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一个穿着军绿色大衣的光头大汉走了进来。
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魁梧的男人。
赵天龙手里的烟掉了。
“熊......熊哥?”
光头大汉没看他,径直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他看到我打着石膏的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阳阳,爸来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的脸,声音都在发抖:“告诉爸,是哪只手打的你?”
我看着这个当年在江城能止小儿夜啼的男人。
此刻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心里一酸。
“爸,我没事。”
“没事个屁!”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看向赵天龙。
“赵天龙,你好大的胆子。”
赵天龙咽了口唾沫,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熊哥,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
熊哥冷笑一声,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我儿子腿被你儿子打断了,你叫一帮记者来拍他,你跟老子说这是误会?”
他每说一个字,赵天龙就往后退一步。
“熊哥,我真不知道他是你儿子,我要是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熊哥停下来,没有继续逼近,而是掏出手机。
“你不知道的还有一件事。”
他拨出一个号码,按下免提。
“喂,老刘,是我,老熊。对,我到了。不是大事,儿子被人把腿给打折了。对方找了一帮记者来颠倒黑白,想搞舆论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我知道了,十分钟。”
电话挂断。
赵天龙的脸色白了。
他当然知道“老刘”是谁。
而他更知道,一个当年在道上混的人,能直接给老刘打电话,意味着什么。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然后,走廊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
头上已有白发,但腰杆笔直,目光如炬。
他一进门,看都没看赵天龙一眼,直接走到我面前。
“阳阳,二爸来晚了。”
赵天龙看到这个人,腿更是都软了。
“张......张爷?”
这位张爷,二十年前是江城的传奇人物,黑白两道通吃。
后来金盆洗手,开了全市最大的安保公司,手下三千号人。
赵彪早就在他爸喊出熊哥的时候就吓住了。
等到他都认识的这位张大爷进来,更是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可置信地指着我:“这人都是你的谁?”
我费力支撑住身子:“你不是说你喊你爸过来兜底吗?那我就不能喊我爸过来吗?”
而校长还想上来说两句给自己拉拉仇恨值,结果被我大爸一眼瞪闭了嘴。
王老师上去客套道:“欢迎二位,呃,苏阳爸爸。”
二爸瞥了一眼他:“谁说就我们两个了,还有呢。”
说着,门口就进来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
这下他们眼睛瞪更大了,这人不是别人,那可是全国最知名的医生啊。
不仅是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骨科主任,还是全省最好的骨科专家。
“阳阳,三爸先给你看看腿。”
说完便拿过我手里的诊断报告皱眉看了起来。
报告里写的我伤势不重。
可等到他蹲下来,拆开石膏检查我的腿时,脸色却越来越沉。
“腓骨骨折,复位不正,需要重新手术。可那报告里写的伤势却根本与伤口不符。”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恨不得剐了那边几人。
赵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后面陆续有人走进教室。
原本大家都还在为这么多大人物来而感到惊奇。
一听到他们的目的都是为了我而来。
他们的脸色都瞬间难看下来。
一人的身份一个比一个贵。
哪怕是打扮其貌不扬的,身后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就像那穿着汗衫的中年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退休大爷。
但赵天龙看到他,嘴唇都在哆嗦。
那是当年的“刀疤李”,单手能劈一条街的人物。
教室里不一会儿站满了人。
但无奈人实在是太多了,后来的人只能站在走廊里等着。
这样的大阵仗也惊扰了其他同学。
路过的都想凑过来看看,却根本挤不进来。
大爸看着陆陆续续的人都到了也没继续打电话。
赵天龙已经退到了墙角,脸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校长站在旁边,手里的手帕被擦的汗都打湿了。
王建国更是脸色惨白,缩在讲台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那几个记者举着摄像机,不知道是该拍还是不该拍。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一屋子的人还有在走廊等着的。
这些人在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轮流抱过我。
他们在我父母墓前磕过头,发过誓:这辈子,苏阳就是我亲儿子。
后来他们各自金盆洗手,在各行各业扎下了根。
有做生意的,有从政的,有搞技术的,有开武馆的。
但不管做什么,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那就是我爸。
6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二爸张爷。
他没看赵天龙,而是走到校长面前。
“李校长,我听说,你刚才让我的孩子‘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有顾虑’?”
李校长的汗已经擦不及了,手帕湿透,声音发虚:“张......张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张爷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聊今天吃什么饭。
“我听说,你还特意强调了赵天龙是新教学楼的捐助人。这话的意思,是不是在告诉苏阳,这位是金主,你得罪不起?”
李校长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爷点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是我。江城贵族高中,你们区辖下的。对,我现在就在这儿。你过来一趟,看看这个校长是怎么当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张爷“嗯”了一声,挂断。
然后他转向赵天龙,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赵天龙,你还记得你当年跪在我面前,求我收你入行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
赵天龙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
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张爷说......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还有呢?”
“还......还说,道上混的,最忌讳欺负孤儿寡母。”
张爷笑了,但笑得却吓人。
“你记得挺清楚。那你今天做的这些事,你觉得,留了哪一线?”
赵天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爷没再看他,转身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拍了拍我的手。
“阳阳,二爸今天教你一句话。”
“什么话?”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温柔,像在教小孩子认字。
但我看到赵天龙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三爸已经重新给我打好了石膏,用的是他带来的材料。
他一边调整角度,一边跟四爸说话。
四爸是律师,江城最大的律所合伙人,姓陈,业内都叫他“陈大状”。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走到赵天龙面前,递过去。
“赵先生,这是伤情鉴定委托书,我已经联系好了省公安厅的法医中心,今天下午就做鉴定。这是民事诉讼起诉状,被告是你和你儿子,索赔金额暂定五百万。这是刑事报案材料,罪名是故意伤害,我已经和市局刑侦支队打过招呼了。”
他每说一句,就递一份文件。
赵天龙手抖得接都接不住,旁边的一个跟班赶紧帮他拿着。
陈大状推了推眼镜:
“另外,我已经调取了这个监控录像,你儿子带人殴打我当事人的整个过程,都有清晰记录。你请来的那几位记者朋友的‘报道’,我也已经录屏保存了。诽谤罪,损害商业信誉、商品声誉罪,这些我都先备着,用不用看我儿子心情。”
他说完,朝着我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然后接着说道:
“赵先生,我也是道上混过的。只不过,我现在混的是法院。”
赵天龙整个人都软了,靠在墙上,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他身边的赵彪,缩在他爸身后,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
那个被他打断腿、被他爸用骨灰扬脸的“野种”,背后站着这么一群人。
7
后面陆续有几个爸爸来了。
但因为教室太满了。
二爸发话就留了几个能主事的人留下了。
因为刚刚他们得知了记者追着我询问的事。
在外面觉得出不上力的爸爸就把这些记者拉出去了。
听着外面记者被盘问的声音,我的心稍稍放下去了。
毕竟我真的忍受不了别人侮辱我的爸妈。
他们是不起眼的小人物,但是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甚至就是为了救这九十九个兄弟的命,他们才牺牲。
大爸死死把我搂在怀里安抚我的情绪。
而开武馆的七爸,原本就脾气不好。
现在见我伤了腿,也不提什么修身养性了。
直接走到赵彪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
“就是你,把我儿子的腿打折了?”
赵彪吓得往后缩,撞翻了后面的椅子,摔了个四仰八叉。
而见他狼狈的样子,七爸却只是让我看看他像不像个摔倒的王八。
我被逗乐了,七爸却蹲下来拿脚踩断了赵彪的手。
“你不是说我儿子打断你手了吗?那我亲自帮你坐实。”
赵彪一边惨叫着一边嘴里怨恨地咒骂:“苏阳你这个野种,我就不该心软让我爸只是扬骨灰,应该让你把你爸妈骨灰吃了。”
听见他这话,七爸面色阴狠地又踩断他一条胳膊。
他疼得胯下湿了一片,而七爸仍嫌不够说道:
“小子听好了,我儿子这条腿,要是恢复得不好,我就让你尝尝全身骨折的滋味。我不是吓唬你,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表情立刻变了。
从凶神恶煞,变成了慈眉善目。
“阳阳,疼不疼?爸给你带了跌打药酒,祖传的,可灵了。”
我苦笑了一下:“爸,我这是骨折,不是跌打。”
“骨折也得活血化瘀嘛。”
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泡着黑乎乎的药酒。
三爸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老七,你那个药酒我不反对你用,但别耽误我的治疗方案。”
七爸嘿嘿一笑:“行行行,三哥你说了算。”
这俩人,当年在道上一个靠拳头,一个靠手术刀,都是能要人命的主。
如今一个开武馆,一个当主任,倒是都改行了。
八爸是最后一个到的,但是说话分量最足的。
所以他一来就被请进了教室。
之前他不在江城,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开一个全省经济工作会议。
但他在电话里只说了三个字:“我马上回来。”
原本赵大龙灰白的脸色见到他的一瞬间都成了死寂。
而被打断手的赵彪刚刚还在哭闹,现在也闭嘴了。
校长和王老师更不用提,他们已经可以想到自己是如何下场了。
毕竟八爸不是一般人,用天龙人来形容也不为过。
八爸姓林,现在发改委任职。
当年他在道上排行第八,是99个兄弟里读书最好的一个。
后来一路考学、考公,二十多年熬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一进门,第一个动作不是看赵天龙,而是看向我。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阳阳,八爸来晚了。”
他走过来,蹲在板凳前,仔细看着我的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向李校长。
“李校长,我听说,你的一个老师,骂我的孩子是‘没爹妈的孤儿野种’?”
李校长此刻已经不只是出汗了,他整个人都在抖。
“林......林主任,我......我不清楚这件事......”
“你不清楚?”
八爸的声音不大,但充满威严。
“你是校长,你的老师在学校里欺负学生,你说你不清楚?”
他顿了顿。
“那我现在告诉你,你清楚了。这个老师叫什么名字?”
李校长还没开口,王建国已经从讲台后面爬了出来。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苏阳同学,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的!你原谅老师这一次吧!”
他一边说,一边“啪啪”地扇自己耳光。
声音很响,脸很快就肿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我只觉得恶心。
刚才他逼我下跪的时候,扇我耳光的时候。
骂我“野种”的时候,他嘴里那套“公道”说得多么理直气壮。
现在他跪在这里,就有多么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我转过头,不想看他。
八爸看了王建国一眼,没有叫他起来。
而是转头对李校长说:“这个人,还有你这个校长,教育局会有人来调查。在此之前,我希望你们主动辞职。”
李校长面色一喜,以为是要放他们一马。
结果就听见八爸继续说道:“这样方便我们好好报答你们。”
二人听到这话,软倒在地上像一滩肉泥。
可八爸只是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
8
赵天龙早就撑不住了。
但他一直被其他爸爸虎视眈眈。
现在看见儿子和校长他们的下场,他别无办法。
于是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苏阳同学,叔叔错了,叔叔真的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塞到我手里。
“这里是十万块钱,你先拿着看病。不够你再跟叔叔说,叔叔再给。”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他的脸。
这个刚才把我爸妈骨灰扬了的人,现在跪在我面前,像一条丧家之犬。
我把卡推回去。
“我不要你的钱。”
赵天龙的脸色更难看了,只得把汗涔涔地头贴在我脚面上:“那......那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
我想要我的爸妈活着。
我想要他们看着我高考,看着我上大学,看着我结婚生子。
我想要他们没有在我三岁那年就离开我。
但我要不到了。
所以我只要一样东西。
“我要公道。”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坚定。
王建国刚才跟我说过,公道就是有爸爸撑腰。
现在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赵天龙的脸色彻底灰败了。
他跪在地上,看看满屋子的人。
他知道,他完了。
不只是他,他的所有全完了。
而这只是因为他儿子霸凌到惹不起的人身上。
9
那天晚上,我躺在三爸安排的VIP病房里。
爸爸们都没走,想尽量陪在我身边。
七爸在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递给我的时候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阳阳,吃苹果。”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挺甜的。
“二爸,”我叫了一声。
张爷走过来,坐在床边:“怎么了?”
“学校那边......”
“你放心,”
张爷揉乱了我头发:“校长和王建国今天就已经递交了辞职信。教育局那边来了人,说会彻查此事,该处理的处理,该开除的开除。”
我点点头。
“那赵彪呢?”
“你四爸已经报案了,故意伤害,证据确凿。赵彪已经满十八周岁,要负刑事责任,至少两年。”
两年。
我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腿。
够他受的了。
我又咬了一口苹果继续问道:“那他爸赵天龙呢?”
八爸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刚挂了电话。
“赵天龙的建材市场,明天会有税务、工商、消防联合检查。他那些年偷税漏税、强买强卖的旧账,够他吃半辈子牢饭。”
他说完,似乎觉得还不解气又补了一句。
“而且,他今天在教室里撒的那两袋子‘骨灰’,我已经让人拿去化验了。如果是假的,那我们只追究别的。如果是真的,他还要多一条侮辱尸体罪,而且我们也会......”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是真的,赵天龙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露在石膏外面的脚趾头。
“爸,你们......会不会觉得我太任性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大爸走过来,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我的头。
“傻孩子,你爸妈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们。我们的命,就是你的命。谁欺负你,就是欺负我们九十九条命。”
他顿了顿。
“任性?这才哪到哪。”
我鼻子一酸,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七爸递过来一张纸巾,粗糙的手笨拙地帮我擦眼泪。
“别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我哭得更凶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有99个爸爸。
他们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10
伤好之后,我被爸爸们转进了新学校。
校长亲自到校门口接的我,握着大爸的手:“苏阳同学能来我们学校,是我们全校的荣幸。”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天九十九个爸爸来了三十多个,就已经把校长室挤得水泄不通。
校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
新学校很好。
没有人在继续欺负我。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苏阳,你的情况林主任跟我说了,”
她给我倒了杯水:“腿伤还没好利索,体育课你先在教室休息,等好了再补。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
我点点头,鼻子有点酸。
原来正常的学校,是这样的。
那半年我拼了命地学习。
今天晚上学学到凌晨2点,三爸要是知道肯定会骂我。
但是没关系,因为七爸会给我打掩护。
因为我即将高考,他们都想陪着度过这最煎熬的半年。
所以99个人轮流来给我陪读。
今天不是这个给我做早饭就是那个给我送夜宵。
而我的成绩从刚转来时的年级两百多名,一路冲到了前五十。
周老师在家长会上拉着大爸的手说:“苏阳这孩子,清北复交不敢说,但211绝对稳了。”
大爸一个一米八几的光头大汉,当场红了眼眶。
他回来跟我学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阳阳,你听见没?211!你爸你妈要是知道了......”
他没说下去,转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扒饭。
甚至在高考的前几天。
二爸给我塞了六十六个红包说让我讨彩头。
而里面学问最高的四爸把他当年的笔送给了我。
“这开过光,可以保佑我们阳阳。”
九十九份父爱滋养着我,让我彻底淡忘了从前的伤害。
高考那天,九十九个爸爸整整齐齐地站在考点门口的铁栅栏外。
大爸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苏阳,爸爸们永远爱你。”
牌子做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七爸的手艺。
而七爸本人还在路边给我点小香炉,说要给我请个文曲星。
我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考场。
两天考完,我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出考场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但爸爸们一个都没走。
他们撑着伞站在雨里,最前面的大爸举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牌子,雨水顺着他的光头往下淌。
我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爸,我考完了。”
大爸拍了拍我的背,声音哽咽:“好,好,考完了就好。”
当天晚上,九十九个爸爸包下了江城最大的酒店。
整个宴会厅摆了一百桌。
我坐在主桌的正中间,左边是大爸,右边是二爸。
宴会开始前,大爸站起来,敲了敲酒杯。
宴会厅安静下来。
大爸的声音有些沙哑:“咱们九十九个兄弟,聚在一起,就为一件事,咱们的儿子,苏阳,高考考完了。”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
我看清了,那是一张照片,一张我从未见过的照片。
照片上,一对年轻的夫妇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眼睛都弯了。
“阳阳,”
大爸把照片递给我,“这是你爸妈。”
我的手开始发抖。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军绿色的大衣,浓眉大眼,笑得像个孩子。
女人扎着马尾辫,温温柔柔的,怀里抱着的婴儿咧着没牙的嘴。
11
后来我听说了赵彪和赵天龙的事。
赵彪进了拘留所。
他以前在学校里是校霸,仗着老爹有钱有势,横行霸道。
但在拘留所里,他那套不好使了。
里面的人最看不起的就是他这种。
欺负弱小、欺男霸女,被送进来了还觉得自己冤枉。
他哭着喊着要见他爸,但他爸自身难保,哪有空管他?
而赵天龙更惨。
他的建材市场被联合检查一锅端了,偷税漏税五千多万,强买强卖致人伤残三起,还有一起涉黑案件正在侦查。
数罪并罚,判了十五年。
他进去的时候还是满脸横肉的样子,进去不到一个月就瘦脱了相。
至于王建国和李校长,他们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王建国被开除,资格证被吊销,终身不得从事教育工作。
他四十多岁的人了,除了当老师什么都不会。
想去私立学校,但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江城贵族高中那个逼孤儿下跪的班主任”,哪个学校敢要?
他去工地搬砖,干了三天就受不了了。
去餐馆洗碗,老板嫌他手脚慢。
就连送外卖,他连电动车都不会骑。
最后听说在火车站附近捡垃圾,被人看到的时候穿着一件破棉袄。
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神呆滞,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李校长的结局也差不多。
他被开除后,靠着以前的关系想找个企业干干。
结果四爸一个电话打出去,整个江城的企业界都不敢用他。
他老婆跟他离了婚,孩子也不认他。
有人在桥洞底下见过他,盖着报纸睡觉,身边堆着捡来的塑料瓶。
他看见熟人就低着头跑,像一只过街的老鼠。
而彼时的我以628分,超过一本线一百多分的成绩去了理想的大学。
我看着爸妈的遗像在心中发誓:
爸,妈,你们放心。
我有九十九个爸爸,他们都很爱我。
我一定会好好的,一定会有一个光明美好的未来。
这是你们用命换来的,我不会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