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在长白山脉中了火瘴毒,双目短暂失明。
为报他的救命之恩,我在猎户木屋里,照顾了他三天三夜。
沈家经营盐铁,富甲一方。
我怕旁人觉得,我这个盲女的女儿,有心攀附沈家。
他双眼复明前,我悄悄收拾好草药篓子。
随后渡海南下,在泉州开了一间香料铺。
再听到沈烈的消息,已是六年后。
那日,我正在码头收南洋丁香。
几个跑船的脚夫正在议论,沈家卷入了贡香走私案。
沈烈被废去双腿,关进黑水台,活不过这个冬天。
我带着五岁的安儿去了金陵,只想送他最后一程。
沈家宅邸早已贴上封条。
我冒雪找到秦淮河畔,最后在漏雨的船舱里,寻到了沈家二老。
矮桌上放着一盆炭火,里面只剩冷灰。
船梁上还系着两条白绫。
沈老太爷闭上眼睛,摆手叫我快些离开。
“沈家已经绝后。”
“我们老两口留在世上,只能受罪。”
“还会成为逼死烈儿的把柄。”
眼看沈家二老踩上矮凳,我轻轻推了推身侧的安儿。
“安儿,叫爷爷奶奶。”
1
乌篷船内外一片寂静,只剩风雪扑打苇席的声响。
那声稚嫩的呼唤,顺着水面传出很远。
踩在矮凳上的两位老人浑身发抖。
他们睁大浑浊的眼睛,看着舱门口,许久没有动弹。
安儿刚满五岁,却把我教过的礼数,记得清清楚楚。
他掀开衣摆,跪在冰冷的船板上。
随后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又脆生生地唤了一遍。
“爷爷,奶奶。”
沈老太太扶着船舱壁,颤巍巍地走下来。
她伸出发抖的手,摸了摸安儿的眉毛和鼻梁。
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不停往下落。
“这眉眼,这鼻梁骨,跟烈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今年几岁了?”
安儿转头看了我一眼。
随后挺直小身板,规规矩矩地回答。
“回奶奶的话,孙儿叫周安,今年五岁。”
沈老太爷从矮凳上下来,眯着眼打量安儿。
看了片刻,他又把探究的目光转向我。
“姑娘何时与犬子相识?”
“为何这些年,家里从未听烈儿提过你?”
这句追问,让我鼻尖发酸。
沈烈自然不会提起我。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六年前在长白山,他中了火瘴毒。
那时他高热不退,双目失明。
木屋里没有半点光亮,他连我的模样都不曾见过。
第四日清晨,他的账房先生周怀瑾寻了过来。
沈烈还以为,那几日的耳鬓厮磨,只是高热时的一场春梦。
我牵紧安儿的小手,垂下眼帘,藏住心头的情绪。
“这些年,我在泉州盘了一间香料铺。”
“攒下的银钱,足够供安儿去私塾念书。”
“若非听闻沈家出了大事,往后生死难料。”
“我绝不会带安儿来金陵认亲。”
安儿察觉我掌心发凉,立刻挡在我身前。
他板起小脸,气鼓鼓地开口。
“老爷爷不许凶我阿娘!”
沈老太太抬手拍了老太爷一下,红着眼埋怨起来。
“如今咱们沈家,连遮风挡雨的瓦片都没了。”
“人家孤儿寡母顶着风雪来认亲,还能图咱们什么?”
“烈儿知道这孩子的存在吗?”
他自然不知。
我原本也打算,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
沈老太爷叹了口气,走到舱门边。
他伸手扯下那两条白绫,扔在了地上。
“不知道也好。”
“如今黑水台盯得紧。”
“烈儿又是宁折不弯的性子。”
“千万不能让他察觉半点风声。”
沈老太太拉住我冻红的手,满眼忧虑。
“好孩子,金陵城里到处都是眼线。”
“你们娘俩往后有什么打算?”
动身来金陵前,跑船的脚夫曾经说过。
沈家私吞贡香,犯的是大罪。
开春以后,沈烈恐怕会被押去菜市口问斩。
官府念着沈家往年修桥铺路,没有将两位老人下狱。
他们只收缴了沈家全部财产,将二老赶出大宅。
我把泉州的香料铺子,托付给相熟的街坊照看一年。
随后带着安儿,一路搭乘货船北上。
我原本只想替沈烈收殓尸骨。
再让安儿跪在坟前,烧几张纸钱,叫他一声爹爹。
到了金陵城,沈家大宅被封得水泄不通。
我打听许久,也没得到半点黑水台的消息。
后来我在码头听见挑夫闲聊。
他们说沈家老两口,用仅剩的铜板买了一丈白绫。
随后互相搀扶着,去了秦淮河边的废弃船坞。
情急之下,我才带着安儿一路寻来。
我让孩子开口认亲,只为留住二老的性命。
眼下,我打算拿积攒的银钱,去黑水台打点。
若能带安儿见沈烈一面,自然再好不过。
之后再寻一条僻静巷子,妥善安置两位老人。
坐着骡车前往城南时,安儿剥开一颗糖炒栗子。
他低头吹了吹,又不安地仰起小脸。
“阿娘,那个人的脾气,真的很吓人吗?”
他显然被沈老太爷的话吓住了。
寒风顺着车帘缝隙钻进来。
我把安儿揽进怀里,替他拢紧衣领。
“他脾气不吓人。”
“他是顶天立地的大善人,也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安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布袋,又摸出一块木头。
那是一只用沉香木雕成的小狗。
“那安儿把最喜欢的小狗送给他。”
“不过,他要是敢欺负阿娘,我就不给他了。”
2
我在城南甜水巷,租了一处带小院的民房。
把沈家二老安顿妥当后,我熬了一罐参汤。
汤里加了桂圆和红枣。
我又备好两盒上等安神香,揣上十两银子,去了黑水台。
守门番役掂了掂银子的分量。
他把两盒安神香塞进怀里,随后推开沉重的铁门。
“里面阴气重,只给你半柱香。”
“看完赶紧滚出来!”
水牢设在地下。
顺着石阶往下走,霉味混着血水的腐臭,直往鼻子里钻。
两侧铁栅栏里的重犯听见脚步声,纷纷扑到栏杆前。
他们扒着铁栏,嘴里发出怪异的叫声。
安儿举着火折子,小手紧紧拽住我的衣角。
他明明害怕,却把半个身子挡在我前面。
番役拿钥匙碰了碰最深处的铁栏。
“锁在石柱上的那个就是。”
“自己看吧。”
角落里的人,半截身子浸在冰冷的黑水里。
披散的长发粘着血块,挡住了他的脸。
单薄囚衣早被皮鞭抽烂,露出交错的伤痕。
他的双腿泡在水中,膝盖肿胀变形。
只看一眼,便让人心惊。
若非胸口还有微弱起伏,几乎看不出半点活气。
我强忍眼底的酸意,一步步挪到铁栅栏前。
“私吞贡香的账目还没吐出来。”
“上头特意交代,要用重刑。”
番役靠在墙边剔着牙,说得轻描淡写。
“膝盖骨已经被砸碎了。”
“不过,你们也别急着哭丧。”
“黑水台的刑官有分寸,断不了他的气。”
“总能给他留着脑袋,等秋后问斩。”
安儿将火折子凑近铁栏。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沈烈偏头避开刺眼的光,视线从我身上扫过。
看见我梳着妇人发髻,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
“黑水台这是没招了吗?”
“连苦肉计都用上了。”
“怎么只派了一个妇人过来?”
“是嫌沈某废了双腿,伺候不了更多人?”
他在阴冷的水牢里,已经关了太久。
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
他果然半点都认不出我。
可我记得他左边眉骨上的浅疤。
也记得他说话时,总会稍稍抬起下巴。
安儿气得小脸通红,冲着铁栏大声嚷道。
“不许你胡说八道,不许欺负我阿娘!”
听见孩童的声音,沈烈把目光转向安儿。
“你阿娘?”
我怕他看出端倪,连忙低下头。
随后用袖口,擦去眼角的泪水。
“民妇是周怀瑾的妻子。”
“当年在关外,多亏东家出手相救。”
“我家先生这才保住一条命。”
“今日民妇带着孩子,特来探望恩人。”
沈烈把头扭向一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周怀瑾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书生。”
“我顺手救过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早就忘干净了。”
“你既是周怀瑾的娘子,不在家相夫教子。”
“跑到这死人堆里做什么?”
“难道嫌那酸书生不解风情,惦记上沈某这副皮囊了?”
话音刚落,他便牵动了胸口的鞭伤。
沈烈弯下腰,剧烈喘息起来。
这副满嘴浑话的轻浮做派,哪里还有当年的稳重。
安儿气得直跺脚。
他从布袋里掏出那只沉香木小狗,顺着铁栏扔了进去。
“我才不稀罕来看你!”
“阿娘骗人,你根本不是大善人!”
“你是个大坏蛋!”
那只被安儿握得温热的木雕,落在干草上。
随后一路滚到沈烈手边。
沈烈止住喘息,低头看着木雕,语气也冷了下来。
“小家伙看得很准。”
“沈家如今门庭败落。”
“我也是个任人宰割的废人,确实算不得善人。”
“官府随时可能下文书,要了我的脑袋。”
“你们赶紧走。”
“往后别再踏进黑水台。”
我伸手穿过铁栏,将木雕捡了起来。
擦去上面的灰尘后,我把它塞进沈烈冰凉的掌心。
“官府没有为难老太爷和老太太。”
“他们只收走了沈家宅子。”
“沈家的人都还活着。”
“我在城南甜水巷,租了一处小院。”
“地方虽然不大,却能让两位老人安稳度日。”
“你若能平冤出狱,我们一家便在甜水巷等你。”
“你若实在熬不过去,我也会替你备好薄棺。”
“等你走后,我会替你收殓尸骨。”
“若是夜里魂魄归来,一时寻不到路。”
“甜水巷口有两棵老桂花树。”
“你闻着桂花香走,家就在里面。”
“千万别走错了。”
沈烈握住那只带着余温的木雕。
他抬头盯着我,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番役在后面敲击铁门,催促我们离开。
我牵着安儿,转身向外走去。
身后传来细碎的摩挲声。
沈烈似乎把那只木雕,贴在了胸口。
随后,一声很轻的叹息传了过来。
“周怀瑾那个呆子,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
出了黑水台,安儿把脸埋在我腰间。
他闷闷不乐地扯着我的衣裳。
“阿娘,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可他的手流了好多血。”
“他是不是快死了?”
3
安儿走累了,伏在我背上慢慢睡着。
他年纪尚小,自然不知道六年前的沈烈,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十四岁那年,长白山脚下的村子,遭遇了百年雪灾。
阿娘年轻时哭瞎了双眼。
为了给我攒抓药的钱,她在冰天雪地里摔断了腿。
最终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村里的药材贩子,看中了阿娘留下的两篓野山参。
他们扔下三百文钱,就要强行搬走。
还说这些山参,是给关内大盐商沈三爷准备的贡品。
我不肯松手,紧紧抱住药篓。
药材贩子一脚踹在我心口,又把我拖进镇上的客栈。
他指着满脸鲜血的我,向一位账房先生讨好卖乖。
“周先生,您瞧。”
“这丫头手里的山参,年份虽然浅,却胜在新鲜。”
“刚从山里挖出来,正好给三爷泡脚驱寒。”
我这才明白,他们不只要抢走山参。
他们还想把我扣下,充作烧火丫头抵债。
屏风后走出一个披着狐裘的年轻公子。
他低着头,正在把玩手中的玉扳指。
趁药材贩子松手,我抓起腰间的鹿角锄。
随后照着那位公子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年轻公子躲避不及,左边眉骨被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屋里的人全被吓住了。
谁知他抬手擦去鲜血,并未让护卫绑我。
他反倒看向掉在地上的鹿角锄,语气颇有兴味。
“这丫头的劲头倒是不小。”
“镇上被你们强买强卖的山货,还有多少?”
药材贩子以为遇到了护短的主顾。
他连忙点头哈腰,迫不及待地邀功。
“三爷有所不知。”
“这里穷山恶水,刁民都不识抬举。”
“小的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您若喜欢这野丫头的脾气。”
“小的立刻把镇上欠债的丫头,全给您绑来!”
我把鹿角锄横在胸前。
背靠墙角,硬生生熬了一夜。
第二天晌午,药材贩子带着几个地痞回来了。
他们把抢来的药材,还有几个哭泣的姑娘,全押进客栈院子。
“东西和人都带齐了?”
“回三爷的话,全齐了。”
药材贩子刚抬起头,沈烈手里的铁算盘便砸上他的鼻梁。
守在旁边的护卫一拥而上。
他们把几个地痞按进雪地,当场打断了腿。
沈烈站在廊下,随手扔掉染血的算盘。
他看向那群管事,目光冷得吓人。
“沈家行商百年,靠的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赚的也是光明正大的银子。”
“怎么到了你们手里,竟干起了强抢民女的勾当?”
“从今日起,谁敢仗着沈家的名头欺压良善。”
“全给我打断腿,扔出关外!”
沈烈吩咐周怀瑾,按市价双倍买下所有药材。
他又发了路费,让那些姑娘各自回家。
到了我这里,他见我孤身一人,便给了我一锭银子。
他让我拿着银子,自行寻一条生路。
可我跪在雪地里,怎么都不肯离开。
“我认得几百种草药,还会炮制香料!”
“我干活麻利,吃得也少。”
“求三爷收留我!”
负责管理药库的孙掌柜,看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摇着头,不住叹气。
“三爷,并非小的不肯留她。”
“药库里连把多余的药锄,都找不出来。”
“秤杆子也没有多的。”
“留下她,也只能白吃饭。”
“我有家伙什!”
“我带了鹿角锄!”
我赶忙从怀里掏出鹿角锄。
上面还沾着沈烈的血。
我双手托着鹿角锄,高高举过头顶。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沈烈抬手摸了摸,包着纱布的左眉骨。
我的脸烧得厉害,恨不得当场钻进雪里。
“既然自带兵器,老孙便把她领进药库。”
沈烈转身向屋里走去。
“你在香料铺干了三十年。”
“制香调药的本事,不要藏着。”
“全都教给她。”
周怀瑾摇着折扇,跟在后面看热闹。
他压低声音,笑着打趣。
“三爷,您今年都二十了。”
“老太太催了八百回亲事。”
“我看这鹿角锄姑娘就挺好。”
“将来肯定能镇宅。”
沈烈脚步不停,头也没有回。
“我最怕内宅妇人哭哭啼啼。”
“成亲以后,还要被各种规矩绑住手脚。”
“想想都觉得烦。”
“这辈子,我都不会成家。”
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
进了药库以后,我整日埋头切药制香。
从来不敢往他身边凑。
唯独每次沈烈进山巡视铺子。
我都会在送往他房里的安神香中,悄悄添一味野生雪松。
那味药材十分难得,却能让他睡得安稳些。
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藏在安神香的烟气里。
除了我,无人知晓。
后来,沈烈进长白山深处收老山参。
他遇上罕见的火瘴毒,高热不退,双眼也看不见了。
大夫说,必须有人贴身吸出毒血。
还要借助体温,将他体内的火毒引出来。
否则即便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的命。
可那火毒很容易过到别人身上。
随行护卫听完,谁都不敢应声。
我站在木屋门口,攥紧衣角,主动走了出来。
“让我去吧。”
“我不怕。”
第四天清晨,沈烈的高热终于退了。
我站在木屋外,拢好凌乱的衣衫。
周怀瑾叹着气,劝我等沈烈醒来。
“三爷是个重情义的人。”
“他若知道是你救了他,定会给你一个名分。”
我摇了摇头,背起早已收拾好的药篓。
算了吧。
他那样高不可攀的人,我怎能拿救命之恩挟制他。
若我真的赖上他,与当年强买山参的药贩子,又有何分别。
离开长白山那日,周怀瑾送我到了渡口。
江风太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站在跳板上,回头冲他笑了笑。
心里终究还存着一点念想。
“若是三爷醒来,问起照顾他的人。”
“周先生便替我撒个谎。”
“就说我已经嫁人,离开关外了。”
可他醒来以后,将那三天当成了一场荒唐的梦。
他什么都不曾记起。
自然也没有向周怀瑾,打听过我的下落。
只是后来点燃安神香时,他皱着鼻子问过身边的随从。
“奇怪,今日这香里,怎么少了松木的清气?”
我听说以后,只觉得庆幸。
这样两不相欠,倒也干净。
如今我回过神,摸到腰间空荡荡的香囊,心里顿时发慌。
方才去水牢时,我明明带了两包驱寒药粉。
如今身上只剩一包。
另一个绣着芸字的香囊,竟不知落在了何处。
4
沈家的案子牵连甚广。
眼看进了腊月,官府依旧没有定案的消息。
除了水牢里的沈烈,需要银钱打点。
甜水巷的小院中,还有老少四口人要吃饭穿衣。
靠着孙掌柜当年传授的制香手艺,我在泉州攒下一笔银子。
可金陵城物价高昂,坐吃山空终究难以长久。
我准备在院里架起蒸锅,调配香料。
每日做好以后,再送往城里的胭脂铺和香烛店。
若能与店家分账,也足够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沈家二老闲不住,执意帮我分装香丸。
我们三人揣着样品,跑遍了秦淮河两岸的铺子。
那些大字号的香粉铺,听说我们没有门面。
掌柜连样品都不肯打开。
巷尾的小杂货铺倒是识货。
可他们压低声音,向我们索要独门配方。
给出的价钱,只有几文辛苦费。
二老坐在院子里叹气。
我则忙着把退回来的香丸,重新拿去晾晒。
“爷爷奶奶不必发愁。”
“大不了明日支个小摊。”
“我去夫子庙前,现做现卖。”
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敲门的人时轻时重,听着有些迟疑。
“请问,周娘子住在这里吗?”
我将院门拉开一条缝。
外面站着一个身穿皂隶衣裳的中年汉子。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那孩子怀里抱着一只破瓦罐。
“周娘子别怕。”
“我叫赵武,是黑水台守门的番役。”
“前日你塞给牢头的两盒安神香,被牢头赏给了我。”
“他嫌那香味太淡。”
“谁知我家小子闻过以后,夜里竟然不再惊厥了。”
见我放下防备,赵武挠了挠后脑勺。
他露出憨厚的笑,继续说道。
“那天你在水牢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顺着甜水巷口的两棵老桂花树,这才找到这里。”
“我表兄在城西开了一间杂货铺。”
“专卖针线和日用杂物。”
“娘子若是不嫌弃,可以把香料放在他的铺子里代卖。”
“我们绝不会克扣娘子的银钱。”
“我也不能白帮忙。”
“只想向娘子讨些安神香,给我家铁牛治治夜惊。”
我与赵武商议妥当。
卖香所得的利润,双方三七分账。
我拿七成,他表兄拿三成。
我也提了一个条件。
每逢赵武在水牢当值,他要放我和安儿进去。
我要替沈烈治伤。
我转身回屋,拿出两盒新制的安神香。
随后蹲下身,将香递给那个叫铁牛的孩子。
“这是婶婶昨日刚做好的。”
“里面加了琥珀粉。”
“铁牛带回去点上,夜里便能睡个好觉。”
铁牛紧紧抱着瓦罐,躲在赵武身后,不敢伸手。
正在院里背书的安儿见状,放下手中的三字经。
他跑过来拉住铁牛,将一包桂花糖塞进对方手里。
“铁牛哥,我阿娘做的桂花糖可甜了。”
“你快尝尝。”
我一直挂心沈烈泡在脏水里的双腿。
于是给远在关外的周怀瑾,飞鸽传去一封书信。
求到药方后,我又去药铺买齐了药材。
那些药材可以拔毒生肌。
我唯一担心的是,沈烈心存死志。
他未必肯乖乖让我敷药。
沈老太太听完我的顾虑,拉着我的手轻轻拍了拍。
“烈儿那脾气随他爷爷。”
“看着张牙舞爪,其实最吃软不吃硬。”
“你若同他讲道理,他有一百句话堵你。”
“你只管直接动手。”
“先把他制住,他自然就老实了。”
“阿芸,你去牢里千万别惯着他。”
大寒这天,正好轮到赵武在水牢当值。
夜里,铁门刚一打开,沈烈便抬起眼皮。
看清来人是我,他立刻将脸转向石壁。
“怎么又来了?”
“我上回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
我放下药篓,将赵武带来的木板,架在石台上。
随后把火折子插进墙缝。
“我惦记三爷这副皮囊。”
“在家里实在坐不住。”
沈烈被这句原话堵得说不出话。
他呛得连声咳嗽,转头瞪着我。
待看清我从药篓中,取出刮骨刀和艾草包。
他立刻向后缩了缩。
铁链被扯动,发出一阵脆响。
“你拿刀做什么?”
“我这双腿早就废了。”
“即便把皮肉刮干净,也救不回来。”
我懒得听他继续啰嗦。
点燃一根加有曼陀罗花的迷香后,我看了安儿一眼。
“安儿,拿扇子把烟送到他那边。”
安儿还记着上次扔木雕的仇。
他握着小蒲扇,使足力气扇了起来。
沈烈吸入烟气,眼皮很快沉了下去。
昏睡过去以前,他还在含糊咒骂。
“周怀瑾这个伪君子。”
“怎么连娶的媳妇,也跟土匪一样。”
当年在长白山采药,山民摔断腿是常有的事。
我跟着村里的老郎中,学过正骨和拔毒。
借着火光,我剪开粘在伤口上的裤管。
随后将沈烈抱上干燥的木板。
我用烈酒洗净刀刃,剔除膝盖周围的腐肉。
再敷上滚烫的草药,用宽布条包扎固定。
水牢外下起冻雨。
雨水落在通风口,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赵铁牛抱着一只瓦罐,悄悄溜进水牢。
瓦罐外面,还裹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他进来时,沈烈恰好被腿上的药力疼醒。
沈烈撑住石台,一下坐直身体。
他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自己下半身只盖着一件破外衫。
两条腿则被布条包得严严实实。
迷香的药力尚未散尽,沈烈脑中昏沉。
他涨红了脸,指着我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敢随便扒男人的衣裳?”
安儿只要看见沈烈吃瘪,便格外高兴。
他双手叉腰,站在石台下大声宣布。
“不光阿娘看了。”
“安儿和铁牛哥也看见了!”
铁牛正蹲在地上,揭开瓦罐的盖子。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脑袋。
“俺也看见了,白花花的。”
我还没来得及笑,沈烈忽然伸出右手。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旧香囊。
香囊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紧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道。
“周娘子,你给我解释清楚。”
“你一个泉州来的妇人。”
“为何会用长白山独有的针法?”
“这香囊里,怎么还绣着一个芸字?”
5
我看着失而复得的香囊,掌心渗出冷汗。
面上却强装镇定,伸手将它接了过来。
“我家先生当年在长白山住过几年。”
“他觉得这种针法别致,便画了图样教我。”
“三爷竟然也认得?”
沈烈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
没有找到破绽后,他才冷哼一声。
随后转过身,对着湿漉漉的石壁生闷气。
我揭开铁牛带来的瓦罐。
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馄饨,递到沈烈手边。
沈烈连看都不看,将头偏得更远。
安儿蹲在石台边,托着腮小声嘀咕。
“干爹说过,大寒不喝鸡汤碗。”
“开春走路打摆子。”
五年前,我带着安儿在泉州落脚。
周怀瑾曾经南下,探望我们母子。
他认了安儿做干儿子。
从那以后,安儿一直叫他干爹。
“我如今连站都站不起来。”
“还怕什么走路打摆子。”
我将汤碗又往前送了送。
热气不断上升,熏得他耳根发红。
“这鸡汤是老太太守着砂锅,熬了三个时辰的。”
“馄饨皮是老太爷亲手擀的。”
沈烈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
这次,他没有出声反驳。
我从药篓里取出一小碟葱花。
每一根都切得细细的。
“给你撒点香葱?”
孙掌柜当年常说。
只要一个人还惦记着家里的饭菜香。
阎王爷就不会轻易收走他的命。
水牢外寒风凛冽。
这个狭小角落里,却飘满鸡汤的鲜香。
竟然有了几分过年的暖意。
等沈烈低着头,将一碗馄饨吃得见底。
我接过空碗,用帕子擦了擦碗沿。
“官府既然留下二老的性命。”
“便说明这桩案子,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要把腿伤养好。”
“这样才有力气,等到真相大白。”
沈烈靠在石柱上,沉默了许久。
随后,他终于说出这场祸事的来龙去脉。
今年秋天,江南织造局向沈家采办龙涎香。
这批贡香,要送进宫中。
谁知货船抵达京城后,箱中的龙涎香全变成了松香。
其中还夹带着违禁的私盐。
押船的漕运总督一口咬定。
此事是江南巡抚指使沈家所为。
他们甚至伪造了巡抚与沈家的书信。
明眼人都知道,朝中首辅年事已高。
次辅一党为了争夺相位,正设法铲除江南巡抚。
江南巡抚正是首辅的门生。
一旦坐实巡抚勾结巨贾,参与走私。
巡抚会丢掉性命,首辅也会受到牵连。
只要沈烈肯在黑水台的供状上按手印。
再一口咬定江南巡抚,沈家便能破财消灾。
至少不会落到抄家灭门的地步。
可沈烈偏偏是个硬骨头。
他在水牢里受尽酷刑,也没有开口攀咬巡抚。
一直撑到江南巡抚带着账册,进京面圣自辩。
沈烈才在刑官面前松了口。
“贡香是我掉包的。”
“私盐也是我夹带的。”
“送给漕运总督的孝敬银子,全从沈家账上支取。”
他将所有罪名,一人揽下。
黑水台拿不到攀咬巡抚的口供。
想杀他,又怕首辅一党日后追究。
最终只能将他锁在水牢里,慢慢耗着。
沈烈扯了扯嘴角,满脸不屑。
“次辅的小舅子,在江南强占民田。”
“他还逼死了好几户盐民。”
“巡抚大人一直在暗中查访。”
“若让这群奸佞得势。”
“江南的百姓,往后还怎么活?”
水牢里安静下来。
就连正在分吃桂花糖的安儿和铁牛,也停住了嘴。
沈烈见两个孩子不说话,伸手弹了一下安儿的脑门。
他故意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
“小萝卜头,你那个干爹,平日是什么样的人?”
安儿捂着额头,向后退了一步。
他皱着小眉头,认真想了许久。
“我爹脾气可臭了。”
“他总爱板着脸训人,还不肯吃药。”
“是个让人讨厌的大坏蛋。”
沈烈听完,顿时眉开眼笑。
他拍着木板,连声叫好。
“骂得痛快!”
“没想到周怀瑾背地里,竟是这副德行!”
安儿斜了他一眼,又慢吞吞地补充。
“不过,我阿娘总夸他心肠好。”
“她说他当年在关外,打跑了抢东西的恶霸。”
“还给穷人发了银子。”
“他是顶天立地的大善人。”
“所以,我现在也觉得他是个大英雄。”
沈烈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他低声嘟囔,语气酸得厉害。
“周怀瑾这个不要脸的。”
“竟然拿我的事迹,跑到孩子面前吹牛。”
“当初在关外发银子,打恶霸的人,明明是我!”
他嘴上虽然骂得厉害,却没有说周怀瑾的坏话。
“小萝卜头,周怀瑾虽然迂腐,算账的本事却是一流。”
“你以后要听他的话。”
“不许再叫他坏蛋。”
外面传来赵武敲击铁门的声响。
这是在提醒我们,番役快要换班了。
沈烈看着我收拾药篓,几次想要开口。
最后,他还是别扭地说道。
“周怀瑾那家伙,从小就是我们之中,最走运的一个。”
“当年走商路遇到雪崩。”
“护卫们非死即伤。”
“只有他挂在树杈上,半点伤都没受。”
“如今沈家倒了,他倒好。”
“他在泉州置办了家业。”
“还娶了你这么能干的娘子。”
“连养出来的儿子,都如此机灵。”
“我认识他十几年。”
“今日才觉得,这小子的命好得让人眼红。”
大寒的夜风顺着石阶灌进来。
火折子忽明忽暗,烟气熏得我眼眶发热。
“喝了老太太熬的鸡汤。”
“又见到你和这个小萝卜头。”
“我忽然有些舍不得死了。”
“若我沈烈这次能够活下来。”
“往后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周怀瑾和你。”
火折子已经燃到尽头。
火苗微弱地跳动几下,随即熄灭。
六年前,在长白山那间漆黑的木屋里。
他曾在高热中抓住我的手,问我是谁。
如今,我低下头,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两遍。
“苏芸。”
“我叫苏芸。”
6
甜水巷的香料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赚来的银钱,被我分成两份。
一份留给两位老人,用来添置冬衣和补品。
另一份全托赵武送进黑水台,上下打点。
转眼到了年根。
京城对贡香案的核查,依旧没有消息传回。
黑水台的上官见风向未明,对水牢的看管也松了许多。
他们不再对沈烈动用私刑。
安儿隔三岔五,便跟着我去送饭换药。
他早已不再害怕沈烈。
两人整日待在牢房里斗嘴。
“大善人,明日便是除夕。”
“你想吃什么好吃的?”
“我想闻一闻长白山的雪松香。”
安儿趴在石台边,歪着脑袋,满脸不解。
“松树枝子有什么好闻的?”
“还不如我阿娘做的桂花糕香。”
沈烈靠在干燥的被褥上,神色有些怀念。
“小萝卜头,这你就外行了。”
“当年我在关外药库里,有个制香的小丫头。”
“我这阵子总会想起她。”
我正在替他重新缠绷带。
听到这句话,手指不觉收紧。
我抬起头,怔怔地看向沈烈。
安儿在旁边拽了拽我的袖子。
他冲我挤着眼睛,满脸期待。
“我总会想起,她调出来的雪松安神香。”
安儿失望地叹了口气,鼓起腮帮。
沈烈却来了兴致。
他拉着安儿,细数那个小丫头的好处。
“你可别小看她。”
“明明都是孙掌柜教出来的徒弟。”
“偏偏她做出的香丸,最是醇厚。”
“她切药材时,手上很稳。”
“烘焙的火候,也拿捏得分毫不差。”
“就连配料的秤杆子,都比别人端得平。”
“当年我手下那些走南闯北的镖师。”
“只要闻到她做的安神香。”
“脑袋一沾枕头,便能睡到天亮。”
“她调出来的香粉,还没送出药库。”
“关外的富户,便会抢购一空。”
安儿托着下巴,好奇地追问。
“那她长得好看吗?”
“她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沈烈仰头看着水牢顶上的青苔。
他认真回想片刻,才开口回答。
“长相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她手劲很大,脑子也有点轴。”
“每次给我送安神香。”
“她都要白送一味昂贵的野生雪松。”
安儿听不下去了,伸手拍了一下沈烈的肩膀。
“她才不是脑子轴!”
“她偷偷给你加好东西,是因为心里记挂你。”
“她喜欢你!”
沈烈散漫的目光立刻聚在安儿身上。
“慢着。”
“我只说她多加了一味香料。”
“你怎么知道,她是偷偷加的?”
安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嘴巴。
他慌张地转头看我。
我低头将剪刀收回药篓,藏住心头的慌乱。
“周怀瑾平日无事。”
“总爱拿关外药库的旧事,哄孩子玩。”
“胡说。”
“雪松香的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
“连周怀瑾都不知情。”
沈烈的话还没说完。
赵武忽然从外面冲了进来,身上落满积雪。
他脸色惨白,一把拉起安儿,便往外面推。
说话时,他的声音一直在抖。
“周娘子快走!”
“次辅一党等不到京城的圣旨。”
“他们派了刺客,假传上官命令。”
“刺客已经杀进黑水台。”
“他们要来水牢,灭沈三爷的口!”
我牵着安儿和铁牛,顺着密道逃出黑水台后门。
外面正下着鹅毛大雪。
我将两个孩子交给赵武,让他送回甜水巷。
自己站在巷口,只觉得心口阵阵发紧。
刺客既然敢闯黑水台,必然抱着必死之心。
水牢里的番役,根本挡不住他们。
我转身跑回院子,从柴房里取出鹿角锄。
那把锄头跟了我六年,一直不曾丢弃。
我将它藏进披风,咬牙赶回黑水台。
还未靠近后街,我便看见前方浓烟滚滚。
喊杀声从院中传来。
两队黑衣人正在雪地里拼杀。
混乱的火光中,一辆失控的马车冲出后门。
沈烈双手反绑,被扔在车辕上。
他的胸口,已经被鲜血染红。
马车旁边,一个身穿鹅黄斗篷的年轻女子,正在挥剑抵挡刺客。
护卫拼命护着她,终于打开一条缺口。
夜风掀开女子的兜帽,露出一张明艳的脸。
暗处忽然飞来一支冷箭。
箭矢射中女子的右肩。
她痛呼一声,从马背上跌落。
烈马受了惊,拖着车厢冲向城外。
动弹不得的沈烈,也被一路带往秦淮河。
人群后方,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
“婉儿!”
那是周怀瑾的声音。
他带着一队官兵赶来。
可他顾不上追赶马车,飞身扑向受伤的女子。
我来不及多想,顺着雪地上的车辙,一路追了过去。
我跑到秦淮河边的废弃船坞,才终于追上马车。
马车撞上礁石,整个车身已经散架。
沈烈摔在结着薄冰的河滩上。
他的双腿无法用力,只能用双手向后挪动。
一个蒙面刺客举起长刀,朝他的脖颈斩去。
我从芦苇丛后冲出,双手抡起鹿角锄。
随后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刺客后脑。
刺客闷哼一声,倒在雪地里。
沈烈听到动静,转头看了过来。
看清来人是我,他紧绷的下巴松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看向我手中的鹿角锄。
眼底竟浮出几分笑意。
“手艺没退步。”
“这鹿角锄,使得比六年前还顺手。”
我手中的鹿角锄掉在冰面上。
整个人站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动。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全都想起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询问,沈烈便歪头昏了过去。
他的腿伤本就没有痊愈。
方才摔下马车时,后背又被碎木划出一道伤口。
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不断往外流。
他能撑到现在,已经十分不易。
河滩边停着一艘荒废的采菱船。
船身有一半藏在枯黄的芦苇中。
我担心还有刺客追来,咬牙将沈烈背起。
随后一步一滑,将他背进小船。
我砍断缆绳,把船推向芦苇深处。
除夕夜的江风割得人脸颊生疼。
船篷已经烂了大半,风雪不断灌入船舱。
我脱下厚披风,裹在沈烈身上。
又用身体挡住风口。
随后撕下里衣,替他勒住后背的伤口。
好在前些日子,我已经拔除了他腿上的腐肉。
若再拖延一段时日,这双腿恐怕真的保不住了。
到了后半夜,沈烈开始发起高热。
我只能凿开河面薄冰,一次次用冷水浸湿帕子。
再将帕子贴上他的额头和脖颈。
岸边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
几支火把照亮芦苇荡。
那些刺客正在四处搜寻沈烈。
沈烈在高热中皱起眉头。
他喉间发出低吟,眼看便要醒来。
我连忙俯身,用手捂住他的嘴。
他刚睁开眼睛,我便轻轻摇了摇头。
采菱船十分狭窄。
我几乎整个人伏在他胸口,鼻尖擦过他的下巴。
岸上拨动芦苇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火光穿过破烂的船篷,照亮沈烈的眉眼。
船舱里一片安静。
只剩河水拍击船板的声音。
还有我们交错的急促呼吸。
他的伤口疼得厉害,胸膛不断起伏。
震得我掌心发麻。
沈烈目光慌乱,不知该看向何处。
抬眼便能看见我的唇角。
稍稍垂眸,又会看到我露在衣领外的锁骨。
我察觉他全身紧绷,连呼吸都停了。
于是像六年前那般,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随后贴近他耳边,轻声安抚。
“别怕,有我护着你。”
听到这句话,沈烈游移的目光定在我脸上。
他望着我的眼睛,许久没有移开。
岸上的脚步终于远去。
刺客转而去了船坞另一边。
沈烈这才吐出胸中的浊气。
开口时,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巡抚大人的奏折,应该已经送到御前。”
“次辅这是狗急跳墙。”
“熬过今夜,我们便安全了。”
这与我方才的猜测相差不多。
江风吹过芦苇秆,发出低沉的呜咽。
沈烈躺在船板上,忽然说起六年前的旧事。
“当年你在安神香里,添加野生雪松。”
“我一直对孙掌柜说,是库房受潮串了味。”
“眼睛复明以后,我派人去你老家找过。”
“可周怀瑾说,你已经拿了银子回乡嫁人。”
他偏头看着船篷外的飞雪。
话语间,带着难掩的怅然。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
“你嫁的人,竟然会是他。”
他果然早已认出,我就是当年的制香丫头。
我握紧帕子。
那句话在嘴边转了几次,险些脱口而出。
当年是我求周怀瑾撒谎。
我根本没有嫁给他。
见我低头不语,沈烈误会了我的心思。
他以为我正为黑水台外的一幕伤心。
“你别往心里去。”
我茫然抬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沈烈犹豫片刻,还是咬牙开了口。
“方才在黑水台外。”
“周怀瑾丢下我们,跑去救那个女子。”
“他还当众叫她婉儿。”
想起周怀瑾焦急的模样,我不禁替他高兴。
“那姑娘生得好看,武艺也高强。”
“想来,她的名字里带着一个婉字。”
“她是江南巡抚的千金,林婉儿。”
“可她的闺名,根本不叫婉儿。”
“那是他们私下里的称呼!”
我替他擦拭脖颈的手停了下来。
随后真心实意地感叹。
“原来是巡抚大人的千金。”
“那可真是太好了。”
见我毫无怒意,沈烈反倒急了。
他撑起上身,后背的伤口再次渗出鲜血。
“好什么好!”
“你知不知道,林婉儿在金陵出了名的刁蛮?”
“她连知府家的公子都敢拿鞭子抽!”
“周怀瑾若是攀上高枝,娶了她。”
“凭你这般温顺老实的性子。”
“往后还不得被她欺负死?”
他的动作太大,船身在河面上来回晃动。
岸边树枝上的积雪纷纷落下,掉进冰冷的河水。
他为何如此了解林婉儿?
又为何如此抗拒,周怀瑾迎娶她?
难道沈烈一直爱慕那位巡抚千金?
所以看见周怀瑾与林婉儿亲近,他才会如此气恼?
我低下头,强压住心头的苦涩。
随后将冰冷的帕子,重新贴上他的额头。
“三爷这话说得奇怪。”
“你究竟盼着我为此哭闹。”
“还是盼着我不哭不闹?”
沈烈被我问得愣住。
这才发觉自己方才语气太冲。
他赶忙放缓声音,试图解释。
“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只是想着,这次我替巡抚大人扛下重罪。”
“等案子结束,我便去求巡抚大人立一张字据。”
“绝不许周怀瑾停妻再娶。”
“更不许他纳妾!”
“总之,我绝不能让林婉儿进周家的门!”
看着他急切的模样,我只觉得鼻尖发酸。
他宁肯耗费这份天大的人情。
也要阻断周怀瑾与林婉儿的姻缘。
看来,他对林千金当真用情至深。
一个是江南首富之子。
一个是巡抚千金。
无论从哪方面看,两人都十分般配。
这一夜格外漫长。
我守在船头,再也没有合眼。
大年初一的晨光破开云层。
岸边也随之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我撑着船篙,让小船靠岸。
正准备上岸寻找热水和伤药,便听见有人唤我。
“苏芸姑娘?”
周怀瑾带着一队官兵,正在河滩附近找人。
看见我从船篷钻出,他顿时满脸喜色。
回城的马车里,周怀瑾替沈烈重新包扎伤口。
同时讲起昨夜的惊险。
原来锦衣卫昨晚已经带着圣旨,抵达金陵。
次辅党羽被一网打尽。
江南巡抚也彻底洗清冤屈。
“钦差大人今日便会下令。”
“次辅党羽的家产,全部查封。”
“沈家的冤案,很快就能昭雪。”
周怀瑾拍了拍沈烈的肩膀。
“三爷,巡抚大人一直记挂你的安危。”
“昨夜听说黑水台有变。”
“林姑娘坚持跟我一起带兵救你。”
听到林姑娘三个字,沈烈睁开了眼睛。
“林千金肩上的箭伤,严重吗?”
周怀瑾立刻露出得意之色。
“有我守在床边,亲自煎药换纱布。”
“她能有什么大碍?”
“你不知道婉儿有多坚强。”
“拔箭头时,她硬是一声没吭。”
“倒把我心疼坏了。”
沈烈的脸色立刻沉下。
他冷声打断周怀瑾。
“那你知不知道,苏芸昨夜有多不容易?”
“若非她拎着鹿角锄赶来。”
“你今日只能去河滩上,替我收尸!”
周怀瑾没有听出他话里的火气。
他顺着沈烈的话,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
“苏芸姑娘一向有情有义。”
沈烈被他的敷衍气得不轻。
他重重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车窗外。
一路上,再也没有搭理周怀瑾。
7
钦差大臣开堂审案。
第一件事,便是当众宣读圣旨。
沈家的罪名得以洗清。
先前被查封的沈家大宅,盐场和香铺,也全部归还。
朝廷还赐下嘉奖,称赞沈烈忠义可嘉。
赵铁牛拉着赵武,兴冲冲地跑到甜水巷报信。
那时,我正在院中捣碎丁香。
“铁牛听街上的人说。”
“钦差大人要赏沈叔叔,好大一块金匾!”
“就你耳朵灵。”
赵武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沈三爷这次立了大功。”
“听说巡抚大人为了报恩,要亲自替他做媒。”
“巡抚大人准备把自家千金,许配给沈三爷。”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我手中的石杵一滑,砸在石臼边缘。
虎口被震得发麻。
一阵风吹过,石臼里的胡椒粉扑了我满脸。
我被呛得泪流不止。
只能捂着鼻子,低声说了一句。
“好辣。”
安儿正在旁边帮我捡桂皮。
他见状连忙跑来,抱住我的胳膊。
“阿娘别哭。”
“安儿带你回泉州。”
“咱们自己过日子。”
我擦去眼泪,将这阵子整理的制香秘方交给赵武。
随后准备去找房东,退掉甜水巷的院子。
沈老太太见我收拾包袱,急忙拉住我的胳膊。
“阿芸,如今沈家大宅已经还回来了。”
“你不跟我们一起回沈府吗?”
沈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廊下。
听见这话,他也满脸愕然。
“阿芸是这么贤惠的孙媳妇。”
“安儿又是这么懂事的亲孙子。”
“他沈烈还不赶紧八抬大轿,将人迎进门?”
“难道他真被猪油蒙了心?”
“还想去娶什么官家千金?”
“快把我的家法请来!”
“看我不打断他的另一条腿!”
话音刚落,院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烈拄着双拐走进院子。
肩头还落着几片雪花。
“爷爷要动家法打谁?”
他抬起头,正好与我四目相对。
我抱着包袱,站在院子中央。
沈烈脸上的笑容随即收敛。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沈老太太心里明白,立刻拉了拉老太爷的衣袖。
示意他先别把窗户纸捅破。
“你孙子是个榆木脑袋。”
“这会儿还没转过弯。”
“等他撞了南墙,知道疼了,自然便老实了。”
沈烈拄着拐杖,向前挪了几步。
他的耳根有些发红。
“巡抚大人今日设宴庆功。”
“周怀瑾喝多了酒,走不开。”
“他特意托我过来,接你去赴宴。”
林婉儿办事十分妥帖。
她派来的丫鬟,还带来一套崭新的衣裙。
那是一身淡青色绸缎褙子。
衣裙旁边,还放着一支通透的碧玉簪。
沈老太太把我推到沈烈面前。
她笑眯眯地拍着我的后背。
“烈儿,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咱们阿芸穿上这身衣裳,俊不俊?”
沈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他的喉结动了动,才转开脸,小声回答。
“俊。”
沈老太太弯腰抱起安儿,又冲沈烈使了个眼色。
“今日街上正好有舞龙灯。”
“我和你爷爷带安儿去凑热闹。”
“阿芸就交给你照顾。”
“若让她在席面上受了委屈。”
“回来以后,仔细你的皮。”
到了巡抚府,周怀瑾就坐在林婉儿身边。
两人时常低头交谈。
看向我和沈烈时,神色也有些古怪。
我坐在角落,看着林婉儿,心中说不出的羡慕。
羡慕她有显赫的家世。
也羡慕她敢爱敢恨,性情爽利。
我更羡慕沈烈愿意为了她,亲自去求巡抚大人。
林婉儿亲手替周怀瑾剥了一只橘子。
沈烈看见以后,端起酒壶,一杯接着一杯。
周怀瑾全然没有察觉,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笑呵呵地让人送来戏折子。
“今日高兴。”
“我和婉儿请三爷点一出好戏。”
沈烈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他咬着牙,吐出几个字。
“那便点一出《琵琶记》。”
“好好看看贪慕富贵,抛妻弃子的蔡伯喈。”
“也看看他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酒过三巡,沈烈再也看不下去。
他拄着拐杖,黑着脸离开席面。
我担心他腿伤刚愈,会摔在雪地里。
于是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最后在后花园的八角亭中,找到了正在吹风的他。
“你的腿骨刚刚长好。”
“大夫交代过,不能饮酒。”
“你怎么喝了这么多?”
沈烈靠着亭柱,借着酒意抬头看我。
说话时,竟带着几分委屈。
“我明明千叮咛万嘱咐。”
“不许林婉儿和周怀瑾搅和在一起。”
“周怀瑾那个混账,方才还故意在我面前炫耀。”
“你说那个没良心的酸书生。”
“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别人对他死心塌地?”
这番话,彻底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垂下眼帘,压住心头那股酸楚。
随后轻声安慰他。
“感情的事情勉强不来。”
“或许林千金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沈烈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他红着眼睛,急切地打断我。
“我管林婉儿喜欢谁!”
“我气的是周怀瑾这样做。”
“他把你置于何地?”
“你往后怎么办?”
亭外的腊梅被风吹落。
几片花瓣飘进雪地,很快便没了踪影。
当初在泉州听说他被关进黑水台。
我敢带着孩子,跨越千山万水来金陵救他。
可如今真相近在眼前。
我望着他通红的双眼,却说不出一句实话。
这世上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究竟想要什么。
我也早已习惯,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
如今只有沈烈抓着我的手。
一遍遍问我,往后该怎么办。
“论家产,十个周怀瑾绑在一起,也比不过我沈烈。”
“安儿如今也愿意亲近我。”
“往后我会把他当成亲生骨肉栽培。”
“若周怀瑾真的负了你。”
“你肯不肯嫁给我?”
戏台那边忽然敲响铜锣。
《琵琶记》正式开演。
喧闹的锣鼓声,淹没了沈烈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听清,只能向前凑近半步。
“你方才说什么?”
冷风迎面吹来。
沈烈的酒醒了大半。
他松开我的手腕,转头看向亭外。
“没说什么。”
“听戏吧。”
8
刺骨的寒风吹散了沈烈身上的酒气。
也吹没了他好不容易攒出的勇气。
沈烈拄着拐杖,站在亭中。
他恨不得用拐杖,将戏班的铜锣捅出一个窟窿。
方才怎么就没敢再说一遍?
今日去甜水巷接苏芸时。
他刚进院门,便闻到石臼中残留的香气。
丁香混着桂花,香味十分浓郁。
无论外面风雪多大,香气依旧直往鼻子里钻。
早些年,他带着商队前往南洋。
海船遭遇风暴时,船工都会嚼丁香压惊。
老船工曾经告诉他。
丁香虽然不起眼,却是能够救命的好东西。
它生长在贫瘠的海岛石缝中。
只要得到一点雨水,便能结出满树花苞。
晒干以后,可以存放许多年。
香气始终不会散尽。
老船工拍着船舷感叹。
行商之人若能遇上这般坚韧的伴侣。
便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腊月时,他被关在黑水台水牢。
双腿被人砸碎,整日泡在臭水中等死。
从前那些称兄道弟的盐商,也曾买通牢头来见他。
可他们只想打听沈家藏银的下落。
或者劝他攀咬巡抚,给自己换条活路。
所以苏芸第一次带着孩子进来时。
他的心中,甚至藏着满满的恶意。
可苏芸半句案情都没问。
她只把那只温热的木雕,塞进他手中。
若能平冤出狱,甜水巷便有人等他回家。
若实在熬不过去,她也会替他收殓尸骨。
夜里若找不到归路,便顺着桂花香回来。
千万不要走错。
苏芸就有丁香一般的韧劲。
她不管他是否成了废人。
也不管他的态度有多恶劣。
她只会把自己的善意,全部塞进他的怀里。
见他心存死志,不肯治伤。
她二话不说,直接点燃迷香。
随后替他刮去腐肉,重新接骨。
知道他不肯接受施舍。
她便端着瓦罐,笑着拿话堵他。
鸡汤是老太太熬的。
馄饨是老太爷包的。
所以,要不要加一点香葱?
那天他背对着苏芸,喝光整碗鸡汤。
眼泪险些掉进碗里。
周怀瑾那个呆子,究竟积了什么德?
为何能娶到苏芸这样的好妻子?
除夕夜,他摔在秦淮河的冰面上。
看着刺客斩下长刀,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谁能想到,老天待他如此厚道。
竟让他在临死以前,再次看清苏芸的脸。
她双手抡着鹿角锄,冲出芦苇丛。
那副模样,与六年前的长白山客栈毫无分别。
当年,她也是这样砸破他的眉骨。
震得他左眉骨上的旧疤,连着心口一起发疼。
真好。
六年过去,她的手劲还是这么大。
那艘破旧的采菱船中,全是她身上的淡淡药香。
他闻着那股香气,总会心神不宁。
也总会想起六年前那场荒唐的梦。
他用力咬住舌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顿。
那是救命恩人的妻子。
也是自己兄弟的媳妇。
沈烈,你难道真是个不顾人伦的畜生?
可借着岸边的火光。
他看着苏芸近在眼前的眉眼。
也看见她为了替自己包扎,撕开了衣领。
他明明警告自己,应该立刻闭眼。
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她贴得那么近。
捂在他嘴上的手掌,带着常年制香留下的薄茧。
那掌心温暖柔软,让他的心跳乱了节拍。
他甚至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希望岸上的刺客,多搜寻一段时间。
最好不要那么快离开。
今日一早,圣旨刚刚送到。
沈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求江南巡抚。
他想请巡抚出面,管束周怀瑾。
绝不能让周怀瑾抛弃糟糠之妻。
巡抚端着茶盏,一眼便看穿了他的私心。
“贤侄口口声声说,不满意小女嫁给怀瑾。”
“老夫怎么觉得。”
“你真正放不下的人,是那个叫苏芸的妇人?”
沈烈握着拐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要不这样。”
“老夫替你做主,让周怀瑾写下放妻书。”
“沈家富甲江南。”
“你又对老夫有救命之恩。”
“那苏氏想来不会拒绝,改嫁给你。”
巡抚的提议,让沈烈心头挣扎片刻。
可他转念一想。
若仗着权势逼迫苏芸改嫁。
自己与六年前的药材贩子,又有何分别?
还是算了吧。
他怎么舍得让苏芸受半点委屈。
他怕巡抚府的下人看不起她。
所以今早特意拄着拐杖,去了锦绣坊。
亲手挑选一套衣裙,还有一支玉簪。
铺子掌柜一边包衣裳,一边顺口奉承。
“三爷这是买给家中夫人的吧?”
“您对夫人真是体贴。”
沈烈当时愣在柜台前。
鬼使神差之下,他没有开口反驳。
心里甚至悄悄应了一声。
对。
就是买给我夫人的。
方才在席面上。
他看见苏芸望着林婉儿和周怀瑾说笑。
她的眼底藏着失落,也藏着羡慕。
沈烈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周怀瑾揍上一顿。
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反复碾碎。
明明酸涩得厉害。
可只要闻到苏芸身上的香气。
胸腔里便会涌起滚烫的热意。
他没有办法把周怀瑾的心挖出来,重新交给苏芸。
也没有办法收回自己的心。
因为那颗心,早已牢牢拴在苏芸身上。
世上为何会有如此折磨人的事情?
下午宴席散去。
苏芸借口家中还有活计,提前离开巡抚府。
沈烈心里不安。
他拄着拐杖想去送她。
却被醉醺醺的周怀瑾,紧紧拉住衣袖。
周怀瑾打着酒嗝,凑到沈烈耳边炫耀。
“三爷,巡抚大人已经点头了。”
“开春以后,我就和婉儿成亲!”
沈烈一把揪住周怀瑾的衣领。
就连拐杖,也被他扔在地上。
“你娶了林婉儿。”
“那苏芸和安儿怎么办?”
周怀瑾醉得厉害。
他早已忘记当初答应苏芸的事情。
此刻只摆着手,含混回答。
“还能怎么办?”
“她们娘俩回泉州看铺子。”
“难道还留下来,给我和婉儿添堵?”
沈烈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他抬起拳头,便要往周怀瑾脸上招呼。
“周怀瑾,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当年在长白山,她是怎么对你的?”
“你怎么敢这样糟蹋她?”
糟蹋谁?
长白山?
周怀瑾被冷风一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
“我怎么糟蹋婉儿了?”
“上次在山神庙避雨。”
“婉儿中了采花贼的迷香。”
“我是为了救她,才与她有了肌肤之亲!”
“三爷当年在长白山,不也中过火瘴毒吗?”
“那种毒十分霸道。”
“若不找个女子疏解,真的会丢掉性命!”
沈烈握紧拳头,气得咬牙。
“少拿我当借口!”
“我当年中了火瘴毒。”
“分明是你请大夫施针,替我解了毒。”
“你自己见色起意,还敢往我身上推?”
周怀瑾吓得后退一步。
他手忙脚乱地摆着手。
“哪来的针灸!”
“长白山的火瘴毒,哪个大夫敢下针?”
“三爷当年能捡回一条命。”
“还不是苏芸姑娘,在木屋里陪了你三天三夜!”
沈烈脑中嗡的一响。
他松开拳头,紧盯着周怀瑾的嘴。
周怀瑾被他看得酒醒大半。
他立刻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你刚才说谁?”
“苏芸?”
“没有,我刚才胡说的!”
“那个人真不是苏芸姑娘!”
周怀瑾眼珠乱转。
最后咬紧牙关,闭着眼睛大声嚷道。
“那三天陪着你的人,是我周怀瑾!”
“是我脱了衣裳,在木屋里抱了你三天!”
“也是我替你解的毒!”
无论周怀瑾在后面如何解释。
沈烈都已经听不进去。
苏芸。
他早就应该想到。
难怪她一个妇道人家,敢带着孩子闯进黑水台。
难怪她在水牢里说。
等他出狱,一家人便在甜水巷团圆。
难怪周怀瑾呼喊林婉儿时。
她没有半点醋意,还真心替周怀瑾高兴。
安儿那个小萝卜头。
眉毛和鼻梁,都与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再算算孩子的年纪。
正好是五年前,在泉州出生的。
原来六年前那间木屋里。
替他吸出毒血的双唇。
那具温暖柔软的身体。
还有耳边那句轻柔的苏芸。
这一切都真实发生过。
绝非他高热时的荒唐梦境。
天空中又飘起细碎的雪花。
雪沫落进沈烈的衣领,冻得他全身发抖。
胸口却热得发疼。
沈烈站在雪地里,眼眶酸胀。
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个让他嫉妒发狂的人,根本就不是周怀瑾。
真正走运的人,是他自己。
苏芸那么好,也那么坚韧。
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
大年初一的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
这么大的喜事,沈烈竟找不到一个人分享。
他满腔欢喜,实在憋得难受。
于是连拐杖都忘了捡。
他一瘸一拐地冲出巡抚府。
又一把抱住路边卖冻梨的老汉。
“老人家,你知不知道?”
“苏芸是我的媳妇!”
“安儿是我的亲生儿子!”
卖冻梨的老汉被他撞得险些翻了担子。
他望着那个不要拐杖,径直冲向城南的背影。
气得站在街边直骂。
“大过年的。”
“这是从哪里跑出来的疯子?”
沈烈一口气跑到甜水巷。
他扶着巷口的老桂花树,大口喘气。
到了此刻,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慌乱。
这样突然冲过来。
待会儿见到苏芸,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
巷子深处的木门,便发出一声轻响。
苏芸换下了赴宴时的绸缎衣裙。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
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她手里牵着安儿。
安儿背上,还背着一个蓝布包袱。
母子二人并肩走来,低声说着话。
那幅画面温馨安宁,让沈烈移不开目光。
赵铁牛从旁边跑了出来。
看见安儿背上的包袱,他连忙掏出一个竹笼。
“安儿弟弟,你们要回泉州了吗?”
“这个蝈蝈笼子送给你。”
“你回了泉州,可别忘了俺!”
沈烈听见回泉州三个字。
脑中那根绷紧的弦,当场断了。
只要想到苏芸会再次不告而别。
他的魂魄都快被吓飞了。
沈烈顾不得腿疼,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
他一把攥住苏芸的手腕,紧盯着她受惊的双眼。
“六年前在长白山。”
“我就喜欢你那股虎劲儿。”
“如今我的心肝脾肺肾,全拴在你身上了!”
“往后你去哪儿,都得带上我。”
“再也不许丢下我一个人!”
“你要去哪儿?”
“我现在就跟你一起走!”
沈烈一口气,将藏在心里的话全喊了出来。
我被他攥得手腕生疼。
看着他满头大汗的狼狈模样,我的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我,我只是带安儿去巷口买块豆腐。”
9
沈烈仍旧抓着我的手腕。
听见这句话,他彻底愣在原地。
安儿踮起脚尖,爽快地解下蓝布包袱。
随后将包袱塞进沈烈怀中。
“你既然这么想跟着去买豆腐。”
“这个重活,就交给你了。”
沈烈终于回过神。
他一把将安儿连同包袱,抱进怀中。
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去。”
“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买豆腐!”
安儿看看满脸通红的我。
又看看咧着嘴傻笑的沈烈。
他很快便想明白了一切。
安儿低下头,把铁牛送来的竹笼还了回去。
“铁牛哥,这个笼子还给你。”
“我和阿娘应该不用回泉州了。”
大年初一的街上,只有巷口王老伯的豆腐摊还开着。
说来也奇怪。
方才沈烈没有挑明心意时。
我还能坦然地替他擦脸换药。
如今窗户纸已经捅破。
我们并肩走在巷子里,反倒拘谨起来。
胳膊偶尔碰在一起,两个人都会立刻避开。
沈烈与安儿倒是十分亲近。
看起来,已经相处了许多年。
沈烈单手抱着安儿,不时将他向上抛起。
孩子被逗得咯咯直笑。
可沈烈的余光,一直落在我的脸上。
只要我被安儿逗笑。
他紧绷的眉眼,便会立刻舒展开。
吃过晚饭,屋檐下挂满各式花灯。
这些花灯,都是沈烈买给安儿的。
我替安儿脱鞋上床时,随口问了一句。
“安儿,你现在喜欢他吗?”
安儿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他给我买花灯。”
“所以我现在不讨厌他了。”
“阿娘,你喜欢他吗?”
我替他掖被角的手停了片刻。
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哪里是不喜欢他。
我只是习惯独自躲在角落。
也总觉得沈家那样的高门大户,离我太远。
安儿没有成年人那么多顾虑。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
“阿娘平日总教安儿。”
“遇到大狗不能转身逃跑。”
“要勇敢地拿棍子吓唬它。”
“不能当胆小鬼。”
说完以后,他大概觉得这话有些重。
于是向我怀里缩了缩,小声补充。
“不过,阿娘若是真的想当胆小鬼。”
“安儿便陪着你一起躲起来。”
“让谁都找不到咱们。”
我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
随后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尖。
“廊下挂了整整一排兔子灯。”
“这样都没能把你收买过去?”
安儿神气地抬起小下巴。
“白日里,我是看在花灯的份上。”
“所以才肯叫他叔叔。”
“只有阿娘点头答应。”
“我才愿意叫他爹爹。”
这孩子,当真机灵。
沈烈双手抱在胸前,靠着房门。
我们母子方才的对话,全被他听了进去。
此刻,他的嘴角已经翘得老高。
“这护短的脾气,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当年老太太给我的压岁钱。”
“谁敢碰一下,我就跟谁急。”
沈烈走进屋,帮着叠好安儿脱下的衣裳。
随后厚着脸皮,在院中蹭了一顿晚饭。
眼看已经到了亥时,他仍旧不肯回沈府。
还说自己走不动了,要留在小院借宿。
我看着他那双尚未痊愈的腿。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赶他离开。
我走到门边,想劝他早些回去休息。
刚抬手推了他一下。
沈烈便顺势倒向我,双臂自然地环住我的腰。
我吓了一跳,红着脸挣扎起来。
沈烈却突然倒吸冷气,低低闷哼一声。
我顿时慌了。
连忙停下动作,伸手去摸他的后背。
“怎么了?”
“是不是昨夜在船坞划出的伤口,又裂开了?”
沈烈把下巴抵在我的肩窝。
他抱着我不肯松手,还在低声耍赖。
“不知道。”
“反正你一推我,我的心口就疼得厉害。”
我伸手摸了摸他后背的纱布。
纱布十分干爽,根本没有渗血。
桌上的红烛已经燃去一半。
沈烈抬头看我时,眼中蓄着水光。
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像是在求我。
“阿芸,你总要给我一个名分。”
“我的心早在长白山时,就丢在你那里了。”
“这辈子除了你,再也装不下别人。”
我忘了商场也是战场。
更忘了眼前这个男人。
是连黑水台酷刑,都无法撬开嘴的狠角色。
我怎么能轻易心软,让他进屋?
他抬手熄灭红烛。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一步步向我靠近。
直到我退至床边,再也无路可退。
“阿芸,当年在木屋里,是不是很疼?”
“阿芸,这六年你独自带着孩子,受苦了。”
“阿芸,我的好阿芸。”
听着他一声声沙哑的低语。
我知道,今晚与六年前那个风雪夜,已经完全不同。
我也知道,自己再也跑不掉了。
这辈子,只能留在他的掌心里。
10
开春以后,沈家大摆筵席。
沈烈用八抬大轿,将我从甜水巷迎进沈府。
这场热闹的婚事中。
除了新郎沈烈,最高兴的人便是安儿。
他穿着一身大红锦袍。
在巷中的孩子们面前,得意地走来走去。
“你们吃过包着松子的喜糖吗?”
“你们见过戴着纯金凤冠的漂亮阿娘吗?”
“你们见过腿伤痊愈,还能骑高头大马的爹爹吗?”
赵铁牛和一群孩子听得满脸羡慕。
他们盯着安儿,连连咽口水。
沈烈弯腰抱起安儿,将他架上自己的脖颈。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都得意得很。
江南大族的婚礼,规矩十分繁杂。
沈烈在前院应付各路盐商和官员。
等他回到新房时,已经月上柳梢。
喝过交杯酒,又挑开红盖头。
屋里的丫鬟和婆子笑着退了出去。
沈烈走到拔步床前。
正要替我取下沉重的凤冠。
低头一看,才发现安儿睡在喜床正中。
他四仰八叉,怀中还抱着沉香木小狗。
成亲前的这些日子。
沈烈对安儿的算盘功课,还有识字描红,管得十分严格。
唯独在吃穿用度上,对孩子百依百顺。
每次沈老太爷嫌他太惯着孩子。
沈烈总会理直气壮地反驳。
“安儿才五岁。”
“他在泉州吃了那么多苦。”
“我多疼他一些,怎么了?”
可眼下,看着霸占喜床的亲儿子。
沈烈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拍了拍安儿的屁股,耐着性子哄道。
“周安。”
“不对,应该叫沈安。”
“你如今已经是男子汉。”
“应该去外间的小床上睡。”
安儿揉着眼睛坐起来。
他满脸迷糊地望着沈烈。
“可是爹爹昨日与太爷爷吵架时。”
“还说安儿是个小奶娃。”
沈烈清了清嗓子,脸色毫无变化。
随后一本正经地胡说起来。
“昨日是昨日。”
“爹爹像你这么高时。”
“早就一个人睡一座院子了。”
他确实很会哄孩子。
安儿迷迷糊糊地点头。
随后抱起小枕头和木雕小狗。
乖乖跟着守在外间的奶娘离开。
看着房门重新关上。
我忍不住笑沈烈这个当爹的,实在太过霸道。
如今安儿的衣食住行。
无论大小事情,他都要亲自过问。
老太爷和老太太成日抱怨。
他们说沈烈把儿子看得太紧。
害得二老想抱亲孙子,还要排队等候。
红烛噼啪作响。
沈烈脱下大红喜服,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
他看着我,神色格外认真。
“当年是我眼盲心也盲。”
“让你独自怀着身孕,远走他乡。”
“你在泉州撑起一间铺子。”
“还独自将安儿抚养长大。”
“我欠你们母子五年光阴。”
“往后照顾孩子的累活,应该由我来做。”
“我绝不会再让你受苦。”
满室的龙凤安神香,升起袅袅青烟。
香中加了双倍的长白山野生雪松。
气息清冽甘醇。
六年前的猎户木屋,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那时的我,心中只有惶恐。
如今红烛高照。
眼前人的眉眼,清晰又温柔。
往后岁岁年年。
皆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