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占我家宅基地边缘,盖了个300平的鸭圈。
每天半夜,鸭子叫得我全家睡不着觉。
我好声好气让他挪挪,他直接一盆鸭粪泼在我背上。
“老子就不挪,你能拿我怎么着?”
我不气不恼,反手买了12袋水泥。
沿着他鸭圈的外围,修了一条回流沟。
村里人都笑我傻,说这沟一挖,鸭粪全流在我家墙根,臭上加臭。
我没解释,只偷偷在沟的尽头接了一根管子。
三个月后,我带着全村人暴富。
邻居站在自家鸭圈门口,看着一辆辆新车开过去,脸都绿了……
01
我在省城农校待了三年。
毕业那天,我妈打来电话。
声音哑得不像话。
“栋子,你回来一趟吧。”
“妈,咋了?”
“没啥大事,就是隔壁老赵家养了鸭子,有点吵。”
我妈这人,天塌了她都说没啥大事。
我收拾东西,当天买了火车票。
大巴转三轮,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远远就闻到一股味。
那种鸭粪沤在潮地里,发酵了十天半个月的味道。
我在农校实验室闻过,但没这么浓。
进了巷子,我看见了。
一排铁皮棚子,紧贴着我家西墙。
足有三百平。
棚子里头灯亮着,几百只鸭子挤在一块,叫声混成一片。
粪水从棚子底下渗出来,顺着墙根淌,我家墙皮都泡酥了。
我妈站在门口等我。
瘦了一圈,眼底下是青的。
“妈,这啥时候盖的?”
“你走后没多久,老赵说养鸭赚钱,就盖了。”
“挨着咱家墙盖?”
“他说那块地是他的。”
“那是咱家宅基地。”
“我去说过,他不认。”
我放下包,走到墙边看了一圈。
棚子的立柱直接打在我家地基旁边,最近的地方不到半米。
地上全是鸭粪,苍蝇嗡嗡转。
屋里更不用说了。
窗户关死了还是臭。
我妈的床头放着一瓶风油精,盖子都磨光了。
“晚上能睡着吗?”
我妈没接话。
床头柜上摆了三盒安眠药。
我看着那三盒药,嗓子眼堵得慌。
我爸走得早,就剩我妈一个人守着这个家。
她不跟人争,不跟人吵,能忍就忍。
忍到吃安眠药才能睡着。
我把药收起来,搁进柜子里。
“妈,明天我去找老赵聊聊。”
“栋子,别跟他吵,他在村里认识人多。”
“不吵,就聊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隔壁。
赵德贵正蹲在鸭圈门口抽烟。
五十来岁,膀大腰圆,脖子上挂条金链子。
见我来了,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栋子回来啦?大学生啦?出息了。”
他递烟过来。
我没接。
“赵叔,你这鸭圈贴着我家墙,味太大了,我妈晚上睡不好。”
“嗐,养鸭子哪有不臭的。”
“能不能往你那边挪挪?哪怕挪个五六米。”
他把烟叼嘴里,眯着眼看我。
“栋子啊,叔跟你说个实话。”
“这块地,本来就是我家的。”
“你爸活着的时候占过去的。”
“我念着你爸的面子,没计较。”
“现在你让我挪?”
“往哪挪?”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那块地在我家房产证上写得清清楚楚。
但我没拿出来。
“赵叔,我不跟你争地的事,就是鸭粪水渗到我家墙根了,时间长了墙要塌。”
“哪有那么严重。”他摆摆手,“你回来念书念傻了吧,墙那么厚,塌啥塌。”
旁边几个路过的村里人停下来看热闹。
赵德贵嗓门拔高了。
“我养鸭子养了大半年了,全村谁说过一句?就你事多。”
“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回来就挑理。”
有人跟着笑了两声。
我站在那,没动。
他们不知道,我不是来吵架的。
我是来看鸭圈的规模和排污方向的。
三百平,五百只鸭子,粪水往东流。
东边,就是我家。
我心里记住了。
转身走的时候,我听见赵德贵跟旁边人说了句。
“念了几年书,还不是回村啃老。”
我没回头。
02
第三天,我又去了。
这次带了房产证复印件。
赵德贵正在喂鸭子。
看到我手里的纸,脸沉了一下。
“赵叔,这是我家宅基地证,白纸黑字,你鸭圈有一半建在我家地上。”
他瞟了一眼,没接。
“我不是要你拆,就麻烦往里收个几米。”
“再把排水改个方向。”
他把手里的饲料盆搁地上。
拍了拍手上的灰。
慢慢走到我跟前。
“栋子。”
“你拿张纸来就想让我拆棚子?”
“你知道我这鸭圈投了多少钱?”
“八万。”
“你赔我八万,我今天就拆。”
我没说话。
八万块,我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两千。
刚毕业,连工作都还没找。
他看出来了,嘴角翘了一下。
“赔不起就别放屁。”
旁边有人围过来。
赵德贵回头冲人群笑了笑。
“大伙都看着呢,我老赵在这村住了几十年,啥时候欺负过人?”
“他爸在的时候咱俩喝酒称兄弟。”
“现在他回来了,一上门就要我拆棚子。”
“我容易吗我?”
几个人点头,有个婶子还帮腔了一句。
“就是,德贵也不容易,养个鸭子多辛苦。”
我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攥着那张复印件。
没人看那张纸。
没人问过上面写了什么。
赵德贵转过头来,低声跟我说。
“回去吧,大学生,这村里的事,不是你那几张纸能说了算的。”
我折好复印件,装进口袋。
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背后泼过来一盆鸭粪水。
我停住了。
裤腿上淌着黄汤子,鞋面上粘着鸭毛。
身后传来赵德贵的声音。
“你看看你这一身,跟个臭要饭的似的。”
“回去洗洗吧。”
有人笑。
不多,两三个。
但在那条窄巷子里,笑声来回弹,像扇耳光。
我没转身。
往前走。
回到家,我妈看到我这身,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拿毛巾给我擦后背,手在抖。
“我让你别去,你非去。”
“妈,没事。”
“啥没事?他就差骑你脖子上了!”
“你爸要是还在……”
她没说完,坐在门槛上掉眼泪。
我蹲下来,把毛巾接过来。
自己擦。
粪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辣得眼睛疼。
但我脑子里很清楚。
去找村委没用,赵德贵跟村主任是连襟。
去镇上告也不好使,为几米宅基地打官司,耗不起。
硬来,我一个人干不过他。
但他犯了一个错。
他的鸭粪,全在往我这边流。
当天晚上,我把三年前农校的笔记本翻出来。
厌氧发酵、产气量公式、沼气池结构图。
一页一页翻。
翻到半夜两点。
我妈那屋的灯还亮着,咳嗽声一阵一阵。
我把笔记本合上,拿了张白纸。
开始画图。
从鸭圈西墙到我家院子,落差一米二。
从我家院子到村外荒洼地,落差三米。
水往低处流。
粪水也一样。
我要做的事很简单。
给它一条路。
让它流到该去的地方。
然后,让它变成钱。
03
第四天一早,我骑三轮去了镇上。
建材店老板看我推了十二袋水泥、三十根PVC管和两卷防渗膜,问我盖房子。
“不盖房,修条沟。”
“修沟要这么多料?”
“沟深一点。”
拉回来的时候,半个村的人都看到了。
赵德贵正好在村口跟人下棋。
看着我三轮上那堆东西,抬了抬下巴。
“栋子,干啥呢?”
“修条排水沟。”
“排水沟?”他笑了一声,“你家那墙根底下全是鸭粪,你修沟不是把粪引到你自己院里?”
旁边下棋的老头也笑。
“这大学生,怕不是书读糊涂了。”
我没搭话,把三轮骑回家。
当天下午开工。
我沿着赵德贵鸭圈的外墙根,用锹挖出一条半米宽、一米深的沟。
沟从鸭圈最低处开始,绕过我家西墙,穿过院子后头那片杂草地。
一路往村外延伸。
赵德贵趴在自家院墙上看了半天。
“你这是帮我修排水呢?”
“行啊,省得我自己掏钱了。”
他乐了,回屋了。
村里路过的人也看。
有人摇头。
“这沟一修,鸭粪全顺着沟淌过来,不是更臭?”
“念书念傻了吧,真的。”
我妈站在门口,拧着手。
“栋子,你到底干啥?”
“妈,你信我。”
“我信你,可全村人都笑话你。”
“让他们笑。”
白天挖沟。
晚上做另一件事。
沟挖到一米深的时候,我在沟底铺了防渗膜。
然后在三个关键位置,砌了暗格。
每个暗格两米长、一米宽、一米五深。
底下铺碎石,上头盖预制板。
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排水沟。
没人知道底下藏着三个密封的发酵腔。
PVC管埋在发酵腔顶部。
管口朝上,留了出气孔。
用农校教的土法子,在出气孔上套了个单向阀。
气只出不进。
发酵腔之间用管子串联。
粪水从第一个池子流进去,厌氧发酵。
产生的沼气顺着管道往上走。
发酵完的残液流进第二个池子,继续发酵。
最后的废液从第三个池子排出去,顺着沟流到村外荒洼地。
荒洼地那头,我提前去看过了。
一片低洼的烂泥地,村里没人要。
三年前村里分地的时候,那块洼地抓阄,谁抓到谁倒霉。
抓到的是我爸。
我爸临走前还念叨,说这辈子运气差,分了块废地。
现在这块废地,归我了。
沟修了五天。
发酵池砌了三天。
管道接了两天。
总共十天。
花了四千二。
我兜里就剩三百块。
赵德贵这十天里扩了鸭圈。
又加了两百只鸭子。
粪水的量翻了一倍。
全顺着我修的沟往下淌。
他逢人就说。
“那大学生帮我修了条排粪沟,省了我两万块。”
“读书人就是实在。”
全村都在笑。
我妈不敢出门。
她觉得丢人。
我没解释。
沟修好的第十一天晚上。
我蹲在荒洼地的管道口,划了根火柴。
凑近出气口。
“噗”的一声。
蓝色的火苗蹿起来,有半尺高。
稳定燃烧。
没灭。
我蹲在那,看着那团火。
笑了。
04
火苗烧了一整夜。
我蹲在洼地里,拿手机录了一段视频。
蓝色火焰,稳定,不抖。
这是纯度够高的标志。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
不是去买东西。
是去找人。
镇上有家燃气公司,叫顺达能源。
我在农校实习的时候,带队老师提过这家。
说他们一直在乡镇收沼气,但苦于没有稳定气源。
我进门的时候,前台拦我。
“你找谁?”
“找你们业务经理。”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行,经理今天有会。”
我把手机视频打开,举到她面前。
蓝色火苗在屏幕上跳。
“你让他看三十秒,不感兴趣我走。”
前台犹豫了一下,拿着手机进去了。
不到两分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衬衫塞在裤腰里,头发梳得整齐。
“你是?”
“周栋,大岭村的。”
“这气哪来的?”
“鸭粪厌氧发酵。”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学这个的?”
“省农校,沼气工程方向,去年毕业。”
“产量多少?”
“现在日产十五方,还在上量。”
“上游原料有多少?”
“五百只鸭子,每天排粪大概四百公斤。”
“鸭圈还在扩。”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你等一下。”
他回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十五分钟后,另一个人来了。
工服上印着“技术部”。
拿了一堆问题砸我。
发酵温度多少?中温还是高温?池体容积?水力停留时间?碳氮比怎么调?
我一个一个答。
三个池串联,中温发酵,35度左右。
水力停留时间二十天。
鸭粪碳氮比偏低,我掺了玉米秸秆调到25比1。
技术员听完,回头看了经理一眼。
点了下头。
经理把我领进会议室。
门一关,他开门见山。
“我们收沼气,每方一块六。”
“管道你们铺?”
“你产量稳定到日均五十方以上,我们铺。”
“现在十五方,不够。”
“够。”
他看着我。
“什么意思?”
“我说够,十五方是三个小池子的量,我那块洼地有八亩,我再建大池,日产两百方不是问题。”
“钱呢?建大池要钱。”
“你们先签意向合同,我拿合同去贷款。”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桌面。
“你多大?”
“二十二。”
“挺有意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合同。
“意向协议,不具备强制效力,但如果你三个月内产量达标,我们签正式采购合同。”
“每方一块六,按月结算。”
“行。”
我签了字。
走出燃气公司大门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份意向协议。
三个月。
日产五十方。
我需要更多的粪。
更多的原料。
而赵德贵,正在帮我生产原料。
他还不知道。
回村的路上,我路过信用社。
进去问了贷款政策。
大学生返乡创业,政府有贴息贷款。
最高五万,利息财政补一半。
我填了申请表。
把意向合同复印件附在后头。
柜员翻了翻,抬头看我。
“沼气?”
“对。”
“你们村那个养鸭的?”
消息传得真快。
“跟他有关系吗?”
“没关系。原料是我自己的。”
她没再问,把材料收了。
说一周内审批。
我骑三轮回村。
到家门口的时候,闻到一股新鲜的臭味。
比之前浓了三倍。
赵德贵又加了鸭子。
圈里挤得满满当当。
粪水哗哗地往我修的沟里灌。
他站在院墙后头看着我,叼着烟,脸上全是得意。
“栋子,你那沟修得不错,我鸭子又多了三百只,够你受的吧?”
我把三轮停好。
看了他一眼。
“赵叔,你多养点。”
“越多越好。”
他愣了一下。
没听懂。
我进了屋。
05
贷款第六天批下来了。
五万块,打到我卡上。
我没告诉我妈。
她知道我借了钱,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拿到钱当天,我去了荒洼地。
八亩烂泥地,长满了芦苇和杂草。
我雇了村外的挖机。
一天时间,挖出一个二十米长、五米宽、两米深的大坑。
底下铺防渗膜。
四壁砌砖,抹水泥。
顶上盖预制板,留检修口和出气口。
这是主发酵池。
容积两百方。
够处理一千只鸭子的日排粪量。
院子后头那三个小池子改成预处理池。
粪水先进小池沉淀、调配碳氮比。
然后通过暗管流进大池。
大池里厌氧发酵二十天。
产出的沼气通过集气管汇总到一个储气袋里。
储气袋是我在网上买的。
工业级PVC材质,十立方容量。
埋在洼地边上的土堆后头。
从外面看就是个鼓起来的塑料包。
没人注意。
施工用了八天。
我一个人干不完,雇了两个邻村的小工。
给他们一人一天两百。
干活的时候,村里有人来看热闹。
没人知道我在干什么。
有人问小工。
“这挖啥呢?”
“不知道,老板让挖就挖。”
赵德贵也来了一趟。
站在洼地边上,叉着腰看了半天。
“栋子,你在这挖鱼塘?”
“不是。”
“那挖啥?”
“蓄水池,防涝的。”
他嗤了一声。
“这破地还防涝?发大水都淹不到这。”
“你钱多烧的吧。”
他摇着头走了。
走到村口,我听见他跟人讲。
“那大学生疯了,借了钱在烂泥地里挖坑。”
“过两年还不上贷款,房子都得让银行收走。”
“他妈跟着遭罪。”
这话传到我妈耳朵里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放下筷子。
“栋子,你是不是借了钱?”
“借了一点。”
“多少?”
“不多。”
“你跟我说实话。”
“五万。”
筷子掉在桌上。
我妈脸白了。
“五万?你拿啥还?”
“妈,我有数。”
“你有啥数?你连工作都没找!”
“在那烂泥地里挖坑,全村人都笑话你!”
“笑话我没关系。”
“你不要脸我还要!”
她眼圈红了。
起身进了里屋。
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前,扒了两口饭。
饭是凉的。
菜也是凉的。
我妈最近胃口不好,做饭都是应付。
她不信我。
全村都不信我。
但没关系。
沼气不骗人。
数据不骗人。
施工完的第三天,大池正式投入运行。
粪水从沟里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赵德贵的鸭圈现在有八百只鸭子。
每天排粪六百多公斤。
全部顺着我的沟,流进预处理池。
再进大池。
一周之后,储气袋鼓起来了。
我拿检测仪测了一下。
甲烷含量百分之六十二。
合格。
日产量三十八方。
离五十方还差一点。
但赵德贵帮了我。
他又进了两百只鸭苗。
在村里到处吹。
“今年鸭蛋行情好,我准备干到一千五百只。”
一千五百只。
日排粪超过一吨。
我的大池设计容量刚好能吃下。
日产量会突破八十方。
比合同要求多出六成。
我坐在洼地边上,看着储气袋一点一点鼓起来。
天快黑了。
远处赵德贵家的鸭圈亮起灯。
鸭子叫成一片。
我妈那屋的灯也亮了。
咳嗽声从窗户缝里漏出来。
我攥了攥拳头。
快了。
再等一个月。
06
第二十九天。
顺达能源的技术员来了。
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后座塞满了检测设备。
他蹲在储气袋旁边,接上仪器,测了半小时。
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数据单。
“日均产气量五十六方。”
“甲烷含量百分之六十四。”
“硫化氢低于标准线。”
他看着我,把数据单递过来。
“达标了。我回去报经理。”
三天后,经理亲自来了。
不是一个人。
带了公司法务和一个副总。
三个人站在洼地边上,看着那个鼓囊囊的储气袋和地下的管道系统。
副总绕着走了一圈。
“这是你一个人设计的?”
“是。”
“农校教这个?”
“教原理,施工是我自己干的。”
他点了下头。
没再说话。
回到村委会。
我提前跟村主任打了招呼,借了会议室。
村主任姓刘,是赵德贵的连襟。
他不太乐意,但燃气公司的人来了,他不好拒绝。
经理把正式合同摊在桌上。
“采购合同,每方一块六,按月结算。”
“首期预付三个月,按日均五十方算。”
“也就是,每月两千四百方,三个月七千二百方。”
“预付款,一万一千五百二。”
他把笔递给我。
我没接。
“我有个条件。”
三个人都看着我。
“这个项目,我想让全村受益。”
经理皱了下眉。
“什么意思?”
“村里每家每户,如果愿意入股,按户头算,我出技术和设备,大家出场地支持和原料供应,利润按比例分红。”
“我拿四成,村集体拿两成,剩下四成按户分。”
“全村一百二十户,每户都有份。”
村主任坐在旁边,烟夹在手指上,忘了抽。
“你说啥?分红?”
“对,只要入股,按月拿钱。”
“入股要掏钱吗?”
“不用。”
“谁家有鸡粪、猪粪、秸秆,送到我洼地来就算入股。”
“送得越多,分得越多。”
会议室安静了。
燃气公司经理看着我,没说话。
村主任掐灭了烟头。
“你这是认真的?”
“白纸黑字。”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是我提前拟好的《大岭村沼气合作社章程》。
打印的,一式两份。
经理翻了翻章程,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我。
“你二十二?”
“嗯。”
他笑了一声。
把合同推过来,签了字。
村主任磨蹭了五分钟,也签了。
合同生效。
当天下午,消息传开了。
不是我传的。
是村主任的老婆在村口大喇叭底下跟人聊天,说漏了嘴。
“燃气公司来了,跟周栋签了合同,每个月光气钱就好几千。”
“还说分红,每家每户都有份。”
一个小时之内,我家门口站满了人。
全是来问的。
“栋子,真的假的?”
“真的。”
“不掏钱就能分红?”
“不掏钱,家里有粪有秸秆的,送到洼地去。”
“一个月能分多少?”
“现在刚起步,第一个月估计每户能分个三四百,产量上来了会更多。”
三四百块。
对城里人来说不算啥。
对村里留守的老人来说,够买一个月的药了。
当天晚上,七十多户送了东西来。
有的背着蛇皮袋装的鸡粪。
有的推着小车拉了一车秸秆。
有个大爷赶着牛车来的,车上堆着半车牛粪。
“栋子,牛粪行不行?”
“行,牛粪产气量高。”
“好嘞!”
洼地边上热闹得跟赶集一样。
我站在那,一家一家登记。
名字、送了什么、多少斤。
全记在本子上。
我妈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
看着那些排队送东西的邻居,看着我蹲在地上记账的样子。
她眼睛红了。
但这次不是难过。
一个婶子拉着她的手。
“你家栋子出息了,真出息了。”
我妈使劲点头。
嘴唇抿着,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桌上摆了四个菜。
热的。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妈,你也吃。”
“我吃过了。”
她没吃过。
灶台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个人的碗筷用过。
我没戳穿。
闷头吃饭。
吃到一半,院子外面传来拍门声。
很响。
很急。
我放下筷子,去开门。
门口站着赵德贵。
脸黑得能滴墨。
“周栋。”
“你把我的鸭粪卖了?”
07
赵德贵堵在我家门口。
脖子上的金链子在灯下晃。
“周栋,你挖那条沟,是冲着我的鸭粪来的?”
我靠在门框上。
“赵叔,粪是你往我这边排的。”
“我拦过你,你不听。”
“我求过你,你泼我一身粪水。”
“流到我地盘上的东西,就是我的。”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放屁!鸭子是我养的,粪就是我的!”
“赵叔,你去问问全村人。”
“你当初原话怎么说的?”
我不用问。
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人接话了。
“德贵,你说过的,鸭屎流谁家是抬举谁。”
“你原话。”
“大伙都听见了。”
赵德贵脸涨成猪肝色。
他手指戳到我胸口。
“你少跟我耍花样!”
“我明天就堵沟!”
“你堵。”
我没退。
“你堵了沟,粪水没处流。”
“憋在你鸭圈里,三天之内你的鸭子全得病。”
“八百只鸭子,就算一只五十块,你自己算。”
他手指僵在半空。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堵沟,你的鸭粪流进我的池子。”
“我处理了,变成气,卖了钱。”
“我还帮你解决了污染,你该谢我。”
“你堵沟,粪水倒灌,淹你自己的鸭棚。”
“你选。”
他嘴张了两次。
没说出话。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还真是这个理。”
“粪水不走沟,只能在鸭圈里沤着。”
“那味儿能熏死人。”
赵德贵猛地转身,冲人群吼。
“你们一个个都帮他说话?”
“啊?以前谁家杀鸡宰鸭不找我借刀?”
“现在他给你们画个饼,你们就不认人了?”
没人接话。
安静了几秒。
一个老太太开口了。
是村东头的陈奶奶,八十一了。
“德贵,人家栋子说了,分红不要钱。”
“你那鸭屎臭了半个村,谁说过你一句?”
“现在有人把臭的变成钱,你还不乐意?”
“你讲不讲理?”
赵德贵盯着陈奶奶。
陈奶奶拄着拐棍,站得稳稳的。
他不敢骂她。
陈奶奶的儿子在镇派出所。
他咬着牙,指着我。
“周栋,你等着。”
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一脚踢翻了路边的垃圾桶。
铁桶滚出去老远。
我妈在身后拽我袖子。
“他不会来砸咱家吧?”
“不会。”
“你咋知道?”
“他要真砸了,全村人都看着。他不敢。”
我妈不放心,那晚把门闩别了两道。
我没睡。
坐在院子里,对着手机算账。
第一个月的气已经卖了。
顺达能源打过来四千三。
扣掉成本,扣掉我那四成。
村集体两成,八百六。
剩下四成,三千四百多。
按七十户算,每户分不到五十块。
太少。
产量还得上。
我翻开笔记本,重新算了一遍原料缺口。
要达到日产两百方。
光靠赵德贵的鸭粪不够。
全村的禽畜粪便加秸秆,刚好能撑到日产一百二十方。
还差八十方。
我需要更多原料。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邻村。
邻村有个养猪场。
老板姓魏,养了三百头猪。
猪粪堆在场子后头,没人处理。
环保站年年罚他,他年年交罚款,比处理粪便便宜。
我找到他。
“魏老板,你的猪粪我收。”
“你收?多少钱一吨?”
“不要钱。”
“你免费给我拉走,我还倒贴你运费。”
他以为我开玩笑。
我把燃气公司的合同拿给他看。
他看完,眼睛亮了。
“你小子有本事。”
“猪粪你随便拉。”
“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
“我也要分红。”
我笑了。
“行,按供料量算,你算编外股东。”
当天下午,第一车猪粪拉到了洼地。
三吨。
够大池吃两天。
我站在洼地边上,看着挖机把猪粪倒进预处理池。
远处,赵德贵站在村口,看着那辆拉粪的卡车开过去。
他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怎么弄死我。
08
赵德贵没来堵沟。
他去了镇上。
我不知道他去干什么。
直到第三天。
镇环保站来了两个人。
开着执法车,直接到了洼地。
“谁是周栋?”
“我。”
“有人举报你在基本农田上违规建设沼气设施。”
“私自掩埋管道,排放废液。”
“涉嫌污染土壤和地下水。”
他们拿出一张举报函。
举报人那栏,写着赵德贵的名字。
我看着那个名字,没意外。
该来的总会来。
“你们的设施有审批手续吗?”
“有。”
两个人对视一眼。
“什么手续?”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大学生返乡创业项目登记表,镇农业站盖的章。
第二,沼气设施建设备案,县农业农村局的批文。
第三,环评报告简本,我在农校的老师帮我做的,走的小型项目简易程序。
这三样东西,我在施工之前就办好了。
贷款批下来的那一周,我跑了四天手续。
每一步都踩在线上。
两个执法人员翻了十分钟。
一页一页看。
看完之后,把材料还给我。
“手续齐全。”
“那废液排放呢?”
“废液经过三级发酵,残液达到农灌标准,就近用于荒洼地的土壤改良。”
“这是检测报告。”
我又掏出一张纸。
县农业检测中心出的。
残液各项指标,全在标准线以内。
执法人员收起举报函。
“没问题了。”
“那举报的事?”
“查无实据,不予立案。”
他们开车走了。
消息当天传回了村里。
赵德贵举报我,环保站来了,查了一圈,啥问题没有。
村里人开始议论。
“德贵这是使阴招啊。”
“人家栋子正经办手续的,他去告,丢不丢人?”
“他那鸭圈才没手续吧?”
最后一句话,是村会计老周说的。
老周跟赵德贵不对付,积怨很久了。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变了。
赵德贵的鸭圈。
三百平的铁皮棚子。
建在我家宅基地边缘。
有手续吗?
我去村委会查了。
村主任支支吾吾,说是口头批的。
“口头批的?哪个口头?谁批的?有记录吗?”
村主任不说话了。
他是赵德贵连襟。
这个口头审批,就是他给的。
但口头的东西,不上台面。
我没声张。
把情况记在心里。
回到家,继续干正事。
第二个月的产气量出来了。
日均八十七方。
比第一个月翻了三倍。
邻村魏老板的猪粪供应稳定。
村里又有十几户开始送原料。
有人送鸡粪,有人送羊粪,有人把地里的烂菜叶子都拉过来了。
全进池子。
全变成气。
顺达能源第二个月打过来一万三千九百二。
扣掉成本和运费,净利润九千八。
我拿四成,三千九百二。
村集体两成,一千九百六。
剩下四成分给入股户。
这时候入股的已经有九十三户了。
每户分了四十二块。
还是少。
但比第一个月多了。
第三个月,产量继续涨。
日均一百四十六方。
储气袋不够用了,我又买了两个。
顺达能源的经理亲自来了一趟。
“产量超预期了,我们要调整合同。”
“怎么调?”
“长期协议,每方一块八。”
“比原来多两毛。”
“条件是,你保证月供不低于四千方。”
我签了。
第三个月的分红打到各家户头。
每户三百七十八块。
不多,但够买米面粮油了。
村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再没人说我是傻子。
再没人说我书读多了。
见面就喊“栋子”。
热情得不得了。
赵德贵不出门了。
整天窝在家里。
鸭圈还在。
鸭子还在叫。
粪水还在流进我的沟里。
但他像被抽走了魂。
他连襟村主任来找他,劝他也入股。
他把村主任骂出去了。
“入他的股?我死了也不入!”
那天晚上,我在洼地加班检查管道。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
“请问是周栋吗?”
“是。”
“我是县融媒体中心的记者。”
“听说你们村有个大学生回乡创业搞沼气,带动全村增收?”
“我们想来采访一下。”
我握着手机,站在洼地中间。
头顶星星亮得扎眼。
远处赵德贵的鸭圈黑黢黢的。
没开灯。
“可以。”
“你们来吧。”
09
记者来的那天,赵德贵也出门了。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
金链子擦得锃亮。
站在村口,见着记者的车就迎上去。
“你们是电视台的吧?来来来,我带你们转转。”
记者是个年轻姑娘,扛着摄像机的是个小伙子。
赵德贵凑上去,指着村子比划。
“我们村能有今天,我出了大力。”
“我那个鸭圈,一千多只鸭子,全村的沼气原料一大半是我供的。”
“没有我那些鸭子,哪来的沼气?”
记者笑着点头,没接话。
她不傻。
来之前做过功课。
到了洼地,我在那等着。
记者绕着设施转了一圈,问了半小时。
技术原理、投资成本、产气量、村民分红。
全程录像。
赵德贵站在旁边,不停插嘴。
“这个沟是我帮他设计的。”
“那个池子占的地,原来也是我的。”
“他能搞起来,全靠我支持。”
我没反驳。
让他说。
记者问我最后一个问题。
“周栋,创业过程中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我想了一下。
“邻居家的鸭粪水泼在我身上的那天。”
摄像机对着我。
赵德贵的笑僵在脸上。
记者敏锐得很。
她追问了一句。
“能具体说说吗?”
“不用了。过去的事。”
我没展开。
但这句话够了。
全村人都在旁边看着。
谁都知道那天的事。
赵德贵泼了我一身鸭粪水。
当众的。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赵德贵站在人群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采访结束后,记者走了。
赵德贵没走。
他堵在我面前。
“你啥意思?在记者面前给我上眼药?”
“我没提你名字。”
“你不用提!全村谁不知道?”
“播出来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我看着他。
“赵叔,你泼我那天,想过我要不要做人吗?”
他噎住了。
我绕开他,往家走。
他在身后喊。
“周栋!你给我等着!我鸭圈不养了!你没原料了你还牛什么?”
我停下来。
转过身。
“赵叔,你鸭圈一千只鸭子,现在只占我原料供应的三成。”
“邻村魏老板的猪粪,全村九十多户的禽畜粪便和秸秆,够我用了。”
“你不养,我少赚一点。”
“但你不养,你拿什么还你那八万投资?”
他愣住了。
八万块。
鸭苗、饲料、棚子、设备。
全砸在这个鸭圈里。
不养了,全打水漂。
继续养,粪水流进我的池子,给我赚钱。
怎么选都是死棋。
他自己把自己逼到了墙角。
他站在那,胸口起伏,手攥成拳头。
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村主任来了我家。
不是来找麻烦。
是来求和的。
“栋子,德贵是我连襟,你也知道。”
“他这人嘴臭,但心不坏。”
“你看能不能,让他也入股?”
我倒了杯水给他。
“刘主任,入股的事,我没拦过任何人。”
“九十三户我都收了,赵德贵要入,随时可以。”
“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
“他的鸭圈,往西挪八米。”
“让出我家宅基地。”
“排污系统接入我的沟,规范化运行。”
“以后他的粪按市价折算成股份。”
“该他赚的,一分不少。”
村主任搓了搓手。
“就这?”
“就这。”
“我去跟他说。”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我妈从里屋出来。
“你真让他入?”
“他入了股,就是自己人,自己人不闹事。”
“万一他还使坏呢?”
“他不会了。”
“合同一签,他的利益跟全村绑在一块。”
“他再闹,就是跟全村过不去。”
我妈想了想。
“你这脑子,随你爸。”
“你爸活着的时候也这样,生气归生气,算账从不出错。”
我没说话。
回屋关了灯。
躺在床上。
窗外的鸭子还在叫。
但没那么吵了。
或者说,我习惯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顺达能源经理发来的消息。
“县里要搞乡村振兴示范点,推荐了你们村,下周有领导来考察。”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翻了个身。
睡了。
10
县里来人那天,下着小雨。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
带队的是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
跟着的还有镇长和两个科员。
全村人都出来看。
赵德贵也出来了。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
没穿那件干净衬衫。
也没戴金链子。
灰扑扑的,跟霜打过似的。
村主任在前头带路。
满脸堆笑,嗓门拔得老高。
“领导,这边走,我们村的沼气项目在那头。”
我跟在后面,没吭声。
到了洼地。
副局长撑着伞,绕着看了一圈。
储气袋、发酵池、管道系统、检测设备。
他蹲下来看了看出气口的压力表。
“日产多少?”
“一百五十方。”
“年收入?”
“去年投产三个月,净利润两万八,今年满产的话,预计十五万到二十万。”
“村民分红呢?”
“第三个月每户分了三百七,今年按规划,每户年分红不低于四千。”
副局长站起来。
看了看四周。
远处是赵德贵的鸭圈。
近处是一排排整齐的管道。
雨水顺着沟渠往下流,干干净净,没有臭味。
“粪水处理后残液去哪了?”
“回灌洼地。”
我指了指脚下。
“这八亩地原来是荒洼,土壤盐碱化,沼液含氮磷钾,用了半年,酸碱度已经接近正常。”
“明年春天,这块地能种东西了。”
副局长点了点头。
转头跟镇长说了句什么。
镇长拿本子记了下来。
回到村委会,开了个座谈会。
副局长坐在正中间。
“大岭村的沼气项目,技术成熟,模式可复制。”
“我们决定把大岭村列为全县乡村振兴示范点。”
“县里拨专项资金三十万,用于扩建沼气设施和配套管网。”
“同时推动全镇其他有条件的村学习大岭模式。”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村主任鼓掌鼓得最响。
笑得嘴都合不拢。
我坐在角落里,没鼓掌。
三十万。
够建三个大池。
日产量能冲到五百方。
全镇供气不是梦。
散会后,副局长单独叫住了我。
“小周,你多大?”
“二十二。”
“毕业才一年?”
“是。”
“不容易。”
他拍了拍我肩膀。
“好好干,有问题直接找农业局,我给你留个电话。”
我存了号码。
送走了车队。
村口围了一堆人,七嘴八舌。
“三十万拨款!咱村头一回!”
“栋子,今年分红能到多少?”
“往少了说,每户五千打底。”
人群炸了。
五千块。
对村里好多老人来说,是大半年的生活费。
有人拉着我的手不松。
“栋子,你是咱村的福星。”
“你爸在地底下也高兴。”
我笑了笑,没多说。
转身的时候,看见赵德贵站在巷口。
他没走过来。
就站在那,看着人群。
眼神不一样了。
我朝他走过去。
人群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
走到他面前,我停下来。
“赵叔,沟的事你想好了没?”
他没说话。
嘴唇动了动。
低着头。
半天,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
抽出一根递过来。
手在抖。
“栋子。”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他声音哑了。
头始终没抬起来。
“你妈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
“我不该欺负你们孤儿寡母。”
“鸭圈我挪。”
“八米够不够?”
全村人都听到了。
没人说话。
巷子里安静得只听见雨滴落在屋檐上。
我接过那根烟。
没点。
夹在耳朵上。
“够了。”
“明天我帮你接排污管,走我的沟,比你自己排干净。”
“入股的章程,晚上给你送去。”
他点了下头。
转身走了。
背有点驼。
金链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
脖子上一道白印。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走进自家院子。
鸭圈里的灯亮了。
鸭子又叫起来。
叫了一年了。
同样的声音。
但听着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洼地。
雨停了。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储气袋鼓得满满的。
我蹲在旁边,划了根火柴。
跟三个月前一样。
凑近出气口。
“噗”的一声。
蓝色火苗蹿起来。
比第一次高。
比第一次稳。
我蹲在那,看着那团火。
远处是村子的灯光。
东边赵德贵家的灯亮着。
西边我妈那屋的灯也亮着。
但床头柜上的安眠药早就收起来了。
她现在不用吃药也能睡着。
我爸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两样东西。
一块废地。
一句话。
他说,人这辈子,吃亏不怕,怕的是白吃亏。
我没白吃。
每一口亏,都长了利息。
火苗在风里跳了跳。
没灭。
我站起来,把火柴扔进水沟里。
嗤的一声。
灭了。
不用再点了。
明天开始,这些气会顺着管道进入正规管网。
会变成每家灶台上的火苗。
蓝色的。
稳定的。
跟那天晚上一样。
我往村里走。
路过赵德贵的鸭圈。
棚子里灯还亮着。
鸭子安静下来了。
偶尔有一两声,低低的,不闹了。
到家门口。
灯亮着。
门没关。
桌上摆了饭。
热的。
这回有两副碗筷。
我妈坐在桌前。
冲我招了招手。
“快吃,凉了。”
我坐下来。
拿起筷子。
扒了一口饭。
我妈看着我。
“栋子。”
“嗯?”
“你爸那块地,没白分。”
我嘴里塞着饭。
含糊应了一声。
窗外的风吹进来。
没有臭味了。
是雨后泥土的味道。
干净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