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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01:12

1 妻不愿

成婚第七年,我替夫君誊写《贤妻记》,写到第三页,划掉了两个字。

他写:“妻欣然。”

我改成:“妻不愿。”

二月初,他的第一本文集已送往书坊,别的篇目陆续交刻,只差这篇没有誊清。书名和篇次都是他与周砚商量的,我先前替他抄过目录,抄到《贤妻记》时,还问过写的是谁。他叫我过几日自己看。

陆衡正站在书架前找书,听见笔杆搁在砚上的声音,回过头。

“又有哪个字不妥?”

我把稿纸推过去。

他俯身看了一会儿,伸手取笔:“不能这样改。上文说家中用度艰难,下文是你卖铺,改成不愿,前后便接不上了。”

我压住纸。

“那就连下文一起改。”

他坐下来,把誊好的三页拢到面前,与自己的草稿并排放着。草稿添改得密,几处小字挤到纸边,我从早饭后抄到现在,还没抄过一半。

今日这张书案是特意给我腾的,椅背也垫了软垫。平常他摊着书,我便在窗下的小桌上写;他说这篇写的是我,得找个宽敞地方,不能还让我夹在一堆书里抄。我刚坐下时,伸过腿,鞋尖没有碰到桌脚,心里颇为受用。

“知微,你当年亲自签的卖契。我总不能写你不肯,却又卖了。”

“我签了。可我也求过你,留给我。”

院里婆母喊他,问晒着的药材收了没有。他起身去窗边,指了指廊下的簸箕,又嘱咐她别自己搬,回头再说话时,语气缓和了些。

“若有别的法子,我何尝愿意动你的铺子。”

“先不论有没有别的法子。”我说,“这两个字,我不认。”

陆衡将整段重读一遍,另取一张纸,要在前面添上铺子的来历。他记得那是母亲给我的,也知道我舍不得,提笔时还向我确认铺子原在城南哪条街。

我没有答。他等了一会儿,笔仍悬在纸上。

“可这是记你的好。我们当年商议的话,总不能句句写上去。”

“你忘了?我那时哭着求过你。”

笔尖停在纸上,落出一团墨。

他将纸挪开,声音放低:“那时你哭,我也难受。事情都过去了,如今好容易安稳些,你何苦再提。”

我用手指在段末点了点:“还有‘始终无怨’。这句也不对。”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周砚使人送来一包纸、一匣墨,说新纸吃墨好,请夫人试用。

陆衡出去接,来人向婆母道喜。

“昨儿几位先生读《贤妻记》,都说陆家有福。周先生还说,韩家的家训若能附上此文,正好劝人向善。”

婆母笑着朝屋里看。

“她做惯了,都是家常的事。”

我放下稿子。

来人走后,陆衡拿着墨匣进来。

“你前些日子说,家里的墨有些涩。”

我问他文章已经给谁看过。他解匣绳的手慢下来,说不过几位熟人,文章写出来,总得请人斟酌。我看着他将绳头从匣底抽出来,又放下。

“你还没给我看。”

“我这不是给你了么?”

他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取来茶壶,替我倒掉冷茶。

杯子推到手边,压住稿纸一角。我抽出纸,等他放稳杯子。

“这篇先别印。”

陆衡提起下旬看清样的日子,又提周砚已替他催过几回刻工。我说可以先撤这一篇,其余照旧。他把墨匣放回原处,没有应。

韩家那边,他也已经答应了,许他们附在家训后面。说到这里,他朝门外看了一眼,又告诉我,眼下只是核稿,还没正式印,不必着急。

“那就现在去说。”

陆衡抿着嘴,好一会儿才答:“晚上再商量。”

我翻到誊稿末尾,后面还有大半篇空着,便将剩下的纸收进抽屉。

陆衡站在门边,说这篇留了三日才给我,原想着我会高兴。我拉抽屉时,里面的纸抵住了,推了两次才合上。他大约还在等我说话,我却只想把桌面收干净,好去吃饭。

等他走了,我才洗笔。砚里还剩半池墨,早晨怕耽误工夫,特意磨得多了。我盖好砚盖,又把桌边那只软垫放回椅上。

2 二十四两

午后陆衡去了府学,我在床底找出旧木匣。

账册被虫蛀了一个角,好在字还齐全。我把铺钱那页展开,夹进早晨的誊稿,等他回来。

他一眼便认出自己的字:铺钱二十四两,日后归补。见我连这本旧账也留着,他有些意外,坐下来,将账册往灯下挪。袖口带出一张当票,他拾起来,问这一笔是否也要算。

我接过当票,放在另一边。那笔没有算进去。

那是婚后第一年。他出门应试,我瞒着他典了首饰,凑足盘缠。他回来才知道,拿着余下的钱便要去赎,我只好蹲下替他脱靴。

袜子粘着伤口,稍一碰,他就吸气。

我叫他先洗脚。他攥着当票不动,一再问明日去赎好不好,非等我点头。我只得答应,随后又改口,叫他考好了给我打新的。他这才肯把脚放进盆里,水一碰伤处,方才那点郑重全没了,龇着牙叫我添凉水。我一边添,一边笑他方才倒能忍。

洗脚水换了两盆,衣裳还没收,我也不觉烦。那时我真觉得,往后什么都会有。

后来两支簪子赎回来了,耳坠没有。他怕忘了样子,画了一张小图。

此时,他从当票后抽出那张画。梅花样的耳坠,花瓣旁还记着尺寸。他说现在倒可以买了,指腹在纸边抹了抹,想把卷起的角捋平。

我接回那张画,仍与当票放在一处,提醒他今日找的是铺钱。我把那本账重新挪到他面前,手仍按着铺钱那一页。

“我记得。当年若不先还那笔债,你总不能让我才来府城,便与引荐的人生分。”

他说起那位旧友,我却想起了当初看过的另一处院子。

院子小,离府学远,婆母嫌偏房潮。我说正屋留给婆母,我们挤一间,陆衡没有答应。旧债能不能再商议,他也说开不得口。

那晚他解释了许多。我一句句听,到灯油将尽,仍求他把铺子留下。

那是母亲给我的,原先每季都有租钱送来。

最后他把我抱在怀里,说再哭眼睛便肿了,往后给我补一间好的,带我挑。

第二日我去签契。回家时他不在,灶上还温着留给我的饭。

“知微?”

我抬头,他正在等我说话。

我问那二十四两还算不算数。他答得很快,说自然算,手也落在自己写的那行字上。

“那你先别写我从不计得失。”

陆衡靠回椅中,忽然显得很累。

我以为他又要与我分辩,他却将原稿取来,划掉那句话。

“铺钱我认。文章也先缓一缓,你今日别再翻这些了。”

他出去问晚饭,婆母正在灶边切萝卜,问我们关着门说了半日,究竟还吃不吃。我听见刀在案板上停了停,接着她压低声音,劝他别由着我翻旧账。

陆衡没让她往下说,只接过刀,把余下半根切完了。等饭端进来,萝卜有些薄,有些厚,婆母说生熟都叫他切乱了。

饭后回屋,我把当票与小画重新放好,没有将它们送给他。

他回来找备课的旧稿,我帮着从匣边拿起两册。他接过一册,正好露出页边的批注。

此处明日再校,母亲夜里未眠。

陆衡只看正文,将翘起的纸角压平,便翻了过去。

临睡前,他说已经托人给周砚带话,文集清样缓一缓,送人的单篇也不再加印。韩家那边答应在核定之前不开印,但已领走的抄本,不能挨家取回来。我问有没有记下给过谁,他说周砚那里应当有,明日去问。

我应了一声,往里挪了挪,给他空出半床被子。

灯吹灭后,他伸手来碰我的脸。

“今日我也不痛快。”

我躺着没有动。他等不到回答,替我拉好被角,将手收了回去。

3 两个人的书

许掌柜来找我时,带着一卷韩家的旧抄本。

韩家要重印家训,许掌柜想让我先誊四页,看看是否合用。誊清后只要四页,原稿却散了十几张,行间挤满小字。她用纸条夹出要整理的几段,我按页末的字向下找,发现有一张接不上。

她没催,让我看完再议日子。最后定了五日交,价钱记在纸条上,疑处另列,不能凭自己的意思补。我把那张接不上的稿放到最前面,拿细绳系好,答应试一回。

她认得我的字。陆衡这些年的几篇长文,都由我誊清,经她的手送去刻印。

陆衡回来,见桌上有新稿,挨着我坐下。

他看了不到半页,伸手便要调换两张纸。

“上头说置田,下头忽然提幼子,次序错了。”

我按住他:“没错,前页末尾提了幼子,这里接得上。”

他不信,翻回去又往后找了三页,末了把手收回来,承认是他看漏。我本还想数落他一句,见他郑重其事地将弄乱的纸恢复原样,反倒笑了。

他搬来一本旧书,和我逐句对照。我先将疑字空出,他在另纸上记出处,有两处脱漏,直到翻到后半卷才找到。原稿里的小圈挤在字旁,像个添写的点,我把他伸过来的手挡开,挪近灯,才辨出那是分段。他这回没有急着动我的纸,等我看清了,才替我把书压住。

最后一处,谁也看不清。我不肯让他凭上下文填字,仍记在疑字单上,留待问原稿主人。他忽然笑,说我从前也这样不肯让他。

那是成婚的头一年。我们合抄一本借来的游记,争一处山名。他自恃书读得多,认定我认错了。我恼起来,将纸包也一并推过去:“那你自己写。”

他真拿过去,笔蘸了墨,却迟迟不落。

我在床边等,等得气都消了,他才回头,问我还肯不肯帮他翻后面的行程。

最后是我对。

那晚他抱着枕头,装模作样说往后要拜师。我叫他吹灯,他竟向我作个揖,问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我低头记下疑字,还没收住笑,他已凑过来看。

他还拿旧事逗我,问这回怎么也不肯替他作主。我说稿子不是他的。他原想接一句玩笑,嘴张开,却没说出来,转而替我把散开的纸按次序放好。

“前几日,是我说话急了。”

我们并肩坐着,袖子挨在一起。我伸手去拿水杯,他便将杯柄转过来,恰好递到我右手边。

我以为晚上可以再谈。

旧柜门内侧还贴着那张水道图。游记还回去后,他画路线,我添了两个小人。后来查书,才知道其中一段不能行船,得上岸走一天山路。

我在那儿画了一双鞋,陆衡看见,笑了很久。

那是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的地方。

第三日午后,许掌柜送来原先缺漏的半段,要补入第三页,前后重新核对。

婆母次日要复诊。我原留出半天,此时将添来的稿与已经写好的叠在一处,重数了一遍,怕赶不及,便请陆衡陪她去。

他正在拆帖子,听到复诊,先问是不是原来的时辰,接着将帖子递给我看。周砚约了他与韩家的先生谈刻书,见完还得回来授课。我把帖子还给他,提议请赵嫂陪去,巷尾那位老太太前几日便是她陪的。

婆母坐在窗下缝布袋,听见这话,抬起头。

“又不是走不动,你陪我去,快些回来就是。字夜里不能写么?”

陆衡接道:“许掌柜那里,晚两日无妨。”

我说交期是五日。陆衡答应替我向许掌柜解释,随手将帖子搁在稿旁。纸上的两行字,一行写了他明日该去哪里,另一行是我记下的交稿日子。

“那你明日与韩家也解释一下,说母亲要看病,迟两日再谈。”

他抬头,说人是专程约的,不能这样改。我把那张交稿的纸条从帖下抽出来,放回原处。

婆母咳了一声,将布袋翻过去。

陆衡看向她,声音低下来:“不是不许你做。可这不过四页纸,何必争这半日。”

我把疑字单收进稿里。

“我去问赵嫂。”

赵嫂肯来,只是早上还得替另一家送饭,不能太早。我问清她走哪条路,算着郎中开门的时辰,约在巷口会合。婆母先前换过一次药,我将旧方、新方分开,另记下夜里醒几回,放进布袋。赵嫂不识字,听完又复述了一遍郎中的姓名和要问的事,有一处漏了,我替她补上。

出门前,陆衡见我递钱,说:“赚这点钱,倒先搭进去。”

我把付剩的钱收进荷包,没有接话。夜里婆母翻了一回药袋,怕赵嫂弄混,又把我叫过去。我坐在床沿替她重新分好,直到她认准系红线的是旧方,才回屋。

次日陆衡照常赴约。我陪婆母走到巷口,等赵嫂接稳药袋,才回去誊最后两页。

有一处笔画写重了,我换纸重写。

交稿时,许掌柜核了页数,又看疑字单,点头说这样好。

她数好工钱,正要递来,又问:“往后你还接不接?”

“接。”

“那得先说清楚。你家先生今早来过,说这四页是你闲来帮忙,不必算钱。以后也不必拿急活累你。”

我望着她手边的钱,许久没能开口。

4 收下工钱

许掌柜没有将钱收回去。

“我没应。是你接的活,等你自己来讲。”

她见我没接,便把早上的事再讲一遍。陈管事也在场,听见了那句话,随后忙着去韩家,没有问过我。工钱由书坊支,韩家付整项校刻的钱,不看底下的支账;许掌柜当时没应陆衡,还以为他回去总会与我商量。说完,她把钱放得更近了些,腾出手去找下一份稿。

柜台外有人问纸价。许掌柜过去应了两句,又转回来。

“你若只想看看好书,我也乐意借。要做活,便照做活算。别今日说接,明日又说不当真。”

我说是做活,将钱接了过来,又请她把往后的价也写在领稿单上。她抬眼看我,似乎想问什么,最后只取了一册新稿,摊开最难认的一页,让我先看清,再定日子。

这回我没有立即点头,站在柜台旁从头翻了一遍。身后的人买了两刀纸,又换过一次零钱,我还没看完。许掌柜去招呼别的客人,让伙计给我搬了张凳子。

那日回家,我把工钱搁在桌上。

陆衡从府学回来,一眼便认出许掌柜包钱用的纸,问是不是今日交稿的工钱。我问他为什么替我推掉。他解着外衣,先说并没有硬推,不过熟人之间,不必为四页纸如此计较。衣裳还搭在臂上,他腾出一只手来,要替我把桌上的钱收好。

“接活前便说定了。”

“我与你帮着辨了两处字,也要与你算钱么?”

我抬起头,他随即补了一句:“不是那个意思。”

我从包袱里拿出新稿,收到自己面前,没再请他看,转身去旧柜拿纸。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衣裳还没挂上,便跟了过来。柜门拉开,内侧那张水道图露了出来。

纸角泛黄,画船的墨却还深。我急着关门,陆衡也伸手来扶,指尖碰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图,先松开了手。

“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把柜门关上:“那你明日去告诉许掌柜,说先前讲错了。”

“我同他们相熟,何必件件算得这样清?你若真缺钱,我另拿给你。”

我没动桌上那包钱,坐下记新稿的交期。刚在书坊算好的日子,此时怎么也想不起,只知道陆衡还站在身后,等我答他。我说的是工钱,他却要另拿钱给我,再往下该怎样讲,我也不知道。

我在纸角写了一个日子,划去,又写了一个,仍旧不对,只得搁下笔。

“我去母亲那里住几日。”

他以为我在赌气,跟进里屋,见我把两支旧笔放进包袱,才伸手按住账册,问带它做什么。我说要留着,接着去收衣裳,没有同他抢。

他那只手一直按在上头。我收完衣裳,仍回到柜前等着,他才松开,把账册递过来,没再问我要住几日。

婆母进来,问出了什么事。听说我要暂住娘家,她坐在床边,拉住我的衣袖。

“外头的活,不做便罢了。你年轻,喜欢新鲜,过几日还不是要回家。何必为这个伤夫妻情分。”

我将袖子从她手中抽出来。

“母亲,我不是去玩。”

她沉下脸。陆衡接过话,说天晚了,明日再走。我仍把换洗的衣裳放在最上头,包袱结系了两次才系好。

出门时,陆衡拿来披风。

“夜里冷。”

我接过披风,往身上一搭。他伸手理出翻进去的衣领,我站着,由他理好。

“住几日便回来。”他说,“我去接你。”

那句话险些使我将包袱放下。

我抱紧了些,走出门。巷子不长,走到转角,我还是回了一次头。

他立在门内,没有追出来。

5 回来吃一顿饭

母亲开门时,手上还缠着线。

她先看包袱,又看我身后的巷子,侧身让我进来。听说还没吃饭,她没问缘故,先挪开裁了一半的布料,将剩饭添水温热,又切了一碟咸菜。

我坐下时,裙子勾住椅上的线。母亲叫我别动,弯腰将线一点点抽开,收回针旁,才问要住多久。

屋里比我记得窄。姨母前两年随儿子搬走,母亲另租了这间,白日替人裁衣,夜里将布筐搬到墙边,才能铺床。

我坐在灶边,把事情说完。母亲等我吃完饭,才道:“住得下,只是要挤些。你若住久,得另想办法。”

我点头,伸手收碗,她却按住碗沿,问我是否还怨她劝过卖铺。她说那时想着读书人总讲情分,陆衡好了,我也就好了。我应了一声,说自己当年也是这样想的。

她仍没松手,过一会儿才把碗拿去洗。水倒在院里的小沟中,她又回屋找了旧簸箩,让我把带来的纸先放进去,省得夜里铺床时压坏。簸箩有一处毛刺,她拿剪刀修了半天。

新稿里有几处字迹潦草,我顺手按陆衡常用的写法改了两字。许掌柜退回来,将原稿和誊稿放在一处,让我看两个字前后的意思。她没说我字写得不好,只问凭什么替人改。我找不出出处,又不能答陆衡一向这样用,只好拿回去重写。

那两页得重写。这回不扣纸钱,再错,便从我的工钱里扣。

我答应了,又接下两页补稿,约定次日上午交。拿到时只翻了页数,没有细认字,想着两页而已,夜里总来得及。

当天傍晚,陆衡来请我回去吃饭。

他说婆母做了蒸糕,还留着我爱吃的那一角。母亲正在缝袖口,听见也不抬头,只将盛线的碟子往里挪,给他空了个座。我本想推了,见他没坐,仍望着床头那件披风,便起身拿下来,说吃过就回。

他接过披风,等我将补稿放好。母亲问我带不带稿去,我说一顿饭便回,没必要带。他已走到门外,我提起裙子跟了出去。

饭桌上没有人提文章。婆母问我母亲手上的裂口好了没有,叫我带一小罐油膏回去;陆衡说起一位学生写字写反,自己讲完先笑了。

我跟着笑,低头时,他将蒸糕往我碗边挪了一点。

饭后,我看见灶边浸着锅,顺手去洗。他在门外与人说话,回来见我卷袖子,走到身后。

他要接手,水却已经倒尽了。我拿布擦完锅沿,叫他去收桌,自己进屋取披风。

书案上摊着一篇新稿,有一个字压在污点上,模糊得辨不清。我原想另写清楚,免得誊书人认错,拿起笔,发觉旁边两行也改得乱,便索性取了一张纸,从头誊。

陆衡进来时,我已经写过五六行。他说是篇后日要用的短序,正想请我瞧瞧,随后搬了凳子,坐在一旁替我读。我在原来的椅子上抄完一页,他接过去,第二页便搁在我手边。我将纸往灯下移了移,又接着写。

直到婆母进来,说外头太黑,今夜不如留住,我才看见灯芯已经结了花。

留在母亲那里的补稿一字没动。

“我得回去了。”

陆衡跟到门口,问那两页能不能明早再写。听说早上便要交,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早知道,你别替我写。”

我站在门槛边,鞋底还沾着灶前的水。那支笔是我自己拿的,方才他问冷不冷,我还叫他别挡灯。我把披风系紧,没再留。母亲正坐在门边等,见我回来,起身让开。桌上盖着布,床也还没铺,她给我留着做活的地方。

我写到深夜,一处字迹却怎么也辨不清。问不了,不能擅改,第二日我只能抱着稿子去书坊。

许掌柜见我来,先看漏下的那两页。

“怎么到了交稿,才来问这两个字?”

“我……”

我没说出回陆家吃饭的事。

她等了等,将稿接过去:“午前还有个人来得及补。这两页不算你的工钱,其余照旧。”

她叫来一个誊书人,将那两页交给他。我往旁边让了让,看他领了纸。

回家路上,我拆开钱包,数了两回。

母亲听完,问我许掌柜还肯不肯给活。我说其余照旧,她才继续裁衣,没有替我数落陆衡。桌面不够用,她将裁好的衣片卷起来,给我让出一角。我坐过去,想说昨晚吃完饭就该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把工钱放在裁衣桌上,分出米钱、灯油和要补的纸笔钱,只剩一点。

母亲拿走该给她的,见我盯着剩下的,问:“还要接么?”

“接。”

我另取纸,将手头的事逐条记下。陆衡的短序列在最末,我没有抹去,另注:已誊两页,余下未应。

6 纸上的船

陆衡再来时,我正给那两页补稿另记一笔。

纸钱没扣,工钱却没拿到。原先预备买箱子的钱,我划了一道细线,暂且不往里算。

他看见账上的数,从袖中取出几枚钱,要补那两页的工钱。我没有收,将钱连纸推回他那边,说是自己没把时候算好。他原想再说,见我已经把账合上,便收回钱,打开带来的纸包。

酥饼还是热的。我碰了一下,他便替我掰开一块,放在翻开的纸上。油很快渗进去。

我赶紧去拿小碟,叫他别拿稿子垫。他揭起纸看背面,见没有字,才松了口气,将饼屑一并倒进碟里。我把沾油的纸放到一旁,没有说那是留着写领稿单的。纸不值多少,他今日又是特意买了热饼来,我不想一开口便为这个。

母亲去给人试衣,留下一壶茶。陆衡坐在我身旁,问手上的事还要做几日。我把月底、下月初两批稿的交期指给他看,他在三月初那里停了停,说想把那几日空出来,去水道图上画的地方。

我以为他已经打听过路,忙问在哪里下船。他说还没有,想先来问我,若我愿去,再慢慢问。碟里那半块酥饼被我拿起来,搁下时已经掉了一桌碎屑。

我低头看着沾墨的手,已经在想,箱里那件薄衫出门穿合不合适。

“能不能等我交完稿?”

陆衡算着府学授课和韩家试书的日子,说只有月初这几日能挪,晚了便得往后再等。他话还没说完,我已经猜到他想向谁商量。

“别去同许掌柜讲。我接的是旁人的书,不是她自己的。”

陆衡将酥饼往我面前推了推。

“从前你总盼我能陪你,如今我真空出日子了,你又——”

他没有往下说。

我眼前发热,却又不肯让他看出来,伸手去倒茶,倒得太满,只好端着等。

我问这些日子是不是婆母叫他来的。他说是自己来,随即问我为什么要这样想。我知道这话问得难听;他坐在这里,饼还是热的,我却非要向他讨一句旁的,他若肯多说几句,也许我便不用猜来猜去了。

我没有解释,只将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接过茶,水晃到指上,也没躲。等杯子放稳,便握住我的手。

“我想你回去。”

我应了一声,很轻。

他靠近些,我没躲。隔着衣料,他身上仍有我熟悉的皂角气味。我靠了片刻,听见他呼吸,几乎以为这几日都可以不作数。

“稿子我也改过了。”

我接过来。卖铺处添了我起初不肯,侍疾处也记着冬日我手上裂口,捧水会疼。

我逐行看,末尾却是:余欲使之安享,妻犹以劳作为乐。

我读到这里,又往前翻,想找他是否写过取酬。他只写我爱惜纸墨,遇见好书不忍释卷。我把末尾那句指给他看,他读了两遍,伸手取笔,要当面删掉。笔还没蘸墨,他先把我膝上的纸托起来,怕弄脏衣裳。

“你是不是觉得,等我做烦了,就会回家?”

他没有立刻否认。

我抽回手,离开他怀里。

“我想和离。”

他先笑了一下,像没有听懂,见我仍坐着不动,才叫出我的名字。

“知微,哪里就到这一步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到的。”

眼泪先掉下来。我低头找帕子,才发现方才压在他身下。

他递给我,我攥着,没有擦。

“你那时叫我再撑一夜,我就想,等你忙完。后来你忙完了,我也没再提。”我擦了擦脸,“我现在一回去,还是会去洗锅,拿你的稿子。过完那一晚,才想起我自己的事没做。”

“你先别这样。我说过会——”

“我听见了。”

话出口,连我自己也觉得尖利。他住了嘴。

我把帕子翻过来,仍是湿的。他抬手想替我擦,我偏了偏脸,才躲开,又觉得自己躲得难看。他方才拢着我的肩,此时我坐远了,背上有些凉。我想把刚才的话收回一句,好叫他不必这样看着我,张了张嘴,却不知哪句还能收。

我坐到桌子另一边,把他那杯茶推近。

他没有喝。

走时,陆衡又问月初那批稿究竟哪日交,记下后,说往后若有能挪的日子,会先问我。他没有再提和离,仿佛只要今日不说,下一回还可以带着新日子来。

“别为这事挪了。”

他把一直攥着的细绳搁在碟边,纸包没再系上。

那天我没有再做活。母亲回来收碟子,我才把它递过去。

7 两张单子

又过五日,陆衡第三次来,带了家中的账。

他先问我往后怎样过,提起母亲屋子不宽敞,许掌柜手里的活也未必长久。我拿出自己的账,他没有翻,先将家里的那本摊开了。

府学所得、额外授课的进项、家中米钱、药钱、租钱,都列在上头,现存银八两。后面另记着刻书的支出。这本文集由他自资,许掌柜代垫一部分工本,书也交她代售,议定售得的钱先抵垫款,余下才归他。周砚替两边跑腿,约定和已经支出的数目都经他的手。

韩家原说认购四十部,尚未付银。陆衡把这一项写在余款下面,笔画比前头淡,像是刚添上的。

我问起认购,他才说明两件事原是一道谈的:韩家愿出《贤妻记》的刻资,附在家训后面;他答应赠文,韩家便说买些文集分送旧识。若把文章撤下,四十部还要不要,眼下并未说定。

他将认购那项挪到旁边,重新算了一遍。没有这笔钱,账上的余数便少了许多。他没有把新数写上,先取出一张铺面图。

那地方是他昨日去问的,想先用这八两替我赁下来。我可以做自己的事,婆母身边也另请人,若我愿意,家中还可重新安排。图上有个地方磨破了,他用手指压着,让我看不远处的井。

我看那图,窗朝东,门前有石阶。确实比母亲处好。

我问往后的租从哪里出。他说文集若卖得好,说到一半,便停下来,看了看方才挪到旁边的四十部。

我将图还给他,拿出自己的单子。那张图折得齐整,收回去时,他仍先把破处抚平,才放到账下。

尚存的陪嫁物件,我要带走。两册自留的校稿归我,正稿留给他。铺钱二十四两,照当年的话议个归补的办法,其他婚后共用的钱,不再逐笔清算。

陆衡答应归补,只是眼下拿不齐,提出先付八两,余下十六两分八季。他给我看日常收支,照现有的进项,扣去日用和药钱,每季能剩三两上下。

这数里却还没有照料婆母的工钱。我指出来,他拿回账册,把已经写好的总数涂去,另取了一张纸。新请的人只在他授课、外出的半日来,余下由他自己做;旧院到期以后换小些,正房仍给婆母住。他将两个地方的租钱来回核,迟迟没写最后一行。

文会宴请和外出的钱又划去几项,刻书欠款则另用售书所得及可变卖的旧藏抵,不能再从这八两里取。他写得慢,一处算错,我指出来,他重算后,将每季应付的日子记在单上。

我请他别为立刻凑齐去借新债。他答应了,问这张新账可否带回去再核一遍。我让他带走,归补的数与日子则两人各留一份。

我拿出第二张单子,上头只列了三件事:先停印,查清文章已送到谁手中,另写更正。

我在末尾又添了一句:不必解释我为何搬走。

陆衡看完第二张单子,问是不是要将卖铺那晚的事也写出去。我说不必写我哭,更不必逐句记我们说过的话,只改原文几处不实。他用笔在“更正”旁边点了一点,问可否回去同周砚再议,我答应了。

收账时,他碰倒了笔筒。几支笔滚在桌上,他却望着我问:“若这些都办好,你还能不能再想一想?”

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支,递给他。

“我如今想的,不是怎么回去。”

陆衡接过笔,搁回筒里,将要带走的单子一并收了。

临走时,他取出八两银子,放在桌上。

我点清数目,给他写了收据。他看着上面的字,低声应了个好,折齐收下。

等他走了,我将银子另装一袋,记在归补的那一项下。今日誊稿的工钱,仍是另一笔。

母亲回来,问这钱是否够租房,又问我什么时候走。我说先留住,还得看往后的活,她把桌上两本账挪了挪,给带回来的菜腾出地方。

先前议好的吃住钱仍照付,我取给她。她数完收好,说后巷的屋子退租了,若我真要搬,不妨先问,别等人赁走了才急。我说还不搬,她也没劝,只叫我把菜择了,明日她得早出门。

8 谁许下的名字

三月初,我照约交完一批稿,在柜台前等许掌柜算钱。

陈管事就在这时进来,把半袋书放在我脚边。

“前四页写得好。后两卷不必重抄,替我们再看一遍。”

五日后便要核样,陈管事将两卷书放在柜台上,连往后几批也提了一遍。他没报工钱,许掌柜便翻开内页,问这样密的字,究竟按什么价校,提醒他不能将通校说成看一遍。

陈管事答应另议,又递来一张请帖。韩家下旬试书,女眷们读了《贤妻记》,要请我去谈持家教子。他说随意讲讲便好,既不需另备文章,也没有外客,仿佛这样一来,便算不得难事。

我没有孩子,也不曾教过谁,只当他讲客气话。他却摊开末页的印样,指给我看。

陆夫人亲校,不取润笔,愿以成众家之教。

我把请帖搁下,问这一行是谁拟的。陈管事认是自己写的,依据是陆衡当日说我愿意帮忙,不必算钱,原打算这回把两卷书送来,请我校完,署名也就齐了。

许掌柜取来账簿,翻到四页誊稿的支账。他凑近看了一遍,才问我们夫妇回去没有商量么。我说没有,四页已依约取酬,这两卷直到今日才见,请帖上的事更没有答应。他听罢,把请帖上自己的签押折到了底下。

“这些你还得去问陆先生。我只能说我应过什么。”我把两卷书分开,“四页之外,没有了。”

柜台外有人在挑书,陈管事往旁边挪了半步,将样纸压低。他肯删去无酬,也肯另给两卷的工钱,往后的活照旧交我,只要五日后能把署名定下来。他说这话时已开始解书绳,像是剩下的不过价钱。

我没有马上推回。书送到手边,比我近来东寻西问省事得多;母亲那张桌子也快要腾不开,我昨日铺稿时,碰倒了她的一筐线。

这份活能接着做好几个月。那八两银子够我找住处,眼下不缺这一笔工钱,可往后要月月有进项,仍得一家家去问,一份份去做。

书中夹着不少改条。我先数了两卷的页数,试着认了其中一条改注,前后翻过三页,仍找不出改的是哪一处。五日实在不够。

陈管事提起我从前替陆衡一夜抄出的长文,要我只将不妥处点出来便是。我只好把那条改注指给他看,说明誊清与校书费的工夫不同,何况手上还有许掌柜的稿。他没接我递来的那页,许掌柜便替我将两卷合好,推到袋旁。

他终于露出不快。

“书都快印了,现在说不肯。回去我怎么交代?原先东家见了文章,才肯请夫人,往后你独自承活,能得这样一位主顾也不容易。”

我手还搭在书上,正好遮住印样的一角。那一行写得齐整,拟题名处也是“陆夫人”,连我的名字都不必问。若我将书带走,余下几日无非熬夜,看得完多少便算多少;陈管事有了交代,我也不用再去问下一份活。

我收起请帖旁自己的领稿单,将两卷书推回袋边。

“请另找人。那四页做过的,照实记,不取钱和讲授都得撤。”

陈管事将书装回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答:“核样那日,你自己来。陆先生、周先生和我们东家都在,该怎么改,当面议。”

“好。”

他留下试样,收走请帖。出门时有人问:“新书定了谁来校?”他只说还要再看,声音不高,我仍听见了。

许掌柜结给我这一批的工钱,没有再拿新稿。她要等韩家的事定下,才好排我后面的活。我想问能否先留一份,看见柜台里已经叠好的几包,又把话咽回去,只说五日后一定来。

她将我的领稿单压回账册,没有立刻应下留活。门外已有另一个誊书人进来,手里也拿着一包刚交的稿。

回家路上,我在卖旧桌的摊前站了一会儿。桌面虽旧,却平整,一头能摊书,另一头也不用每晚腾出来裁衣。

我没有问价。

回去后,我给陆衡写信,照抄了印样上那一行,问他究竟答应过什么。

第二日下午,他来了,带着一篇补记。

第一句是:夫妇言语相左,遂使彼此生隙。

9 不能替我落款

陆衡已去问过陈管事,带来改题名的答复:无酬会撤,讲授未定,全书亲校也不是他许下的。我请他照实说明,他答应了,随即将手里的补记往前推,说周砚看过,认为原文不必整篇抽去,附上这一篇便可。

我接着看。

补记里没提我曾拒绝卖铺,也没提我请他分担照护。只说从前仓促落笔,未能尽察妻之艰难,如今夫妇坦陈前情,愿各释疑。

末尾写了陆衡,旁边空着,等我落沈氏。

我拿着纸,看了很久那个空处。陆衡说,两人一同说定,外头便不必猜测;我又不愿多讲私事,这样写恰好省了旁人追问。他指着中间一句,要我看他已经写了往后分担。

我把纸递回去,他没接,手指还停在那句话上。

“不写那一晚,不是说你没有写错。”

我问他,方才还能逐项分清谁应过什么,怎么到这篇文章,便只剩两人言语不合。他解释起四十部认购,抽文以后,周砚替他谈定的事也得重来。说到后来,他有些急,问我是不是真连商量的余地也不给。

我又将纸上的几句看过一遍,找不出哪里还可以补字。陆衡带来的书放在手边,我便将补记搁在书上,松了手。

“你来以前已经写好了,连我的名字都留了地方。你是问我,还是要我签?”

陆衡低头看那块空白。

他没有再劝,收走那张纸。

临出门,我将自己写的说明递给他看。经许氏书坊承接,誊清四页,依约取酬,未校全书,未许讲授。下面是沈知微三个字。

“这张我会带去。你要不要改你的文章,我等核样那日听你讲。”

他看完,将纸还给我:“我知道了。”

母亲回来,见我在誊说明,问这么几行要抄几份。我说要给经手的人各留一份,她数了数桌上的纸,问可否只让书坊留底,其余带着去看便好。

我一张都没写完,听见她说不必人人给,便搁下笔:“你也叫我算了?”

她将衣裳往桌上一搁。

“我问你要几张纸,也不成?你在他跟前没说够,回来对我发脾气?”

母亲转身去收布。我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见她叠到另一头,才起身帮她拉住。

“对不住。”

她绷着脸,还是拉紧布角,好让我折。

布折好,她仍不肯看我,将余下的线头剪齐,才问我去书坊是哪日。我答了,她说那天有主顾要来试衣,帮不了我;手头的稿也得先交,别临了又叫人寻上门。

我应下,去给她续水。壶里的水早凉了,我把灶重新生起来,听见她在身后说,桌上的剪刀别压在纸底,方才已经找了半日。

次日到书坊,我先交清稿,再请许掌柜核说明。她改了一个日期,核过四页的工钱,又指向那张疑字单。

“陆先生替你找过两处,你也写清。”

我接过笔,有一会儿不想添。

添进去,便又是我们一道做的。我不愿意,可那两处也确实不是我独自辨出的。

我在疑字单旁注明两处出处经陆衡协助辨明,又将“誊清四页”写在前面,免得连做过的事也一并让出去。许掌柜核过,将原账留在柜里,借我后院的桌子,让我自己誊几份说明,她再替我对字。

院里那张桌子靠墙,午后照不到日头。我将几页纸叠齐,先给经手人各留一份,再给自己留底,没有再多抄。写到第二份,外面有人问旧书的收价,我听见陆衡的声音,停下笔。

我循声到前头,先看见柜台旁的书箱。

盖子开着,里面是那套旧注本。

成婚第二年,他攒了半年钱买的。游记还回去后,我们要查河道,常靠这套。他买回来那晚,怕我嫌贵,将书藏到门后,直到我问,才抱到灯下。

许掌柜正验书页,抽出一本,问这里为什么少了一页。

“补在后头了。”陆衡翻给她看,“买来便缺,后来另誊一页补上。”

那页是我抄的。

许掌柜点头,说按整套的价收,不拆着卖。他应下,她便去取银。

我走近柜台,陆衡看见了,将箱盖扶住,没再盖。

他解释是要先结已经支出的刻工,旧债还清一些,书坊才肯再往下垫。撤文要添的工料也得另预备,不能指着那四十部未到手的书钱。

我俯身看书,原来夹在里面的签子都抽走了,只剩我补抄的那页,仍夹在缺页之后。他问第三册我是否还要用,问到一半,又看向许掌柜方才验书的位置。

我叫他别拆,往后要查,到书坊借便好。他应下,把露在外面的书角往里收了收。

他收旁边的薄稿时,页边那句“母亲夜里未眠”露出来。

见我望着,陆衡道:“我早看见过。那册最后还是你抄完了,我便没再问。”

他说完,合上薄稿,收进包袱。

院外有车来卸纸,我退到门边。陆衡也搬开书箱,给人让出路。

纸卸完,许掌柜取来银子,放在箱边,当面点清。陆衡留下一部分预备撤文的工料,余下抵还垫款,许掌柜将数目记到他账下。我回后院誊完余下几份说明,再拿到柜台请她核对。

陆衡尚未走,手边一叠抽下来的书签,没处放,最后收进袖里。许掌柜在两份说明间找出一个漏字,我添上,等墨干了,将每一份分开折好。

10 谁的心甘情愿

核印样那日,我比约定早到了半个时辰。

书坊前厅临时拼了三张桌,韩家的新书放在当中。陈管事正指挥人挪凳子,见我进来,要将我让到韩家长辈身旁。我拣了许掌柜旁边的位置,先取出四页誊稿、疑字单和收据。他看见那几张纸,便将搬了一半的凳子放回去,让伙计添茶。

陆衡与周砚一同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验文集的先生。那先生先翻篇次,韩家长辈则等着看家训的题名。桌子挤,陆衡进来后只能坐在斜对面,我若低头看稿,便看不见他。

陈管事抽出末页试样,想先讲附文,我伸手拦住,请他先核那行题名。不取润笔四字已经删了,“陆夫人亲校”却还留着。他说后两卷也带来了,今日若能定下人手,便一同改。

“只誊四页,不能这样署。”

我把原稿排开,要解释自己做过哪几处。同来的先生没等我讲完,便问既写过,又帮着辨字,为何不能署名。我急着说不是不能署,手肘碰倒杯子,水沿着桌缝淌到稿下。我拿袖子去按,许掌柜塞来一块布,将杯子挪开。

有人起身避水,我只好等他们坐定,再把那张疑字单递过去。这一回,我没有从头讲,只指着纸上两处出处,说明是我与陆衡共同辨明的,余卷未阅。要署,写誊四页便够。

许掌柜取出账簿,指给韩家长辈看。四页的工钱已经付过,原议的校刻银也未因此少支。陈管事看罢,才承认后两卷是预备请我接,并未得我答应。他仍想解释本来留了五日请人补校,长辈打断他,问既没有人,为什么先报已经请定。

前厅的人还坐在原处,陈管事却已退到桌角。伙计抱着书过来,原想请他看,见状将书搁在靠门的椅上,又出去了。

陆衡此时开口,说明不必付钱那句话是他说的,没有问我;后两卷与讲授,他不曾应,也无权再替我应。陈管事不再看他,取笔在题名旁注了几行,连请帖一并收回,问有人追问时能否交付我的说明。

我将手抄的几份递过去。他点过份数,给许掌柜留下一份,其余收进匣中。那张湿了一角的誊稿还放在我手边,底下垫着布,墨没有洇开。我把纸慢慢揭起来,换了个干地方,才听见周砚提起《贤妻记》。

他带来的仍是那篇补记。同来的先生看完,又取原文比过,说“欣然”“无怨”几处确实太满,改去,再补辛苦,也不必损了一篇好文章。

“这是褒扬,不能与契纸一字一句算。”

我刚把手伸向补记,陆衡先将它收回。

“这一份不用。原文也不附刻了。”

周砚翻到末页,看见留给我落款的空处,没有再往我面前推。他与陆衡早已替文集跑过几个月,眼下手边还夹着刻工催款的纸,便先问撤去哪几页,文集与家训是否一同撤。

陆衡说两处都撤,周砚将纸夹到另一边,拿笔记下。韩家长辈却还不肯就此定下,说文章是先前许赠的,版已刻,试书的消息也送了出去,如今不能一句家事便全抽去,总得有个能向人交代的缘由。

陆衡拿起那页有“欣然”的试样。纸边有一处未裁齐的毛口,他用指甲压了压,才开口。

“当年卖铺,她原不肯。她说先租小院,我没有应;说旧债先还一部分,我又怕——”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我。我摇了摇头。

他停下来,重新将试样铺平。

“是我劝到她签契,后来又写她欣然。她来找我改,我说,不过几个字。”

那先生想问当年究竟有什么难处,陆衡没再往下讲,只取出另写的两页说明,递给我。我接过,从头看完,没有卖铺那晚我如何哭,也没有搬走以后如何待他的事。几处不实各自列着:我曾拒绝,他将最后的应允写成自愿;我请过他分担侍疾、誊书,他没做到,却将做完了的事一概写作无怨。

首饰那一笔,仍记着是我主动相助。

我把两页交给韩家长辈。陆衡说,已送出的抄本,会照这份另寄更正,不再借我的落款替自己分说。那先生尚有话,周砚将另几页待核的稿子递给了他,说先把今日能定的定下。

陈管事要将题名与撤文的工料合记,韩家长辈拦住,让他分开:题名是韩家这边添错,重刻的钱自家出;陆衡要撤赠文,那几块版与已经耗去的纸工另列给他,未动的纸则仍留作印家训。

陆衡应了。周砚抽出四十部认购的纸,韩家长辈摇头,说这回先将家训印好,别的便罢了。

那张纸没有收据,也没有订银。周砚在“未付”旁添了个字,搁到一旁。我原以为这便算完,陆衡却还看着它,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头,问许掌柜文集能少印多少。

许掌柜翻开垫款账,将已经刻好的版、尚未用的纸分别指给他看。版既刻了,少印也省不了这笔,能减的是后面的纸工;卖旧注本抵过的数则另记在下方。余下欠款仍由陆衡还,售书所得照原约先抵账,不能先算作能拿回家的钱。

陆衡提议缩减印数,周砚拿原先的单子重算。两人算出的数不一样,又找伙计核了纸。他们并未很快说妥,陆衡带来的银子也只够先结一部分,剩下还须按日偿付。

我坐着等,没有替他拨算盘。早先他算错总数,我总怕当众指出来叫他难堪,便在桌下用鞋尖碰他。这一回我仍看出了他漏去的一笔,手已经动了,许掌柜却先将账推回来,叫他补上。

我把手收回膝上,等他们核完最后一个数。

临散时,陈管事来要那张疑字单,好交给接校的人。我把最初两处脱漏找给他看,他记下原页的位置,问四页究竟落什么名。

“沈知微。誊四页。辨字的照单上记。”

他写完让我核,没有再请我讲家训,也没提往后几个月的活。我看过名字和页数,收回自己的原稿,去柜台问许掌柜下一批能排多少。

她叫我明日来看,有一本急,未必接得下。我答应先看清原稿再定,肩上的包袱便被人轻轻托了一下。陆衡将我落下的收据递来,本要接过包袱,见我自己提好带子,又松开。

“我今日说的,有哪处还不实?”

“没有。”

他站在门边,身后还有人叫他去领工料单。我将收据收好,先向他告辞。他应了一声,侧身给我让路,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街边日头正盛。走下台阶,我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站稳,才想起早上只吃了半碗粥。袖里有母亲硬塞的一块糖,边角被捂得有点黏,剥下纸时,粘住了我的手。

我靠着墙吃完,又喝了几口带来的水,等腿上有力气才往回走。到巷口回头,书坊门边已没人站着,伙计正在收凳子。

11 不必再等

核样那日过后,陆衡没有来请我回去。

工料账与更正名单一并送来,还附着印定的说明。哪几封已寄,哪几封托人转送,都作了记号。

名单上的字很潦草,几处写完又补,另夹着托人带信的短笺。那张说明只署他自己的名字。我认得其中几位,年节时替陆衡备过回礼,还有一位,曾夸我的字比他的齐整。如今要把更正送到他们手里,想来他也得重新写一回信。

我收好名单,托人带话,往后的回信收好便是,不必次次跑一趟。

隔了十来日,我们约好交割物件。

再进陆家,院里晒满被褥。赵嫂在廊下择菜,叫了我一声,又问里头的老太太,晚饭还吃不吃粥。

婆母没应,先看我带来的空包袱。

她指了指柜里,让我取那件夹袄。先前没找着的旧鞋也在,鞋底新补了几针,用的是她惯用的深色线,在浅布上很显眼。我将鞋拿出来,她又叮嘱没坏,别扔。

我抱着衣裳答应,鞋却不知该放哪一包。她从床底拿出一块旧包袱布,叫我垫着,别弄脏夹袄,说完便将床底那些零碎物件又往里推了推。

她看了半晌,忽然问:“这些年,你就没有一日过得顺心?”

“有。”

“那怎么……”

她住了口,手在膝上抚了两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外间传来陆衡问水烧好没有的声音。婆母叫他进来,讲赵嫂前日陪去复诊,听见另一位郎中喊人,险些把她带错地方,药方也差点忘了问。

陆衡说已经去问过,原先那位郎中午后也在,下回改在午后,他自己陪。婆母第一句仍问他授课怎么办,听说已调开半日,才没再追问。他把换药的日子记在门边的纸上,她看不清,叫他写大些。他另取一张纸,挪到窗下重写。

我将柜钥匙放到她手边,向她告辞。她转过脸,只叫陆衡别忘了拿屏架,修好了,搁在外间。

他出来点物件,我逐件收进包袱。旧书装进扁木匣,沉的东西便放上中人带来的车,一起运走。

归补铺钱的日子写定,和离文书也依议好的条目誊妥。中人在外点数,我与陆衡回书房,隔着书案坐下,核最后几项。

书案空出半边,正是我从前誊稿的位置。旁边添了只小架,放着我的笔、旧砚和水盂。

他见我看那半边书案,忙说已经腾出来,往后我自己的稿也可摆在这里,不必再给他的书让地方。水盂还是我常用的那只,口沿缺了一小块,收拾桌子时,须转到朝里才不会刮到袖子。

我把它转过来,看见案边早年裁纸留下的刀痕。陆衡问今日是否也一起带走,随即又解释,说的是笔砚。我说都带走,下月已同许掌柜议定,租她后院半间屋做活。

他点了头,取来一块布,把笔一支支放好。水盂还没干,他倒空余水,拿旧布擦了,才垫在中间。

核到自留稿时,他从中抽出半页,向我推了一点。我下意识伸手去接,他又收住,说并非要我誊,只是这处地名查不到。

我一看,便认出是旧称,告诉他该从下游的渡口往前找,不能依着如今的名称翻。他将方志挪过来,翻到我说的那页,小注中果然列着旧名。他把小注从头看过,指给我看,说自己翻了三遍,偏漏掉了这一行。

他指着书,脸上有些窘,我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仍按着那一页,没有急着收回去。

我把那半页稿挪到书边。他合上书,一时没人再说话。

他试着问往后的稿是否还能送来,照许掌柜的价钱,该算的都算清。我听着那个“往后”,方才的笑便没能接下去。

“别送来。”

我看着那半页纸,想顺手替他把前后也核一遍。花不了多少工夫,下次再见这个地名,他自己便知道了。

水壶还摆在原处,书案也替我腾好了。我竟不想起身。

我把纸推回他那边。

“送到书坊。别再送给我了。”

陆衡以为我怕他借稿子再要我回来,解释不会催,也不会多留。我知道他这回大约真会记得付钱,甚至会把交期写得比别人更清楚。我却仍看着案上的水盂,想起刚才进门时,若先坐下来磨墨,该从哪一只抽屉找墨条。

“我怕我自己。”

他没有再答。我起身,去看窗边挂着的水道图。

图从柜门揭下,另裱在薄纸上,那只歪船仍在,船旁的小鞋也没有褪色。

陆衡走到我身后,没有碰我。

“我这回问过路了。得在上游下船,走山路。若不赶着一日走完,可以慢慢——”

“陆衡。”

他没再说,声音却离得更近:“你还想去么?”

“想。”

“我也想。”

外间有人问物件是否齐了。我应说还差一包,让他们稍等。

陆衡仍站在身后。我听见他衣袖擦过窗边,没回身,低头去看那双小鞋。墨点画得潦草,鞋尖一长一短,陆衡当年还说,穿这样的鞋怕走不了山路。

外间又搬走了一口箱子,木头碰到门槛,两人一同停下来。最后他先退开,回书案收好方志,给文书让出地方。

我坐下签字,写完末笔,伸手递给他。

他接笔时碰到我的手,拇指轻轻拢了一下,像想握住,终于还是松开。

两个人都写完,各收一份。中人进来核过,收起该留的文书,又去外间点行李。

我抱起最后一包东西,陆衡还看着我。

“那幅图,你要便拿去。”

我摇头:“不用了,我记得。”

他张了张嘴,没说什么,替我打开门。

院里婆母已经回屋。车装好了,深色线补的旧鞋放在包袱最上头,我把露出的一只鞋头塞好,坐到车边。

陆衡跟出门,忽然问我,这些日子是否真能睡好。

“有时能,有时也不能。”

他让开一步,扶着门框,看车从身前过去。

巷口窄,车拐得慢。我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边,像刚送我出去办一桩事,过些时候便会回来。

车转过去,我将包袱挪到腿上,没有叫停。

12 二十日

入夏后,我从那八两银子里取出一小部分,买了旧书箱和一张窄案。

余下的留作急用,没有混进每日的工钱。

租的是许掌柜后院半间屋,按月付钱,替她核书目还能抵去一部分。我照手头的活算过,才同她定下。

母亲起初舍不得,嘴上只说:“挪走也好,省得我裁件衣裳,还得先问你纸在哪。”

真搬时,她又将新缝的书袋塞进箱里,嫌我只顾书,不带铺盖。我提醒晚上仍回来住,她愣了片刻,说那倒省得再做一床褥子,转身把已经抱到门边的铺盖放回去。

书袋装进几册,带子便系不上。她叫我先别装箱,拆了两针,接上一截布,来回拉过,才肯让我系好。那截布与袋子不是同色,她还嫌不齐整,说下回有了同色的再换。

屋子不大,敞着门才有风。漏雨的地方,许掌柜已找人修过。案上摆稿,箱里存书,我买了两只粗瓷杯,一只待客,一只自己用。

有几日没活,我去前头抄书目。有时忙起来,母亲带饭过来,嫌我将一页废稿写满了,背面都不剩,不好拿去记账。

我另给她裁了小册。

她翻了翻:“这个倒好。”

到了约定的日子,陆衡送来第一笔余款。

不是他自己来,是托人送的,另带一部文集。

书还带着新墨气。我翻过目录,《贤妻记》不在,卷末附了那份更正。

书后列誊校的人,我的名字在其中,旁注所做的几篇。

我又往前翻过两页,核对更正中那处铺子的来历。送东西的人还等在门边,我让他先喝水,写完收据,等墨干了才交给他。

他问可有话带回,我说没有,谢他跑这一趟。他收好收据,又替陆衡问我书箱是否还缺锁。我摇头,送他到门口,回来将那部文集收进箱里。锁是前几日新配的,我试了两回,才将钥匙穿到旧荷包里。

许掌柜随后来问交期。人家又催了一回,想今日先取上半册,我将桌上的页数指给她看,剩下的明日下午才好。她翻过最末一页,说那就仍照原先定的回。

她走后,我重新磨墨。砚里的水添多了,字落下去有些浅,只好停下来再磨一会儿。午后光偏,刚誊好的那半册先收进箱里,留着桌面写眼前这一页。

过了数日,有位客人来寻,说家中旧抄本快碎了,想另誊一册。

他进门仍称陆夫人。我说自己姓沈,叫沈知微,请他把旧书先搁案上。他看向许掌柜,见她点头,才坐下解包袱。

旧书里夹着别人抄的《贤妻记》,纸已经折过几回,边上记着书坊的地址。他大约是循着这几页找来的。我把它们抽出,放在不碍事的地方,先翻他要誊的那本旧书。

客人见我抽出文章,有些局促,急着解释是朋友说我字好,又细心,才来相请。他要收起那几页,绳子却缠在册页上,越扯越紧。我让他别急,先把书解开,指了两处错倒的页次,又说明缺角处只能另列疑字,不能直接补。

他这才坐近,问家里另有一份残本,能否送来对照。我取纸记下缺处,让他按页去找,若有相同的一段,便连前后也一并带来。

我们议了纸张、字数和价钱。他问半月能否取,我算过手上那批,又看一遍破损处,答他二十日。客人要在下月初带走,我便把能先交的上半册另作一叠,说明急用时可先取这些;若全本都急,须另请人分抄,字未必一样。

他将两叠书又合回去,想了一阵,问多付些工钱,能不能一人做完。

我没有立刻答。

那笔钱够买几刀纸。前些日子送稿遇雨,损了我好几页,带去的书箱底也要另垫。

我翻到破损最多的几页,逐处数完,将书合上。

“多付也只能二十日。”

他叹了口气,最终点头。

凭据写好,我递过去,请他核字数与日子。他看完,照议好的价付了钱。

临走前,许掌柜叫住他,递上一页薄纸。

“您夹来的那篇,已有更正。这个一并拿回去看。”

客人迟疑了一下,收进包袱。

我理好书页,换根新绳系住。外面有人催车,客人走到门边,又回头问:

“沈娘子,二十日?”

“二十日。”

我在账上记下日期,等墨干了,才合起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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