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我装女生网恋,分手时发了张身份证,没等对方回复就把他拉黑了。
十天后,前男友进了我的裁缝铺。
我蹲在他面前,软尺绕过他的腰,努力假装初次见面。
他忽然低头。
“量得准吗?”
“准,干这行五年了。”
“那你之前说自己腰围六十二——”
软尺啪地掉在地上。
他替我捡起来,神色平静。
“也是工作经验?”
01
我这辈子说过最蠢的谎,是承认自己是照片里的姑娘。
准确说,照片里确实是我。
白衬衫,长裙,脸被一束花挡住。我为了拍自己做的裙子,戴了顶假发,胳膊举了半小时,才等到午后那点日光。
那张图卖出去三条裙子,也给我带来一个男朋友。
当时我还不知道,后者比前三条加起来都贵。
不是花钱。
是后来每次回想,我都想花钱找人把当时的自己揍一顿。
“沈夏。”
唐果在里间喊我,“愣着干什么,给梁老师倒水。”
我攥着那截软尺,站起来。
面前的男人穿黑色薄毛衣,鼻梁很高,左耳一颗银色耳钉。
和他发给我的照片一样。
也和我昨晚临睡前,偷偷从回收站找出来的照片一样。
梁叙。
我的前网恋对象。
二十七岁,比我大三岁。网上聊天时,我嫌他总催我按时吃饭,说他年纪不大,管得倒挺宽。
现在我连他的眼睛都不敢看。
此刻他坐在我店里唯一一把没掉漆的椅子上,手边放着合同,旁边站着负责演出服装的工作人员。
对方还在热情介绍:“梁老师,这家店做过我们好几场演出的衣服。老板年轻,手艺靠谱,时间也能赶上。”
我很想纠正。
手艺确实靠谱。
老板现在不太靠谱。
梁叙看了眼店里,又看看我胸前的名牌。
“沈夏?”
我点头。
“夏天的夏?”
“对。”
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三个月前,我告诉他,我叫夏夏。
当时他还问:“哪个夏?”
我给他发了一个小太阳。
现在好了。
太阳落山了,报应上班了。
02
工作人员接到电话,去外面协调舞台的事。
唐果端来水,察觉气氛不对,看看我,再看看梁叙。
“认识?”
我说:“不太熟。”
梁叙说:“谈过。”
唐果手里的纸杯捏扁了。
水顺着她的手往下淌。
我赶紧递纸,梁叙往旁边挪了挪,让开了溅到脚边的水。
唐果擦完手,一字一句地问:“就是你说的,那个远在外地,不可能找过来的——”
我捂住她的嘴。
梁叙接上:“受害人?”
唐果在我掌心里沉重点头。
我松开她,低头把软尺卷好。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在输入框里打过很多次,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我是男的,对不起。】
附图,一张打了码的身份证。
然后拉黑。
那时候觉得干脆利落,现在当面看他,才知道那不叫认错。
那叫把烂摊子往人面前一扔,拔腿就跑。
梁叙看着我:“现在能让我回一句了吗?”
我嗓子发紧:“能。”
“我这次是来做衣服,工作人员选的店,我事先不知道老板是谁。”
他指了指门外,“你如果介意,我可以换一家。定金还没付。”
我有点懵。
我已经想好了赔钱、道歉,甚至接受他一杯水泼过来。
唯独没想到他先给我留退路。
“我不介意。”我说。
“那衣服归衣服,其他事情之后再说。”
我点头。
他拿起水杯,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还有,沈夏。”
我立刻站直。
“网上填的,也是这个年龄吗?”
“二十四。这个真的。”
“好。”
他喝了口水。
“我不想再猜了。”
03
梁叙走后,唐果锁上店门,把我按在椅子里。
“完整交代。”
我低头抠裤子上的线头。
“就,你都知道的那些。”
“我知道你网上谈了个男的,不知道你谈的是梁叙!”
“有什么区别?”
她指着电脑里没关掉的歌单。
“区别是,你正在循环人家的歌。”
我把播放器关了。
唐果是我表姐,大我两岁,白天帮忙接单,晚上去隔壁做美甲。她说我们俩一个缝衣服,一个涂指甲,勉强凑齐了半套精致生活。
其实没那么精致。
这间铺子是我师父留下来的,我接手时,店里连一台能好好烫衣服的熨斗都没有。
我什么活都接。改校服,换拉链,给社区合唱团赶演出服,也做几件自己喜欢的裙子,挂在网上卖。
账号叫“夏夏做衣服”,头像是我扮成姑娘拍的那张图。
梁叙就是那个时候来的。
他想给新歌的现场找一件长外套,问我能不能改版型。
我问预算。他报完数字,我从床上坐了起来。
后来发现,是我多看了一个零。
虽然没有暴富,但生意还是要做。
他看到置顶照片,问:“这是你吗?”
我回:“是。”
他又问:“一个女孩子开店这么晚,不怕吗?”
我盯着屏幕,把打了一半的解释删掉了。
那时我只想着,反正就是个客户,做完衣服,不会再联系。
他要把我当姑娘,就当吧。
唐果听到这儿,闭了闭眼。
“你这人,遇到要命的问题总想明天再说。”
我没反驳。
那件外套做了十七天。
第十八天,他收到货,拍来一张后台照片。外套穿在他身上,灯光落下来,袖口像一小截海。
他问:“好看吗?”
我说:“衣服当然好看。”
他回:“我问人。”
我抱着手机,在店里坐了二十分钟。
没有人知道,那个晚上,我把他的照片看了多少遍。
04
后来我们开始聊天。
他凌晨排练,我凌晨赶工,隔着屏幕互相监督吃饭。
他给我发过一段没写完的旋律。
我听了好几遍,说:“像一个人走到门口,伸手敲了两下,又走了。”
他很久没回。
第二天给我发来修改过的版本。
这回最后多了几个音。
他问:“现在呢?”
我说:“门开了。”
梁叙给我发了一个笑脸。
我早就该在那时候说清楚。
偏偏我喜欢那几个音,喜欢得连解释都变得很难。
我们没有打过视频。
他以为我害羞。我也顺势告诉他,不喜欢露脸,不方便语音。
他没有逼我,只是在每次发来排练录音时,多说几句今天发生的事。
有回他问我能不能打十分钟电话,我说店里有客人,晚一点。
那天店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等到十二点,最后发来一句:“困了就先睡,不用赶着回。”
有一天,他问:“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听我讲这些?”
我吓了一跳,连着发了十几条消息。
【没有!】
【我在换机针,手上有油。】
【你接着说。】
他回:“我就是试试,你今天还在不在。”
我说:“在,一直在。”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很晚才睡。
以前他有个一起做音乐的搭档,两个人租最便宜的房子,写最没人听的歌。后来对方接了别的工作,走的时候没告诉他。
他等到月底交房租,才知道那个人已经搬空了东西。
梁叙说得很平淡:“其实跟我说一声就行。我也不会拦着。”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慢慢凉下去。
因为我的聊天窗口里,也藏着一件一直没敢说的事。
可那晚我还是回他:“以后有人不告而别,你就骂他。”
梁叙问:“你也会走吗?”
我说:“不会。”
唐果听到这里,已经不肯看我了。
“沈夏,”她说,“你真得给人家好好道歉。”
我低低嗯了一声。
05
正式确定关系,是他巡演结束的那天。
梁叙在高铁站给我发消息,问我以后有没有机会听现场。
我问:“买票能打折吗?”
“不用买。”
“家属票?”
“你愿意的话。”
我捧着手机,脸烫了半个晚上。
那天之后,聊天框里的称呼变了。
他开始叫我“小夏”,会在出门前告诉我去哪,也会在我半夜发一句“今天好累”的时候,直接打来语音。
我一次都没接。
最接近坦白的那次,我已经录好了自己的声音。
很普通的男声。
我说:“梁叙,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录完听了五遍,觉得哪一遍都难听。
最后还是删了。
他给我寄过一张签名唱片。我没给住址,只留了附近代收点的地址,收件人也是夏夏。
我给他做了一只吉他包,用掉我存了很久的布。
布有点贵,我舍不得给自己做衣服,给他裁的时候却一点没犹豫。
我还认真研究过,要不要干脆一直不见面。
人一旦心虚,什么荒唐的事都能想得像条出路。
直到他告诉我,下个月会到我的城市。
【想见你。】
那三个字,把我所有侥幸都堵死了。
我坐在缝纫机前,听着手机一声接一声响。
【时间你定。】
【不用特意打扮。】
【我就想跟你吃顿饭。】
我翻出身份证,拍照,把号码遮住。
他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等第二句。
唐果说得对,我最擅长的就是把今天的问题推给明天。
推到最后,连他一句话都不敢听。
06
量好的尺寸摆在桌上,梁叙的腰围八十,肩宽四十七。
我看了两分钟,把纸翻过去。
唐果问:“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衣服做好。”
“然后呢?”
“道歉。”
“再然后?”
我没吭声。
再然后,是我最不敢想的部分。
我怕他让我别再出现,也怕他原谅以后,客客气气叫我一声沈老板。
傍晚,梁叙的工作助理把合同发来。
三套演出服,二十八天,分三次试衣。
他本人随后加了我的工作号。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
【工作用,别拉黑。】
我点了同意,手指停在输入框里很久。
最后发过去一份文档。
不长,一页半。
我把照片怎么拍的、最初为什么没解释、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全写在里面。
写到一半想给自己找理由,删掉了。
我确实怕他不喜欢男人。
但那不是他该被瞒着的理由。
末尾我写:
【你没有送过我贵重东西,唱片我可以寄回。那只吉他包是我自愿做的,不用退。】
【其他你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会回答。你不想再联系,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晚上十一点,他回复。
【唱片不用还。】
【你说喜欢我的时候,知道自己是在说什么吗?】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麻。
【知道。】
【那时候也知道我是男的吗?】
【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发来一句:
【好,今天先这样。】
我把手机扣下,发现缝纫机上的线早就空了。
我踩了五分钟空踏板。
07
第一次试衣,梁叙提前了十分钟。
我正站在小凳子上,往墙上挂新做的衣服。
唐果说衣服挂高一点显得店大,我听信谗言,差点把自己摔成工伤。
凳子晃了一下。
一只手扶住凳沿。
梁叙站在我下面,抬头问:“你平时就这么干活?”
“偶尔。”
“昨天发来的工作照,也是踩这张凳子拍的?”
我一愣:“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看了眼画面里拍不到的半边墙。
“网上那张照片,背景也一样。”
我跳下来,没敢接话。
他收回手,走到试衣间前:“先试?”
我点头,把疏缝好的半成品递给他。
梁叙要在月底的剧场演出用这三套衣服。预算不宽裕,也没让我做什么华丽的设计。
他的要求只有两个:能抬手,别太热。
我把肩部放了一点,腋下留了活动量。
他出来后,我让他抬起胳膊。
衣摆还是往上跑。
“这里得改。”我蹲下,重新别针。
梁叙低头看着我:“你做衣服的时候,跟网上不太一样。”
我把针咬在唇边,含糊道:“网上不用蹲。”
他没有笑。
我抬起头。
他说:“网上你总跟我说,差不多,随便,都行。”
我取下针,安静下来。
“实际上,”他说,“你连一厘米都不肯让。”
他试着活动肩膀,配合我看袖子的走向。
我忽然有点难过。
我原来以为,脱掉那层壳,他就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但他站在这里,认真看着我。
看我怎么工作,怎么说话,怎么把一件衣服做成。
我低头,把那一厘米重新量了一遍。
改完肩,我得确认腰侧的余量。
软尺从他背后绕过去,我离得近,手指不小心擦过他衬衫上的扣子。
他低头,我抬头,鼻尖差一点碰上。
我赶紧往后让,耳朵却已经热了。
“别吸气。”我说。
“没吸。”
“那你别动。”
“我也没动。”
梁叙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软尺。
“沈老板,是你的手在动。”
我僵了一下,重新把软尺放平。
他这次没再说话,只在我写数字时,替我扶住了快滑下桌沿的记录本。
我头也没抬,说了声谢谢。
那天最后一栏尺寸,连我自己都觉得字迹不像平时。
08
试完衣,唐果恰好回来,手里提着三份炒饭。
梁叙说还有工作,没留下吃。
他走后,我盯着多出来的饭,问:“你买三份干什么?”
“我饿,两份不行?”
“那你吃。”
“你不给前男友留饭,还管我饭量?”
我把一只虾仁扒拉进她碗里,试图堵嘴。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你在他面前也能直接说话?”
“我说了啊。”
“你那不叫说话,你那叫接待客人。沈老板腰弯得比给人改裤脚还低。”
我低头吃饭。
其实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我怕自己再做错。
每发一条消息,都要确认内容是不是越界;每次抬手给他整理领口,都要先提醒自己,这是工作。
可越提醒,越清楚我原来多想碰他。
第二天,我看到梁叙发来的舞台参考图。
一堆冷蓝色的灯。
我忍了十分钟,还是给他回了消息。
【你选的灰色上台会糊成一团。换个颜色。】
发送后,我立刻补:【个人建议,供参考。】
梁叙回得很快。
【前一句挺好,后一句删了。】
我盯着屏幕,耳朵慢慢热起来。
【那换深蓝?】
【你定。】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只我做的吉他包。
包角有点磨损,拉链上还挂着我随手缝的小鱼。
【这个线头要剪吗?】
我放大看了看。
【别剪,是收尾线。带过来,我弄。】
【好。】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那天唐果说我炒饭吃太咸了。
我竟然没尝出来。
09
我跟梁叙第一次真正吵起来,是因为一段视频。
负责这次演出宣传的许姐来店里,准备拍一条服装制作的花絮。
她拍到墙上那张长裙照片,觉得很有意思,问模特是谁。
我说:“我。”
她眼睛一下亮了。
“你这个反差能做内容啊。前面放裙子照片,后面切你踩缝纫机,肯定有人看。”
唐果正在一旁开票,闻言问:“那拍摄费另算?”
“可以谈。”许姐笑了,“梁叙那边也缺点生活化的东西,你俩拍一条,老板给艺人变装,特别合适。”
我心里一沉:“我不太想露脸。”
许姐说:“做生意总得宣传。你这么好的条件,不利用太可惜了。”
我摇头。
她没再勉强,让我考虑一下。
梁叙下午来的时候,我正在拆一条袖子。
他看见我的脸色,问是不是哪里出问题。
“没有。”
“那为什么一直拆同一条?”
我把剪刀放下:“许姐找过你吗?”
“说过拍花絮。”
“你答应了?”
“我答应拍衣服,具体还没看方案。”
我捏紧布料:“你要是想拍我穿裙子,得另外找人。”
梁叙看了我几秒。
“我没这么想。”
“你以前……”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停住。
以前他喜欢照片里的我。
但那不是他的错。
梁叙把手里的吉他包放下。
“沈夏,我有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
我没动。
“我来试衣,你一直道歉。我想跟你多聊两句,你把工作进度发给我。现在有人提个方案,你就先觉得我也想让你难堪。”
他的声音不高,我却听得脸颊发热。
“我知道你怕。”他说,“但你能不能也让我把话说完?”
10
我低下头:“对不起。”
梁叙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
我咬住嘴唇,过了好一会儿,重新开口。
“我不是怕穿裙子。”
“我知道。”
“那是我自己做的,我喜欢才穿。可是我不想靠你看起来喜欢过一个女生,再被人发现我是男的,让所有人觉得好笑。”
梁叙沉默下来。
我第一次把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说全。
“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以后谁都能拿来笑一笑。”
窗外有送货的小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
梁叙走到桌边,把原本要拍的流程单拿过来。
“这份方案没有你穿裙子的内容。”他说,“如果之后有人加,我会拒绝。”
我点头。
他又说:“我生气,不是因为照片里的你穿什么。”
“那是因为我……”
“因为你替我决定了,我知道真相以后会怎么选。”
他把流程单放回去。
“你说自己是男的,然后直接消失。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以前也喜欢过男生。”
我猛地抬头。
梁叙没看我,伸手拨了一下吉他包上的小鱼。
“也没来得及问,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是假的。”
我嘴唇动了动。
我攥着布料,慢慢松开了手。
那晚我只要多等一分钟,也许就能看到他的回答。可我没有等。
“没有别的。”我说。
“这句话,我现在还不敢直接信。”
心里轻轻疼了一下。
我点头:“我知道。”
他背起吉他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终于叫住他。
“梁叙。”
他回头。
“我今天不是只想跟你道歉。”
我看着他,说得很慢。
“我也想问,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吃饭?”
11
梁叙留了。
唐果发现自己的饭又得多买一份,站在门外,对我做了一个口型。
出息。
我装作没看见。
我们坐在裁剪桌旁吃饭,桌上铺了报纸,旁边就是一箱没用完的扣子。
他把香菜挑出来,我下意识伸手去接。
动作做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网上聊过太多次吃什么,我知道他不碰香菜。他也知道我不吃蒸得发软的胡萝卜。
梁叙把我碗里的两块胡萝卜夹走。
“不是不吃?”
我嗯了一声。
他没有问我还记不记得,也没有提以前。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临走前,他帮我把门口的布卷挪进来,才看到地上铺着的折叠床。
“你睡这里?”
“有时候赶工。”
“上次你说床很大,能从这头滚到那头。”
我蹲下收床腿,脸慢慢烧起来。
那句话后面,他回过一句:以后给我留点地方。
当时我故意回得很大方。
【行啊,给你留一半。】
梁叙看着那张八十厘米宽的小床,问:“一半是四十厘米?”
我头也不抬:“你瘦一瘦,也能躺。”
他终于笑了。
很短的一声。
我蹲在地上,忽然不想起来。
他离开后,我把晚饭的纸盒收好,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一直亮着。
工作号上,一条新消息。
【下次别买带胡萝卜的那家。】
我回:【你挑食还挺理直气壮。】
他发来一个句号。
隔了两秒,又补一句。
【对,真面目就这样。】
12
许姐最后接受了不露脸的方案。
唐果跟她掰扯半小时,把“宣传互惠”谈成了单独的制作费。
我在旁边听着,深深觉得,店里最大的资产不是缝纫机,是唐果的嘴。
拍摄那天,梁叙站在镜头外给我递东西。
我要划粉,他递划粉;我要剪刀,他递拆线器。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长得差不多。”
我说:“你拿电饭锅上台,它跟音箱也差不多。”
摄影师在后面笑出声。
梁叙没生气,把剪刀递过来,耳朵却有点红。
我第一次发现,他在自己不熟悉的地方,也会显得笨拙。
不是网上那个每次都能接住我玩笑的人,也不是台上被灯光照着、什么都不缺的歌手。
他只是个不认识拆线器,还得在我店里弯腰躲晾衣杆的男人。
我莫名觉得,这样很好。
拍完之后,我在镜子前替他整理后领。
扣子卡住一根头发,我没发现,轻轻一拽。
他嘶了一声。
我赶紧松手:“疼?”
“嗯。”
“忍着。”
话音刚落,镜子里的梁叙抬起眼。
我也愣了。
以前他熬夜做歌,脑袋疼,总爱发消息喊我哄两句。
我每次都回他,忍着。
然后过五分钟,忍不住又去问,好点没。
镜子里,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跟以前一样。”
我没接话,手指碰着那颗扣子,动作放轻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躲。
头发解开了,我绕到他身前,检查领口。
衬衫领尖压在外套下面,折出一道褶皱,得先解开最上面的扣子才能理平。
“这里也要改?”他问。
“不用改,理平就好。”
我指了指那颗扣子,他点头,我才低头去找扣眼。
越怕碰到他,指尖越不听使唤。扣子解了半天,指节却擦过他的下巴。
梁叙的喉结动了一下。
“要不我自己来?”
“不用。”
我答得太快,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镜子里,他正看着我。
我好不容易解开,把领尖从外套下抽出来,拂平褶皱,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手藏进围裙口袋。
他没有追过来,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
耳朵比刚才更红了。
我原来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不自在。
那天结束后,他把一个小纸袋放在桌角。
不是礼物,是附近药店卖的创可贴。
我食指侧面有一道新口子。
刚才我说不疼,他也没反驳。
只在袋子上写了一句:
好点没?
13
第二次试衣结束,我请梁叙去吃面。
他坐在店门口等我,我在里间换衣服,换了三件。
唐果倚着门,懒洋洋地问:“沈老板不是说,只是带客户去吃面?”
“客户也有审美。”
“那穿第一件吧,领口不松,像个好人。”
我最后穿了第一件。
面馆很小,靠窗的位置正好空着。
梁叙把菜单推给我,我却先问他:“你是不是快走了?”
“演出以后,还要去别的城市。”
我捏着菜单边角,点头。
“但会回来。”他说。
我嗯了一声。
他看着我:“你想问什么?”
隔壁桌的小孩打翻了半杯水,服务员跑过来收拾。
我借着那点动静,吸了一口气。
“我能不能重新追你?”
梁叙的手停在杯子边。
“用沈夏的身份。”我说,“男的,二十四,开裁缝铺。没什么存款,不爱早起,忙起来说话难听。还有……”
我顿了一下。
“喜欢你,这个没变。”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菜单。
我喉咙发紧:“你不用现在答应。也不是我认了错,你就应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还想。”
梁叙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以前说,想陪我吃很多顿饭。”
“记得。”
“现在呢?”
我看着他:“现在也想。”
“那先吃今天这顿。”
他把菜单推回来,指着其中一行。
“不要香菜。”
我低头,笑了一下。
点单时,老板问我们要不要加蛋。
我说加两个。
梁叙看向我。
“追人预算有限,”我说,“先从鸡蛋开始。”
他也笑了。
面端上来以后,梁叙忽然说:“那天我给你打过电话。”
我握筷子的手停了。
“平台提示对方拒绝接收。我以为网络不好,换了流量,又打了一次。”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我却一下想起了自己关掉手机、蒙头睡觉的那个晚上。
我当时还庆幸,至少不用当面听见他失望。
“后来我把以前的聊天翻了一遍。”他说,“翻到你问我有没有吃晚饭,突然不知道该不该回。”
我看着那碗冒热气的面,喉咙有点堵。
“以后不会了。”
梁叙摇头:“你先别忙着保证。那句话你以前也说过。”
我慢慢点头,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解释咽下去。
他低头尝了一口面,过了一会儿,把装醋的小碟子推给我。
我伸手接住。
有些事显然没办法在一顿饭里说好。但他肯跟我说那晚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很珍惜。
14
我追人的方式很朴素。
梁叙排练,我去送衣服,顺便送饭。梁叙没空,我就把饭放下,回店干活。
我给他做了一只装耳机的小袋子,里面加了衬,绣了他的名字。
不是什么名贵礼物,只是合用。
他收到后拍了张照片给我。
【这个不是客户都有吧?】
我回:【客户没有鸡蛋,也没有名字。】
他把那句话截了下来。
我问干什么。
他说,留着报销。
与此同时,我也逐渐知道他更多不太好看的样子。
他排练不顺会皱眉,压力大时话很少,有次跟工作人员讨论太久,把跟我约好的晚饭忘了。
我在排练室门口等了四十分钟,给他发消息。
【我先回去,饭放前台了。】
以前我大概会加一句,没事,我也不饿。
那天我没有。
梁叙半小时后打来电话。
这是他知道我身份后,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听到他在那边说:“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继续叠布。
“我有点生气。”
“应该的。”
“下次有变动,提前跟我说。”
“好。”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还吃饭了吗?”
“没呢。”
“我现在过去,带点吃的。可以吗?”
我看了眼时间,店里灯还亮着。
“行。”
二十分钟后,梁叙提着两碗面站在门外。
他一进来,先看到那张折叠床,视线停了一下。
我警告他:“今晚不讨论床。”
他点头,把饭放下。
“讨论补偿。明天我有半天假,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15
我带他去了布料市场。
梁叙站在一排花布前,沉默片刻,问:“这是约会吗?”
“你也可以理解为采购。”
“你追人还兼顾进货。”
“小本经营,理解一下。”
他帮我提袋子,一路听我讲什么布容易皱,什么布看着漂亮,做起来全是麻烦。
走到一家铺子前,我停下来。
架子最里面有一卷灰绿色的料子。
和我最初那张照片里的裙子,很像。
梁叙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喜欢?”
“有点。”
“做裙子?”
我转头看他。
他很自然地说:“上次你说,那条裙子被熨斗烫坏一块,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布补。”
我怔住。
那是几个月前随口抱怨过的事。
我当时还很难过,因为那条裙子拍完之后,反而没好好穿过一次。
梁叙问老板能不能把布拿下来。
我拉住他:“我自己买。”
“没跟你抢。”他看了看我的手,“我只是比你高。”
老板把布抖开,窗外的光照进来,灰绿里泛出一点淡淡的金。
我摸了很久,最后买了三米。
付钱时,梁叙站在我旁边,替我接住落下来的布头。
他没有问我,一个男的为什么喜欢这些。
也没有说,穿给他看。
从市场出来,天有点热,我们在路边买冰棍。
我低头拆包装,手指忽然被碰了一下。
梁叙把快要掉地上的布袋往上提了提,然后问:“沈夏,我能牵你吗?”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等着。
我把冰棍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
“能。”
他握得不紧。
走了好几步,我才慢慢把手指扣进去。
16
演出前四天,店里漏水了。
不是多大一场灾难,就是楼上的水管坏了,水顺着墙角往下淌。
偏偏流到挂衣架旁边。
我赶回来时,有两件衣服的下摆已经湿透,其中一件是给梁叙做的浅色外套。
唐果帮我把衣服一件件挪出来,我摸着湿掉的布,心里一阵发木。
时间太紧,重新洗、晾、烫,再检查变形,全是问题。
梁叙发消息,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打了句“今天忙”,手指停住。
店里水声滴答响,唐果在外面跟维修师傅打电话。
我看着那三个字,慢慢删掉。
重新发了一张照片。
【店里漏水,衣服湿了。我正在处理,但最后一次试衣可能要往后挪。】
发完,我又给工作人员打电话,把可能的延期说清楚。
接电话的人有些着急,问能不能保证。
我没有像以前一样,一口咬死说一定没问题。
“我得先看处理结果。明天下午六点之前,给你准确答复。如果需要备用服装,现在就可以先准备。”
挂完电话,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心全是汗。
十几分钟后,梁叙来了。
他穿一件普通T恤,手里拎着两台从排练室借来的风扇。
“先放哪儿?”
我看着他,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有排练?”
“结束了。”
他蹲下插电,抬头问我,“哪几件不能直接吹?你告诉我。”
我嗓子发紧,指了指里面。
那天梁叙没有说他能替我解决。
他只是陪我把衣架挪到了干燥的地方,又提着桶,一趟趟倒水。
17
忙到晚上十一点,唐果被我赶回去了。
她明天还要早起,我不想三个人全熬垮。
梁叙坐在桌边,帮我拆一段沾水的装饰带。
他学得慢,却很认真。拆错了一针,抬头看我,等着挨骂。
我累得笑了一声:“你别用那副表情,我又不是教导主任。”
“你刚才看衣服,比教导主任严肃。”
我低头,手指摸过外套下摆。
料子没坏得那么严重,能处理,就是要花时间。
我已经拿剩下的边角料试过水,颜色没走,晾干后跟原来的布比,尺寸变化也不大。
麻烦的是下摆那段装饰带,湿过之后,边缘翘了。不能只熨平,得拆掉换一条。
我其实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可有人坐在旁边,突然就不太想一直撑着。
“我有点怕。”我说。
梁叙放下手里的拆线器。
我盯着灯下的布纹:“怕赶不上。怕你工作被耽误,怕工作人员觉得是你照顾关系,才选了这家店。”
“沈夏,他们跟你合作,比我认识你还早。”
“我知道。”
“那你替他们想这么多?”
我抿了抿唇,没说话。
梁叙坐到我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手摊在桌上,离我的手很近,没有碰。
我看了几秒,伸手握住。
掌心很热,我却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不会做这个。”他说,“但你要是需要人帮忙,可以直接告诉我。做不完,我也还有旧衣服能穿。”
我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你今天先给我发消息,我挺高兴的。”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找剪刀。
他没拆穿,重新拿起那条装饰带。
过了一会儿,我把另一只拆线器推给他。
“这里,再拆三厘米。”
“行。”
他说完看我一眼。
“加班费能不能算一碗面?”
“加两个蛋。”我说。
18
衣服最后赶上了。
最后一次试衣是在排练室,我带着熨斗、针线和唐果打包的晚饭过去。
浅色外套换掉一段装饰边,效果反而比原来干净。
梁叙活动了一下肩膀,问我:“怎么样?”
“人还是衣服?”
他抬眼。
我把后领理平,装作没事发生。
“都好看。”
梁叙过了几秒才笑。
旁边的鼓手低下头,默默戴上了耳机。
正式演出那晚,我坐在工作人员留的位置上,手里攥着一枚备用扣子。
职业病。
总觉得下一秒台上的衣服就会掉一颗。
灯暗下去,梁叙走到话筒前。
他穿着我做的深蓝外套,抬手时,衣摆安稳地垂着。
我终于放松一点,靠进椅背。
一首歌唱完,他喝了口水,低头调了调琴。
接下来是新歌。
我听见前奏,手里的扣子忽然攥紧。
那几个音,我听过很多遍。
起初像有人站在门外,后来门开了。
他没介绍这首歌写给谁,也没提那些只有我们知道的事。
他只是唱到最后,朝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坐在黑暗里,慢慢红了眼睛。
原来不用有人拿着话筒说破,也能知道自己被好好记着。
散场以后,我在后台找到他。
梁叙刚把耳返摘下来,额角还有汗。
我走过去,先检查了一下他的袖口。
“没开线。”他说。
“我知道。”
“那你……”
我抓住了他的手。
后台人来人往,唐果提着袋子经过,看到我们,脚步一拐,又退了出去。
梁叙低头看我。
“今天好听。”我说。
“跟网上比呢?”
“本人更好。”
他眼里带了点笑:“沈老板,是不是该收尾款了?”
“尾款明天说。”
我的手心有点汗,还是握着他没松。
“我想先问另一件事。”
19
我问:“我追得怎么样?”
梁叙看着我:“挺认真。”
“那有没有可能转正?”
他没有立即回答,抬手替我取下肩上的一截蓝线。
那是给他改衣服时沾上的。
“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
我心里一紧。
“接下来三个月,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地。行程比较满,不一定每次都能及时回消息,也不能常来店里。”
后台的风扇有点吵。
我慢慢点头。
“所以呢?”
梁叙把那截线绕在指间。
“所以你得先知道,再决定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我抬头看着他。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把接下来的行程翻给我看。
一屏幕的日期和地名。
我伸手往下划了划,在他年底回来的那天停住。
我问:“那你会不会突然不见?”
“不会。忙的话,看到以后告诉你。”
“吵架呢?”
“也不会不见。”
“要是觉得不合适?”
梁叙看着我,声音放轻。
“我们当面说。”
我低下头,笑了笑。
“那我答应。”
“答应哪件?”
“跟你在一起。”
他握住我的手,过了一会儿,慢慢把我拉近。
“现在是以男朋友的身份问,”他说,“能不能抱一下?”
我张开手。
他身上有一点汗,外套里衬贴着我的脸,带着熟悉的布料气味。
我做了那么多衣服,第一次知道它们穿在人身上,还能是这样的触感。
门口传来唐果清嗓子的声音。
我松开一点,梁叙却没完全放开。
唐果举起手机:“我不打扰,就问一句,尾款打你账户还是公户?”
我把脸埋回去。
“公户!”
20
梁叙出发前一天,来店里拿衣服。
我把三个防尘袋挂好,又塞进一小包备用扣子。
他看了一眼:“这么多?”
“万一呢。”
“你是怕我衣服坏,还是怕我跑?”
“都怕。”
话一出口,我俩都安静下来。
我抬起头,没把后面的话吞回去。
“你去了以后,我可能会很想你。”
梁叙把袋子放到椅子上,走过来,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吻。
轻得像试衣时,布料碰过手背。
我耳根发热,伸手攥住他的衣摆。
他没有立刻离开。
我等了两秒,忍不住抬头。
他看着我:“怎么了?”
“就这样?”
话说完,我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旁边的防尘袋。
梁叙的目光落到我唇上,又慢慢移回来。
“你想怎样?”
我没回答,只是抓着他的衣摆,往自己这边轻轻拉了一下。
这次他低头时,我闭了眼。
吻落得很轻。我原以为自己会躲,手却先一步攥紧,连他衬衫的布料都揉进掌心。
梁叙停了一下。
我睁开眼,发现他离得很近,近到我看不清他的整张脸。
“还好吗?”他问。
我点头,小声说:“你别一直问。”
他笑了笑,手掌扶在我腰侧。我伸手搭住他的肩,重新靠过去。
窗外有车按喇叭,我下意识一惊,梁叙便停下来,额头轻轻抵着我的。
我这才发现,自己把他的衬衫攥得全是褶。
“衣服,”我说,“得重新烫。”
“谁弄的谁负责。”
我抬头瞪他,没什么威力。他还看着我笑,手却已经松开,让我能退回桌边。
我磨蹭着没动。
“你去了以后,”我重新开口,“我会比刚才说的更想你。”
“那就给我打电话。”
“你要是在忙呢?”
“我忙完打给你。”
我点头,把他衬衫上被我攥出来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他忽然问:“还有什么没给我装?”
“没有了,领带在侧袋。”
“收件人名字?”
“梁叙。”
“寄件人呢?”
我看他一眼,拿起笔,在包装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沈夏。
两个字,横平竖直。
他低头看了很久,把那张单子折好,放进钱包。
21
异地没有想象中那么浪漫。
有时候我忙完,梁叙已经睡了;有时候他兴冲冲打电话,我正在踩缝纫机,只能让他等五分钟。
五分钟很容易变成十五分钟。
他会在那边问:“沈老板,五分钟是按什么时区算的?”
我擦着手去拿手机:“按老板时区。”
我们也吵过架。
他有次嗓子不舒服,嫌说话麻烦,就一整天只发了三个表情。我以为他不想理我,越想越气,差点又把“算了”两个字发出去。
最后我删掉,直接问:“你今天怎么了?我看不懂表情。”
他打来视频,哑着嗓子说第一句话:“没怎么,看见你就想喝水。”
我气得想挂,又忍不住笑。
那天他拿着杯子,我拿着饭盒,隔着屏幕坐了半小时。
没什么重要的话,但谁也没先走。
后来我们约好,实在没空打字,就发一个水杯,意思是人还在,只是现在不方便说。
这主意是我出的。
梁叙嫌丑,问能不能换成吉他。
我说不行,你已经有八百张吉他照片了,我分不清哪张是报平安,哪张是让我夸你。
他试图反驳,打开相册以后,自己先沉默了。
再后来,我终于肯用自己的声音给他发晚安。
第一次录得很僵硬,像在报站。
“梁叙,睡觉。”
他回了一条语音,笑了半天。
我恼羞成怒:“撤回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听见了。”
我说他烦。
他却低低叫了我一声:“小夏。”
和以前一样。
我坐在关了灯的店里,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22
三个月后,梁叙回来了。
他来的时候没搞突然袭击,提前一天告诉我航班,又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面,加蛋。”
他说:“知道。”
那天下午,我把新做好的裙子挂到窗边。
灰绿色,裙摆比原来短一点,腰侧多了个很深的口袋。
能放手机,能放钥匙,还能放一包唐果不让我在店里吃的薯片。
我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没戴假发。
唐果看了半天,给我递来一双干净的平底鞋。
“这回拍不拍?”
“拍。”
“脸挡不挡?”
我想了想,摇头。
照片拍到一半,门上的铃响了。
梁叙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饭,行李箱停在脚边。
我突然有点不自在,手指摸了摸口袋。
“新做的。”
他点点头,看了我一会儿。
“好看。”
“人还是衣服?”
“都好看。”
我笑了,走过去接饭。
唐果拿着相机,突然说:“等一下,就站那儿。”
我停住。
镜头里,我穿裙子,梁叙穿着普通外套,一人提着一边的饭袋。
谁也没摆好姿势。
唐果咔嚓按了快门。
后来我把那张照片发到店铺账号上。
配文只有一行。
【老板和老板的男朋友。】
没有爆红,没有吵架,只有几个老顾客来问裙子能不能定做,唐果在下面认真回复工期。
梁叙给那条动态点了赞。
又在评论里问:男朋友能免邮吗?
我回:本地自提。
23
吃完饭,我把他之前那件外套拿出来。
他瘦了一点,腰部需要再收半厘米。
梁叙站在镜子前,低头看我把软尺绕过去。
“沈老板,还准吗?”
我抬头,知道他又想翻旧账。
“准。”
“你那六十二——”
“瞎报的。”我说,“当时只顾着装,还没想好怎么收场。”
他看着我,唇角慢慢翘起来。
“现在想好了?”
“七十四。”我挺直腰,“本人数据,随时复核。”
我用尺子拍他胳膊:“别乱动。”
他老实站好,任由我量完,又伸手帮我把尺尾接住。
店外的路灯亮了,唐果早就下班。玻璃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缝纫机安安静静停在墙边。
梁叙问:“今晚还赶工?”
我把尺寸记好,合上本子。
“不赶。”
“那去哪?”
我抬手替他整理领口,想了想,自己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他愣住。
我故作镇定地卷软尺,卷了两次都没卷齐。
梁叙接过去,慢慢卷好,放回抽屉。
“量完了?”
“嗯。”
“那我能动了?”
我刚要说能,他已经张开手。我犹豫了一下,自己挨过去,额头抵在他肩上。
隔了三个月,真正抱住他的时候,才发现视频和电话能补上的那一点,远远不够。
他抚了抚我的后背,没有催我说话。
我抱了很久,才抬头亲他。
这次他有准备了。
我往后挪半步,背碰到裁剪桌边,他的手先一步垫在那里。桌上的扣子盒晃了晃,我赶紧伸手扶住。
梁叙停下来,低低笑了一声。
“还管这个?”
“一盒分了两个小时。”
“行,听沈老板的。”
他把盒子推远,才重新看向我。
我被看得脸热,抬手遮他的眼睛。他便在我掌心亲了一下,等我松开,又很轻地吻了吻我的唇角。
我本来想说他犯规,最后却只叫了声名字。
“梁叙。”
“在。”
我笑起来,手慢慢从他眼前移到肩后,把人抱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替我理好被压歪的领口,低头看了眼那张收起来的折叠床。
“上次答应留我的四十厘米,还算数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耳朵又开始热。
“那张是店里赶工用的。”
“我知道。”
“家里的床……没这么窄。”
话说完,店里安静了好几秒。
梁叙伸手去拿椅子上的外套,拿起来又放下,像是终于也有了一次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候。
我没忍住笑出声。
他看着我,也笑了。
“沈夏。”
“干什么?”
他朝我伸出手,眼里还带着笑。
“这次不拉黑了?”
我拉住他的手,关掉店里的灯。
“不拉黑。”
“吵架也不?”
“吵架当面骂。”
他笑着应了一声好。
我锁好门,和他一起走进街上的灯光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