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子结婚前一周,我发现婚礼请柬上没有我的名字。
主持人问新郎,双方父母应该怎么介绍。
贺以澄想都没想。
“我爸贺承望,我妈杜明姝。”
我愣了一下。
十五年前,他亲妈离开,他还是个每天哭着要妈妈的孩子。
是我陪他长大,替他开家长会,守过无数个发烧的夜晚。
如今他要结婚了,我替他交了婚宴定金,准备了新房家具,连宾客名单都是我一遍遍核对的。
可他亲妈回来不到半年,我就连名字都不配出现了。
我问他:“那我呢?”
贺以澄有些不耐烦。
“程姨,你又不是我亲妈。今天是我的婚礼,你能不能别跟我妈争这个?”
我丈夫也劝。
“孩子结婚是大事,你就别计较了。”
我看着桌上那份婚礼安排,忽然笑了。
“行。”
“那以后,你们家的事,也不用再麻烦我了。”
1
婚礼主持人姓秦,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小伙子。他握着笔,看看贺以澄,又看看我,显然没料到一场普通的婚礼沟通会闹成这样。
“那个,咱们要不要先确定一下敬茶环节?双方父母都上台的话,座位还得提前安排。”
贺以澄翻着手机,头也没抬:“就按刚才说的来。我爸我妈上台,程姨坐下面就行。”
“坐哪桌?”我问。
贺以澄终于抬头:“亲友桌啊。你不是一直说不喜欢热闹吗?”
我确实说过。
那是两个月前,贺以澄跟阮音商量婚礼,嫌我给他们安排的席位太靠前。我怕两个孩子为难,笑着说自己不喜欢热闹,坐哪儿都一样。
当时贺以澄还抱着我的肩膀撒娇,说等他结婚了,一定让我坐最舒服的位置。
原来最舒服的位置,就是台下那张不必介绍姓名的亲友桌。
贺承望端起茶杯,语气已经有些不高兴:“拂衣,明姝毕竟是以澄的亲生母亲。她这些年没陪在孩子身边,好不容易有机会参加婚礼,你就不能成全他们?”
“我什么时候不让她参加了?”
“你现在这样,不就是不满意吗?”
我看着丈夫。
贺承望四十九岁,头发已经有些白了。我们结婚十五年,他很少对我发脾气,因为家里大部分事情,我在他开口之前就办好了。
以澄生病,我带着去医院。学校通知开会,我请假赶过去。老人住院、家里装修、孩子考大学,忙不过来时,我就从自己的工作里挤时间。
贺承望常说,娶了我是他的福气。
可每当我想让他帮着分担一点,他又会笑着说:“你办事我放心,我去了还添乱。”
如今连儿子的婚礼,他也放心交给我办。
唯独母亲的位置,不能给我。
坐在贺以澄身旁的阮音轻轻拽了拽未婚夫的衣袖。
“以澄,要不再商量商量?程姨为婚礼忙了这么久。”
贺以澄皱眉:“音音,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不用管。”
阮音松开手,脸色有些难看。
我没让她继续为难。
“小秦,刚才的内容都定好了吧?”
主持人点头:“差不多了,就是婚礼当天的家属接待,还有后面的仪式彩排……”
“这些直接跟新郎新娘联系吧。”我把面前厚厚的文件夹合上,“以前留的是我的电话,麻烦改一下。”
贺以澄终于意识到我不是随口说说。
“程姨,你干什么?你不是说好了帮我们办完婚礼吗?”
“是说好了。”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我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这上面写着酒店联系人、婚庆安排、双方亲友的住宿要求,已经付过钱的我也标出来了。接下来还有什么事,你自己决定。”
贺以澄没有接。
他盯着我,脸上渐渐浮起一种熟悉的神情。
小时候每次我不答应给他买玩具,他就这样看我。
等一会儿,再软软地喊一声妈,我基本都会心软。
只是现在,他已经二十六岁了。
“你非要在我结婚前闹这一出?”
我轻声说:“你已经决定好了,我还能闹什么?”
贺承望忽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拂衣,你一个当长辈的,至于跟孩子赌气吗?他不过是按血缘关系介绍父母,你平时对他的好,难道因为少说一个名字就没了?”
我看着丈夫,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件小事。
贺以澄第一次带阮音回家,姑娘给我买了一条围巾,说听以澄提过,小时候都是我陪他过生日。
那天贺以澄喝了点酒,搂着我的肩膀说:“妈,等我结婚,你可得坐主桌。”
我当时还笑他,婚礼八字没一撇,倒先惦记起座位来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杜明姝还没回来。
我把椅子推回桌边。
“既然少说一个名字没什么,那少我一个人帮忙,应该也没什么。”
贺以澄气得站起来。
“行!你不愿意帮就不帮!又不是没你婚礼就办不下去了!”
我没有接话。
走出婚庆公司时,阮音追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包。
“程姨,您别往心里去。以澄最近压力大,说话不过脑子。”
我接过包,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婚礼是你们俩的,别委屈自己。以后有什么事情,让以澄和你一起商量,不能什么都让你一个人扛。”
阮音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笑了笑,转身往停车场走。
手机里还有十几条婚庆公司发来的消息。
酒店问我什么时候结清尾款,花店问我是否增加迎宾花,杜明姝下午还发来一份亲戚名单,让我替她安排十几个人住宿。
这些消息,我本来准备回家后逐一处理。
如今不用了。
我把文件夹里那些尚未办完的事项拍了照,一并发给贺以澄。
没过几分钟,他回了一句。
“程姨,差不多得了。”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十五年前,他第一次叫我妈妈,也是这样隔着一点距离,小心翼翼地看我。
那时候我蹲下来,抱住这个瘦瘦的小男孩,告诉他,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我说到做到。
如今他长大了,终于不需要我做妈妈了。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开车回家。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问他一句婚礼准备得怎么样。
2
第二天早上,我刚把煎好的鸡蛋端上桌,贺以澄就拿着手机坐到了我旁边。
“程姨,酒店给我打电话了。”
我把另一只盘子放到贺承望面前。
“嗯。”
贺以澄等了半天,见我没往下问,只好自己说:“他们说婚宴还有一笔钱没结,让我今天过去。”
“那你去一趟吧。”
“可是之前不是你说,这笔钱你来出吗?”
贺以澄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酒店发来的付款提醒。
婚礼定了二十六桌。最开始贺以澄嫌贵,我答应替他承担一部分,已经付了定金,还帮小两口添置了新房家具。
剩下的钱,我原本也准备从自己的存款里拿。
可那是我想送给儿子的结婚礼物,不是谁欠他的债。
“以澄,定金是我付的,已经买好的家具我也不会拿回来。剩下的钱,你跟你爸商量。”
贺以澄的脸沉了下来。
“你非要拿这件事跟我过不去?”
我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昨天不是你说的吗?没有我,婚礼照样能办。既然这样,你也该自己学着办这些事了。”
贺承望放下筷子。
“拂衣,你这就没意思了。昨天不过是名字的事,怎么今天连钱都不出了?”
“承望,你觉得我应该出多少?”
丈夫愣了一下。
我继续问:“以澄结婚,这笔钱本来该谁负责?他自己有工作,你也有收入,为什么一定要我出?”
贺承望脸色不太好看。
“我们是一家人,分得这么清楚干什么?”
“那昨天说我不是他亲妈的时候,怎么分得那么清楚?”
贺承望被问得烦躁起来。
“你就不能不提昨天的事?”
我没有再说话,把煎蛋夹到自己的盘子里。
贺以澄从小爱吃煎得焦一点的鸡蛋,蛋黄必须是熟的。我做了十五年,早就不用问他喜欢什么口味。
今天端上桌的也是他最喜欢的做法。
可贺以澄一口没动。
“我就知道,你昨天说不帮忙是吓唬我的。现在看我真不给你改位置,就开始拿钱说事了。”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
“我再说一遍,婚礼上我妈的位置只能给杜明姝。你要是为了这个不出钱,那就别出了。”
贺以澄回了房间。
贺承望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
“拂衣,你也知道明姝这些年不容易。她跟以澄才刚恢复联系,孩子想让她高兴高兴,你何必非跟她较劲?”
我握着水杯,没有接话。
杜明姝确实不容易。
她跟贺承望离婚后去了外地,后来重新成家,又经历了一次婚姻失败。半年前回来找以澄时,儿子已经二十五岁。
第一次见面,贺以澄哭了。
我记得那天,杜明姝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盒已经有些压坏的点心。
以澄迟疑了很久,才喊出一声妈。
我站在厨房,听见那声妈,心里也跟着酸了一下。
所以后来他们母子见面,我从来没有拦过。杜明姝来家里吃饭,我照样热情招待。
可我没有想到,原来一个母亲回来,另一个就必须让出所有位置。
上午十点,杜明姝来了。
她拎着两盒水果,一进门便笑着说:“拂衣,我听以澄说,你们昨天闹了点不愉快?”
我给她倒了杯水。
“没闹什么,婚礼的事让以澄自己安排了。”
杜明姝的笑容停了停。
“怎么能让孩子自己忙呢?他都快结婚了,事情那么多,哪儿顾得过来?”
贺承望立刻接话:“你劝劝拂衣,她跟孩子置气呢。”
杜明姝拉住我的手,语气很亲热。
“拂衣,我知道你疼以澄。其实我心里也感激你,这么多年,多亏你把孩子照顾得这么好。”
她顿了顿,又说:“只是婚礼上,总得有个亲妈的位置。我不是要跟你抢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手轻轻抽回来。
“你是以澄亲妈,坐那个位置应该的。”
杜明姝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
她打开手机,给我看一张名单。
“对了,我娘家这边有十六个人要来。你看酒店能不能再订八间房?最好跟婚宴在一个地方,老人来回跑不方便。”
我看了一眼。
“这份名单,你直接给以澄吧。”
杜明姝愣住:“我给他干什么?不是一直你负责吗?”
“现在换人了。”
我把昨天的事情简单告诉她。
杜明姝沉默片刻,笑得有些勉强。
“拂衣,你是不是还是不愿意?其实我可以跟孩子说,让他在婚礼上感谢你几句。”
“明姝,不用。”我打断她,“你是他亲妈,亲友也是你那边的。你们安排就好。”
贺承望忍不住皱眉。
“不过几间房,你订一下能费什么事?”
我看着丈夫。
“确实不费事。你也可以订。”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杜明姝见气氛不好,赶紧收起手机。
“行,那我跟以澄商量。拂衣,你别生气,咱们以后还得常来常往呢。”
我笑了笑,没有多说。
下午,阮音过来试婚礼当天要穿的鞋。
姑娘坐在沙发上,低声问我:“程姨,酒店那边是怎么回事?以澄说您不肯付钱了。”
我把之前的付款凭证拿给她看。
“该给你们的,我都给了。剩下的让你们商量着办,不够就少摆两桌,或者换个适合自己收入的安排。”
阮音看着那些凭证,脸色慢慢变了。
“我还以为……婚礼是以澄自己攒钱办的。”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阮音赶紧解释:“不是,我没别的意思。以澄只说您帮忙张罗,没告诉我这些钱都是您出的。”
我把凭证重新收好。
“你们结婚是好事,我原本也没打算拿这些说事。就是有句话想提醒你,音音,婚后的日子是你们两个人过,家里的事也得你们两个人担。”
阮音点点头。
她走的时候,特意把自己穿过的拖鞋摆回鞋柜,还把茶杯洗干净放进厨房。
以前她来家里,我总不让她动手。
那天我没拦。
晚上,贺以澄从外面回来,发现我没有替杜明姝订房,脸又沉了。
“程姨,我妈都跟我说了。你就非要让她难堪?”
“不是让你们自己安排吗?”
“她刚回来,哪儿知道这些事?你熟悉酒店,随手就办了,干吗推给她?”
我把洗干净的碗放进橱柜。
“以澄,你妈不知道的事,可以慢慢学。你也可以帮她。”
贺以澄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算明白了。你就是想让我求你。”
我没解释。
因为他很快又补了一句。
“可我偏不。你看着吧,这婚礼没你,我们照样办得漂漂亮亮的。”
他回房间时,把门关得很响。
我擦干手,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下面翻出一串旧钥匙。
那是我婚前买的小房子的钥匙。
上个月租客搬走后,我一直没重新出租。原本想着等以澄结婚忙完,再去收拾。
如今看来,倒是可以提前打扫一下了。
3
婚庆公司的电话第三次打来时,我正在小房子里擦窗户。
“程女士,麻烦您跟新郎确认一下,婚礼现场的照片墙到底用哪一版?昨天发过去的方案,一直没人回复。”
我放下抹布,把贺以澄的号码发给对方。
“以后直接联系新郎吧,婚礼的事我已经交接了。”
对方为难地说:“可是贺先生说让我们找您,他妈妈好像也不太清楚……”
“那就请他们商量好了再答复。”
挂断电话,我望着面前这间小小的一室一厅。
房子是我二十六岁买的,面积不大,采光却好。当年买房时,同事还笑我,说一个女人没结婚就买房,不怕以后嫁不出去吗?
我当时不以为意。
后来嫁给贺承望,这里便一直租给别人。结婚十五年,我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现在推开窗,楼下早餐店老板正招呼客人,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
这里没有人喊我妈,也没有人等着我安排晚饭。
我把最后一块玻璃擦干净,回到贺家。
客厅里坐着婚庆公司的人。
贺以澄见我回来,立刻站起来。
“程姨,你可算回来了!他们问了我一上午,我哪儿知道那么多?”
沙发上的杜明姝也跟着笑。
“拂衣,正好你回来了,快来看看。以澄说这些都是你之前选的,我怕弄错。”
茶几上摊着好几张照片。
我拿起来一看,是婚礼照片墙的设计稿。
一版是贺以澄从小到大的成长照片,另一版则把童年照片删掉了不少,换成他成年后与杜明姝重新相认的合影。
杜明姝指着第二版。
“我觉得这个好看。母子重逢,多有意义。”
贺以澄点头:“我也觉得第二版好。”
婚庆公司的姑娘却有些犹豫。
“可是之前程女士选的是第一版。两边照片比例不同,现场尺寸也得调整。”
贺以澄直接说:“那就改啊。”
姑娘解释:“可以改,但新的照片得重新选。现在时间太紧,今晚之前必须确定。”
贺以澄把手机递给我。
“程姨,我手机里照片太乱了。你帮我挑吧,你最知道哪些照片好看。”
我看着屏幕上的相册。
里面有贺以澄十一岁时戴着红领巾的照片,也有他第一次骑自行车摔得鼻青脸肿的模样。
还有一张,是他十五岁过生日,我给他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
当时贺承望出差,家里只有我们俩。
贺以澄抱着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天他许愿,说以后赚了钱,要给我买一栋带花园的大房子。
如今那些照片,都被归进了不适合展示的过去。
我把手机还给贺以澄。
“你觉得第二版好,就选第二版。照片也由你和你妈挑。”
贺以澄皱眉。
“我不是不会挑吗?你帮一下怎么了?”
“我已经把相册整理好了,文件夹里有日期,你打开就能找到。”
杜明姝赶紧圆场:“没事,我来挑。以澄,妈妈陪你一起选。”
她拿起手机,翻到第一张便笑了。
“这张好!你小时候真可爱。”
贺以澄看了一眼。
“那不是我,是我表弟。”
杜明姝的笑僵在脸上。
婚庆公司的姑娘低头假装看纸,贺以澄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赶紧补了一句:“妈,没事,你慢慢看。”
我没有笑。
杜明姝离开那么多年,不认识儿子小时候的照片,并不奇怪。
她和以澄需要时间重新熟悉彼此,我从来没有因此瞧不起她。
只是他们既然决定让她承担母亲的位置,就不能再指望我替她把每件事做完。
婚庆公司的姑娘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我叫住她,把文件夹里最后一份宾客安排递过去。
“之前跟你们说的几个特殊情况,里面都有。阮音外婆腿脚不好,座位别安排太远;以澄的大学老师不喝酒,之前已经跟酒店说过了。”
姑娘接过文件,连声道谢。
贺以澄却有些不高兴。
“这些事你跟我说不就行了?非得当着外人交接,搞得像你以后真不管了一样。”
“我就是不管了。”
他愣了一下。
我把剩下的资料推过去。
“花店、婚车、酒店、主持人,联系人都在上面。你还有六天时间,来得及。”
贺以澄盯着我,似乎在等我改变主意。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冷笑一声。
“行,谁离了谁还不能过了?”
杜明姝拉住他的胳膊。
“别这样跟程姨说话。妈妈帮你,咱们自己也能办。”
贺以澄这才缓和下来,带着她继续挑照片。
我走进厨房,准备给自己倒杯水。
身后传来杜明姝的声音。
“这张是不是你小学毕业照?旁边站着的女人是谁?”
贺以澄压低嗓子。
“程姨。”
“那这张呢?”
“也是她。”
过了一会儿,贺以澄似乎有些烦了。
“妈,你就别选小时候那些照片了,用后面的吧。”
我站在厨房里,手中的杯子已经接满了水。
等我关上水龙头时,贺以澄正好喊我。
“程姨!”
我走出去。
他把手机递过来,语气放软了一点。
“之前那张我和音音在海边的合影,你存哪儿了?我找不到。”
那是去年夏天,他们第一次一起旅行。
回来以后,贺以澄嫌照片太多,让我帮着挑出几张好看的,洗出来摆在家里。
我告诉他,原图就在共享相册,打开去年八月那个文件夹就能找到。
他翻了几下,果然找到了。
“早说嘛。”贺以澄笑起来,“还是程姨靠谱。”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以前每次听见,我都会觉得高兴。
可这次,我只是点点头。
贺以澄选好照片,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明天中午咱们一家人吃个饭。我想把婚礼的事重新安排一下,省得你们老闹别扭。”
我问:“要我做饭吗?”
“那当然,妈说想尝尝你的手艺。”
他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赶紧补充:“我说的是杜明姝。”
我看着他。
贺以澄有些别扭地挠了挠头。
“你做饭一直好吃,她也想跟你学学。”
我将茶杯放到桌上。
“明天我会回来吃饭。”
贺以澄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嘛。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没告诉他,我只是答应回来吃饭。
从头到尾,都没答应替他们做。
4
第二天中午,我十二点整回到家。
刚进门,贺承望就从书房探出头。
“拂衣,你怎么才回来?明姝和以澄都饿了。”
我换好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餐桌。
“你们还没吃饭?”
贺承望皱起眉:“不是说今天一家人吃饭吗?你昨天答应得好好的,怎么连菜都没准备?”
我把包挂起来。
“我答应回来吃饭,没说回来做饭。”
客厅里传来一声轻笑。
杜明姝坐在沙发上,正陪贺以澄翻看婚礼照片。听见我们的对话,她赶紧站起来。
“哎呀,怪我,怪我。我以为拂衣会做,就没提前准备。要不咱们出去吃吧?”
贺以澄有些不高兴。
“出去吃多麻烦,随便弄点不就行了?程姨,冰箱里不是有菜吗?”
我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鸡蛋、青菜、昨天买的排骨,都整整齐齐放着。
以前家里来客人,我总是提前一天采购,第二天一早起床,忙上大半天,生怕哪道菜做得不合客人的口味。
今天我没有准备。
冰箱里的菜也不会自己长出腿,跳进锅里。
“有菜。”我关上冰箱门,“你们谁想做,自己做吧。”
贺以澄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程姨,你至于吗?昨天不让你管婚礼,你今天就连饭都不做了?”
杜明姝赶紧打圆场。
“以澄,别这么说。妈妈做,妈妈给你做。”
她说着便挽起袖子进厨房,拿出一把青菜洗了起来。
贺承望站在门边,脸色仍然不好看。
“拂衣,你是不是非要让家里人都不痛快?”
我没跟他争,拿出手机订了几份饭菜。
半个小时后,外卖送到了。
杜明姝已经炒好一盘青菜,煎了几个鸡蛋,见我拎着外卖进门,脸上有些尴尬。
“早说你订饭呀,我都忙活半天了。”
“没事,你做的也能吃。”
我把饭菜摆到桌上,招呼大家坐下。
贺以澄尝了一口杜明姝炒的青菜,立刻笑着夸她。
“妈,你这菜炒得真香。”
杜明姝眼睛一亮。
“真的?你喜欢就多吃点。妈妈以后常给你做。”
贺以澄高兴地给她夹了块排骨。
我低头吃饭,没有参与。
十五年前,我第一次给贺以澄做饭,小男孩挑食得厉害,不吃青菜,不吃肥肉,连汤里飘着葱花都要一根根挑出来。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摸清他的口味。
后来他长大了,偶尔也会在饭桌上夸我一句,说我做的饭比外面饭店还好吃。
我那时候高兴得不得了,第二天就会做他最爱吃的菜。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做饭成了应该的。
他吃完只会喊一声:“妈,碗放着,你待会儿洗。”
眼前这盘青菜,炒得有些咸。
贺以澄却吃得很认真。
我忽然觉得挺好。
至少他现在知道,别人为他做一顿饭,也值得说声谢谢。
吃到一半,贺以澄放下筷子。
“今天把大家叫回来,是想说一下婚礼的事。”
杜明姝立刻坐直身子。
贺以澄看了我一眼,接着说:“以后婚礼的事情就让我妈负责。酒店、接亲、婚礼现场,都由她跟我商量。省得程姨总觉得委屈,好像我们逼她干了多少活一样。”
贺承望点头。
“这样也好,省得一家人因为这点事伤和气。”
杜明姝笑着答应。
“放心,妈妈一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
我放下筷子。
“那就这么定了。”
贺以澄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不过之前你联系好的那些人,别因为赌气就不给我们号码。”
“都在文件夹里。”
“还有我结婚当天穿的那套西装,你帮我熨一下。明天拿出来试试,免得婚礼当天出问题。”
我看着他。
“以澄,西装在你房间衣柜里,熨斗在储物柜。你自己会用。”
贺以澄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以前不是都帮我熨吗?”
“以前是以前。”
“那我爸的衣服呢?你也不管了?”
贺承望终于忍不住了。
“程拂衣,你到底想干什么?婚礼不让你管,你就连这个家都不想管了?”
这句话让餐桌上安静下来。
我慢慢把筷子放好。
“承望,我昨天没有要求以澄改口,也没有要求明姝把位置让出来。今天我也没阻止你们安排婚礼。”
“可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只要还住在这个家,就必须像以前一样,什么都替你们做?”
贺承望脸色发沉。
“做点家务,你还有委屈了?”
“没有。”我站起身,“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委屈。”
贺以澄突然把碗往桌上一放。
“程姨,你这不是故意让我们难堪吗?”
杜明姝赶紧拉住儿子。
“好了好了,你跟程姨吵什么?衣服我帮你熨,妈妈来。”
贺以澄这才没再说话。
我吃完饭,把自己的碗洗干净,回了卧室。
下午,我在房间整理旧衣服。
贺以澄从门口经过,手里拎着那套深蓝色西装。
“程姨,熨斗怎么加水?”
我指给他看。
他摆弄半天,又喊:“这个温度是不是太高了?会不会烫坏?”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去替他调低温度,示范了一遍。
“先从不显眼的地方试,别让熨斗一直停在同一处。”
贺以澄点点头。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着说:“你看,你这不是还管我吗?非要弄得那么僵。”
我看着眼前这个比我高出大半个头的年轻人。
“以澄,教你怎么做,跟替你把事情做完,是两回事。”
他脸上的笑有些僵。
我把熨斗交还给他,转身继续收拾衣服。
贺以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
晚上,我经过客厅时,看见那套西装已经熨好,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
只是平时衣服旁边,总会放着我提前配好的领带和袖扣。
这次没有。
贺以澄站在衣柜前翻了好久,终于找出自己最喜欢的那条领带。
他举起来看了看,忽然又喊了一声。
“程姨,这条是不是太旧了?”
我隔着房门告诉他:“你喜欢就戴,不喜欢就换一条。”
他没再喊我。
过了片刻,客厅里响起贺以澄和杜明姝商量领带颜色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5
婚礼前三天,贺家请两边亲友吃饭。
贺承望特意叮嘱我,让我早点去饭店,帮忙招呼客人。
“明姝那边的亲戚来得多,她又不熟悉咱们家的人。你早点去,帮她照看着点。”
我原本不打算参加。
可贺承望已经替我答应了几位老朋友,说今天一定能见到我。
其中有位陈阿姨,跟我认识十几年了。她年轻时教过贺以澄,听说孩子结婚,特意从外地赶过来。
我不想让她白跑一趟,便答应过去露个面。
下午五点,我换好衣服来到饭店。
刚进包厢,便看见杜明姝坐在主桌旁,穿着一件暗红色连衣裙,正笑着跟几位亲戚聊天。
贺以澄站在她身边,一口一个妈,叫得十分亲热。
看见我,他朝门口招了招手。
“程姨,你来得正好!厨房说有两道菜得换,你过去帮忙看看吧。”
我走到他面前。
“你跟酒店订的菜,为什么要我去看?”
“你以前不是最会安排这些吗?他们说有道菜的食材不够,临时换别的,咱们这边不是有老人不吃辣吗?”
杜明姝也站起来。
“拂衣,你帮个忙吧。我刚才跟服务员说了半天,他们也没听明白。”
我拿过菜单,看了一眼,指给贺以澄。
“这道菜换成清蒸鱼就行,老人都能吃。你去告诉服务员。”
贺以澄皱眉:“你都看了,顺手过去说一声不就行了?”
“以澄,我今天是来吃饭的。”
我把菜单还给他。
杜明姝见状,赶紧接过来。
“没事,我去,我跟服务员说。”
她踩着高跟鞋往外走,贺以澄还不忘叮嘱:“妈,别忘了再加一道甜点,音音喜欢吃。”
我站在原地,看着母子俩一前一后出了包厢。
从前贺以澄爱吃什么,阮音忌口什么,家里哪个长辈胃不好,所有事情都是我记着。
如今有人愿意接手,我该高兴才是。
可当我走到桌边,发现连自己的座位都没有提前安排时,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桌上摆着姓名牌。
贺承望、杜明姝、贺以澄、阮音,还有双方父母和几位长辈。
我找了一圈,最后在靠近门口的一张小桌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桌坐着几位不太熟悉的远房亲戚。
贺承望走过来,见我一直看着桌牌,压低声音说:“你别又多想。明姝第一次以母亲的身份见这么多亲戚,总不能让她坐旁边吧?”
我笑了笑。
“没事。”
这次我是真的没打算争。
我只想跟陈阿姨说几句话,吃完饭便走。
没多久,客人陆续到了。
阮音穿着一条浅蓝色裙子,在门口帮忙招呼长辈。看见我,她立刻走过来。
“程姨,您怎么坐这儿?”
“这边清静。”
阮音往主桌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替我倒了杯热茶。
“那您先坐,我一会儿过来陪您。”
我点点头。
陈阿姨来得稍晚,看见我时高兴得不得了。
“拂衣!好多年没见,你怎么一点儿没变?”
她拉着我的手,连声感慨。
“以澄现在都要娶媳妇了,我还记得你当年送他来学校,冬天怕他冷,书包里塞了两件毛衣。”
我笑着说:“那时候他瘦,衣服总买大一号。”
“可不是嘛!还总不爱吃早饭,你每天早上追着他喂。”
陈阿姨说得兴起,又问我儿子今天在哪儿。
我指了指主桌。
贺以澄正陪着杜明姝给一位长辈敬茶。
陈阿姨看了半天,疑惑道:“那个女人是谁?”
“他亲妈。”
陈阿姨愣了一下。
她看看杜明姝,又看看我,最终什么也没问。
饭菜上齐后,贺以澄端着酒杯站起来。
他满面笑容,先向大家介绍阮音,然后介绍自己的父母。
“这是我爸贺承望,这是我妈杜明姝。今天我妈那边来了不少亲戚,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
杜明姝眼圈一下红了。
她站起来,握住儿子的手。
“以澄,妈妈祝你和音音以后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席间响起一阵掌声。
我也跟着拍了拍手。
等掌声落下,坐在陈阿姨旁边的一位亲戚忽然指着我问:“那边那位女士呢?我刚才还以为也是你妈妈。”
贺以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来。
我们的目光隔着半个包厢撞在一起。
他似乎犹豫了一瞬。
然后笑着说:“那是我爸现在的妻子,程拂衣。”
包厢里有人点头,有人继续低声说笑。
他介绍完便转过身,准备给另一位长辈倒酒。
陈阿姨却忽然站起来。
“以澄,你忘了?你上小学那会儿,天天都是拂衣送你来上学的。后来上初中,也是她给你开家长会。”
贺以澄的手停了一下。
“陈老师,我知道。”
“那时候你生病住院,她在医院陪了好几天,眼睛熬得通红。我们都以为是你亲妈呢。”
我赶紧拉了拉陈阿姨的衣袖。
“陈姐,都是过去的事了,今天孩子结婚前请大家吃饭,别说这些。”
陈阿姨还想说话,贺以澄已经笑着接过去。
“小时候家里人都帮了不少忙。今天主要是想让大家见见音音,还有我妈,咱们就不说小时候那些事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耳边的声音很远。
陈阿姨还在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我只记得十五年前,贺以澄第一次在学校发烧。
那天贺承望出差,我接到老师电话,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好,就往学校跑。
他烧得迷迷糊糊,趴在我肩膀上问:“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抱着他,一路跑到医院。
后来他退烧醒来,抓着我的手不放,第一次喊我妈。
那一声,我记了十五年。
现在想来,也许他早就不需要这个称呼了。
是我自己舍不得放。
陈阿姨见我脸色不对,轻轻握住我的手。
“拂衣,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陈姐,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你慢慢吃,下次来我请你。”
她看了看主桌,没有挽留,只让我路上小心。
我拿起包,从侧门出了包厢。
贺承望追到走廊里时,我已经按下电梯。
“拂衣,你这是干什么?饭还没吃完呢!”
我转过身。
“有点累,想先回家。”
贺承望看着我,语气压得很低。
“你能不能懂点事?刚才那么多亲戚都看着,你就这样走了,别人怎么想?”
“他们会怎么想?”
“还不是觉得我们家闹矛盾?以澄好不容易把明姝介绍给大家,你偏偏这时候给他脸色看。”
我望着丈夫。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贺承望鬓角的白发格外明显。
十五年前,他牵着我的手,郑重其事地说,以澄从小没妈,希望我能多疼他一点。
当时我答应了。
如今这个男人站在我面前,最关心的却是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们家不和睦。
我轻声问:“承望,你刚才听见以澄怎么介绍我了吗?”
贺承望愣了一下。
“听见了。怎么了?那不是事实吗?”
我没有再问。
电梯门打开,我走了进去。
贺承望还站在门外。
“拂衣,差不多就回来吧。别让孩子结婚前一直不高兴。”
我点点头。
“知道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出门前特意画的妆还很完整。
包里装着一只红色信封。
那是我准备在家宴上交给贺以澄的新婚红包。
钱已经放进去了,封口却还没有粘好。
我把信封重新塞回包底。
回到家时,客厅漆黑一片。
我没有开灯,径直走进卧室,把行李箱从衣柜顶上取了下来。
6
贺承望回家时,我已经收好了第二只行李箱。
他站在卧室门口,盯着地上的箱子看了半天。
“你这是要去哪儿?”
“搬出去住一阵子。”
贺承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把最后几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
“我婚前那套房子空着,最近已经收拾好了,明天过去住。”
丈夫脸上的神情从诧异变成恼火。
“程拂衣,你闹够了没有?儿子还有三天就结婚了,你现在搬出去,让亲戚朋友怎么看我们?”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
“婚礼那天,我会不会参加,等你们确定好了告诉我。我搬出去住,不影响你们办婚礼。”
贺承望一把按住箱子。
“我问的是这个吗?我是问你,至于为了这么点事离家出走吗?”
我抬头看着他。
“承望,你觉得这只是件小事?”
“难道不是吗?”
他坐到床边,揉了揉眉心。
“我知道你这些年辛苦,可谁让你对以澄好呢?孩子现在长大了,想跟亲妈亲近一点,你当长辈的还跟他吃醋?”
我没有说话。
贺承望见我不反驳,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也别真往心里去。以澄就是嘴硬,等结完婚,日子安稳下来,他自然知道你的好。”
说着,他伸手过来,想把行李箱推回衣柜。
我按住箱子。
“我不是因为他跟杜明姝亲近才要搬走。”
贺承望皱眉。
“那是为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十五年太长了。
长到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替这个家做过多少事。
贺以澄高考那年,压力大得整夜失眠。我每天陪他散步,听他讲那些我根本听不懂的数学题。
他大学毕业找工作,第一次面试失败,关在房里不肯见人。我怕他想不开,连续几晚守在门外。
后来他找到工作,拿到第一笔工资,给贺承望买了一条皮带,给我买了一盒护手霜。
那盒护手霜我一直没舍得用。
因为他当时笑着说:“妈,你以后别老洗碗了,手都洗粗了。”
可后来他换了工作,谈了恋爱,准备结婚。
饭照样是我做,碗照样是我洗。
他偶尔看见我的手裂了,会随口说一句:“程姨,你买点护手霜啊。”
什么时候开始叫程姨的?
我想了很久。
大概是杜明姝回来之后。
最初只是偶尔叫错,后来便渐渐成了习惯。
我不是没察觉。
只是每次想问,他都笑着说:“妈和程姨不都一样吗?”
我便信了。
现在想想,是我太容易满足。
贺承望见我一直不说话,终于不耐烦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把箱子从他手里拉过来。
“承望,这十五年,我做你妻子,也做以澄的妈妈。我没要求你们时时刻刻记着我的好,可至少别在不需要我的时候,把我当外人。”
丈夫脸色一变。
“你怎么又说这些?”
“因为今天家宴上,你儿子介绍我的时候,我终于知道自己在这个家是什么位置。”
贺承望叹了口气。
“那不就是称呼的问题吗?你想让他叫你妈,等婚礼过了,我跟他说。”
我摇头。
“别说了。”
贺承望看着我,似乎第一次发现,他惯用的安慰已经不起作用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站起来。
“行,你要出去住就出去住。反正你那套小房子也没多大,住几天就知道不方便了。”
“嗯。”
“我可把话说前头,婚礼上的事你别再闹。你要是还想回来,这个家也没人拦你。”
我点点头,把行李箱推到门边。
贺承望盯着我的动作,突然又说:“你明天走也行,但冰箱里那些菜别浪费了。以澄这几天忙,你把饭做好放着,他回来热一下就能吃。”
我停住脚步。
原来在贺承望眼里,我即使要搬出去,也应该先把他们几天的饭准备好。
我转过身。
“承望,冰箱里有菜,你会做饭。”
他愣住。
“我多少年没下厨了?”
“那就从明天开始学。”
丈夫脸色一下沉了。
“程拂衣,你现在说话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有回答,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贺以澄正好从房间出来。
他穿着睡衣,手里还拿着婚礼的安排表,看见我身后的箱子,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程姨,你这是干什么?”
“搬出去住。”
贺以澄看了看父亲,又看看我。
下一秒,他忽然笑了。
“不是吧?为了婚礼上不给你一个妈的位置,你连行李都收拾好了?”
我扶着箱子,没有说话。
他笑得有些勉强。
“程姨,我都二十六了,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一不高兴就拿离家出走吓唬人?”
我看着这个已经长得高高大大的年轻人。
“以澄,我没有吓唬你。”
贺以澄脸上的笑渐渐没了。
“那你想怎么样?让我把杜明姝从主桌上赶下去?让她在亲戚面前丢人?”
“我没这么要求过。”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突然提高声音。
“你不是一直说把我当亲儿子吗?现在我结个婚,你就不高兴了。你要真把我当儿子,会这么计较?”
我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慢慢收紧。
十五年来,贺以澄有无数次这样理直气壮地向我索取。
小时候想买玩具,长大了想换手机,再后来想买车、添置新房家具。
每次他撒娇,我都舍不得拒绝。
但以前,我至少还能听见他喊一声妈。
如今连这个称呼都没有了。
他却仍然觉得,我应该像以前一样,毫无保留地爱他。
我轻声问:“以澄,如果我不是你妈,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不会生气?”
贺以澄怔了一下。
我没等他回答。
“婚礼的事,你跟你爸和你妈商量吧。该交接的东西我都交接了。”
贺以澄抿着嘴,半晌才冷笑。
“行,你走吧。你不就是想让我求你吗?这次我偏不求。”
他说完转身回房。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反正过两天你自己就回来了。”
我没有争辩。
第二天一早,我叫了一辆车。
司机帮我把两个箱子搬上后备厢时,贺承望正站在门口看着。
他没拦我,只说:“钱和东西都拿好,别过几天又让我给你送。”
我点点头。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套住了十五年的房子。
客厅窗边还挂着贺以澄大学毕业时的照片。
照片里,我们一家三口站在学校门口。
贺以澄一手搂着贺承望,一手搂着我,笑得比谁都开心。
当年拍照的人问他:“这是你妈妈吧?”
他答得特别响亮。
“对!我妈!”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拥有了一个儿子。
司机问我:“女士,可以走了吗?”
我收回目光。
“走吧。”
小房子收拾得很干净。
我进门后,把两只箱子推进卧室,打开窗户透气。
阳光照在刚换好的床单上,空气里还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贺承望。
“拂衣,家里的药放哪儿了?我早上找半天没找到。”
我告诉他,就在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
贺承望找到了,又问:“那以澄明天试婚礼衣服,你不回来看看?”
“他已经会熨了。”
“还有婚礼那天要用的东西……”
“承望,文件夹在客厅电视柜第二格。你们有什么不明白的,就直接问以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真打算不管了?”
我握着筷子,看着面前那碗热腾腾的面。
“嗯。”
贺承望没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傍晚,阮音给我发来一条消息,问我是不是搬走了。
我回她,说自己搬到了婚前的小房子。
阮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程姨,您一个人住,记得按时吃饭。”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有些酸。
以前每天都是我提醒别人吃饭、添衣服、早点睡。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提醒过我了。
我回了一个笑脸,告诉她不用担心。
晚上,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
窗外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楼下有人牵着狗散步。
我坐在床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搬进贺家的那天。
当时贺以澄十一岁,躲在门后不肯出来。
我把带去的玩具放在门口,等了很久。
后来,他终于探出头,小声问我:“阿姨,你也会走吗?”
我蹲下来,认真告诉他。
“不会。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陪着你。”
那句话,我守了十五年。
现在,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拉上窗帘,将床头的小灯关掉。
这是十五年来,我第一次睡觉前不用想着第二天该给谁做早餐,也不用惦记谁有没有按时回家。
刚躺下时,还有些不习惯。
我伸手摸了摸身边空着的位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过了一会儿,楼下渐渐安静。
我终于睡着了。
7
阮音来找我时,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她站在门口,看见我穿着旧睡衣,头发随意挽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程姨,我是不是打扰您了?”
“没有,进来吧。”
我接过橘子,侧身让她进屋。阮音换鞋时,发现门口只摆着一双女士拖鞋,愣了一下,才慢慢把自己的鞋放好。
我给她倒了杯水。
“以澄呢?你们不是还要试婚礼当天的衣服吗?”
阮音捧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我察觉不对,坐到了她旁边。
“吵架了?”
她点点头。
原来上午贺以澄带她去试婚纱,杜明姝也跟着去了。
店员按照之前的预约,准备让双方母亲陪着挑选。杜明姝兴致很高,一连选了好几套,贺以澄也觉得亲妈眼光好。
可阮音最喜欢的那件,杜明姝偏偏不满意。
“她说那件裙子领口太低,穿出去不好看。我说我喜欢,以澄就让我换一件,说他妈妈难得参加一次儿子的婚礼,别让她不高兴。”
阮音说到这里,眼圈红了。
“后来我说婚纱是我穿,不是他妈妈穿。他就发脾气,说我跟您一样,都容不下他亲妈。”
我递过去一张纸巾。
“婚纱最后选了吗?”
“选了,我自己付的钱。”
阮音擦了擦眼睛,又从手机里翻出照片给我看。是一条很漂亮的缎面婚纱,款式简单,裙摆上有细细的珍珠。
“好看。”我说,“特别适合你。”
她终于露出一点笑。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我看着照片里的姑娘,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
那时候贺以澄刚谈恋爱,把阮音带回家,姑娘进门便主动帮我择菜。她不太会做饭,把芹菜叶子都摘干净了,还小声问我是不是弄错了。
我笑着告诉她没关系,以后慢慢学。
贺以澄当时站在厨房门口,得意地说:“妈,你看我找的媳妇儿怎么样?”
我说好。
当时是真的觉得好。
阮音把手机收起来,忽然问我:“程姨,您这些年有没有后悔过?”
我怔了一下。
“后悔什么?”
“嫁给贺叔叔,还有照顾以澄。”
我想了想。
“没有。至少以前没有。”
阮音看着我,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告诉我,上午从婚纱店出来,贺以澄一直不肯说话。后来她忍不住问,如果将来两个人结婚生子,她为了家庭放弃一些东西,贺以澄会不会记得她的付出。
贺以澄却觉得她想太多。
“他说,夫妻之间本来就该互相照顾,难道每做一件事还要记下来?”
阮音苦笑。
“我说那你爸怎么没记得程姨做过的事?他就不高兴了。”
我没有替贺以澄辩解。
阮音继续说:“我不是非要他跟杜阿姨断绝关系。我也希望他能跟亲妈好好相处,可他不能为了让一个人高兴,就让另一个人受委屈。”
她停了一会儿。
“程姨,我有点害怕。”
我握住她的手。
“害怕就把话说清楚。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因为请柬发了、酒店订了,就什么都忍着。”
阮音低着头,慢慢点了点头。
我们坐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婚鞋还放在贺家。
“我本来想去拿,可现在不想见以澄。”
“那就先放着,等心情好了再拿。”
阮音摇摇头。
“我今天不想回去住。”
她站起身给贺以澄发消息,说自己先回娘家,婚礼剩下的事情让他自己处理。
消息刚发出去,贺以澄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阮音看了眼屏幕,接通后没开免提。我坐得近,还是听见贺以澄的声音有些急。
“你怎么又回娘家?后天就结婚了,你能不能别跟我闹?”
阮音看着窗外。
“我没有闹。我想回去跟爸妈待一会儿。”
“你是不是去找程姨了?”
她没有否认。
贺以澄的声音顿时沉下来。
“我就知道。她自己搬出去还不够,非得把你也带坏了?”
阮音猛地站起来。
“贺以澄,是我自己要回家的!你到现在还觉得什么事都是别人挑唆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今天买婚纱,你让我听你妈的。结婚以后呢?我们住哪儿、怎么花钱、孩子怎么养,是不是也得先问你妈?”
贺以澄沉默了几秒。
“我妈刚回来,你为什么就不能让着她一点?”
阮音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以澄,我可以尊重你妈妈,但我不能把自己的日子也让出去。”
电话那边半天没有声音。
阮音挂断电话,眼睛红得厉害。
我送她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她忽然转身抱了抱我。
“程姨,您别担心我。我就是想清楚一点,再决定后面的事。”
我拍了拍她的背。
“好,别急。”
阮音走后,我去楼下买菜。
回来的时候,贺以澄正站在我家门口。
他手里还提着婚纱店的袋子,脸色很难看。
“程姨,音音是不是来找过你?”
我打开门。
“来过。”
“你跟她说什么了?”
“她跟我说了你们今天的事。”
贺以澄跟着我走进屋,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我就知道!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现在跟你聊了几句,连婚都不想结了。”
我看着他。
“以澄,音音不是不想结婚,她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我对她不好吗?房子装修都听她的,婚礼也按她喜欢的办,就一件婚纱的事,她至于吗?”
我没有急着回答。
贺以澄越说越委屈,最后坐在沙发上,低声抱怨:“我就想让亲妈高兴一点,怎么所有人都跟我过不去?”
我把洗好的橘子放到他面前。
“以澄,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特别想去动物园?”
他愣了一下。
那年学校组织活动,贺承望临时要出差,答应陪他去的人突然变成了我。
贺以澄一路都不高兴。
到了动物园,他却玩得很开心。
回家时,他还偷偷告诉我,虽然最想让爸爸陪,但我陪着也很好。
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当时我没有因为你更想让爸爸陪,就不高兴。因为那是你的心愿,不是你故意伤害我。”
“可音音只是想穿自己喜欢的婚纱。你为什么连这点事都不愿意成全她?”
贺以澄低头剥着橘子,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嘀咕:“那她也不能拿不结婚吓唬我。”
我把纸巾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话,你该去跟她说。”
他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
离开时,贺以澄没有再让我帮他联系阮音。
他把那袋婚纱拿好,自己去了她家。
8
第二天下午,杜明姝提着一盒点心来到我家。
她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还是给我打了电话。
“拂衣,你方便吗?我想跟你说点事。”
我请她上楼。
杜明姝一进门就打量着房间,笑着夸了两句装修,又问我一个人住习不习惯。
我给她倒水。
“挺习惯的。”
杜明姝坐到沙发上,双手捏着包带,半天才说出正事。
原来酒店那边原定的婚宴费用还差一部分,贺以澄想把宴席缩减几桌,杜明姝却觉得亲戚都通知到了,临时取消不好看。
“我想着,孩子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不能太寒酸。可我手里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
她说着,从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三万块,是我这些年攒的。都给以澄,也算我这个当妈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你直接给他吧。”
杜明姝面露难色。
“我已经给了。可这孩子说,酒店那边还差钱,想让我再帮着凑凑。我这些年过得也不宽裕,实在拿不出来。”
她低下头,声音也小了。
“拂衣,我知道以前你替他出了不少钱。剩下的那些,能不能先帮孩子垫上?等以后他们小两口宽裕了,再慢慢还。”
我沉默片刻。
“明姝,这件事应该让以澄自己决定。”
杜明姝叹了口气。
“我也这么说,可孩子现在跟音音闹别扭,心情不好。我怕再让他为钱的事烦,婚礼都办不成。”
她从包里取出纸巾,擦了擦眼角。
“我回来以后,总觉得欠他的。现在好不容易能替他办一次婚礼,我真不想让他失望。”
我看着她。
“你要是真想帮他,就别替他把什么事都答应下来。他已经二十六岁了,自己有收入,也该知道办一场婚礼需要花多少钱。”
杜明姝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一阵孩子放学的嬉闹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我:“拂衣,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有些意外。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一回来,以澄就不叫你妈了。”
杜明姝抬起头,眼里有些湿意。
“其实我也听出来了。他以前在电话里还会说,‘我妈今天做了什么菜’,现在每次提到你,都是程姨。”
我没有接话。
杜明姝苦笑。
“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叫我妈的时候,我真的舍不得纠正。”
我望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缺席了儿子十五年。
如今终于找回来,想被儿子承认,想在婚礼上体面地站在他身边,这些心情我都能理解。
只是没有人告诉贺以澄,爱自己的亲生母亲,并不需要把另一个人从过去的生活里抹掉。
杜明姝离开前,又一次问我能不能帮忙。
我还是摇了头。
她没再勉强,提着没送出去的点心走了。
晚上,我去附近超市买牛奶,回来时看见贺以澄坐在单元楼下。
他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翻消息。
看见我,贺以澄站起来。
“程姨,我妈来过了?”
我点头。
他脸色变了变。
“她是不是跟你说钱的事?”
“说了。”
贺以澄抿着嘴。
“其实我也没想真让她出。就是前两天她说,婚礼上的事她都能负责,我才想着问问。”
我拎着牛奶往里走。
贺以澄跟上来。
“结果我一问,她就说自己没钱,还让我把酒席缩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程姨,你说她当年走的时候没给我留下什么,现在回来,连办婚礼都帮不了我。我是不是有点傻?”
我停住脚步。
“以澄,明姝今天说,她把自己攒的三万块都给你了。”
他没有说话。
“那不是她的一点心意吗?”
“是。”
“你是不是嫌少?”
贺以澄立刻否认。
“我不是嫌少。我就是觉得,既然她想当我妈,怎么连这点事都办不了?”
我看着他。
“那你觉得,妈妈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愣住。
我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是能替你付酒店的钱,还是能替你决定婚礼怎么办?”
贺以澄皱起眉。
“你又想说以前你替我花了多少?”
“我没想说那个。”
我把牛奶换到另一只手。
“你小时候没钱,我替你花,是因为你还小。后来你长大了,我愿意给你买东西,是因为我疼你。”
“可你不能觉得,谁愿意被你叫一声妈,谁就该一直替你解决所有麻烦。”
贺以澄站在楼道口,脸上浮起一丝难堪。
“你们就不能别老拿这事教训我吗?”
我没再说话,走进电梯。
他没有跟上来。
第二天上午,贺以澄又来了。
这次他带着杜明姝。
母子俩进门时,神情都有些别扭。
杜明姝先开口:“拂衣,我们商量过了,婚宴就按原来能承担的预算办,不够的部分不再增加。”
贺以澄也低声说:“我自己拿了点存款,剩下的跟我爸商量好了。”
我点点头。
杜明姝拉着儿子的手,突然红了眼眶。
“以澄,妈妈不是不想帮你。我这些年确实过得不好,以后我会尽量补偿你的。”
贺以澄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我不是怪你没钱。”
杜明姝眼泪掉了下来。
贺以澄有些慌,抽了张纸巾塞进她手里。
“我就是……以前总觉得你没在我身边,以后得对我特别好才行。”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
“可我也没想过,你过得怎么样。”
杜明姝哭着握住他的手。
母子俩坐在沙发上,许久没有说话。
我起身给他们添了热水。
贺以澄接过杯子,忽然想起什么。
“程姨,音音还是不愿意回来。”
我看着他。
他苦恼地说:“我昨天去找她,她说要我先想明白一件事。可我真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
杜明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替儿子说话。
9
婚礼前一天下午,贺以澄一个人来到我家。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拎着一堆需要我帮忙处理的东西,只带了一小袋苹果。
“程姨,给你买的。”
我接过袋子,有些意外。
贺以澄挠了挠头。
“你不是爱吃脆的吗?我挑了半天。”
我笑了笑,把苹果洗好放在盘子里。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情拘谨得像第一次来别人家做客。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从前他回家,鞋随便一踢,往沙发上一躺,喊一声妈,就有人替他倒水拿水果。
现在他连坐下都显得不自在。
“音音还没跟你和好?”我问。
贺以澄点头。
“她说婚礼可以照常办,但如果我还觉得她应该什么都听我的,那以后还是会吵架。”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程姨,你能不能帮我跟她说几句?她挺听你的。”
我把苹果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跟她说了什么?”
贺以澄苦笑。
“我说以后买衣服都听她的,家里的事也跟她商量。我还把婚宴重新安排了一遍,跟我妈也说好了,不再替我们小两口做决定。”
“那音音怎么说?”
“她说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贺以澄低下头。
“她问我,如果以后我们俩吵架,我会不会也像对你那样,觉得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我没有立即说话。
屋里很安静。
窗台上放着我刚买回来的几盆绿萝,叶片被阳光照得透亮。
贺以澄突然伸手拿了一个苹果,却没有吃,只是在手里转来转去。
“程姨,其实我知道你对我好。”
他声音很低。
“小时候我怕黑,你陪我睡过好多年。后来我上大学,你每次去看我,都带一大包吃的。”
我听着,没有打断。
“有一回我跟同学出去玩,回宿舍晚了,你打电话问我到哪儿了。我还嫌你烦,跟你发脾气。”
他苦笑了一下。
“后来你就不怎么打了,只给我发消息。”
我想起那次的事。
贺以澄大二那年,跟同学去外地旅游。晚上十一点还没回酒店,我担心他出事,连续打了两个电话。
接通后,他很不耐烦地说自己不是小孩子,让我别管那么多。
我后来学着少打扰他。
可每次他出门,我还是会看天气预报,提醒他带伞、添衣服。
这些事,我从来没拿出来跟他算过。
贺以澄沉默半晌,忽然问我:“程姨,你是不是以后都不想管我了?”
我看着他。
“你希望我怎么管?”
“就跟以前一样。”
他几乎脱口而出。
说完又觉得不对,赶紧补充:“不是让你出钱,也不是让你做饭。我就是觉得,你突然搬走了,家里好像少了个人。”
我轻轻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妈了?”
贺以澄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头盯着苹果,许久才说:“我妈刚回来的时候,问我以前在家怎么叫你。我说叫妈。”
我没有出声。
“她当时哭了。说她这些年最难受的,就是自己的儿子管别人叫妈。”
贺以澄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怕她伤心,后来就在她面前改口叫程姨。叫着叫着,就成习惯了。”
他抬头看我。
“我不是故意想伤害你的。”
这句话让我心口猛地一紧。
我并不怀疑他当时只是想让杜明姝高兴。
可后来在婚庆公司、家宴上,他一次次选择将我排除在母亲之外,就不只是习惯了。
“以澄,你以前想让爸爸陪你出去玩,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只能选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你想认亲妈,也没有人拦着你。可你为了不让她难过,就假装我这十五年只是一个普通长辈,这对我公平吗?”
贺以澄脸色慢慢白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话。
我没有继续逼他。
只是把盘子里的苹果切成小块,拿出牙签,放到他面前。
贺以澄看着那盘苹果,忽然笑不出来了。
“程姨,你以前都是这么给我切的。”
“你小时候不爱啃苹果。”
“后来我长大了,你也没改。”
我笑了一下。
“有些习惯,不是一下子就能改掉的。”
贺以澄拿起一块苹果,慢慢吃了。
坐了很久,他才重新提起阮音。
“那音音那边……”
我摇摇头。
“以澄,我不会替你劝她。她要嫁的是你,不是我。你们以后遇到什么事,总不能每次都让我替你说话。”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离开前,贺以澄站在门口,忽然转身问我:“程姨,明天婚礼,你还会来吗?”
我看着他。
“我还没有决定。”
他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却没有再强求。
“那我给你留个位置。”
我没有问是什么位置。
等他走后,我把那袋苹果放进冰箱。
其中有一颗碰破了皮,露出一点白色的果肉。
我拿出来洗了洗,把坏掉的地方削掉,自己慢慢吃完。
10
贺承望来找我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提前打电话,站在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看见我提着垃圾下来,脸色有些难看。
“你现在连家都不回了,电话也不主动打一个?”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
“吃饭了吗?”
贺承望愣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
“没有。家里乱得很,明姝跟以澄商量婚礼,饭也没人做。我下午开会到六点,回来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我指了指街对面的面馆。
“那边的牛肉面不错,你去吃一碗吧。”
贺承望脸上的笑又没了。
“我不是来跟你说吃饭的。”
他跟着我上楼,一进门就四处打量。
小房子只有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我收拾得干净。阳台上晾着刚洗好的衣服,桌上摆着一束我下午买的洋桔梗。
贺承望皱了皱眉。
“这么小的房子,你也住得惯?”
“挺好的。”
“好什么好?连个像样的客厅都没有。以前住大房子,买什么都不用考虑地方,现在倒好,自己跑出来受罪。”
我给他倒了杯水。
“承望,你找我什么事?”
他坐在沙发上,沉默片刻。
“明天婚礼,你必须去。”
我放下水壶。
“以澄已经问过我了。”
“他问你有什么用?你是我妻子,是贺家的人。孩子结婚,你不去,别人怎么看?”
贺承望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座位安排表。
“我跟明姝商量过了,给你安排在主桌旁边。虽然不能跟我们一起上台,但离得近,别人也不会说什么。”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名字确实换了位置。
原先靠门口的亲友桌,如今成了主桌旁边的第二桌。
“你们觉得这样就行了?”
贺承望有些不耐烦。
“不然呢?难道非得让以澄管你叫妈,才算给你面子?”
我把纸还给他。
“承望,我没有要求你们给我换座位。”
“那你到底要什么?”
他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拂衣,我已经让步了!你搬出去住,我没拦。婚礼不让你管,我也由着你。现在连座位都重新安排了,你还不满意?”
我看着丈夫,忽然想起他年轻时也这样。
遇到不顺心的事,贺承望总习惯先发脾气。只要我不跟他争,他过一会儿便会自己消气,再来哄我两句。
以前我总觉得夫妻之间不必事事计较。
可这次,我不想再替他找理由了。
“承望,我搬走以后,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愿意回去?”
贺承望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以澄改口吗?”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能这么轻易改口?”
丈夫沉默了。
我没有继续追问,拿起桌上的座位安排表。
“你看,直到现在,你们还在替我决定该坐哪里、该不该生气、什么时候回家。”
“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还愿不愿意。”
贺承望脸色一沉。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们夫妻十五年,难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看着他。
“那你说说,我现在喜欢吃什么?”
贺承望张了张嘴。
“你不是一直喜欢清淡的吗?”
“以前喜欢。去年胃不舒服,医生让我少吃生冷,我后来改了不少习惯。”
他有些尴尬。
我又问:“我现在在哪家公司上班,你知道吗?”
“你不还是做财务吗?”
“前年我换了公司。”
贺承望猛地站起来。
“程拂衣,你什么意思?现在开始考我了是不是?”
我没有再问。
其实我原本也不想这样。
只是他总说了解我,了解得仿佛我永远是十五年前刚嫁进贺家的女人。
可这些年,我的工作换过两次,父母相继去世,头发里也有了白发。
贺承望从来没有认真问过。
“承望,我不想跟你吵。”
我把椅子拉开,让他坐下。
“我只是觉得,我们可能都需要重新想想,这十五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贺承望却没有坐。
他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忽然冷笑。
“说到底,不就是以澄没让你当婚礼上的妈吗?你现在连夫妻感情都要拿出来说,至于吗?”
我看着他。
“至于。”
贺承望的脸彻底沉了。
“行,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反正这些年,我没亏待过你。房子给你住,钱也没少花,你还想怎么样?”
他说着,突然指向门口。
“你要是真觉得在贺家受了天大的委屈,那咱们干脆离婚!省得你天天觉得我跟以澄欠你的!”
屋里安静下来。
楼下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墙面。
我看着面前这个共同生活了十五年的男人,等他继续说下去。
可贺承望没有。
他只是盯着我,像是确信我下一秒就会哭着求他收回这句话。
我慢慢点头。
“好。”
贺承望愣住。
“你说什么?”
“如果你想离婚,我同意。”
他脸上的怒气突然僵住。
过了好一会儿,贺承望才挤出一句:“程拂衣,你别拿离婚吓唬我。”
我摇头。
“我没有吓唬你。”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猛地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行!你别后悔!”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我和贺承望结婚那年,他也曾抱着我说,以后再也不会让我受委屈。
如今他走的时候,甚至没问一句我一个人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我坐回餐桌前。
桌上还有半个没吃完的苹果,果肉已经有些发黄。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忽然觉得没什么味道。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考虑离婚。
不是因为赌气,也不是为了让贺承望害怕。
而是因为我终于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除了做妻子和母亲,还能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打开衣柜,把那条准备参加婚礼的裙子拿了出来。
裙子是深蓝色的,款式很简单。
我在镜子前试了一下,发现还很合身。
然后将裙子重新挂好,关上柜门。
明天的婚礼,我还没有决定去不去。
但不管去不去,都不再需要贺承望替我决定了。
11
晚上九点,阮音给我打了电话。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程姨,您明天能来参加婚礼吗?”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音音,你们商量好了吗?”
“商量好了。”
她顿了顿。
“只是我还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以澄和贺叔叔都在,杜阿姨也来了。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想了想,答应了。
到贺家时,客厅的灯全亮着。
贺以澄坐在沙发上,手边摆着一沓婚礼流程单。阮音坐在他旁边,脸色很平静。
杜明姝正在厨房洗水果。
贺承望看见我进门,先是一愣,随即把脸转向一边。
“不是说不回来吗?”
阮音站起来。
“贺叔叔,是我请程姨来的。”
她走到我身边,拉着我坐下。
贺以澄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程姨,明天婚礼照常办。”
我点点头。
他又说:“音音跟我商量过了,敬茶的时候,我爸我妈还是按原来的安排上台。”
贺承望立刻接话。
“这不就对了?结婚是喜事,别再折腾。”
阮音没有看他,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我还有一件事没同意。”
贺以澄抬起头。
阮音从桌上拿起主持人的介绍词。
“以澄,我问过你,为什么程姨不能以母亲的身份出现在婚礼上。你说她不是你的亲生母亲,所以不能跟杜阿姨争。”
贺以澄皱眉。
“我不是说了,这件事以后再……”
“可我今天想明白了。”阮音打断他,“这不是一件以后再说的小事。”
她把介绍词放到桌上。
“如果你觉得养大一个孩子的人,因为没有血缘关系,就可以在孩子成年以后被当成外人,那我真的不敢跟你结婚。”
贺承望脸色变了。
“音音,你这话严重了。以澄只是想让亲妈高兴,有什么错?”
阮音没有退缩。
“贺叔叔,我知道杜阿姨是以澄亲妈,我也尊重她。可程姨照顾了以澄十五年,这也是事实。”
她看了我一眼,声音轻了一些。
“我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家庭。我不想哪天我付出了很多,最后有人告诉我,因为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所以那些都不算数。”
贺以澄低着头,没有说话。
杜明姝端着水果出来,听见这番话,脚步停在了客厅门口。
她把盘子放下,轻声说:“音音说得对。”
贺承望皱眉。
“明姝,你怎么也跟着……”
杜明姝摇头。
“承望,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
她看向贺以澄。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离开儿子太久了,好不容易回来,就该把这些年缺的都补上。”
“可我忘了,以澄那些年不是一个人过来的。”
贺以澄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杜明姝走过去,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儿子,妈妈希望你认我,是因为你想认我,不是因为你要把别人从你生活里赶出去。”
贺以澄咬着嘴唇。
“妈……”
“我回来以后,听见你叫拂衣程姨,心里确实舒服过。”杜明姝声音发颤,“我那时候觉得,你终于是我的儿子了。”
她擦了擦眼泪。
“可后来我翻你小时候的照片,发现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都是拂衣陪你经历的。我才明白,不是你叫我一声妈,那十五年就能重新来过。”
贺以澄低下头,眼泪一颗颗掉在手背上。
我坐在旁边,心里也不好受。
可我没有过去抱他。
十五年来,每次他难过,我都会第一个伸手。
这一次,我想让他自己把话说完。
过了很久,贺以澄才抬头看我。
“程姨,我以前真没想过,你会这么难过。”
他嗓子哑得厉害。
“我总觉得你不会走。不管我怎么说,你都还在家里。”
我看着他。
“所以你觉得,叫不叫我妈都没关系?”
贺以澄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
“不是没关系,是我以为你不会计较。”
他说着,忽然哭了。
“我那天在饭店里说,你只是我爸的妻子。其实我说完就有点后悔,可那么多人看着,我又不好意思改口。”
我想起那天的包厢。
贺以澄站在灯光下,笑着把杜明姝介绍给所有人。
那时候我没有哭。
现在听他亲口承认,我反而觉得鼻子发酸。
“以澄,你可以不叫我妈。”
我慢慢开口。
“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有权决定跟谁亲近。但你不能一边否认我在你生命里的位置,一边要求我还像从前一样,对你没有半点保留。”
贺以澄眼泪掉得更凶。
他伸手想握住我的手,迟疑了一下,最后只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贺承望一直坐在旁边。
这时,他终于开口。
“行了,话都说开了就好。明天婚礼照常办,拂衣也回来,咱们以后还是一家人。”
我没有接话。
贺以澄却突然看向父亲。
“爸,程姨搬走那天,你是不是跟她说离婚了?”
贺承望脸色一下变了。
“你管大人的事干什么?”
“我听见了。”
贺以澄站起来。
“我那天在房间里,听见你们说话。你说要离婚,程姨说好。”
客厅里安静下来。
阮音惊讶地看着我,杜明姝也愣住了。
贺承望恼羞成怒。
“夫妻吵架,随口说两句而已!你们还真当回事?”
我看着他。
“我当真了。”
贺承望的脸慢慢白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贺以澄看着我,忽然明白,这件事已经不是给我换个座位就能解决的。
他拿起桌上的婚礼介绍词,低头看了许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明天的事,我自己来。”
我没有问他想做什么。
离开贺家时,阮音送我到楼下。
她轻轻抱了抱我。
“程姨,谢谢您愿意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明天好好做新娘。”
她笑了,眼睛却红红的。
我坐上出租车,透过车窗看见贺家的灯还亮着。
十五年来,我无数次在那盏灯下等他们回家。
如今灯还亮着。
只是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去处。
12
第二天早上,我刚吃完早餐,贺以澄便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有些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我,他先笑了一下,又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程姨,我来接你。”
我看着他。
“婚车不是十点过来吗?你怎么有空跑到这儿?”
“还有时间。”
贺以澄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
里面是一条米白色披肩。
“婚礼现场空调凉,你以前总怕冷。我昨天让音音帮我挑的。”
我摸了摸柔软的布料。
“谢谢。”
贺以澄站在门口,没有催我。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程姨,我今天想让你坐在前面。”
我没有立即回答。
他赶紧补充:“不是为了让你给我面子,也不是想让你回来帮忙。我就是希望,你能看着我结婚。”
我看着他。
这个孩子十一岁时,第一次参加学校运动会,非要我坐在最前排。
他跑得不快,最后只拿了第四名,回家却高兴了一整天。
因为他说,自己一抬头就能看见妈妈。
如今他长大了。
我却不知道,该不该再坐到那个位置上。
我想了想。
“以澄,我可以去参加婚礼。但如果你只是为了让我高兴,勉强自己做什么,那就不用了。”
贺以澄摇头。
“不是勉强。”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我以前总觉得,叫杜明姝妈,就不能再叫你妈。可昨晚我想了一夜,发现其实没人逼我这么选。”
我没说话。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程姨,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没忘记你养大我的那些年。”
我轻轻点头。
“好。你等我换件衣服。”
贺以澄立刻笑起来。
他站在客厅里,像小时候等我陪他出门一样,乖乖坐着。
我换上那条深蓝色裙子,披上他送来的披肩。
走出卧室时,贺以澄看着我,愣了一下。
“程姨,你今天真好看。”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别让新娘等急了。”
婚礼现场布置得很漂亮。
阮音穿着那件自己挑选的婚纱,站在鲜花旁边,看见我来,立刻笑着朝我招手。
杜明姝也走过来。
她今天穿着暗红色旗袍,妆容精致,眼角却已经有些湿润。
“拂衣,你来了。”
我点点头。
“来了。”
她握住我的手,低声说:“谢谢你。”
我笑了笑,没有追问这句谢谢是为了什么。
贺承望站在不远处。
他看见我,先是松了口气,随后走过来,伸手想挽住我的胳膊。
“来了就好。等会儿我们一起坐前面。”
我轻轻避开。
“承望,我今天是来参加以澄婚礼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有再解释,跟着工作人员走到座位旁。
那里放着一张新的姓名牌。
上面写着:程拂衣。
没有母亲的称呼,也没有贺承望妻子的身份。
我坐下来,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婚礼开始后,贺以澄站在台上,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阮音挽着父亲的胳膊走过来时,他眼圈一下红了。
主持人笑着打趣,说新郎是不是马上就要哭了。
宾客们都笑起来。
贺以澄也跟着笑,伸手接住阮音。
两个人站在台上,交换戒指,向彼此许下承诺。
我坐在台下,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贺以澄第一次学骑自行车。
他摔倒了好几次,膝盖擦破了皮,还倔强地不肯回家。
我扶着车后座陪他跑了一下午。
后来他终于学会,骑着车绕操场转了好几圈。
那天他回头喊我:“妈,你看我!”
我站在原地,笑着朝他挥手。
如今他终于长大了。
我不用再扶着车后座,也不用担心他一松手就会摔倒。
主持人开始介绍双方父母。
贺承望和杜明姝按照原定安排上台,接受新人的敬茶。
杜明姝哭得厉害,接过儿媳妇的茶时,手一直发抖。
贺以澄抱了抱她,又转身抱住父亲。
我坐在台下,安静地看着。
等两位长辈坐回位置,主持人准备进入下一个环节。
贺以澄却突然拿起话筒。
“等一下。”
主持人愣住。
贺以澄看了看阮音,阮音轻轻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
“今天我还想感谢一个人。”
台下渐渐安静。
“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从我十一岁开始,一直陪着我长大。”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了。
贺以澄看向我。
“小时候我生病,是她带我去医院。上学迟到了,是她骑着车送我。后来我上大学、工作、谈恋爱,每次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人也是她。”
他声音渐渐发颤。
“可我一直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再爱你,也会被你伤得很难过。”
贺以澄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前几天吃饭的时候,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只是我爸的妻子。”
台下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贺以澄没有停。
“其实那天我说错了。”
他看着我,眼睛通红。
“程拂衣,是我妈妈。”
我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十五年。
我听他叫过无数次妈。
有时候是撒娇,有时候是求我帮忙,有时候只是想让我给他倒杯水。
可这是第一次,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郑重地告诉别人,我也是他的妈妈。
贺以澄放下话筒,走下台。
他走到我面前,慢慢弯下腰。
“妈,对不起。”
我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年轻人,一时说不出话。
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以前太混账了。我总觉得你不会走,也总觉得你会一直原谅我。”
我伸手替他擦掉眼泪。
“以澄,今天你结婚,别哭了。”
他摇头。
“妈,我知道你不一定能原谅我。可我想让你知道,我以后会好好对你。”
我没有说原谅。
只是伸手抱了抱他。
“先回去陪音音吧。”
贺以澄抱着我,过了很久才松开手。
他转身回到台上,重新牵起阮音的手。
我看见阮音也哭了。
婚礼继续进行。
宾客们鼓掌祝福,新人举杯,鲜花落在洁白的桌布上。
贺承望坐在我旁边,眼圈也有些红。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拂衣,你看,以澄还是认你的。现在误会都解开了,咱们也该回家了吧?”
我慢慢抽回手。
贺承望愣住。
我看着台上笑得灿烂的新人,轻声说:“承望,以澄今天做得很好。”
他松了口气。
“那就……”
“可我不想回去了。”
贺承望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没有看他,只是继续望着台上的新人。
“他愿意重新认我,我很高兴。可我们夫妻之间的问题,不是他喊一声妈就能解决的。”
贺承望张了张嘴。
“拂衣,我……”
我轻轻摇头。
“今天是孩子的婚礼,别再说这些了。”
台上,贺以澄正牵着阮音,向宾客们深深鞠躬。
我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这一次,我不想再坐在那个需要别人允许的位置上。
我只是程拂衣。
是一个被孩子认真感谢过的母亲,也是一个终于可以替自己作决定的女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