被砸碎了。”

“不过,你们也别急着哭丧。”

“黑水台的刑官有分寸,断不了他的气。”

“总能给他留着脑袋,等秋后问斩。”

安儿将火折子凑近铁栏。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沈烈偏头避开刺眼的光,视线从我身上扫过。

看见我梳着妇人发髻,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

“黑水台这是没招了吗?”

“连苦肉计都用上了。”

“怎么只派了一个妇人过来?”

“是嫌沈某废了双腿,伺候不了更多人?”

他在阴冷的水牢里,已经关了太久。

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

他果然半点都认不出我。

可我记得他左边眉骨上的浅疤。

也记得他说话时,总会稍稍抬起下巴。

安儿气得小脸通红,冲着铁栏大声嚷道。

“不许你胡说八道,不许欺负我阿娘!”

听见孩童的声音,沈烈把目光转向安儿。

“你阿娘?”

我怕他看出端倪,连忙低下头。

随后用袖口,擦去眼角的泪水。

“民妇是周怀瑾的妻子。”

“当年在关外,多亏东家出手相救。”

“我家先生这才保住一条命。”

“今日民妇带着孩子,特来探望恩人。”

沈烈把头扭向一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周怀瑾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书生。”

“我顺手救过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早就忘干净了。”

“你既是周怀瑾的娘子,不在家相夫教子。”

“跑到这死人堆里做什么?”

“难道嫌那酸书生不解风情,惦记上沈某这副皮囊了?”

话音刚落,他便牵动了胸口的鞭伤。

沈烈弯下腰,剧烈喘息起来。

这副满嘴浑话的轻浮做派,哪里还有当年的稳重。

安儿气得直跺脚。

他从布袋里掏出那只沉香木小狗,顺着铁栏扔了进去。

“我才不稀罕来看你!”

“阿娘骗人,你根本不是大善人!”

“你是个大坏蛋!”

那只被安儿握得温热的木雕,落在干草上。

随后一路滚到沈烈手边。

沈烈止住喘息,低头看着木雕,语气也冷了下来。

“小家伙看得很准。”

“沈家如今门庭败落。”

“我也是个任人宰割的废人,确实算不得善人。”

“官府随时可能下文书,要了我的脑袋。”

“你们赶紧走。”

“往后别再踏进黑水台。”

我伸手穿过铁栏,将木雕捡了起来。

擦去上面的灰尘后,我把它塞进沈烈冰凉的掌心。

“官府没有为难老太爷和老太太。”

“他们只收走了沈家宅子。”

“沈家的人都还活着。”

“我在城南甜水巷,租了一处小院。”

“地方虽然不大,却能让两位老人安稳度日。”

“你若能平冤出狱,我们一家便在甜水巷等你。”

“你若实在熬不过去,我也会替你备好薄棺。”

“等你走后,我会替你收殓尸骨。”

“若是夜里魂魄归来,一时寻不到路。”

“甜水巷口有两棵老桂花树。”

“你闻着桂花香走,家就在里面。”

“千万别走错了。”

沈烈握住那只带着余温的木雕。

他抬头盯着我,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番役在后面敲击铁门,催促我们离开。

我牵着安儿,转身向外走去。

身后传来细碎的摩挲声。

沈烈似乎把那只木雕,贴在了胸口。

随后,一声很轻的叹息传了过来。

“周怀瑾那个呆子,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

出了黑水台,安儿把脸埋在我腰间。

他闷闷不乐地扯着我的衣裳。

“阿娘,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可他的手流了好多血。”

“他是不是快死了?”

3

安儿走累了,伏在我背上慢慢睡着。

他年纪尚小,自然不知道六年前的沈烈,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十四岁那年,长白山脚下的村子,遭遇了百年雪灾。

阿娘年轻时哭瞎了双眼。

为了给我攒抓药的钱,她在冰天雪地里摔断了腿。

最终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村里的药材贩子,看中了阿娘留下的两篓野山参。

他们扔下三百文钱,就要强行搬走。

还说这些山参,是给关内大盐商沈三爷准备的贡品。

我不肯松手,紧紧抱住药篓。

药材贩子一脚踹在我心口,又把我拖进镇上的客栈。

他指着满脸鲜血的我,向一位账房先生讨好卖乖。

“周先生,您瞧。”

“这丫头手里的山参,年份虽然浅,却胜在新鲜。”

“刚从山里挖出来,正好给三爷泡脚驱寒。”

我这才明白,他们不只要抢走山参。

他们还想把我扣下,充作烧火丫头抵债。

屏风后走出一个披着狐裘的年轻公子。

他低着头,正在把玩手中的玉扳指。

趁药材贩子松手,我抓起腰间的鹿角锄。

随后照着那位公子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年轻公子躲避不及,左边眉骨被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屋里的人全被吓住了。

谁知他抬手擦去鲜血,并未让护卫绑我。

他反倒看向掉在地上的鹿角锄,语气颇有兴味。

“这丫头的劲头倒是不小。”

“镇上被你们强买强卖的山货,还有多少?”

药材贩子以为遇到了护短的主顾。

他连忙点头哈腰,迫不及待地邀功。

“三爷有所不知。”

“这里穷山恶水,刁民都不识抬举。”

“小的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您若喜欢这野丫头的脾气。”

“小的立刻把镇上欠债的丫头,全给您绑来!”

我把鹿角锄横在胸前。

背靠墙角,硬生生熬了一夜。

第二天晌午,药材贩子带着几个地痞回来了。

他们把抢来的药材,还有几个哭泣的姑娘,全押进客栈院子。

“东西和人都带齐了?”

“回三爷的话,全齐了。”

药材贩子刚抬起头,沈烈手里的铁算盘便砸上他的鼻梁。

守在旁边的护卫一拥而上。

他们把几个地痞按进雪地,当场打断了腿。

沈烈站在廊下,随手扔掉染血的算盘。

他看向那群管事,目光冷得吓人。

“沈家行商百年,靠的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赚的也是光明正大的银子。”

“怎么到了你们手里,竟干起了强抢民女的勾当?”

“从今日起,谁敢仗着沈家的名头欺压良善。”

“全给我打断腿,扔出关外!”

沈烈吩咐周怀瑾,按市价双倍买下所有药材。

他又发了路费,让那些姑娘各自回家。

到了我这里,他见我孤身一人,便给了我一锭银子。

他让我拿着银子,自行寻一条生路。

可我跪在雪地里,怎么都不肯离开。

“我认得几百种草药,还会炮制香料!”

“我干活麻利,吃得也少。”

“求三爷收留我!”

负责管理药库的孙掌柜,看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摇着头,不住叹气。

“三爷,并非小的不肯留她。”

“药库里连把多余的药锄,都找不出来。”

“秤杆子也没有多的。”

“留下她,也只能白吃饭。”

“我有家伙什!”

“我带了鹿角锄!”

我赶忙从怀里掏出鹿角锄。

上面还沾着沈烈的血。

我双手托着鹿角锄,高高举过头顶。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沈烈抬手摸了摸,包着纱布的左眉骨。

我的脸烧得厉害,恨不得当场钻进雪里。

“既然自带兵器,老孙便把她领进药库。”

沈烈转身向屋里走去。

“你在香料铺干了三十年。”

“制香调药的本事,不要藏着。”

“全都教给她。”

周怀瑾摇着折扇,跟在后面看热闹。

他压低声音,笑着打趣。

“三爷,您今年都二十了。”

“老太太催了八百回亲事。”

“我看这鹿角锄姑娘就挺好。”

“将来肯定能镇宅。”

沈烈脚步不停,头也没有回。

“我最怕内宅妇人哭哭啼啼。”

“成亲以后,还要被各种规矩绑住手脚。”

“想想都觉得烦。”

“这辈子,我都不会成家。”

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

进了药库以后,我整日埋头切药制香。

从来不敢往他身边凑。

唯独每次沈烈进山巡视铺子。

我都会在送往他房里的安神香中,悄悄添一味野生雪松。

那味药材十分难得,却能让他睡得安稳些。

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藏在安神香的烟气里。

除了我,无人知晓。

后来,沈烈进长白山深处收老山参。

他遇上罕见的火瘴毒,高热不退,双眼也看不见了。

大夫说,必须有人贴身吸出毒血。

还要借助体温,将他体内的火毒引出来。

否则即便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的命。

可那火毒很容易过到别人身上。

随行护卫听完,谁都不敢应声。

我站在木屋门口,攥紧衣角,主动走了出来。

“让我去吧。”

“我不怕。”

第四天清晨,沈烈的高热终于退了。

我站在木屋外,拢好凌乱的衣衫。

周怀瑾叹着气,劝我等沈烈醒来。

“三爷是个重情义的人。”

“他若知道是你救了他,定会给你一个名分。”

我摇了摇头,背起早已收拾好的药篓。

算了吧。

他那样高不可攀的人,我怎能拿救命之恩挟制他。

若我真的赖上他,与当年强买山参的药贩子,又有何分别。

离开长白山那日,周怀瑾送我到了渡口。

江风太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站在跳板上,回头冲他笑了笑。

心里终究还存着一点念想。

“若是三爷醒来,问起照顾他的人。”

“周先生便替我撒个谎。”

“就说我已经嫁人,离开关外了。”

可他醒来以后,将那三天当成了一场荒唐的梦。

他什么都不曾记起。

自然也没有向周怀瑾,打听过我的下落。

只是后来点燃安神香时,他皱着鼻子问过身边的随从。

“奇怪,今日这香里,怎么少了松木的清气?”

我听说以后,只觉得庆幸。

这样两不相欠,倒也干净。

如今我回过神,摸到腰间空荡荡的香囊,心里顿时发慌。

方才去水牢时,我明明带了两包驱寒药粉。

如今身上只剩一包。

另一个绣着芸字的香囊,竟不知落在了何处。

4

沈家的案子牵连甚广。

眼看进了腊月,官府依旧没有定案的消息。

除了水牢里的沈烈,需要银钱打点。

甜水巷的小院中,还有老少四口人要吃饭穿衣。

靠着孙掌柜当年传授的制香手艺,我在泉州攒下一笔银子。

可金陵城物价高昂,坐吃山空终究难以长久。

我准备在院里架起蒸锅,调配香料。

每日做好以后,再送往城里的胭脂铺和香烛店。

若能与店家分账,也足够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沈家二老闲不住,执意帮我分装香丸。

我们三人揣着样品,跑遍了秦淮河两岸的铺子。

那些大字号的香粉铺,听说我们没有门面。

掌柜连样品都不肯打开。

巷尾的小杂货铺倒是识货。

可他们压低声音,向我们索要独门配方。

给出的价钱,只有几文辛苦费。

二老坐在院子里叹气。

我则忙着把退回来的香丸,重新拿去晾晒。

“爷爷奶奶不必发愁。”

“大不了明日支个小摊。”

“我去夫子庙前,现做现卖。”

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敲门的人时轻时重,听着有些迟疑。

“请问,周娘子住在这里吗?”

我将院门拉开一条缝。

外面站着一个身穿皂隶衣裳的中年汉子。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那孩子怀里抱着一只破瓦罐。

“周娘子别怕。”

“我叫赵武,是黑水台守门的番役。”

“前日你塞给牢头的两盒安神香,被牢头赏给了我。”

“他嫌那香味太淡。”

“谁知我家小子闻过以后,夜里竟然不再惊厥了。”

见我放下防备,赵武挠了挠后脑勺。

他露出憨厚的笑,继续说道。

“那天你在水牢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顺着甜水巷口的两棵老桂花树,这才找到这里。”

“我表兄在城西开了一间杂货铺。”

“专卖针线和日用杂物。”

“娘子若是不嫌弃,可以把香料放在他的铺子里代卖。”

“我们绝不会克扣娘子的银钱。”

“我也不能白帮忙。”

“只想向娘子讨些安神香,给我家铁牛治治夜惊。”

我与赵武商议妥当。

卖香所得的利润,双方三七分账。

我拿七成,他表兄拿三成。

我也提了一个条件。

每逢赵武在水牢当值,他要放我和安儿进去。

我要替沈烈治伤。

我转身回屋,拿出两盒新制的安神香。

随后蹲下身,将香递给那个叫铁牛的孩子。

“这是婶婶昨日刚做好的。”

“里面加了琥珀粉。”

“铁牛带回去点上,夜里便能睡个好觉。”

铁牛紧紧抱着瓦罐,躲在赵武身后,不敢伸手。

正在院里背书的安儿见状,放下手中的三字经。

他跑过来拉住铁牛,将一包桂花糖塞进对方手里。

“铁牛哥,我阿娘做的桂花糖可甜了。”

“你快尝尝。”

我一直挂心沈烈泡在脏水里的双腿。

于是给远在关外的周怀瑾,飞鸽传去一封书信。

求到药方后,我又去药铺买齐了药材。

那些药材可以拔毒生肌。

我唯一担心的是,沈烈心存死志。

他未必肯乖乖让我敷药。

沈老太太听完我的顾虑,拉着我的手轻轻拍了拍。

“烈儿那脾气随他爷爷。”

“看着张牙舞爪,其实最吃软不吃硬。”

“你若同他讲道理,他有一百句话堵你。”

“你只管直接动手。”

“先把他制住,他自然就老实了。”

“阿芸,你去牢里千万别惯着他。”

大寒这天,正好轮到赵武在水牢当值。

夜里,铁门刚一打开,沈烈便抬起眼皮。

看清来人是我,他立刻将脸转向石壁。

“怎么又来了?”

“我上回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

我放下药篓,将赵武带来的木板,架在石台上。

随后把火折子插进墙缝。

“我惦记三爷这副皮囊。”

“在家里实在坐不住。”

沈烈被这句原话堵得说不出话。

他呛得连声咳嗽,转头瞪着我。

待看清我从药篓中,取出刮骨刀和艾草包。

他立刻向后缩了缩。

铁链被扯动,发出一阵脆响。

“你拿刀做什么?”

“我这双腿早就废了。”

“即便把皮肉刮干净,也救不回来。”

我懒得听他继续啰嗦。

点燃一根加有曼陀罗花的迷香后,我看了安儿一眼。

“安儿,拿扇子把烟送到他那边。”

安儿还记着上次扔木雕的仇。

他握着小蒲扇,使足力气扇了起来。

沈烈吸入烟气,眼皮很快沉了下去。

昏睡过去以前,他还在含糊咒骂。

“周怀瑾这个伪君子。”

“怎么连娶的媳妇,也跟土匪一样。”

当年在长白山采药,山民摔断腿是常有的事。

我跟着村里的老郎中,学过正骨和拔毒。

借着火光,我剪开粘在伤口上的裤管。

随后将沈烈抱上干燥的木板。

我用烈酒洗净刀刃,剔除膝盖周围的腐肉。

再敷上滚烫的草药,用宽布条包扎固定。

水牢外下起冻雨。

雨水落在通风口,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赵铁牛抱着一只瓦罐,悄悄溜进水牢。

瓦罐外面,还裹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他进来时,沈烈恰好被腿上的药力疼醒。

沈烈撑住石台,一下坐直身体。

他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自己下半身只盖着一件破外衫。

两条腿则被布条包得严严实实。

迷香的药力尚未散尽,沈烈脑中昏沉。

他涨红了脸,指着我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敢随便扒男人的衣裳?”

安儿只要看见沈烈吃瘪,便格外高兴。

他双手叉腰,站在石台下大声宣布。

“不光阿娘看了。”

“安儿和铁牛哥也看见了!”

铁牛正蹲在地上,揭开瓦罐的盖子。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脑袋。

“俺也看见了,白花花的。”

我还没来得及笑,沈烈忽然伸出右手。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旧香囊。

香囊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紧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道。

“周娘子,你给我解释清楚。”

“你一个泉州来的妇人。”

“为何会用长白山独有的针法?”

“这香囊里,怎么还绣着一个芸字?”

5

我看着失而复得的香囊,掌心渗出冷汗。

面上却强装镇定,伸手将它接了过来。

“我家先生当年在长白山住过几年。”

“他觉得这种针法别致,便画了图样教我。”

“三爷竟然也认得?”

沈烈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

没有找到破绽后,他才冷哼一声。

随后转过身,对着湿漉漉的石壁生闷气。

我揭开铁牛带来的瓦罐。

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馄饨,递到沈烈手边。

沈烈连看都不看,将头偏得更远。

安儿蹲在石台边,托着腮小声嘀咕。

“干爹说过,大寒不喝鸡汤碗。”

“开春走路打摆子。”

五年前,我带着安儿在泉州落脚。

周怀瑾曾经南下,探望我们母子。

他认了安儿做干儿子。

从那以后,安儿一直叫他干爹。

“我如今连站都站不起来。”

“还怕什么走路打摆子。”

我将汤碗又往前送了送。

热气不断上升,熏得他耳根发红。

“这鸡汤是老太太守着砂锅,熬了三个时辰的。”

“馄饨皮是老太爷亲手擀的。”

沈烈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

这次,他没有出声反驳。

我从药篓里取出一小碟葱花。

每一根都切得细细的。

“给你撒点香葱?”

孙掌柜当年常说。

只要一个人还惦记着家里的饭菜香。

阎王爷就不会轻易收走他的命。

水牢外寒风凛冽。

这个狭小角落里,却飘满鸡汤的鲜香。

竟然有了几分过年的暖意。

等沈烈低着头,将一碗馄饨吃得见底。

我接过空碗,用帕子擦了擦碗沿。

“官府既然留下二老的性命。”

“便说明这桩案子,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要把腿伤养好。”

“这样才有力气,等到真相大白。”

沈烈靠在石柱上,沉默了许久。

随后,他终于说出这场祸事的来龙去脉。

今年秋天,江南织造局向沈家采办龙涎香。

这批贡香,要送进宫中。

谁知货船抵达京城后,箱中的龙涎香全变成了松香。

其中还夹带着违禁的私盐。

押船的漕运总督一口咬定。

此事是江南巡抚指使沈家所为。

他们甚至伪造了巡抚与沈家的书信。

明眼人都知道,朝中首辅年事已高。

次辅一党为了争夺相位,正设法铲除江南巡抚。

江南巡抚正是首辅的门生。

一旦坐实巡抚勾结巨贾,参与走私。

巡抚会丢掉性命,首辅也会受到牵连。

只要沈烈肯在黑水台的供状上按手印。

再一口咬定江南巡抚,沈家便能破财消灾。

至少不会落到抄家灭门的地步。

可沈烈偏偏是个硬骨头。

他在水牢里受尽酷刑,也没有开口攀咬巡抚。

一直撑到江南巡抚带着账册,进京面圣自辩。

沈烈才在刑官面前松了口。

“贡香是我掉包的。”

“私盐也是我夹带的。”

“送给漕运总督的孝敬银子,全从沈家账上支取。”

他将所有罪名,一人揽下。

黑水台拿不到攀咬巡抚的口供。

想杀他,又怕首辅一党日后追究。

最终只能将他锁在水牢里,慢慢耗着。

沈烈扯了扯嘴角,满脸不屑。

“次辅的小舅子,在江南强占民田。”

“他还逼死了好几户盐民。”

“巡抚大人一直在暗中查访。”

“若让这群奸佞得势。”

“江南的百姓,往后还怎么活?”

水牢里安静下来。

就连正在分吃桂花糖的安儿和铁牛,也停住了嘴。

沈烈见两个孩子不说话,伸手弹了一下安儿的脑门。

他故意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

“小萝卜头,你那个干爹,平日是什么样的人?”

安儿捂着额头,向后退了一步。

他皱着小眉头,认真想了许久。

“我爹脾气可臭了。”

“他总爱板着脸训人,还不肯吃药。”

“是个让人讨厌的大坏蛋。”

沈烈听完,顿时眉开眼笑。

他拍着木板,连声叫好。

“骂得痛快!”

“没想到周怀瑾背地里,竟是这副德行!”

安儿斜了他一眼,又慢吞吞地补充。

“不过,我阿娘总夸他心肠好。”

“她说他当年在关外,打跑了抢东西的恶霸。”

“还给穷人发了银子。”

“他是顶天立地的大善人。”

“所以,我现在也觉得他是个大英雄。”

沈烈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他低声嘟囔,语气酸得厉害。

“周怀瑾这个不要脸的。”

“竟然拿我的事迹,跑到孩子面前吹牛。”

“当初在关外发银子,打恶霸的人,明明是我!”

他嘴上虽然骂得厉害,却没有说周怀瑾的坏话。

“小萝卜头,周怀瑾虽然迂腐,算账的本事却是一流。”

“你以后要听他的话。”

“不许再叫他坏蛋。”

外面传来赵武敲击铁门的声响。

这是在提醒我们,番役快要换班了。

沈烈看着我收拾药篓,几次想要开口。

最后,他还是别扭地说道。

“周怀瑾那家伙,从小就是我们之中,最走运的一个。”

“当年走商路遇到雪崩。”

“护卫们非死即伤。”

“只有他挂在树杈上,半点伤都没受。”

“如今沈家倒了,他倒好。”

“他在泉州置办了家业。”

“还娶了你这么能干的娘子。”

“连养出来的儿子,都如此机灵。”

“我认识他十几年。”

“今日才觉得,这小子的命好得让人眼红。”

大寒的夜风顺着石阶灌进来。

火折子忽明忽暗,烟气熏得我眼眶发热。

“喝了老太太熬的鸡汤。”

“又见到你和这个小萝卜头。”

“我忽然有些舍不得死了。”

“若我沈烈这次能够活下来。”

“往后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周怀瑾和你。”

火折子已经燃到尽头。

火苗微弱地跳动几下,随即熄灭。

六年前,在长白山那间漆黑的木屋里。

他曾在高热中抓住我的手,问我是谁。

如今,我低下头,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两遍。

“苏芸。”

“我叫苏芸。”

6

甜水巷的香料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赚来的银钱,被我分成两份。

一份留给两位老人,用来添置冬衣和补品。

另一份全托赵武送进黑水台,上下打点。

转眼到了年根。

京城对贡香案的核查,依旧没有消息传回。

黑水台的上官见风向未明,对水牢的看管也松了许多。

他们不再对沈烈动用私刑。

安儿隔三岔五,便跟着我去送饭换药。

他早已不再害怕沈烈。

两人整日待在牢房里斗嘴。

“大善人,明日便是除夕。”

“你想吃什么好吃的?”

“我想闻一闻长白山的雪松香。”

安儿趴在石台边,歪着脑袋,满脸不解。

“松树枝子有什么好闻的?”

“还不如我阿娘做的桂花糕香。”

沈烈靠在干燥的被褥上,神色有些怀念。

“小萝卜头,这你就外行了。”

“当年我在关外药库里,有个制香的小丫头。”

“我这阵子总会想起她。”

我正在替他重新缠绷带。

听到这句话,手指不觉收紧。

我抬起头,怔怔地看向沈烈。

安儿在旁边拽了拽我的袖子。

他冲我挤着眼睛,满脸期待。

“我总会想起,她调出来的雪松安神香。”

安儿失望地叹了口气,鼓起腮帮。

沈烈却来了兴致。

他拉着安儿,细数那个小丫头的好处。

“你可别小看她。”

“明明都是孙掌柜教出来的徒弟。”

“偏偏她做出的香丸,最是醇厚。”

“她切药材时,手上很稳。”

“烘焙的火候,也拿捏得分毫不差。”

“就连配料的秤杆子,都比别人端得平。”

“当年我手下那些走南闯北的镖师。”

“只要闻到她做的安神香。”

“脑袋一沾枕头,便能睡到天亮。”

“她调出来的香粉,还没送出药库。”

“关外的富户,便会抢购一空。”

安儿托着下巴,好奇地追问。

“那她长得好看吗?”

“她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沈烈仰头看着水牢顶上的青苔。

他认真回想片刻,才开口回答。

“长相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她手劲很大,脑子也有点轴。”

“每次给我送安神香。”

“她都要白送一味昂贵的野生雪松。”

安儿听不下去了,伸手拍了一下沈烈的肩膀。

“她才不是脑子轴!”

“她偷偷给你加好东西,是因为心里记挂你。”

“她喜欢你!”

沈烈散漫的目光立刻聚在安儿身上。

“慢着。”

“我只说她多加了一味香料。”

“你怎么知道,她是偷偷加的?”

安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嘴巴。

他慌张地转头看我。

我低头将剪刀收回药篓,藏住心头的慌乱。

“周怀瑾平日无事。”

“总爱拿关外药库的旧事,哄孩子玩。”

“胡说。”

“雪松香的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

“连周怀瑾都不知情。”

沈烈的话还没说完。

赵武忽然从外面冲了进来,身上落满积雪。

他脸色惨白,一把拉起安儿,便往外面推。

说话时,他的声音一直在抖。

“周娘子快走!”

“次辅一党等不到京城的圣旨。”

“他们派了刺客,假传上官命令。”

“刺客已经杀进黑水台。”

“他们要来水牢,灭沈三爷的口!”

我牵着安儿和铁牛,顺着密道逃出黑水台后门。

外面正下着鹅毛大雪。

我将两个孩子交给赵武,让他送回甜水巷。

自己站在巷口,只觉得心口阵阵发紧。

刺客既然敢闯黑水台,必然抱着必死之心。

水牢里的番役,根本挡不住他们。

我转身跑回院子,从柴房里取出鹿角锄。

那把锄头跟了我六年,一直不曾丢弃。

我将它藏进披风,咬牙赶回黑水台。

还未靠近后街,我便看见前方浓烟滚滚。

喊杀声从院中传来。

两队黑衣人正在雪地里拼杀。

混乱的火光中,一辆失控的马车冲出后门。

沈烈双手反绑,被扔在车辕上。

他的胸口,已经被鲜血染红。

马车旁边,一个身穿鹅黄斗篷的年轻女子,正在挥剑抵挡刺客。

护卫拼命护着她,终于打开一条缺口。

夜风掀开女子的兜帽,露出一张明艳的脸。

暗处忽然飞来一支冷箭。

箭矢射中女子的右肩。

她痛呼一声,从马背上跌落。

烈马受了惊,拖着车厢冲向城外。

动弹不得的沈烈,也被一路带往秦淮河。

人群后方,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

“婉儿!”

那是周怀瑾的声音。

他带着一队官兵赶来。

可他顾不上追赶马车,飞身扑向受伤的女子。

我来不及多想,顺着雪地上的车辙,一路追了过去。

我跑到秦淮河边的废弃船坞,才终于追上马车。

马车撞上礁石,整个车身已经散架。

沈烈摔在结着薄冰的河滩上。

他的双腿无法用力,只能用双手向后挪动。

一个蒙面刺客举起长刀,朝他的脖颈斩去。

我从芦苇丛后冲出,双手抡起鹿角锄。

随后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刺客后脑。

刺客闷哼一声,倒在雪地里。

沈烈听到动静,转头看了过来。

看清来人是我,他紧绷的下巴松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看向我手中的鹿角锄。

眼底竟浮出几分笑意。

“手艺没退步。”

“这鹿角锄,使得比六年前还顺手。”

我手中的鹿角锄掉在冰面上。

整个人站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动。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全都想起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询问,沈烈便歪头昏了过去。

他的腿伤本就没有痊愈。

方才摔下马车时,后背又被碎木划出一道伤口。

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不断往外流。

他能撑到现在,已经十分不易。

河滩边停着一艘荒废的采菱船。

船身有一半藏在枯黄的芦苇中。

我担心还有刺客追来,咬牙将沈烈背起。

随后一步一滑,将他背进小船。

我砍断缆绳,把船推向芦苇深处。

除夕夜的江风割得人脸颊生疼。

船篷已经烂了大半,风雪不断灌入船舱。

我脱下厚披风,裹在沈烈身上。

又用身体挡住风口。

随后撕下里衣,替他勒住后背的伤口。

好在前些日子,我已经拔除了他腿上的腐肉。

若再拖延一段时日,这双腿恐怕真的保不住了。

到了后半夜,沈烈开始发起高热。

我只能凿开河面薄冰,一次次用冷水浸湿帕子。

再将帕子贴上他的额头和脖颈。

岸边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

几支火把照亮芦苇荡。

那些刺客正在四处搜寻沈烈。

沈烈在高热中皱起眉头。

他喉间发出低吟,眼看便要醒来。

我连忙俯身,用手捂住他的嘴。

他刚睁开眼睛,我便轻轻摇了摇头。

采菱船十分狭窄。

我几乎整个人伏在他胸口,鼻尖擦过他的下巴。

岸上拨动芦苇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火光穿过破烂的船篷,照亮沈烈的眉眼。

船舱里一片安静。

只剩河水拍击船板的声音。

还有我们交错的急促呼吸。

他的伤口疼得厉害,胸膛不断起伏。

震得我掌心发麻。

沈烈目光慌乱,不知该看向何处。

抬眼便能看见我的唇角。

稍稍垂眸,又会看到我露在衣领外的锁骨。

我察觉他全身紧绷,连呼吸都停了。

于是像六年前那般,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随后贴近他耳边,轻声安抚。

“别怕,有我护着你。”

听到这句话,沈烈游移的目光定在我脸上。

他望着我的眼睛,许久没有移开。

岸上的脚步终于远去。

刺客转而去了船坞另一边。

沈烈这才吐出胸中的浊气。

开口时,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巡抚大人的奏折,应该已经送到御前。”

“次辅这是狗急跳墙。”

“熬过今夜,我们便安全了。”

这与我方才的猜测相差不多。

江风吹过芦苇秆,发出低沉的呜咽。

沈烈躺在船板上,忽然说起六年前的旧事。

“当年你在安神香里,添加野生雪松。”

“我一直对孙掌柜说,是库房受潮串了味。”

“眼睛复明以后,我派人去你老家找过。”

“可周怀瑾说,你已经拿了银子回乡嫁人。”

他偏头看着船篷外的飞雪。

话语间,带着难掩的怅然。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

“你嫁的人,竟然会是他。”

他果然早已认出,我就是当年的制香丫头。

我握紧帕子。

那句话在嘴边转了几次,险些脱口而出。

当年是我求周怀瑾撒谎。

我根本没有嫁给他。

见我低头不语,沈烈误会了我的心思。

他以为我正为黑水台外的一幕伤心。

“你别往心里去。”

我茫然抬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沈烈犹豫片刻,还是咬牙开了口。

“方才在黑水台外。”

“周怀瑾丢下我们,跑去救那个女子。”

“他还当众叫她婉儿。”

想起周怀瑾焦急的模样,我不禁替他高兴。

“那姑娘生得好看,武艺也高强。”

“想来,她的名字里带着一个婉字。”

“她是江南巡抚的千金,林婉儿。”

“可她的闺名,根本不叫婉儿。”

“那是他们私下里的称呼!”

我替他擦拭脖颈的手停了下来。

随后真心实意地感叹。

“原来是巡抚大人的千金。”

“那可真是太好了。”

见我毫无怒意,沈烈反倒急了。

他撑起上身,后背的伤口再次渗出鲜血。

“好什么好!”

“你知不知道,林婉儿在金陵出了名的刁蛮?”

“她连知府家的公子都敢拿鞭子抽!”

“周怀瑾若是攀上高枝,娶了她。”

“凭你这般温顺老实的性子。”

“往后还不得被她欺负死?”

他的动作太大,船身在河面上来回晃动。

岸边树枝上的积雪纷纷落下,掉进冰冷的河水。

他为何如此了解林婉儿?

又为何如此抗拒,周怀瑾迎娶她?

难道沈烈一直爱慕那位巡抚千金?

所以看见周怀瑾与林婉儿亲近,他才会如此气恼?

我低下头,强压住心头的苦涩。

随后将冰冷的帕子,重新贴上他的额头。

“三爷这话说得奇怪。”

“你究竟盼着我为此哭闹。”

“还是盼着我不哭不闹?”

沈烈被我问得愣住。

这才发觉自己方才语气太冲。

他赶忙放缓声音,试图解释。

“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只是想着,这次我替巡抚大人扛下重罪。”

“等案子结束,我便去求巡抚大人立一张字据。”

“绝不许周怀瑾停妻再娶。”

“更不许他纳妾!”

“总之,我绝不能让林婉儿进周家的门!”

看着他急切的模样,我只觉得鼻尖发酸。

他宁肯耗费这份天大的人情。

也要阻断周怀瑾与林婉儿的姻缘。

看来,他对林千金当真用情至深。

一个是江南首富之子。

一个是巡抚千金。

无论从哪方面看,两人都十分般配。

这一夜格外漫长。

我守在船头,再也没有合眼。

大年初一的晨光破开云层。

岸边也随之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我撑着船篙,让小船靠岸。

正准备上岸寻找热水和伤药,便听见有人唤我。

“苏芸姑娘?”

周怀瑾带着一队官兵,正在河滩附近找人。

看见我从船篷钻出,他顿时满脸喜色。

回城的马车里,周怀瑾替沈烈重新包扎伤口。

同时讲起昨夜的惊险。

原来锦衣卫昨晚已经带着圣旨,抵达金陵。

次辅党羽被一网打尽。

江南巡抚也彻底洗清冤屈。

“钦差大人今日便会下令。”

“次辅党羽的家产,全部查封。”

“沈家的冤案,很快就能昭雪。”

周怀瑾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三爷,巡抚大人一直记挂你的安危。”

“昨夜听说黑水台有变。”

“林姑娘坚持跟我一起带兵救你。”

听到林姑娘三个字,沈烈睁开了眼睛。

“林千金肩上的箭伤,严重吗?”

周怀瑾立刻露出得意之色。

“有我守在床边,亲自煎药换纱布。”

“她能有什么大碍?”

“你不知道婉儿有多坚强。”

“拔箭头时,她硬是一声没吭。”

“倒把我心疼坏了。”

沈烈的脸色立刻沉下。

他冷声打断周怀瑾。

“那你知不知道,苏芸昨夜有多不容易?”

“若非她拎着鹿角锄赶来。”

“你今日只能去河滩上,替我收尸!”

周怀瑾没有听出他话里的火气。

他顺着沈烈的话,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

“苏芸姑娘一向有情有义。”

沈烈被他的敷衍气得不轻。

他重重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车窗外。

一路上,再也没有搭理周怀瑾。

7

钦差大臣开堂审案。

第一件事,便是当众宣读圣旨。

沈家的罪名得以洗清。

先前被查封的沈家大宅,盐场和香铺,也全部归还。

朝廷还赐下嘉奖,称赞沈烈忠义可嘉。

赵铁牛拉着赵武,兴冲冲地跑到甜水巷报信。

那时,我正在院中捣碎丁香。

“铁牛听街上的人说。”

“钦差大人要赏沈叔叔,好大一块金匾!”

“就你耳朵灵。”

赵武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沈三爷这次立了大功。”

“听说巡抚大人为了报恩,要亲自替他做媒。”

“巡抚大人准备把自家千金,许配给沈三爷。”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我手中的石杵一滑,砸在石臼边缘。

虎口被震得发麻。

一阵风吹过,石臼里的胡椒粉扑了我满脸。

我被呛得泪流不止。

只能捂着鼻子,低声说了一句。

“好辣。”

安儿正在旁边帮我捡桂皮。

他见状连忙跑来,抱住我的胳膊。

“阿娘别哭。”

“安儿带你回泉州。”

“咱们自己过日子。”

我擦去眼泪,将这阵子整理的制香秘方交给赵武。

随后准备去找房东,退掉甜水巷的院子。

沈老太太见我收拾包袱,急忙拉住我的胳膊。

“阿芸,如今沈家大宅已经还回来了。”

“你不跟我们一起回沈府吗?”

沈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廊下。

听见这话,他也满脸愕然。

“阿芸是这么贤惠的孙媳妇。”

“安儿又是这么懂事的亲孙子。”

“他沈烈还不赶紧八抬大轿,将人迎进门?”

“难道他真被猪油蒙了心?”

“还想去娶什么官家千金?”

“快把我的家法请来!”

“看我不打断他的另一条腿!”

话音刚落,院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烈拄着双拐走进院子。

肩头还落着几片雪花。

“爷爷要动家法打谁?”

他抬起头,正好与我四目相对。

我抱着包袱,站在院子中央。

沈烈脸上的笑容随即收敛。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沈老太太心里明白,立刻拉了拉老太爷的衣袖。

示意他先别把窗户纸捅破。

“你孙子是个榆木脑袋。”

“这会儿还没转过弯。”

“等他撞了南墙,知道疼了,自然便老实了。”

沈烈拄着拐杖,向前挪了几步。

他的耳根有些发红。

“巡抚大人今日设宴庆功。”

“周怀瑾喝多了酒,走不开。”

“他特意托我过来,接你去赴宴。”

林婉儿办事十分妥帖。

她派来的丫鬟,还带来一套崭新的衣裙。

那是一身淡青色绸缎褙子。

衣裙旁边,还放着一支通透的碧玉簪。

沈老太太把我推到沈烈面前。

她笑眯眯地拍着我的后背。

“烈儿,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咱们阿芸穿上这身衣裳,俊不俊?”

沈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他的喉结动了动,才转开脸,小声回答。

“俊。”

沈老太太弯腰抱起安儿,又冲沈烈使了个眼色。

“今日街上正好有舞龙灯。”

“我和你爷爷带安儿去凑热闹。”

“阿芸就交给你照顾。”

“若让她在席面上受了委屈。”

“回来以后,仔细你的皮。”

到了巡抚府,周怀瑾就坐在林婉儿身边。

两人时常低头交谈。

看向我和沈烈时,神色也有些古怪。

我坐在角落,看着林婉儿,心中说不出的羡慕。

羡慕她有显赫的家世。

也羡慕她敢爱敢恨,性情爽利。

我更羡慕沈烈愿意为了她,亲自去求巡抚大人。

林婉儿亲手替周怀瑾剥了一只橘子。

沈烈看见以后,端起酒壶,一杯接着一杯。

周怀瑾全然没有察觉,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笑呵呵地让人送来戏折子。

“今日高兴。”

“我和婉儿请三爷点一出好戏。”

沈烈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他咬着牙,吐出几个字。

“那便点一出《琵琶记》。”

“好好看看贪慕富贵,抛妻弃子的蔡伯喈。”

“也看看他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酒过三巡,沈烈再也看不下去。

他拄着拐杖,黑着脸离开席面。

我担心他腿伤刚愈,会摔在雪地里。

于是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最后在后花园的八角亭中,找到了正在吹风的他。

“你的腿骨刚刚长好。”

“大夫交代过,不能饮酒。”

“你怎么喝了这么多?”

沈烈靠着亭柱,借着酒意抬头看我。

说话时,竟带着几分委屈。

“我明明千叮咛万嘱咐。”

“不许林婉儿和周怀瑾搅和在一起。”

“周怀瑾那个混账,方才还故意在我面前炫耀。”

“你说那个没良心的酸书生。”

“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别人对他死心塌地?”

这番话,彻底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垂下眼帘,压住心头那股酸楚。

随后轻声安慰他。

“感情的事情勉强不来。”

“或许林千金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沈烈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他红着眼睛,急切地打断我。

“我管林婉儿喜欢谁!”

“我气的是周怀瑾这样做。”

“他把你置于何地?”

“你往后怎么办?”

亭外的腊梅被风吹落。

几片花瓣飘进雪地,很快便没了踪影。

当初在泉州听说他被关进黑水台。

我敢带着孩子,跨越千山万水来金陵救他。

可如今真相近在眼前。

我望着他通红的双眼,却说不出一句实话。

这世上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究竟想要什么。

我也早已习惯,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

如今只有沈烈抓着我的手。

一遍遍问我,往后该怎么办。

“论家产,十个周怀瑾绑在一起,也比不过我沈烈。”

“安儿如今也愿意亲近我。”

“往后我会把他当成亲生骨肉栽培。”

“若周怀瑾真的负了你。”

“你肯不肯嫁给我?”

戏台那边忽然敲响铜锣。

《琵琶记》正式开演。

喧闹的锣鼓声,淹没了沈烈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听清,只能向前凑近半步。

“你方才说什么?”

冷风迎面吹来。

沈烈的酒醒了大半。

他松开我的手腕,转头看向亭外。

“没说什么。”

“听戏吧。”

8

刺骨的寒风吹散了沈烈身上的酒气。

也吹没了他好不容易攒出的勇气。

沈烈拄着拐杖,站在亭中。

他恨不得用拐杖,将戏班的铜锣捅出一个窟窿。

方才怎么就没敢再说一遍?

今日去甜水巷接苏芸时。

他刚进院门,便闻到石臼中残留的香气。

丁香混着桂花,香味十分浓郁。

无论外面风雪多大,香气依旧直往鼻子里钻。

早些年,他带着商队前往南洋。

海船遭遇风暴时,船工都会嚼丁香压惊。

老船工曾经告诉他。

丁香虽然不起眼,却是能够救命的好东西。

它生长在贫瘠的海岛石缝中。

只要得到一点雨水,便能结出满树花苞。

晒干以后,可以存放许多年。

香气始终不会散尽。

老船工拍着船舷感叹。

行商之人若能遇上这般坚韧的伴侣。

便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腊月时,他被关在黑水台水牢。

双腿被人砸碎,整日泡在臭水中等死。

从前那些称兄道弟的盐商,也曾买通牢头来见他。

可他们只想打听沈家藏银的下落。

或者劝他攀咬巡抚,给自己换条活路。

所以苏芸第一次带着孩子进来时。

他的心中,甚至藏着满满的恶意。

可苏芸半句案情都没问。

她只把那只温热的木雕,塞进他手中。

若能平冤出狱,甜水巷便有人等他回家。

若实在熬不过去,她也会替他收殓尸骨。

夜里若找不到归路,便顺着桂花香回来。

千万不要走错。

苏芸就有丁香一般的韧劲。

她不管他是否成了废人。

也不管他的态度有多恶劣。

她只会把自己的善意,全部塞进他的怀里。

见他心存死志,不肯治伤。

她二话不说,直接点燃迷香。

随后替他刮去腐肉,重新接骨。

知道他不肯接受施舍。

她便端着瓦罐,笑着拿话堵他。

鸡汤是老太太熬的。

馄饨是老太爷包的。

所以,要不要加一点香葱?

那天他背对着苏芸,喝光整碗鸡汤。

眼泪险些掉进碗里。

周怀瑾那个呆子,究竟积了什么德?

为何能娶到苏芸这样的好妻子?

除夕夜,他摔在秦淮河的冰面上。

看着刺客斩下长刀,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谁能想到,老天待他如此厚道。

竟让他在临死以前,再次看清苏芸的脸。

她双手抡着鹿角锄,冲出芦苇丛。

那副模样,与六年前的长白山客栈毫无分别。

当年,她也是这样砸破他的眉骨。

震得他左眉骨上的旧疤,连着心口一起发疼。

真好。

六年过去,她的手劲还是这么大。

那艘破旧的采菱船中,全是她身上的淡淡药香。

他闻着那股香气,总会心神不宁。

也总会想起六年前那场荒唐的梦。

他用力咬住舌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顿。

那是救命恩人的妻子。

也是自己兄弟的媳妇。

沈烈,你难道真是个不顾人伦的畜生?

可借着岸边的火光。

他看着苏芸近在眼前的眉眼。

也看见她为了替自己包扎,撕开了衣领。

他明明警告自己,应该立刻闭眼。

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她贴得那么近。

捂在他嘴上的手掌,带着常年制香留下的薄茧。

那掌心温暖柔软,让他的心跳乱了节拍。

他甚至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希望岸上的刺客,多搜寻一段时间。

最好不要那么快离开。

今日一早,圣旨刚刚送到。

沈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求江南巡抚。

他想请巡抚出面,管束周怀瑾。

绝不能让周怀瑾抛弃糟糠之妻。

巡抚端着茶盏,一眼便看穿了他的私心。

“贤侄口口声声说,不满意小女嫁给怀瑾。”

“老夫怎么觉得。”

“你真正放不下的人,是那个叫苏芸的妇人?”

沈烈握着拐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要不这样。”

“老夫替你做主,让周怀瑾写下放妻书。”

“沈家富甲江南。”

“你又对老夫有救命之恩。”

“那苏氏想来不会拒绝,改嫁给你。”

巡抚的提议,让沈烈心头挣扎片刻。

可他转念一想。

若仗着权势逼迫苏芸改嫁。

自己与六年前的药材贩子,又有何分别?

还是算了吧。

他怎么舍得让苏芸受半点委屈。

他怕巡抚府的下人看不起她。

所以今早特意拄着拐杖,去了锦绣坊。

亲手挑选一套衣裙,还有一支玉簪。

铺子掌柜一边包衣裳,一边顺口奉承。

“三爷这是买给家中夫人的吧?”

“您对夫人真是体贴。”

沈烈当时愣在柜台前。

鬼使神差之下,他没有开口反驳。

心里甚至悄悄应了一声。

对。

就是买给我夫人的。

方才在席面上。

他看见苏芸望着林婉儿和周怀瑾说笑。

她的眼底藏着失落,也藏着羡慕。

沈烈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周怀瑾揍上一顿。

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反复碾碎。

明明酸涩得厉害。

可只要闻到苏芸身上的香气。

胸腔里便会涌起滚烫的热意。

他没有办法把周怀瑾的心挖出来,重新交给苏芸。

也没有办法收回自己的心。

因为那颗心,早已牢牢拴在苏芸身上。

世上为何会有如此折磨人的事情?

下午宴席散去。

苏芸借口家中还有活计,提前离开巡抚府。

沈烈心里不安。

他拄着拐杖想去送她。

却被醉醺醺的周怀瑾,紧紧拉住衣袖。

周怀瑾打着酒嗝,凑到沈烈耳边炫耀。

“三爷,巡抚大人已经点头了。”

“开春以后,我就和婉儿成亲!”

沈烈一把揪住周怀瑾的衣领。

就连拐杖,也被他扔在地上。

“你娶了林婉儿。”

“那苏芸和安儿怎么办?”

周怀瑾醉得厉害。

他早已忘记当初答应苏芸的事情。

此刻只摆着手,含混回答。

“还能怎么办?”

“她们娘俩回泉州看铺子。”

“难道还留下来,给我和婉儿添堵?”

沈烈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他抬起拳头,便要往周怀瑾脸上招呼。

“周怀瑾,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当年在长白山,她是怎么对你的?”

“你怎么敢这样糟蹋她?”

糟蹋谁?

长白山?

周怀瑾被冷风一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

“我怎么糟蹋婉儿了?”

“上次在山神庙避雨。”

“婉儿中了采花贼的迷香。”

“我是为了救她,才与她有了肌肤之亲!”

“三爷当年在长白山,不也中过火瘴毒吗?”

“那种毒十分霸道。”

“若不找个女子疏解,真的会丢掉性命!”

沈烈握紧拳头,气得咬牙。

“少拿我当借口!”

“我当年中了火瘴毒。”

“分明是你请大夫施针,替我解了毒。”

“你自己见色起意,还敢往我身上推?”

周怀瑾吓得后退一步。

他手忙脚乱地摆着手。

“哪来的针灸!”

“长白山的火瘴毒,哪个大夫敢下针?”

“三爷当年能捡回一条命。”

“还不是苏芸姑娘,在木屋里陪了你三天三夜!”

沈烈脑中嗡的一响。

他松开拳头,紧盯着周怀瑾的嘴。

周怀瑾被他看得酒醒大半。

他立刻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你刚才说谁?”

“苏芸?”

“没有,我刚才胡说的!”

“那个人真不是苏芸姑娘!”

周怀瑾眼珠乱转。

最后咬紧牙关,闭着眼睛大声嚷道。

“那三天陪着你的人,是我周怀瑾!”

“是我脱了衣裳,在木屋里抱了你三天!”

“也是我替你解的毒!”

无论周怀瑾在后面如何解释。

沈烈都已经听不进去。

苏芸。

他早就应该想到。

难怪她一个妇道人家,敢带着孩子闯进黑水台。

难怪她在水牢里说。

等他出狱,一家人便在甜水巷团圆。

难怪周怀瑾呼喊林婉儿时。

她没有半点醋意,还真心替周怀瑾高兴。

安儿那个小萝卜头。

眉毛和鼻梁,都与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再算算孩子的年纪。

正好是五年前,在泉州出生的。

原来六年前那间木屋里。

替他吸出毒血的双唇。

那具温暖柔软的身体。

还有耳边那句轻柔的苏芸。

这一切都真实发生过。

绝非他高热时的荒唐梦境。

天空中又飘起细碎的雪花。

雪沫落进沈烈的衣领,冻得他全身发抖。

胸口却热得发疼。

沈烈站在雪地里,眼眶酸胀。

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个让他嫉妒发狂的人,根本就不是周怀瑾。

真正走运的人,是他自己。

苏芸那么好,也那么坚韧。

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

大年初一的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

这么大的喜事,沈烈竟找不到一个人分享。

他满腔欢喜,实在憋得难受。

于是连拐杖都忘了捡。

他一瘸一拐地冲出巡抚府。

又一把抱住路边卖冻梨的老汉。

“老人家,你知不知道?”

“苏芸是我的媳妇!”

“安儿是我的亲生儿子!”

卖冻梨的老汉被他撞得险些翻了担子。

他望着那个不要拐杖,径直冲向城南的背影。

气得站在街边直骂。

“大过年的。”

“这是从哪里跑出来的疯子?”

沈烈一口气跑到甜水巷。

他扶着巷口的老桂花树,大口喘气。

到了此刻,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慌乱。

这样突然冲过来。

待会儿见到苏芸,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

巷子深处的木门,便发出一声轻响。

苏芸换下了赴宴时的绸缎衣裙。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

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她手里牵着安儿。

安儿背上,还背着一个蓝布包袱。

母子二人并肩走来,低声说着话。

那幅画面温馨安宁,让沈烈移不开目光。

赵铁牛从旁边跑了出来。

看见安儿背上的包袱,他连忙掏出一个竹笼。

“安儿弟弟,你们要回泉州了吗?”

“这个蝈蝈笼子送给你。”

“你回了泉州,可别忘了俺!”

沈烈听见回泉州三个字。

脑中那根绷紧的弦,当场断了。

只要想到苏芸会再次不告而别。

他的魂魄都快被吓飞了。

沈烈顾不得腿疼,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

他一把攥住苏芸的手腕,紧盯着她受惊的双眼。

“六年前在长白山。”

“我就喜欢你那股虎劲儿。”

“如今我的心肝脾肺肾,全拴在你身上了!”

“往后你去哪儿,都得带上我。”

“再也不许丢下我一个人!”

“你要去哪儿?”

“我现在就跟你一起走!”

沈烈一口气,将藏在心里的话全喊了出来。

我被他攥得手腕生疼。

看着他满头大汗的狼狈模样,我的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我,我只是带安儿去巷口买块豆腐。”

9

沈烈仍旧抓着我的手腕。

听见这句话,他彻底愣在原地。

安儿踮起脚尖,爽快地解下蓝布包袱。

随后将包袱塞进沈烈怀中。

“你既然这么想跟着去买豆腐。”

“这个重活,就交给你了。”

沈烈终于回过神。

他一把将安儿连同包袱,抱进怀中。

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去。”

“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买豆腐!”

安儿看看满脸通红的我。

又看看咧着嘴傻笑的沈烈。

他很快便想明白了一切。

安儿低下头,把铁牛送来的竹笼还了回去。

“铁牛哥,这个笼子还给你。”

“我和阿娘应该不用回泉州了。”

大年初一的街上,只有巷口王老伯的豆腐摊还开着。

说来也奇怪。

方才沈烈没有挑明心意时。

我还能坦然地替他擦脸换药。

如今窗户纸已经捅破。

我们并肩走在巷子里,反倒拘谨起来。

胳膊偶尔碰在一起,两个人都会立刻避开。

沈烈与安儿倒是十分亲近。

看起来,已经相处了许多年。

沈烈单手抱着安儿,不时将他向上抛起。

孩子被逗得咯咯直笑。

可沈烈的余光,一直落在我的脸上。

只要我被安儿逗笑。

他紧绷的眉眼,便会立刻舒展开。

吃过晚饭,屋檐下挂满各式花灯。

这些花灯,都是沈烈买给安儿的。

我替安儿脱鞋上床时,随口问了一句。

“安儿,你现在喜欢他吗?”

安儿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他给我买花灯。”

“所以我现在不讨厌他了。”

“阿娘,你喜欢他吗?”

我替他掖被角的手停了片刻。

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哪里是不喜欢他。

我只是习惯独自躲在角落。

也总觉得沈家那样的高门大户,离我太远。

安儿没有成年人那么多顾虑。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

“阿娘平日总教安儿。”

“遇到大狗不能转身逃跑。”

“要勇敢地拿棍子吓唬它。”

“不能当胆小鬼。”

说完以后,他大概觉得这话有些重。

于是向我怀里缩了缩,小声补充。

“不过,阿娘若是真的想当胆小鬼。”

“安儿便陪着你一起躲起来。”

“让谁都找不到咱们。”

我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

随后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尖。

“廊下挂了整整一排兔子灯。”

“这样都没能把你收买过去?”

安儿神气地抬起小下巴。

“白日里,我是看在花灯的份上。”

“所以才肯叫他叔叔。”

“只有阿娘点头答应。”

“我才愿意叫他爹爹。”

这孩子,当真机灵。

沈烈双手抱在胸前,靠着房门。

我们母子方才的对话,全被他听了进去。

此刻,他的嘴角已经翘得老高。

“这护短的脾气,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当年老太太给我的压岁钱。”

“谁敢碰一下,我就跟谁急。”

沈烈走进屋,帮着叠好安儿脱下的衣裳。

随后厚着脸皮,在院中蹭了一顿晚饭。

眼看已经到了亥时,他仍旧不肯回沈府。

还说自己走不动了,要留在小院借宿。

我看着他那双尚未痊愈的腿。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赶他离开。

我走到门边,想劝他早些回去休息。

刚抬手推了他一下。

沈烈便顺势倒向我,双臂自然地环住我的腰。

我吓了一跳,红着脸挣扎起来。

沈烈却突然倒吸冷气,低低闷哼一声。

我顿时慌了。

连忙停下动作,伸手去摸他的后背。

“怎么了?”

“是不是昨夜在船坞划出的伤口,又裂开了?”

沈烈把下巴抵在我的肩窝。

他抱着我不肯松手,还在低声耍赖。

“不知道。”

“反正你一推我,我的心口就疼得厉害。”

我伸手摸了摸他后背的纱布。

纱布十分干爽,根本没有渗血。

桌上的红烛已经燃去一半。

沈烈抬头看我时,眼中蓄着水光。

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像是在求我。

“阿芸,你总要给我一个名分。”

“我的心早在长白山时,就丢在你那里了。”

“这辈子除了你,再也装不下别人。”

我忘了商场也是战场。

更忘了眼前这个男人。

是连黑水台酷刑,都无法撬开嘴的狠角色。

我怎么能轻易心软,让他进屋?

他抬手熄灭红烛。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一步步向我靠近。

直到我退至床边,再也无路可退。

“阿芸,当年在木屋里,是不是很疼?”

“阿芸,这六年你独自带着孩子,受苦了。”

“阿芸,我的好阿芸。”

听着他一声声沙哑的低语。

我知道,今晚与六年前那个风雪夜,已经完全不同。

我也知道,自己再也跑不掉了。

这辈子,只能留在他的掌心里。

10

开春以后,沈家大摆筵席。

沈烈用八抬大轿,将我从甜水巷迎进沈府。

这场热闹的婚事中。

除了新郎沈烈,最高兴的人便是安儿。

他穿着一身大红锦袍。

在巷中的孩子们面前,得意地走来走去。

“你们吃过包着松子的喜糖吗?”

“你们见过戴着纯金凤冠的漂亮阿娘吗?”

“你们见过腿伤痊愈,还能骑高头大马的爹爹吗?”

赵铁牛和一群孩子听得满脸羡慕。

他们盯着安儿,连连咽口水。

沈烈弯腰抱起安儿,将他架上自己的脖颈。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都得意得很。

江南大族的婚礼,规矩十分繁杂。

沈烈在前院应付各路盐商和官员。

等他回到新房时,已经月上柳梢。

喝过交杯酒,又挑开红盖头。

屋里的丫鬟和婆子笑着退了出去。

沈烈走到拔步床前。

正要替我取下沉重的凤冠。

低头一看,才发现安儿睡在喜床正中。

他四仰八叉,怀中还抱着沉香木小狗。

成亲前的这些日子。

沈烈对安儿的算盘功课,还有识字描红,管得十分严格。

唯独在吃穿用度上,对孩子百依百顺。

每次沈老太爷嫌他太惯着孩子。

沈烈总会理直气壮地反驳。

“安儿才五岁。”

“他在泉州吃了那么多苦。”

“我多疼他一些,怎么了?”

可眼下,看着霸占喜床的亲儿子。

沈烈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拍了拍安儿的屁股,耐着性子哄道。

“周安。”

“不对,应该叫沈安。”

“你如今已经是男子汉。”

“应该去外间的小床上睡。”

安儿揉着眼睛坐起来。

他满脸迷糊地望着沈烈。

“可是爹爹昨日与太爷爷吵架时。”

“还说安儿是个小奶娃。”

沈烈清了清嗓子,脸色毫无变化。

随后一本正经地胡说起来。

“昨日是昨日。”

“爹爹像你这么高时。”

“早就一个人睡一座院子了。”

他确实很会哄孩子。

安儿迷迷糊糊地点头。

随后抱起小枕头和木雕小狗。

乖乖跟着守在外间的奶娘离开。

看着房门重新关上。

我忍不住笑沈烈这个当爹的,实在太过霸道。

如今安儿的衣食住行。

无论大小事情,他都要亲自过问。

老太爷和老太太成日抱怨。

他们说沈烈把儿子看得太紧。

害得二老想抱亲孙子,还要排队等候。

红烛噼啪作响。

沈烈脱下大红喜服,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

他看着我,神色格外认真。

“当年是我眼盲心也盲。”

“让你独自怀着身孕,远走他乡。”

“你在泉州撑起一间铺子。”

“还独自将安儿抚养长大。”

“我欠你们母子五年光阴。”

“往后照顾孩子的累活,应该由我来做。”

“我绝不会再让你受苦。”

满室的龙凤安神香,升起袅袅青烟。

香中加了双倍的长白山野生雪松。

气息清冽甘醇。

六年前的猎户木屋,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那时的我,心中只有惶恐。

如今红烛高照。

眼前人的眉眼,清晰又温柔。

往后岁岁年年。

皆是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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