蝎子爬进我家时,我儿子正在睡午觉。
他被蛰醒后,嗓子都喊哑了。
我抱着他往外冲。
邻居堵在门口。
“别动我的宝贝。”
“你踩死一只,赔我八百。”
我让他滚开。
他抬手指着我。
“你家孩子皮嫩,正好排毒养颜。”
全楼都听见了。
没人敢吭声。
我只做了一件事。
把他说的话完整录了下来。
两天后,他听完那段录音,腿直接软在电梯口……
01
儿子的哭声把我从厨房惊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哭。
是那种喘不上气、拼命想喊又喊不出来的声音。
我摔了锅铲冲进卧室。
儿子缩在床角,左胳膊肿了一块,红得发紫。
床单上趴着一只蝎子。
黑褐色,尾巴翘着,还在动。
我一把抱起儿子,拿枕头把那东西盖住。
“妈妈,疼。”
他五岁,话都说不利索,脸上全是眼泪鼻涕。
胳膊上那个包在肉眼可见地鼓起来。
我抓了车钥匙往外冲。
门一拉开,走廊站着个人。
赵德发。
隔壁502的。
他穿着背心,手里端着个塑料盆,弯着腰在我家门口地上摸。
“嫂子,我蝎子跑了几只,你看见没?”
我抱着儿子,儿子在我怀里抖。
“你养的?”
“对,就二十来箱,搞养殖的,值钱着呢。”
他探头往我屋里看了一眼。
“哟,是不是跑你家了?别踩啊,踩死一只赔我八百。”
我听见自己的血管在跳。
“你那东西蛰了我儿子。”
赵德发把塑料盆往地上一放,直起腰。
他没看我儿子的胳膊。
看都没看。
“小孩子皮嫩,蛰一下没事。”
他笑了一声。
“蝎子毒,排毒养颜,你还得谢我。”
走廊里有门开了条缝,又关上了。
四楼的住户从楼梯口探了个头,又缩回去了。
没人说话。
整栋楼安静得像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儿子的胳膊肿得像馒头,他哭到打嗝,声音都哑了。
赵德发蹲下去继续在地上找他的蝎子。
“嫂子,你先别走,帮我看看你家还有没有,那玩意儿值钱。”
我没说话。
我把儿子换了个手抱。
空出来的那只手,打开了手机录音。
放进裤兜里。
“你再说一遍,你说什么排毒养颜?”
赵德发抬头,还是那个笑脸。
“我说蝎子毒好东西啊,小孩子蛰一下皮肤好,你不懂,你们城里人花钱做美容,还不如我这个管用。”
他每一句话,我都录进去了。
我从他身边挤过去。
他在背后喊。
“嫂子,你家那只帮我抓了啊,别踩死了。”
我没回头。
抱着儿子下楼,上车,去医院。
后视镜里看见赵德发还站在走廊里,端着他的塑料盆,笑嘻嘻的。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
两天。
给我两天就够了。
02
急诊。
医生掰开儿子的胳膊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蝎子蛰的?什么蝎子?”
“不知道,黑褐色,尾巴翘着。”
“东亚钳蝎的可能性大,这个肿胀范围不对,小孩子体重轻,毒素反应会比成人重得多。”
护士推了抗过敏的针,又挂上点滴。
儿子哭累了,缩在病床上睡着了。
胳膊肿到手指头都弯不了。
医生把我叫到走廊。
“家长,这个得观察,小孩子要是出现呼吸困难、嘴唇发紫,立刻喊我们,蝎子蛰伤不是闹着玩的,过敏体质的孩子会有生命危险。”
生命危险。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捏得咯吱响。
打了报警电话。
值班的问了情况,记录了地址。
“我们会派人去看看,不过邻居养蝎子这种事,得看属不属于禁养范围,你先保留好孩子就医的资料。”
我说好。
又给防疫部门打了电话,那边说第二天上班才能处理。
我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把下午录的那段音频听了一遍。
赵德发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
“小孩子皮嫩,蛰一下没事。”
“蝎子毒,排毒养颜,你还得谢我。”
“踩死一只赔我八百。”
我存了三份,手机一份,云盘一份,发给我表姐一份。
表姐回消息:这人有病吧?报警了没?
我说报了。
表姐说:你别跟他吵,这种人你跟他吵他浑身是嘴,你吵不赢的。
我说我不打算吵。
晚上九点,业主群弹了一条消息。
赵德发发的。
“各位邻居跟大家说个事,今天502几只蝎子不小心跑出去了,已经抓回来了,没事啊,另外501那个女的,踩死了我一只蝎子,我还没找她赔呢,她倒先去医院讹上了,大家评评理。”
底下有人回了个“收到”。
有人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没人帮我说话。
赵德发又发了一条。
“我养蝎子是正经养殖,有技术的,蝎子泡酒祛风除湿,谁要的找我,邻居价。”
还配了张图。
一排排塑料箱子摞在他家阳台上,密密麻麻的蝎子。
我看了那张图三秒。
二十箱。
他没撒谎,真是二十箱。
在居民楼里。
在我儿子隔壁。
我退出业主群。
打开浏览器,搜了三样东西。
第一,居民楼养殖蝎子是否违规。
第二,蝎子蛰伤未成年人的法律责任。
第三,物业对住户安全隐患的管理义务。
搜完了,我把结果截了图,存进同一个文件夹。
和那段录音放在一起。
儿子在病床上翻了个身,梦里哼了一声。
我摸了摸他肿着的胳膊。
明天开始。
03
第二天早上出院。
医生开了三天的药。
“回家继续观察,有任何异常马上来。”
我带儿子回家。
电梯门开的时候,五楼走廊里有股腥味。
是蝎子的味道。
赵德发家的门关着,门缝底下塞了张纸条。
我没看。
进家门第一件事,把所有窗户缝、门缝、下水道口全堵了一遍。
毛巾、胶带、报纸,能塞的全塞上。
儿子坐在沙发上,左胳膊缠着纱布,不敢动。
“妈妈,虫子还会来吗?”
“不会了。”
他不信,眼睛一直盯着墙角。
上午十点,我打了物业电话。
前台接的。
“您好,我是501住户,隔壁502在家里养了二十箱蝎子,昨天跑出来蛰伤了我儿子,我要求物业处理。”
前台说:“稍等,我转给物业经理。”
等了十分钟。
物业经理接了。
“哦,这个事啊,赵哥跟我提过,他说就养着玩玩。”
“二十箱叫玩玩?蛰伤了我孩子。”
“嫂子,这种事你们邻里之间协商一下,我们物业也不好强制人家。”
“他在居民楼里养蝎子,你们不管?”
“这个……我们没有执法权,建议您跟社区反映。”
他挂了。
我意料之中。
物业不管是正常的,但他这通电话我也录了。
下午,社区打回来电话,说安排人上门看看。
三点钟,社区的工作人员来了,一个小姑娘,戴着工牌。
她先敲了502的门。
赵德发开的门。
我在自己家门口听着。
“赵师傅,有邻居反映您家养了蝎子?”
“养了,咋了?”
“这个在居民楼里养不太合适。”
“我就放阳台上,又没碍着谁。”
“但是跑出去蛰伤了邻居家小孩。”
赵德发的声音大了起来。
“那是她家门没关好,跟我有啥关系?我蝎子跑了我还心疼呢,你知道一只种蝎多少钱吗?”
社区姑娘说了几句“建议您考虑一下”“影响邻里关系”之类的话。
赵德发嗯嗯啊啊答应着。
门关了。
社区姑娘出来,敲了我的门。
“嫂子,我们跟他说了,让他注意,但我们也没有强制权,如果您觉得权益受损,可以走法律途径。”
她走了。
什么都没变。
我在厨房倒水喝,手机响了。
业主群。
赵德发又发消息了。
“501找社区告我了,养几只蝎子至于吗?我在老家养了十年了,也没听说谁被蛰死了,有些人就是事多,看不得别人挣钱。”
底下有人回:“德发哥说得对,蝎子泡酒确实好,我爸喝了腰不疼了。”
有人附和:“就是,小题大做。”
我一条一条看完。
截了图。
赵德发在群里说得越多越好。
每一句话都在帮我的忙,他自己还不知道。
下午五点,我去了一趟打印店。
把所有截图、录音转文字、医院诊断书、挂号单、医药费单据,全部打印了两份。
一份寄给城管。
一份留着。
回家路上接到表姐电话。
“怎么样了?那人还嚣张呢?”
“嚣张。”
“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把能说的话都说完。”
表姐沉默了两秒。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有事喊我。”
挂了电话。
楼道里又飘过来蝎子的腥味。
儿子在屋里喊:“妈妈,墙上有东西在动。”
我冲进去。
墙角,一只蝎子从空调管的缝隙里钻出来。
我拿拖鞋拍死了它。
拍死之前,我先拍了照。
时间、地点、蝎子的样子,全在画面里。
拍完再拍死。
又一只。
又是一份证据。
04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是四楼的周姐。
她站在我家门口,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我听说你家孩子被蛰了?”
我点头。
她撸起袖子,小臂内侧有两个红点,还没消。
“上礼拜的事。”
“你也被蛰了?”
“嗯,半夜从枕头底下爬出来的,吓得我一宿没睡。”
“你没找他?”
周姐苦笑了一下。
“找了。他说不是他家的。说野生的,从窗户飞进来的。”
“蝎子不会飞。”
“我知道,但我一个人住,不想跟他闹。”
她又看了一眼走廊。
“三楼的老刘家也有,他孙女的凉鞋里发现过一只,老刘找过他,被他骂回去了。”
我没说话。
三家了。
“周姐,你手臂上的伤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配了药膏。”
“病历还在吗?”
“在。”
“你能拍给我吗?”
她犹豫了几秒。
“你想干嘛?”
“告他。”
周姐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从兜里掏出手机。
“我拍给你。你帮我也告。”
十分钟后,老刘也来了。
六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进门就拍桌子。
“我忍他半年了!我孙女才三岁,凉鞋里塞只蝎子,万一蛰到脚丫子呢?”
老刘家也有病历。
他孙女没被蛰到,但他老伴被蛰过一次,没去医院,自己抹了风油精扛过去的。
“你能写个情况说明吗?”
“写!现在就写!”
我拿了纸和笔给他。
老刘趴在我家餐桌上写了整整两页。
字歪歪扭扭的,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时间、地点、蝎子从哪进来的、赵德发怎么回应的,全写了。
周姐也写了一份。
加上我的,三份。
三户受害者。
我把三份材料整理好,加上所有照片、录音转写文字、医疗单据、业主群截图。
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下午两点,我出了门。
城管执法中队,我直接走进去的。
窗口的人翻了翻材料,抬头看我。
“居民楼里养蝎子?二十箱?”
“对。”
“这个得联合处理,我们先立个案,回头跟防疫那边一起去。”
我把电话留了。
出了城管大门,又去了派出所。
之前报的警有记录,我要了一份回执。
从派出所出来,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业主群。
赵德发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听。
“我跟大家说啊,501那女的到处告状,告到社区、告到城管,她可真行,我养个蝎子碍着她什么事了?我告诉你们,我这蝎子是有市场的,一只种蝎卖到六十,二十箱少说值十几万,谁要是动我的蝎子,我跟他拼命。”
底下安静了几秒。
有人发了个“……”
赵德发又发了一条。
“501,你要是看到了,我把话撂这儿,你告到天上去我也不怕,我养蝎子合理合法。”
我没回复。
我把这条语音也存了下来。
合理合法。
他说的。
我查过了。
住宅区内养殖蝎子这类有毒活体动物,需要当地林业或农业部门审批的驯养繁殖许可证。
他有吗?
我特意问过城管窗口。
没有任何人用我们这栋楼的地址申请过任何养殖许可。
赵德发,你继续说。
你说得越多,我手里的东西就越厚。
晚上回家,儿子的胳膊消了一点肿。
他坐在地上玩积木,不肯去卧室。
“妈妈,我不要在那个房间睡。”
“好,今晚睡客厅。”
我在客厅给他铺了地铺。
他搂着我的手臂才睡着。
手机又响了。
短信。
城管的。
“您反映的问题已受理,预计两个工作日内上门核查。”
两个工作日。
明天,或者后天。
够了。
05
第二天上午,赵德发来敲我的门。
咚咚咚,三声,很重。
我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脸上没了前两天的笑。
“你到处告我?”
我没接话。
“我问你,你是不是去城管了?”
“去了。”
“你什么意思?”
“蝎子蛰了我儿子,蛰了楼上周姐,蛰了三楼老刘的老伴,你问我什么意思?”
赵德发往前迈了半步。
走廊里的感应灯晃了一下。
“你别给我扣帽子,我蝎子管理得好好的,就跑了那么一两只。”
“二十箱养在居民楼里,你自己说的。”
“养在我自己家,关你屁事?”
“跑到我家就是我的事。”
赵德发咬着后槽牙,盯了我几秒。
“你知不知道我那二十箱蝎子值多少钱?你要是害我损失了,你赔得起吗?”
“赔不赔得起,法律说了算。”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跟我讲法律?行,你去告,我看你告得赢告不赢。”
他转身走的时候扔了一句话。
“我告诉你,城管来了也没用,我有熟人。”
门砰地关了。
我站在门口,手机在裤兜里,录音还开着。
“我有熟人。”
谢谢你。
又多了一条。
中午,物业打来电话。
不是之前那个经理,换了个女的,态度客气了很多。
“嫂子,那个事情我们了解了,赵师傅那边我们再去沟通一下,您看能不能先别往上面反映了?”
“已经反映了。”
“啊……那个,嫂子,这个事吧,其实也不大,邻里之间……”
“我儿子五岁,被蛰到过敏差点休克,不大吗?”
对面安静了。
“我跟领导汇报一下。”
挂了。
下午三点,赵德发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段话。
一看就不是他自己打的,太通顺了。
“各位邻居,关于蝎子的事给大家造成困扰,我很抱歉,我养蝎子是为了研究药用价值,蝎子偶尔跑出来是意外,我已经加固了养殖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希望501邻居能撤回投诉,大家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
底下立刻有人捧场。
“德发哥大气。”
“都是邻居,算了算了。”
“人家都道歉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七八条消息,全是让我撤投诉的。
我翻了翻这几个人的头像。
没有周姐。
没有老刘。
我退出群聊。
打开通讯录,找到周姐的号码。
“群里的消息看了吗?”
“看了。”
“你怎么想?”
周姐沉默了几秒。
“他加固养殖箱?上礼拜他也这么说的,然后蝎子还是跑出来了。”
“所以呢?”
“我不撤。他要是真有诚意,先把二十箱蝎子搬走。”
“老刘呢?”
“老刘比我还硬,他说死都不撤。”
挂了电话。
我坐在客厅里,把所有证据又检查了一遍。
录音四段。
照片十一张。
医疗单据三份。
业主群截图二十多张。
书面证言两份。
城管受理短信一条。
报警回执一份。
物业电话录音一段。
我把它们按时间线排好。
从第一只蝎子爬进我家那天开始,到今天,每一步都在里面。
赵德发不知道我手里有这些。
他以为我只是去告了个状。
他不知道我每一次跟他说话都在录音。
他不知道群里的每一句话我都截了图。
他不知道不止我一家在投诉。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城管发来的短信。
“明日上午十点,执法人员将前往您所在小区进行现场核查,届时请保持电话畅通。”
明天。
06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小区门口停了两辆车。
一辆城管的。
一辆我不认识,白色面包车,侧面印着字。
他们来了。
十点零三分,有人敲502的门。
我把自己家的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站了四个人。
两个穿制服的,城管的。
一个戴口罩提箱子的,应该是防疫那边的。
还有一个拿文件夹的,社区的。
赵德发开了门。
“干嘛?”
“赵德发是吧?我们接到群众举报,你在住宅内养殖蝎子,我们来现场核查。”
“谁举报的?”
“这个我们不方便透露,请配合检查。”
赵德发堵在门口没动。
“凭什么查我家?你们有手续吗?”
城管的人掏出一张单子给他看。
赵德发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但他还是不让进。
“我蝎子是自己养着玩的,又没卖,又没害人。”
“现场核查是例行程序,请您配合。”
僵持了两分钟。
赵德发退了一步,让他们进去了。
门没关。
我听见里面的声音。
“这是阳台?这些都是?一、二、三……一共多少箱?”
“二十箱。”
“有驯养繁殖许可证吗?”
安静了几秒。
“没有。”
“在居民住宅区内无证养殖有毒节肢动物,违反相关管理规定,我们需要对这些蝎子进行暂扣处理。”
赵德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暂扣?你说暂扣?那是我十几万的东西!”
“赵师傅,您先冷静。”
“我冷静个屁!谁让你们来的?是不是501那个女的?”
他冲出来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全亮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
“你出来!你给我出来!”
我打开门。
他的眼睛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你告的是不是?你毁了我十几万的东西,你赔不赔?”
我没退。
“蝎子蛰伤了我儿子,蛰伤了四楼周姐,蛰伤了三楼刘叔的老伴,你跟我说赔?”
“那是意外!你揪着不放什么意思?”
“意外?你在业主群里说排毒养颜,说踩死一只赔八百,说你有熟人,哪句是意外?”
赵德发的嘴张了张。
他不知道我记得他每一句话。
城管的人走出来了。
“赵师傅,暂扣通知书已经开了,三个工作日内你可以申诉,另外,关于你无证养殖的问题,我们会移交相关部门进一步处理。”
赵德发的手在抖。
“你们不能拿走,那是我的。”
“依法暂扣,请配合。”
白色面包车上下来两个人,搬了几个大塑料箱上楼。
一箱一箱往外搬。
赵德发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蝎子被抬走。
他没拦。
他不敢拦。
二十箱,搬了四十分钟。
电梯上上下下跑了六趟。
整栋楼的人都知道了。
三楼有人开了门往外看。
四楼周姐站在楼梯口,一声没吭,就看着。
最后一箱搬走的时候,赵德发蹲在自家门口。
他没哭。
但他的腿在发抖。
城管的人留了一张单子给他,让他签字。
他签了。
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人都走了。
走廊恢复了安静。
腥味还在,但淡了。
赵德发还蹲在门口。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了。
是恐惧。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手里还有录音。
而他在那段录音里说的每一句话,足够他进第二趟局子。
07
蝎子搬走那天晚上,赵德发的老婆来了。
我没见过她。
听说在外地做生意,常年不回来。
她敲我的门,穿着件米色外套,头发盘着,脸上带笑。
“妹子,我是502赵德发的爱人,姓孙。”
我没让她进。
她也不介意,就站在门口说。
“老赵这人嘴笨,说话不过脑子,之前得罪你了,我替他跟你道个歉。”
我没接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五千块,孩子的医药费我们出,再多的算我们的心意,你看能不能把投诉撤了?”
信封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
“撤不了。”
她的笑僵了一秒,又堆起来了。
“妹子,都是邻居,蝎子已经搬走了,事情就别闹大了,老赵他就靠这个吃饭,你把他的蝎子弄没了,我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啊。”
“他养蝎子蛰伤了三家人。”
“那不是故意的嘛。”
“不是故意的就不用负责了?”
孙姐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收回信封,看了我一眼。
“妹子,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别不识抬举。”
“这话我记下了。”
我把手机从兜里亮了一下。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录音?”
“我儿子被蛰到差点休克那天我就开始录了,你老公在走廊里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
孙姐站在原地,嘴唇抖了两下。
“你这人怎么这样?”
“你老公蝎子蛰了我儿子,他说排毒养颜,我还没追究呢。”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又快又急。
502的门砰地关了。
然后就是吵架的声音。
隔着墙我都听得清楚。
孙姐在骂赵德发。
“你说什么排毒养颜?你脑子让蝎子蛰了?人家全录下来了你知不知道?”
赵德发的声音闷闷的。
“我哪知道她录音了。”
“你不知道?你天天在业主群里吹,你怕别人不知道你养蝎子?”
“我那不是……”
“你闭嘴!十几万蝎子没了,你还惹了官司,你想害死这个家?”
摔东西的声音。
门又开了。
是赵德发出来了。
他没有来找我。
他下了楼。
我从窗户看出去,他蹲在小区花坛边上抽烟。
一根接一根。
蹲了快一个小时。
我收回目光。
打开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
“对方找人来调解,我拒绝了,他们可能会有下一步动作。”
律师回了四个字。
“保留证据。”
我把今晚和孙姐的对话录音也存了下来。
信封装五千块想私了。
嫌少了。
不是钱的问题。
我儿子到现在不敢回自己卧室睡觉。
五千块治不好这个。
半夜十一点,业主群又有动静了。
孙姐的号,头像是朵花。
她发了一段长文。
“各位邻居好,我是502赵德发的爱人,关于蝎子的事给大家添了麻烦,我们诚恳道歉,蝎子已经被相关部门带走了,不会再有了,我们愿意承担所有受伤邻居的医药费,希望501邻居能高抬贵手,给我们留条路。”
底下立刻有人回。
“嫂子说得在理,得饶人处且饶人。”
“人家都认错了,差不多就行了。”
“501也太较真了吧,蝎子都没了还想怎样?”
我看着这些消息。
一条都没回。
我在等。
等一个比业主群更大的地方,给我回消息。
08
第三天上午,派出所的电话来了。
“你好,是501住户吗?关于你报警的蝎子蛰伤一事,我们结合城管移交的材料,需要你来一趟所里做个笔录。”
我九点半到了派出所。
做笔录的是个年轻民警,问得很细。
什么时候发现蝎子的。
孩子伤势怎么样。
赵德发说了哪些话。
有没有录音。
有没有其他受害者。
我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录音四段。
照片十一张。
医疗单据三份。
业主群截图二十多张。
书面证言两份。
城管受理记录。
报警回执。
物业通话录音。
还有昨晚孙姐上门的录音。
民警翻了翻,看了我一眼。
“你这是从第一天就开始取证的?”
“对。”
他低头翻了一会儿材料。
“赵德发无证养殖有毒活体动物,造成多人受伤,这个已经不只是邻里纠纷了,城管那边已经立了案,我们这边也会跟进。”
“他会怎样?”
“无证养殖有毒动物这一项,行政处罚跑不了,罚款加没收,造成人身伤害的部分,你可以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赔偿医疗费、精神损害等等。”
“如果他不赔呢?”
“法院判了他就得赔,不赔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我点了点头。
民警把笔录推过来让我签字。
签完我问了一句。
“录音在法律上能当证据吗?”
“你在自己家门口录的,录的是对方主动说的话,没有诱导,可以用。”
我收好材料,出了派出所。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大。
手机响了。
周姐。
“501,你知道吗?赵德发今天一早去找了三楼老刘。”
“找他干嘛?”
“让老刘撤证言,说只要老刘撤了,给他两千块钱。”
“老刘怎么说?”
“老刘把他骂出去了,说『你给我两万我也不撤,我孙女的命比你蝎子金贵』。”
“然后呢?”
“然后赵德发上了四楼,来敲我的门。”
我握紧了手机。
“他怎么说的?”
“他说,周姐,你那个证言是501撺掇你写的吧?你别被她利用了,她就是想讹我的钱。”
“你怎么回的?”
“我把胳膊上的疤亮给他看了,我说这也是501撺掇蝎子蛰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什么反应?”
“走了,脸绿的。”
挂了电话。
赵德发在一家一家地灭火。
他以为把邻居们逐个击破就能把这件事摁下去。
他不知道火不在邻居那里。
火在那个牛皮纸袋里。
那个牛皮纸袋已经在派出所了。
下午两点,我在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501业主吗?我是城管执法中队的,通知您一下,赵德发的无证养殖案件已经做出处罚决定,罚款一万二千元,养殖物全部没收。”
“他知道了吗?”
“处罚决定书今天下午送达。”
我说谢谢,挂了。
一万二。
二十箱蝎子没收。
这只是行政处罚。
民事的还没开始。
我打开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律师。
“行政处罚下来了,我要起诉,诉讼请求包括医疗费、后续治疗费、精神损害赔偿。”
律师秒回。
“材料我看过了,明天来我这签委托书。”
我放下手机。
门外传来动静。
是城管的人在敲502的门,送处罚决定书的。
我贴着门听。
赵德发打开门,对面念了一段话。
然后是一片寂静。
很长的寂静。
最后是赵德发的声音,哑的。
“我不签。”
“赵师傅,签不签都会生效。”
又是一段沉默。
笔落在纸上的声音。
签了。
09
处罚决定书送达的当天晚上,赵德发没在业主群说话。
孙姐也没发消息。
502安静得像没有人住。
第二天一早,我去律师那签了委托书。
诉讼请求写得清楚。
医疗费四千六。
后续治疗费预估两千。
精神损害赔偿一万五。
误工费三千。
交通费八百。
合计两万五千四百块。
律师看完材料说了一句。
“对方要是愿意庭前调解,你接受吗?”
“看他态度。”
“行。”
从律师办公室出来,我去幼儿园接儿子。
儿子的胳膊已经消肿了,但留了一块褐色的印子。
老师说他这几天上课不集中,总是往窗户外面看。
我问他看什么。
“看有没有虫子。”
五岁的孩子,开始怕虫子了。
以前他连蚂蚱都敢抓。
回家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碰见了物业经理。
他主动跟我打招呼,跟之前判若两人。
“嫂子,502那个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在走法律程序。”
“哎,早知道我们就该重视的,这个事物业确实有责任。”
我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这句话我记住了。”
他的笑凝在脸上。
我上楼。
走廊里的腥味彻底没了。
502的门紧闭着。
我开门进家。
放下书包,给儿子热了牛奶。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了。
是孙姐。
“妹子,是我,502的。”
我没说话。
“我听说你请了律师?”
“对。”
“你要告我们?”
“起诉书已经交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多少钱?”
“两万五。”
“两万五?蛰一下要两万五?”
“蛰了三家人,我只算我家的,周姐和刘叔要不要告是他们的事。”
孙姐的呼吸重了起来。
“你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你老公的蝎子差点把我儿子逼上死路。”
她没话了。
过了十几秒。
“我们可以谈。”
“去法院谈。”
我挂了。
气的手在抖。
到现在了,她还觉得是我在逼他们。
不是我。
是赵德发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
他可以不养蝎子。
可以在蛰伤我儿子的时候说一句对不起。
可以在第一天就把蝎子搬走。
他一个都没选。
选了嘲讽。
选了威胁。
选了在业主群里倒打一耙。
他选了每一条最蠢的路。
现在他的老婆来问我,为什么要逼他们?
我笑了。
晚上八点,周姐给我发消息。
“我也请了律师,明天交起诉书。”
紧接着老刘也发来了。
“我儿子帮我找了律师,告他,告到底。”
三家一起告。
赵德发的手机大概已经被打爆了。
凌晨一点,我在客厅陪儿子睡。
他又做噩梦了,喊着“虫子虫子”醒过来。
我抱着他,拍他的背。
他搂着我的脖子,过了好久才又睡着。
窗外有风。
我听见502的方向,有人在低声说话。
听不清内容。
但能听出来,是赵德发求人的声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律师发来的。
“法院已立案,下周开庭。”
10
开庭那天,赵德发没请律师。
他自己来的。
孙姐坐在旁听席,攥着包带,脸色发灰。
我坐在原告席,律师在旁边。
周姐的案子排在我后面。
老刘的案子排在周姐后面。
三个案子,同一天,同一个被告。
法官翻了翻材料,看了赵德发一眼。
“被告,原告提交的证据你看过了?”
赵德发站起来。
“看了。”
“有没有异议?”
他张了张嘴。
“那个录音……”
“录音是原告在自家门口录制的,被告系自愿发言,不存在诱导,证据合法有效。”
赵德发把嘴闭上了。
法官继续。
“原告提交的医疗记录显示,其子被蝎子蛰伤后出现严重过敏反应,就医三天。”
“城管执法中队出具的处罚决定书显示。”
“被告在住宅区内无证养殖有毒活体动物,已被罚款一万两千元,养殖物全部没收。”
赵德发低着头。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他站了起来,嘴唇哆嗦了一下。
“法官,我不是故意的,蝎子自己跑出去的,我管不住。”
“你在居民住宅内无证养殖二十箱蝎子,未采取有效防逃措施,导致多户居民被蛰伤。”
“这不是管不管得住的问题,是你不该养。”
赵德发没接话。
法官低头翻到一页纸。
“被告,原告提交了一段录音,录音中你说『小孩子皮嫩,蛰一下没事』,还说『蝎子毒,排毒养颜,你还得谢我』。这些话是你本人说的?”
赵德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一声低笑。
他没说是。
也没说不是。
“被告,回答法官的问题。”
“是我说的。”
声音小得像蚊子。
法官把录音当庭播放了一遍。
赵德发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回荡在整个法庭。
“小孩子皮嫩,正好排毒养颜。”
“踩死一只赔我八百。”
“你家孩子蛰一下没事。”
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旁听席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孙姐把脸埋进了包里。
播放结束。
法官问我律师。
“原告的诉讼请求?”
律师站起来。
“医疗费四千六百元,后续治疗费两千元,精神损害赔偿一万五千元,误工费三千元,交通费八百元,合计两万五千四百元。”
法官看向赵德发。
“被告,对赔偿金额有没有意见?”
赵德发抬起头。
“太多了,我赔不起。”
律师看着他说:
“你之前在业主群里说二十箱蝎子值十几万,现在说赔不起两万五?”
赵德发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说不出话了。
法官宣布休庭合议。
四十分钟后,判决下来了。
被告赵德发赔偿原告医疗费、后续治疗费、误工费、交通费共计一万零四百元。
精神损害赔偿八千元。
合计一万八千四百元。
十五日内支付。
赵德发站在被告席上,腿在抖。
判完我的,接着是周姐的。
周姐的案子简单,医疗费加精神损害,判了九千二。
然后是老刘的。
老刘的老伴没去医院,但老刘的书面证言加上邻居的旁证,法院认定蝎子确实造成了伤害。
判了六千八。
三个案子加起来,赵德发要赔三万四千四百块。
加上城管的罚款一万二。
加上二十箱蝎子全部没收。
赵德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着他的脸。
他没动。
孙姐从后面追出来,拽他的胳膊。
他甩开了。
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捂着脸。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他叫住了我。
“你满意了?”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天我儿子被蛰到哭得喘不上气,你说排毒养颜。”
“我抱着他往外冲,你堵在门口让我赔你蝎子钱。”
“整栋楼都听见了,没人吭声。”
“你问我满不满意?”
他的嘴唇在哆嗦。
“我不满意。”
“但法律判了,我认。”
“你也得认。”
我转身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周姐追上来了。
“赢了。”
“赢了。”
老刘在后面慢慢走过来,老伴搀着他。
他笑着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回了一个。
上了楼。
开门。
儿子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他看到我,举起胳膊。
那个褐色的印子还在。
但他在笑。
“妈妈,今天没有虫子。”
“以后也不会有了。”
他歪着头想了想。
“真的?”
“真的。”
我把包放下,走进厨房。
给他热了一杯牛奶。
走廊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隔壁502,安安静静的。
后来听说赵德发第二个月就搬走了。
孙姐来收的东西,雇了个面包车,一趟拉完。
搬走那天,赵德发没出现。
听周姐说他在电梯口碰见了老刘。
老刘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看了他一眼。
赵德发低着头进了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在抖。
502后来搬进来一家三口。
男的戴眼镜,女的爱笑,小孩跟我儿子同岁。
两个小孩第一天就在走廊里追着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儿子跑过来拉我的手。
“妈妈,新邻居家没有虫子。”
“没有。”
“那我可以回自己房间睡了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胳膊上那块褐色的印子。
快消了。
再过一阵子,就看不见了。
“可以。”
他笑了。
跑回去跟新邻居的小孩接着玩了。
走廊里的灯亮着。
干净的光。
我转身进了屋,关上门。
手机里那个证据文件夹还在。
我看了它一眼。
没删。
留着吧。
提醒我自己。
该忍的时候忍。
该动的时候,一步都不能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