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双胞胎妹妹同时收到大公司的面试通知。
面试当天,妈妈却趁我换衣服,将卧室门反锁。
“你妹妹更需要这份工作,你别去跟她争。”
我没哭也没闹,直接报警。
警察破门时,妈妈还在给妹妹整理头发。
见我跟着警察出来,她当场傻眼。
“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能报警?”
我冷笑:“那凭什么每次牺牲的都是我?”
01
面试通知是周三到的。
两条短信,前后差了三分钟。
我的先到,妹妹苏念的后到。
同一家公司,同一个岗位,同一天面试。
妈在饭桌上看完两条短信,筷子顿了一下。
"你俩都收到了?"
我点头。
苏念也点头。
妈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我当时没多想。
面试定在周五上午九点半。
周四晚上我把衣服熨好,挂在衣柜门上。
黑西装,白衬衫,我前一周就买好了。
苏念那晚也在收拾,她在客厅试了三条裙子。
妈帮她挑,说浅蓝那条好看。
我从卧室门口经过,看了一眼。
妈抬头,跟我对视了一下。
她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
周五早上六点半,我的闹钟响了。
洗漱,吃早饭。
苏念还没起。
妈在厨房煮粥,喊我:"你妹再睡会儿,别吵她。"
我没吭声,端起碗喝粥。
七点四十,我回卧室换衣服。
衬衫扣到第二颗的时候,我听见门外有动静。
很轻。
是脚步声。
然后,咔哒一声。
门锁了。
我手停在扣子上,转头看门。
卧室门是老式的,外面能反锁。
我走过去,拧把手。
拧不动。
"妈?"
没人回。
"妈,门锁了。"
走廊那头传来妈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你先在屋里待一会儿。"
"什么意思?"
"念念更需要这份工作。"
她声音平平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别去跟她争了。"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七点四十五。
面试九点半。
从家到公司,地铁四十分钟,走路十分钟。
八点四十之前出门才来得及。
我深吸一口气。
"妈,你把门打开。"
"你在屋里看看书,我跟你爸说你今天不舒服。"
"我没有不舒服。"
"我知道,但念念……"
"面试是我自己投的简历。"
"你妹也投了。"
"那是她的事。"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拖鞋踩地板的声音。
她走了。
我拍了两下门。
没人应。
我拍第三下的时候,听见客厅那边苏念的声音。
"妈,我那双鞋呢?"
"在鞋柜第二层,我给你擦过了。"
她们在准备出门。
七点五十二分。
我坐到床边。
拿起手机,打开拨号盘。
输了三个数字。
1-1-0。
接线员问我什么情况。
我说:"我被人锁在房间里,出不去。"
"对方是谁?"
"我妈。"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说:"我成年了,她限制我人身自由,我要求出警。"
挂了电话,我把衬衫扣子扣完了。
穿上西装外套。
坐在床边,等。
02
八点十四分。
门铃响了。
我在卧室里听见妈去开门。
"你好,有人报警——"
妈的声音断了一拍。
"报警?谁报的?"
"请问家里有人被锁在房间吗?"
走廊里一阵沉默。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在这儿。"
我拍了拍门板。
"我就是报警的人。"
门外一阵脚步声,有人走到我门前。
"门从外面反锁了?"
"对。"
然后我听见妈的声音,又急又快。
"同志,就是家里的事,小孩闹脾气——"
"她二十五了。"
我在门里面说。
我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每个字都送得出去。
"我二十五岁,今天有面试,她把我锁在卧室不让出门。"
门外警察说话了。
"麻烦您把门打开。"
妈没动。
"这是我家的事……"
"把门打开。"
警察又说了一遍。
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我穿着黑西装站在门口。
妈站在门外,手还搭在门把上。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愧疚。
是没想到。
她从来没想过我会报警。
我从门框里走出来。
走廊尽头,客厅方向,苏念站在沙发旁边。
她穿着那条浅蓝裙子,头发扎好了。
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妈刚才还在帮她整理头发。
苏念看到警察,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
然后迅速低下头。
她低头的角度很熟悉。
每次家里出事,她都这样。
头一低,肩膀一缩,眼睛看地板。
扮演那个"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角色。
我从她身边经过。
她没看我。
我也没看她。
警察登记完情况,确认我可以自由出门。
妈站在走廊里,突然提高了声音。
"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能报警?"
我停下脚步。
转身。
"那凭什么每次牺牲的都是我?"
妈愣住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没有吼。
声音平的。
就像她刚才在门外跟我说"念念更需要这份工作"一样平。
我换好鞋,拿起包。
出门。
身后客厅里没有声音。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二十三。
来得及。
地铁上人挤人。
我一只手抓吊环,一只手理了理袖口。
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
是气。
二十五年了。
第一次报警叫人来开自己家的门。
我那个"家"的门。
八点五十八,到站。
九点一十,到公司楼下。
九点二十五,前台签到。
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我掏出手机。
十六个未接来电。
全是妈打的。
一条微信。
苏念发的。
"姐,你是不是太过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站起来。
走进面试间。
坐下。
对面三个面试官。
"请你先做个自我介绍。"
我张口的一瞬间,脑子里闪过那道被反锁的门。
然后我把它按灭了。
开口,声音稳的。
03
面试结束出来,十点四十。
手机又多了八个未接。
其中两个是爸打的。
一条爸的语音消息。
我点开听。
"你怎么回事?你妈都气哭了。"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
出了公司大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太阳很大。
我站在树荫底下,掏出手机回了爸一条消息。
"问你老婆为什么把我锁在房间里。"
发完,关机。
回家的地铁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苏念那条微信。
"姐,你是不是太过了。"
不是"姐,对不起"。
不是"姐,妈怎么能这样"。
是"你太过了"。
就好像我报警是错的。
就好像我应该老老实实待在那个上了锁的房间里。
等她面试完,等她回来,等妈把门打开。
然后笑一笑说没事。
我以前也是这么干的。
五年前高考填志愿。
我想报外省的大学。
妈说念念想报那个学校,你俩一起去,路上有个伴。
我说我想去另一个。
妈说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改了志愿。
三年前考驾照。
本来说好我先学,钱已经交了。
苏念突然也想学,妈说驾校那个教练只剩一个名额了。
"你让给妹妹吧,你晚两个月再报。"
两个月变成了半年。
后来我自己找了另一家驾校,多花了一千二。
那一千二没人提过要补给我。
两年前过年。
姑姑给了两个红包,一人一个。
妈收走了,说帮我们存着。
后来苏念要买手机,妈把两个红包的钱都给了她。
我问我那份呢。
妈说:"你不是有手机用吗?你妹那个坏了。"
一桩一桩的,都是小事。
小到拿不出手去跟外人说。
说了人家也会讲,家务事嘛,让一让怎么了。
可是为什么让的永远是我。
到家楼下,我没上楼。
坐在小区花坛边上。
掏出手机开机。
消息一条条弹出来。
妈:"你赶紧回来。"
妈:"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妈:"我做这些还不都是为了你们。"
苏念:"姐你去哪了。"
苏念:"妈一直在哭。"
苏念:"你能不能回个消息。"
爸:"回来吃饭吧,你妈做了你爱吃的。"
我把所有消息看完。
一条也没回。
上楼。
开门。
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的。
苏念坐她旁边,拉着她的手。
爸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
一家子的目光同时看过来。
妈先开口。
"你知不知道你报警的事传出去多丢人?"
我换鞋,进门。
"锁人不丢人?"
妈站起来。
"我那是——"
"限制人身自由。"
我打断她。
"我满了十八岁,你锁我的门,就是违法。"
"你跟你妈说违法?"
爸把烟拍在桌上。
我看着他。
"你知道她今天干了什么吗?"
爸张了张嘴。
"你妈不就是——"
"她在苏念面试那天,把我锁在房间里不让出门。"
我一字一顿。
"我有同样的面试资格。她把我锁了。"
客厅安静了。
苏念的头又低下去了。
跟早上一样的角度。
我看着她。
"念念。"
她没动。
"你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不知道我被锁在屋里?"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以为你不去了。"
"妈帮你整理头发的时候,你没听见我拍门?"
她没回答。
手指搅着裙摆。
妈开口了。
"你妹什么都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行。"
我说。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走进卧室。
拿出一个行李箱。
04
行李箱是大学时候买的。
蓝色,轮子有点卡。
我蹲在地上拉开拉链。
妈冲进卧室。
"你干什么?"
"搬走。"
"你说什么?"
"我说我搬走。"
我打开衣柜,一摞一摞往箱子里塞。
妈站在门口,声音变了。
不是刚才质问的那种。
带上哭腔了。
"你要搬去哪?"
"还没想好。"
"你一个人住?拿什么租房子?"
"我的事。"
"你工资才多少——"
"够了。"
我没抬头。
妈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想让我难堪。"
我手停了。
抬头看她。
"妈,你今天早上把我锁在屋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难堪?"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那不是——"
"你那是什么?"
"我就是觉得念念——"
"你觉得她更需要。"
我站起来。
"高考志愿你觉得她需要,我让了。"
"驾照名额你觉得她需要,我让了。"
"红包的钱你觉得她需要,我也让了。"
"今天一份面试,你直接把我锁起来。"
"下次是什么?我谈个对象你觉得她更配,让我让给她?"
妈退了一步。
"你怎么翻旧账——"
"因为你从来没翻过新篇。"
客厅里传来爸的声音。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看着地上的箱子。
"至于吗?不就是个面试。"
我看着他。
"不就是个面试。"
我重复了他的话。
"那你让妈把你关屋里试试。"
爸脸色变了。
"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我跟你说话跟你说不通,跟妈说话跟妈说不通。"
我弯腰继续收东西。
"所以我搬走,谁都不用说了。"
爸看了妈一眼。
妈看了爸一眼。
两个人都不说话。
苏念始终没出现在门口。
我收完了两箱子衣服和日用品。
拉上拉链。
站起来的时候,妈突然说了一句。
"你就这么走了?你对得起我养你这么大?"
我拎着箱子走到门口。
"你养了两个女儿,不是一个。"
拉着箱子出了门。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
到一楼。
箱子的轮子在地砖上响。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摸了一下口袋。
钥匙还在。
家门钥匙。
我捏了一下。
没扔。
塞回去了。
在路边叫了一辆车。
司机问去哪。
我报了一个地址。
大学同学赵敏的房子。
她之前说过有间空房。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响了。
不是妈的号。
不是爸的号。
是苏念。
我没接。
她又打了一遍。
我还是没接。
第三遍的时候,来了一条微信。
"姐,你走了妈会生病的。"
我盯着屏幕。
打了一行字。
"她生病有你照顾。"
发出去。
然后又加了一句。
"毕竟她什么都给了你。"
对面没再回。
车在赵敏小区楼下停了。
我拎着箱子上楼。
赵敏开门,看见我的箱子,什么都没问。
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沙发上喝水。
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还在抖。
赵敏坐对面,看了我一会儿。
"出什么事了?"
"我妈把我锁屋里了。"
"什么?"
"不让我去面试,让我妹去。"
赵敏没说话,眼睛瞪大了。
"我报警开的门。"
她张了张嘴。
半天蹦出两个字。
"牛的。"
我没笑。
手机屏幕又亮了。
一条消息。
不是家里人发的。
是那家公司的HR。
"您好,面试结果将于下周一通知,请保持电话畅通。"
我把手机放下。
下周一。
我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不管结果怎样,我都不回那个家了。
赵敏递给我一条毛巾。
"空房间在右手边,床单我换过了。"
我说谢谢。
她说别跟我客气。
我拎着箱子进了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沿上。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一条朋友圈。
苏念发的。
一张自拍,穿着那条浅蓝裙子,笑着比剪刀手。
配文是——
"今天面试顺利,感恩一切!加油鸭!"
发布时间,十一点。
我被锁在屋里的那个上午。
配图右下角有一小块镜面反光。
里面映出半个人影。
是妈。
在她身后,帮她拿包。
05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放大,再放大。
镜面反光里妈的脸看不太清。
但姿态看得清。
笑着的。
我被关在屋里拍门的时候,她们一个拍照一个拿包。
我把手机锁屏,扣在枕头旁边。
躺下,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凌晨两点,手机又震了一下。
妈发的。
不是打电话了。
是一条长消息。
"我知道你生气,但你想想,念念从小身体就不好,什么都比你慢一拍,我多照顾她一点有什么错?你是姐姐,让着妹妹不是应该的吗?你爸都说了不就是个面试,你搬出去住像什么话,外面人知道了怎么看我们家?你赶紧回来,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我把这条消息从头读到尾。
读了两遍。
红烧排骨。
她觉得一顿红烧排骨能把锁门的事抹平。
就像以前每次一样。
我让了志愿那次,她包了饺子。
我让了驾照名额那次,她炖了鸡汤。
红包的事她连饭都没做。
因为那次她觉得根本不算事。
我没回消息。
把手机调成静音。
第二天是周六。
赵敏出门买菜,我在客厅里坐着。
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门铃响了。
赵敏买菜不会按门铃,她带了钥匙。
我走到门口看猫眼。
苏念。
她站在门外。
一个人来的。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我没开门。
她又按了一下。
"姐,我知道你在。"
我站在门后面,没出声。
"我问了赵敏要的地址。"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赵敏给她的?
"姐,妈让我来接你回去。"
妈让她来的。
不是她自己要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
开了门。
苏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披着。
不是昨天那个精心打扮的样子。
她看见我,眼眶先红了。
"姐——"
"谁让你找赵敏要地址的?"
她咬了一下嘴唇。
"我自己问的。"
"你跟赵敏说什么了?"
"我就说想找你……"
"你有我电话。"
"你不接。"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她进。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
"妈做的排骨,让我给你带来。"
排骨。
果然是排骨。
我没接。
"说完了?"
她抬起头。
眼泪掉下来了。
"姐,你别这样。"
"哪样?"
"你搬出去,妈一夜没睡。"
"我被锁在屋里的时候,她睡得挺好。"
苏念吸了一下鼻子。
"妈确实不对,但她也是为了我——"
"对,什么都是为了你。"
我看着她。
"念念,你昨天发朋友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她表情僵了。
"什么朋友圈?"
"面试顺利,感恩一切。"
她张了张嘴。
"我……我就随手发的。"
"是在妈帮你拿包的时候随手发的。"
"那个时候我在外面拍门。"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我不知道你那时候还在——"
"你不知道?"
我的声音没变。
"你出门的时候我在拍门,你听不见?"
"电梯关上了——"
"你走过我的卧室门口才能到玄关。"
她说不出话了。
手里的袋子晃了一下。
我盯着她。
"你拎着妈做的排骨来找我,让我回去。"
"然后呢?"
"回去之后是不是一切照旧?"
"下一次她再锁我的门,你再来送一趟排骨?"
苏念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她哭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一哭,所有人都心软。
妈心软,爸心软,亲戚心软。
我也心软过。
但今天不会了。
"排骨你带回去。"
"我不回去。"
我退后一步,准备关门。
苏念突然伸手拦住了门。
"姐,面试的事——"
她犹豫了一下。
"其实妈锁你的门,是我——"
她没说完。
手机响了。
她的手机。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接起来。
"妈,我在这呢……没有,她……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她看着我。
脸上的表情全变了。
刚才那点要说的话,全咽回去了。
"姐,妈说让我回去,你……你自己想想吧。"
她把袋子放在门口。
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
盯着她的背影。
她刚才那半句话卡在我脑子里。
"妈锁你的门,是我——"
是你什么?
06
周日一整天我都在想那半句话。
苏念没打过来。
妈也没再发消息。
反常的安静。
周一上午十点。
手机响了。
公司HR。
"您好,恭喜您通过了初试,后天下午两点有复试,请准时参加。"
我说好。
挂了电话。
坐在赵敏家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马路。
我通过了。
那苏念呢?
答案在三分钟后来了。
苏念的微信。
"姐,我没过。"
我看着这四个字。
没回。
然后第二条来了。
"恭喜你。"
第三条。
"妈知道了,她没说话。"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第四条。
"姐,我想见你一面。"
我想了很久。
回了一个字。
"好。"
约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
下午三点。
我先到的。
点了一杯不加糖的茶。
苏念进来的时候,黑眼圈很重。
她坐在我对面,没点单。
"你要喝什么?"
"不喝。"
她搓着手指。
低着头。
跟小时候犯了错一样的姿势。
但她不是小孩子了。
我也不是了。
"你上次说了一半的话。"
我先开口。
"你说妈锁门是你什么。"
她的手停了。
"姐——"
"说完。"
她抬起头。
眼睛红的。
"是我跟妈说的。"
我端杯子的手顿了。
"说什么?"
"我跟妈说,能不能别让你去。"
奶茶店的空调嗡嗡响。
桌子对面有人在用吸管戳杯底。
收银台叮了一声。
全是噪音。
但我听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
"你跟妈说的。"
"嗯。"
"让她别让我去。"
"嗯。"
"锁门是你出的主意?"
"不是……锁门是妈自己决定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就是……跟她说了一句,我怕面不过你。"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茶面晃了一下。
"你怕面不过我。"
"所以你让妈把我锁起来。"
"我没想到她会锁门——"
"那你想到她会怎么做?"
苏念的嘴唇在抖。
"我以为她顶多跟你说两句,劝你别去……"
"劝我?"
我笑了。
"念念,你知道她不是劝,你比谁都清楚。"
她不说话了。
眼泪又掉了。
我看着她哭。
这次,一点都不心软。
"高考志愿是不是也是你?"
她的肩抖了一下。
"我怕一个人去外地……"
"驾照呢?"
"我就是随口跟妈提了一句——"
"红包呢?"
"那个是妈——"
"你拿到钱的时候没说不要。"
她闭了嘴。
眼泪流过下巴滴在桌面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年,每一次我让步,我以为是妈偏心。"
"现在才知道,你在后面推。"
"姐,我不是故意的。"
"你每一次都不是故意的。"
"但每一次,拿好处的都是你。"
她捂住了脸。
我站起来。
"复试我会去。"
"你过不过跟我没关系,但别再让任何人替你拦我的路。"
她在哭声里说了一句话。
很轻。
我差点没听见。
"姐,妈说如果你去复试,她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我走到门口的脚步停了。
转头。
"她说的?"
"今天中午说的。"
我站在奶茶店门口。
外面的太阳白花花的。
照在地上,照在我脸上。
"让她说。"
我推门出去。
身后苏念还在哭。
手机又震了。
妈的消息。
我打开看。
"你要是去复试,就别再叫我妈。"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
存在相册里。
然后回了六个字。
"留着当证据用。"
07
周二晚上。
复试前一天。
赵敏加班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准备材料。
门铃响了。
猫眼里站着爸。
他一个人来的。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装着水果。
我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就你一个人?"
"嗯。"
"能进去坐坐不?"
我侧了一下身。
他换了鞋进来。
坐在沙发上,把水果放茶几上。
橘子和苹果,超市的袋子。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沉默了快两分钟。
他先开口了。
"你妈让我来的。"
"我猜到了。"
"但我自己也想来。"
我看着他。
他搓了一下手。
"那天的事,你妈做得不对。"
我没吭声。
"她不该锁你的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看着茶几上的橘子。
"但你也知道你妈那个人,她就是嘴硬。"
"她不是嘴硬。"
我说。
"她是真的觉得念念比我重要。"
爸抬起头。
"她没那么想——"
"爸,她亲口说的,念念更需要这份工作。"
"她锁了我的门。"
"你觉得这叫嘴硬?"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手指搓着膝盖上的裤缝。
"你妈说你回个消息,说句软话,这事就过去了。"
"什么软话?"
"就是……你跟她说你不怪她了。"
我靠在椅背上。
看着我爸。
五十三岁的人。
头发白了一半。
背也有点驼了。
他从小到大就是这样。
站在妈和我之间,当传话筒。
从来不拿主意。
从来不挡在前面。
"爸。"
"嗯?"
"你知道锁门是念念提的吗?"
他的手停了。
"什么?"
"念念跟妈说,让妈别让我去面试,她怕面不过我。"
他的眼睛眨了两下。
"念念说的?"
"她自己跟我承认的。"
"在奶茶店里,当着我的面说的。"
爸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脸上的表情在变。
从不信到迟疑到沉默。
"你问过念念吗?"
我说。
他摇头。
"你问过妈吗?"
他还是摇头。
"你什么都没问,就来劝我回去。"
他低下了头。
"你妈跟我说是她自己——"
"她当然会这么说。"
我打断他。
"她保护念念保护了二十五年,不差这一次。"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车过去的声音。
爸站起来。
"我回去问问。"
"你问不出来的。"
他看着我。
"你妈不会说,念念也不会说。"
"但你来了,她们就觉得这事快过去了。"
"你回去告诉妈,我明天去复试。"
"她要断绝关系随便。"
"但我不道歉。"
"因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爸拎着那袋水果站在玄关。
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把水果放在了鞋柜上。
"橘子你留着吃。"
"我走了。"
门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橘子。
鼻子酸了一下。
只有一下。
我掐断了。
拿起材料继续看。
明天两点复试。
谁来都挡不住。
手机亮了。
爸发的。
"明天注意安全。"
只有五个字。
我没回,但我截了图。
跟妈那条放在一起。
一条是"去复试就别叫我妈"。
一条是"明天注意安全"。
同一个家。
两种话。
我锁屏,关灯,睡觉。
闹钟定了早上八点。
08
复试那天下着雨。
赵敏借了我一把伞。
黑色的,伞柄有点歪。
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公司楼下。
在大堂等候区坐着。
手机静音。
一条消息都没看。
两点准时进复试间。
三对一。
问题比初试难。
有一道压力题。
面试官问我,如果你和同事同时竞争一个机会,你会怎么做。
我看着他。
"全力以赴争取,拿实力说话。"
"如果对方用了不正当手段呢?"
"我会保护自己的权益。"
面试官在纸上写了一笔。
没追问。
出来已经三点十分。
雨还在下。
我撑着伞走到地铁站。
打开手机。
二十条消息。
妈发了十四条。
我没有一条条看。
直接滑到最后一条。
"我在你那个公司楼下。"
时间是一点四十五。
我心跳快了一拍。
退出微信。
打开通话记录。
两个未接。
都是妈的。
一点三十八,一点四十二。
我抬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的方向。
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
她来过了?
做什么?
下一条消息是苏念的。
"姐,妈跑去你公司了,她说要找你们领导说你的事。"
我的手一下握紧了伞柄。
找领导?
说什么?
说她女儿被她锁在房间里报了警所以不配被录用?
还是说别的?
我站在地铁口,雨水从伞沿滴下来。
打了赵敏的电话。
赵敏两秒就接了。
"怎么了?"
"我妈去公司了。"
"什么?"
"苏念说她去找领导了。"
赵敏那头沉默了一下。
"她疯了?"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你问前台。"
对。
我翻出面试时那个HR的名片。
打过去。
"您好,我是今天下午复试的苏澄。"
"请问今天有一位女士来找过你们吗?五十岁左右,个子不高。"
HR停了一下。
"您是说……下午有位阿姨来前台,说要找我们部门经理。"
"前台问她什么事,她说是你的家属。"
"然后呢?"
"前台没让她进去,她在大堂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
"她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一些……比较私人的话。"
HR的语气变得小心了。
"具体什么话?"
"她说您在家里和家人闹了矛盾,让我们别受影响……大概是这个意思。"
我闭上眼睛。
"好。谢谢您。"
"苏澄女士,这个不会影响您的复试结果,您放心。"
"谢谢。"
挂了。
我站在雨里。
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她跑到我面试的公司去说我跟家里闹矛盾。
她在我复试的当天去的。
她不是来找我的。
她是来搅局的。
我拨了妈的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你去公司做什么了?"
"我去看看你——"
"你跟前台说了什么?"
那边顿了一拍。
"我就是说了两句——"
"你说我跟家里闹矛盾。"
"在我复试的公司门口说的。"
电话里一阵沉默。
然后妈的声音又起来了。
"我说的是实话,你不就是在闹——"
"你想毁掉我的面试。"
"我没有——"
"你拦不住我去,就去公司闹。"
"你让我丢不了面试,就让我丢人。"
妈的声音一下子尖了。
"我是你妈!我去看你怎么了!"
"你不是去看我。"
我咬着牙。
"你是去拆我的台。"
"就像你锁我的门一样。"
"拦不住就毁。"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妈的。
是苏念的。
"姐,你别说了,妈血压上来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雨里。
全身都在发抖。
赵敏十分钟后打来电话。
"你怎样?"
"我没事。"
"回来吧,别在外面淋。"
"好。"
我收了伞走进地铁站。
浑身都湿了。
地铁里的空调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手机又响了。
苏念的微信。
"妈住院了,高血压,你满意了吧?"
09
我站在地铁车厢里。
背靠着门。
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整整三站。
"妈住院了,高血压,你满意了吧?"
满意了吧。
好像住院是我造成的。
好像跑去公司闹的人是我。
好像锁门的是我。
好像从头到尾犯错的那个人是我。
到站。
出闸。
走到赵敏家楼下。
没上去。
我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
裤子坐上去一片凉。
打开手机。
翻到苏念那条消息。
打了一行字。
"哪个医院?"
发出去。
她秒回。
"市二院,心内科,306。"
我看着地址。
站起来。
叫了一辆车。
赵敏打来电话。
"你不是说回来了?"
"我妈住院了。"
"……你去吗?"
"我去看一眼。"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
车到医院门口。
心内科在三楼。
电梯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306病房。
门开着。
妈躺在床上,挂着点滴。
脸色灰白。
爸坐在床边。
苏念站在窗户旁边。
我走进去的时候,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爸先开口。
"你来了。"
我看着床上的妈。
她看着我。
眼睛红的。
但没说话。
我走到床边。
"血压多少?"
爸说:"高压一百七。"
"大夫怎么说?"
"让住两天观察。"
我点头。
妈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来干嘛?"
我看着她。
"来看你。"
"你不是不认我了?"
"说不认我的人是你。"
她扭过头。
不看我了。
苏念从窗户那边走过来。
"姐,妈都这样了,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别再说那些话了。"
"哪些话?"
"就是……证据、违法那些。"
"她吓到了。"
我看着苏念。
她站在妈的床尾。
手放在床栏上。
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手指白白的。
从来不干粗活的手。
"念念。"
"嗯?"
"你跟妈说让她去我公司了吗?"
她的手指收了一下。
"什么?"
"妈怎么知道我面试的公司地址?"
"我简历上没写家庭住址。"
"面试通知只发到我手机上。"
"妈不会用智能手机查地图。"
"她怎么找到的?"
病房里安静了。
空调嗡嗡响。
点滴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
苏念的脸白了一个度。
"我……妈问我你去哪面试,我就——"
"你告诉她的。"
"我不知道她会去——"
"你不知道?"
我的声音很轻。
"你昨天发微信告诉我说妈跑去我公司了。"
"如果你不知道她要去,你怎么知道她去了?"
苏念的嘴唇张了又合。
合了又张。
说不出话。
妈在床上转过头。
"你别逼你妹——"
"我没逼她。"
我说。
"我在问她,为什么每一次,背后那双手都是她的。"
妈愣住了。
"高考志愿是她说怕一个人去外地。"
"驾照是她跟你提的。"
"面试是她让你锁我的门。"
"公司地址是她给你的。"
"每一次你冲在前面,她躲在后面。"
"然后她哭两滴眼泪,说姐我不是故意的。"
病房里只有点滴滴落的声音。
苏念的眼泪又掉了。
这次她没用手擦。
就让眼泪流着。
爸站在一旁。
一句话都没说。
手里那根烟掉在了地上。
妈看着苏念。
苏念看着地板。
我看着她们两个人。
"我今天来看你,因为你是我妈。"
"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了。"
"谁也不让。"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病房门口。
苏念在身后喊了一句。
"姐!"
我停下来。
没回头。
"你就不能原谅我吗?"
"你都没有道过歉。"
"道歉要对着我说对不起。"
"不是对着我哭。"
我走出病房。
走廊上护士推着推车经过。
轮子在地板上响。
手机震了。
公司HR的消息。
"苏澄女士,复试结果出来了,方便接电话吗?"
10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
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苏澄女士。"
"恭喜您,复试通过了。"
"录用通知已经发到您的邮箱,请查收。"
"入职时间是下周一。"
我说好。
谢谢。
挂了电话。
手机贴在耳朵边,没放下来。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
窗外天快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把手机放下。
深吸了一口气。
眼眶发烫。
但没掉眼泪。
我转身往电梯走。
经过306病房的时候,门还开着。
里面传来苏念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
"妈……姐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是我跟你说的。"
"每一次都是我先开的口。"
妈没出声。
爸也没出声。
苏念在哭。
"我就是……从小就觉得姐什么都比我强。"
"学习比我好,长得比我好看,连说话都比我利索。"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比。"
"我只会跟你撒娇。"
"我一撒娇你就帮我。"
"我以为这样没什么。"
"反正姐不会生气。"
"反正她每次都会让。"
"可是妈,她不让了。"
我站在门外。
背靠着墙。
听得很清楚。
妈的声音终于响了。
沙哑的。
"你从小身体不好,我多疼你一点——"
"妈。"
苏念打断她。
"我身体早就好了。"
"我十五岁以后就没怎么生过病。"
"你还拿这个当理由,拿了十年。"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点滴的声音都清楚了。
爸开口了。
"老苏。"
他叫妈的姓。
只有正经事才这么叫。
"大丫头说得对。"
"你确实偏了。"
"不是偏了一点。"
"是偏得太多了。"
妈没有反驳。
我听见床单窸窣的声音。
她可能翻了个身。
也可能在擦眼睛。
我没有进去。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电梯门关上。
从三楼到一楼。
十二秒。
出了医院大门。
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味道。
我走到路边。
打开邮箱。
录用通知。
白纸黑字。
岗位,薪资,入职日期。
全都清清楚楚。
我把邮件截图存了下来。
跟之前那两张放在一起。
妈说不认我的那条。
爸说注意安全的那条。
还有这张录用通知。
三张截图。
二十五年浓缩成三张图。
手机震了一下。
爸发的。
"你妈想跟你说句话,你方便吗?"
我没马上回。
在路边站了一分钟。
回了。
"让她打。"
二十秒后电话来了。
来电显示是爸的手机。
但接起来是妈的声音。
"苏澄。"
她叫了我全名。
不是"大丫头",不是"你"。
是苏澄。
"嗯。"
她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
粗重的。
带着鼻音的。
"妈做得不对。"
四个字。
我攥着手机。
指节发白。
"不该锁你的门。"
"不该去你公司。"
"不该说那些话。"
每一句之间都隔了好几秒。
好像每一个字都从嗓子里硬拽出来的。
"我只看见念念要什么。"
"没看见你受了什么。"
我没说话。
喉咙堵着。
"你从小就懂事。"
"不哭不闹。"
"什么都自己扛。"
"我就觉得你不需要。"
她吸了一口气。
"是妈错了。"
电话里安静了。
我听见远处有人按喇叭。
路灯在头顶嗡了一声。
"你考上了吗?"
她问。
"考上了。"
"下周一入职。"
她又沉默了。
然后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
轻得差点被风吹散了。
"妈就知道你行。"
我站在路灯底下。
眼泪掉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
也是这些天来第一次。
我没擦。
就让它掉。
"妈。"
"嗯。"
"我不回家住了。"
"我会自己租房子。"
"但逢年过节我会回去。"
她没拦。
"好。"
"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身体。"
"嗯。"
"别省钱,该吃吃。"
"嗯。"
"苏澄。"
"嗯?"
"对不起。"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闭上眼睛。
路灯照在眼皮上,暖的。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擦了一把脸。
深呼吸。
走到地铁站。
进站之前手机又响了。
苏念的微信。
我打开。
是一张截图。
她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那张穿着浅蓝裙子比剪刀手的自拍。
配文"面试顺利感恩一切"的那条。
删了。
截图下面是一行字。
"姐,对不起。"
"不是哭着说的,是打字说的。"
"你说过道歉要说对不起,不是对着你哭。"
"对不起。"
我看着屏幕。
看了很久。
回了三个字。
"我收到了。"
没说原谅。
也没说不原谅。
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翻篇的。
但至少。
她开始学着把这三个字说出口了。
地铁来了。
门开了。
我走进去。
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
窗户上映着我自己的脸。
黑西装,白衬衫。
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眼睛还是红的。
但嘴角是平的。
不笑。
也不哭了。
下一站到了。
门开了。
有人上来,有人下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
手机里躺着一封录用通知。
相册里存着三张截图。
口袋里还有那把家门钥匙。
我摸了摸。
还在。
没扔。
以后也不会扔。
但那扇门,我要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
什么时候关。
再也不会有人从外面把它锁上了。
列车穿过隧道。
窗外一片黑。
然后光亮涌进来。
到站了。
我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