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时被钢管砸了腰,医生看着片子直摇头:“这腰,以后干不了重活了。”
回家的路上,我都在想一件事。
大哥走的那年,嫂子才三十岁,多少人劝她改嫁,她说孩子不能没个完整的家。
为了养活家里,
我中途辍学,拼命打工。
侄子的学费我出,房子首付我垫,嫂子娘家那边的红白喜事,也一直是我出面张罗。
熬到四十岁,我都没结婚。
进门时,侄子正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
我把体检报告放在茶几上,问他:
“小衍,等姑姑退休了,你会养我吗?”
他头也没抬,随后回道,
“管不了,姑。”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养我二十年,不就是怕传出去名声不好,被人戳脊梁骨吗?”
“只是个姑姑而已,真把自己当我妈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大哥咽气前攥着我的手说:林月,哥把这个家托给你了。
原来他托给我的,不是这个家。
是往后二十年,两个白吃饭的祖宗。
……
1
“姑,你站这儿干啥?”
小衍把手机往腿上一扣,抬眼看我。
我把体检报告塞回包里,摇了摇头道,
“没事。”
“站这歇会儿。”
他哦了一声,又低头刷剧去了。
我进厨房,把报告塞进橱柜最里面的塑料袋,跟一沓旧电费单压在一块。
门响,嫂子回来了。
两只手拎着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
她把菜放地上,先看我:“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
“医生怎么说。”
“说这腰以后干不了重活。”
她嗯了一声,弯腰去捡菜,捡到一半停住:“那……面馆呢?”
“面馆还在。”
“那就行。”
她提着菜往厨房走,
路过我时,丢下一句,
“先别跟小衍说,他正准备考公,心不能乱。”
小衍没在考公。
他去年毕业,考过一回,差了五十多分,教材到现在还压在电视柜底下,上面摞着一堆快递盒。
我走进厨房,解释道:
“嫂子,店里忙,不如让小衍来搭把手?”
“不用他端盘子,早上帮着收个碗。”
嫂子眉头微拧,语气沉了沉,
“小衍可是大学生,去面馆收碗,这像什么话?”
“再说了,你店里有不少是熟悉的老客,要是被大家认出小衍,他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可以戴口罩,我按时发工资。”
“那更不行了。”
她上前一步,
拍了拍我肩膀,笑道,
“林月,你哥走之前,拜托了你照顾好小衍的。”
“你怎么能让小衍干这种脏活、累活呢?”
“再说了,不就是砸伤腰嘛,你多辛苦两天,忍忍就过去了。”
我没说话。
她转身,背对着我切菜,装作无意道:
“其实我早想说,你那店要不转了吧?”
“你看你都四十了,一个人守着个灶台,天天四点起,身体迟早出事。转了回来歇着,家里又不缺你那口饭。”
不缺我那口饭?
可这个家,靠着我养了二十年。
我盯着她,
转身出了厨房。
客厅里,侄子看见我眼前一亮,
大声喊道,“姑,苹果十八出来了,你转我一万二呗,我想重新买一个。”
“你不是去年刚换?”
“那是旧款了。”
我还想再说什么,
他却翻了个白眼,脸上满是不耐烦,
“姑,你啰嗦不啰嗦啊。”
“要给就给,整天就知道问问问,听着就烦!”
我打开支付宝的动作一顿,
整个人愣住了。
2
大哥出事那年,
我二十一岁,在省城读大三。
辅导员跑到我宿舍门口喊,说你家出事了,快接电话。
那天在下雨。
大哥在拉建材途中,
突然刹车失灵,货车撞进护栏。
送到医院抢救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医生说,需要十万手术费。
爸妈掏光了积蓄,又向亲戚们借了个遍,还是不够。
最后,因抢救无效,
哥哥当场死亡。
我从学校赶回去时,白布已经盖上了。
货车公司赔了十二万。
扣掉手术费、办丧事的钱,剩下不到五万。
那年,嫂子三十岁,小衍才三岁。
她这辈子,从没工作过,大哥死后就专心在家照顾孩子。
爸妈已经老了,
家里只有我这个顶梁柱。
不久后,我回学校办了退学。
辅导员问我:“就差一年,你确定吗?”
我点了点头,
“家里总要有人挣钱。”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工地食堂。
早上一百多号人的饭,我一个人切菜,一天两筐。
每次切完,手都是麻的。
有时候不小心,还被刀划伤过。
每月一千二,我交嫂子八百。
剩下四百,扣除租房、吃饭的钱,所剩无几。
二十三岁那年,
有人想过给我说媒,也是货车的,说人老实。
当时,嫂子正在旁边吃苹果,慢悠悠说了一句,
“家里就你挣钱,你走了,让小衍怎么办?”
“我就见一面。”
她红着眼,看着我:
“见一面就有人情了,再不见就成仇人。”
“林月,你现在是这家的顶梁柱,顶梁柱不能挪!”
那天晚上,我拒绝了媒人。
3
三十五岁时,
我掏光了积蓄,盘下一家面馆。
原老板要去外地给儿子带孩子,只要八万块转租费。
我把在食堂攒的、在夜市摆摊钱,凑了个整。
招牌是我自己去广告店做的。
老板问叫什么名,我说长顺。
“哪个顺?”
“长长久久的顺。”
“这名字好,像人名。”
“是我哥的名字。”
店不大,六张桌。
早上卖面,中午炒饭,晚上关门给家里人做饭。
靠着这家面馆,
我供小衍考上大学。
学费一万二,住宿一千二,我一次交齐。
走之前给他买了个行李箱,三百八。
他拎着箱子说:“姑,我以后挣钱了还你。”
那时候我高兴坏了。
觉得这孩子总算开窍了。
后来,他再没说过这话。
毕业后,他拎着行李回家,说要考公。
说在网上跟老师学,需要最新的苹果电脑、手机,这样上课不卡顿。
我买了苹果全家桶。
花了三万块。
他说这是投资,等他上岸了,一个月几万工资。
有一回他从我抽屉里拿了两百,没吭声。我问了一句,他说:“就两百,你还记账啊。”
我没再问。
抽屉从此不上锁。
去年的时候,
嫂子的弟弟宋春林找到我。
他站在店门口,搓着手问:“林月姐,能不能借我两万块,过两天就还。”
我正在给顾客炒面,没理他。
他站了半小时,
眼看要耽误生意,我忍无可忍,
“我没钱!而且,你缺钱,凭什么朝我借?”
他理直气壮伸出手,
“我姐说了,你有。”
我把勺子往灶台上一放:“你自己没有?”
“我这不想着过两天就还嘛。”
最后,我还是借了。
不是因为心软,
而是嫂子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
“小姑子,都是一家人,何必分这么清?”
“而且,你要是不给,他闹到家里来,小衍脸上不好看。”
我四十岁生日那天,
家里一如既往,没有蛋糕、没有庆祝,哪怕是一句祝福都没有。
直到晚上收摊,
门店工人阿珍从后厨端出一碗面,上面卧了两个蛋。
“老板,生日快乐!过生日得吃面。”
“你怎么知道?”
“户口本我看见了。”
她坐到我对面,“你嫂子和侄子呢?就你一个人过过啊?”
“一个人怎么了。”
她盯着我三秒,随后叹了口气,
“你这辈子,就围着他们母子转了。”
我笑了笑,夹起一筷面条,
“都是一家人。”
“她们可不这么想。”
“毕竟,你只是姑姑,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她们心里是不是都在算计。”
她说完后,
看着我的眼色,又补一句,“林月,我就吐槽一句,你别多想。”
我摇了摇头,
把面吃完了后,正要起身收碗,小衍进来了。
他头发凌乱,看见我后,立刻伸出手,
“姑,给我五千。”
“干什么?”
“我发了条视频,需要投点流量。”
我从收银盒里数了五张给他。
“五百块,够你投流了。”
他拿了钱,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一圈店里:
“姑,真不知道你小气什么。”
“反正这店里的一切,迟早不还是我的?”
我怔怔看着他,
正要开口反驳,他却跑远了。
4
阿珍是本地人,
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年,
几十年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那天早上没客人,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说:“老板,昨天街上过那个推车的,你看见没?”
“哪个?”
“做水电材料那个,姓陈。”
她把抹布叠了叠,“当年托人来问过你的,就那个。”
我手上还沾着面。
“他那时候在街口开五金店。”
阿珍说,
“有一年冬天,他在你们村口站了一下午,脸冻得通红。后来就没下文了。”
“你咋知道。”
“我有个亲戚,住你们附近。”
我没接话。
爸妈临终前,唯一的期盼就是我家人。
所以二十八岁那年,
媒婆再次上门了。
媒人说的是个开五金店的,人不高,话不多。
见了一面,在镇上小饭馆。
他点了四个菜,我说太多吃不了,他说吃不了就剩着。
走的时候他说,
下个集日,我上你家去。
我说好。
那个集日他没来。
再下一个集日,也没来。
嫂子那天在院里晒被子,说了一句:“人家一打听咱家这情况,谁愿意。”
我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后来我又相过两回,都没成。
第一回,对方嫌我常年在外做工,不顾家。
第二回,对方家里说,我哥没了,我这边拖着嫂子和侄子,甩不掉。
话都传到我耳朵里,
从此以后,我直接跟媒婆拒绝了相亲。
菜市场碰到陈树是三月。
他在三轮车旁边点货,穿灰工装,袖口磨白了。我拎着菜从旁边过,他抬头。
愣了半秒。
“何林月。”
“嗯。”
“你……在这儿买菜。”
“我在这开店。”
他点点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我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我得回去了,店里还有人。”
“哦。你店在哪儿?”
“前头,长顺面馆。”
说完我就走了。
走出七八步,他在后头喊:“何林月。”
我回头。
他站在三轮车边上,手里还捏着货单:“你后来……没成家?”
耳边是菜贩的喇叭声,
我平静回了一句:
“没有。”
5
复查是我自己去的。
医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用笔点着:
“这块突出得厉害,压到神经了。你这是拖出来的。”
“那怎么办?”
“做手术,或者静养。”
医生叹了口气,补充道,
“手术五万上下,但好得快。”
“静养的话,大概要三个月,但不一定能养好,期间什么都别干,连弯腰都不行。”
我从医院出来,
坐在台阶上把病历本翻了两遍。
五万我有,
可店关三个月,家里人吃什么?
晚饭的时候,我把病历本摊在桌子上,开门见山道,
“嫂子,我的腰要做手术。”
“面馆要暂时歇业。”
嫂子夹菜的动作一顿,
我对上她的视线,解释道,
“店里现在一个人转不开。”
“小衍,你早上来帮两个钟头,收碗擦桌,我给你开工资。”
小衍嚼着面,头都没抬,
“我是夜猫子,早上起不来。”
“那下午来。”
“姑,我每天忙着考公呢,哪来的时间干活。”
“那你最近申论,考了多少分?”
他把筷子放下,满脸不耐烦道,
“你烦不烦啊,整天说这个!”
“难道我申论写不好,就要放弃考公了,跟你去那破面馆干活了吗?”
我攥紧拳头,
压下内心的火气,
“小衍,我不是在逼你。”
“只是我这腰需要手术,不然就会落下残疾。”
“让你去面馆,就是照看一下,我给你开工资。你这么大人了,总该学会给家里分忧了吧?”
嫂子脸色微变,
笑着打圆场,
“林月,你别生气,孩子还小。”
“他二十三岁了。”
“可他娇生惯养,脸皮又薄,要是让同学们看见他在店里收碗,以后处对象人家怎么看?”
我看着嫂子,
笑了,
“那我呢?我二十一岁,就辍学打工养活全家。”
“你不一样。”
“我哪儿不一样?”
嫂子见我不肯服软,
脸上闪过一丝恼火,下意识拔高了声音,
“林月,你可是小衍的姑姑,非要这么斤斤计较吗?”
“我斤斤计较?”
我气笑了,
“我二十一岁退学,供他吃、供他穿、供他读书。”
“现在我腰压到神经,医生说要手术,我让他来店里收两个钟头碗,你跟我说斤斤计较?”
嫂子胸口起伏了两下,
忽然把语气放缓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居高临下看着我。
“行,林月,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把话摊开。”
“你那面馆,小衍可以去帮忙。”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果然还有后半句。
“但有个条件。”
“店,先过到小衍名下。”
我笑了一下,
“你说什么?”
“少装听不懂。”
嫂子把碗往旁边一推,
“林月,你也别怪我说得难听。你都四十了,没结婚,没孩子,脾气还这么硬。街上背后叫你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一个没人要的老姑娘,守着个面馆,还真当自己能守一辈子?”
“等你死了,还不是靠我儿子,来给你摔盆送终?”
她顿了顿,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要是不给,那以后也别怪我们不认你这个亲戚。”
屋里静了几秒。
小衍把手机扣在腿上,斜眼看我,
“姑,我妈说得也没错。”
“你一个人挣得再多,最后不还是我的?”
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我交了二十年学费、首付、苹果全家桶养出来的脸。
我气笑了。
“所以……你这是想吃我绝户?”
小衍愣了一瞬,
随即挺直腰杆,理直气壮说道:
“是又怎样?”
“你一个姑姑,还真把自己当我妈了?”
“看在面馆份上,我勉强给你送终,但养老的事,你想都别想!”
我点点头。
“好。”
我站起来,一字一顿道。
“谁告诉你们,我没有自己孩子的?”
嫂子的表情,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小衍也坐直了:“姑,你胡说什么?你连婚都没结。”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意思是,不劳烦你养老。”
“想吃我绝户,得问我亲女儿同不同意。”
6
“你……什么意思?”
嫂子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
小衍也坐直了:
“姑,你胡说什么?你连婚都没结。”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忽然觉得这二十年像一场笑话。
我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那个我藏了快二十年的铁皮盒子。
盒子上落了灰,小衍拿它当过烟灰缸。我把它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张出生证明,一张照片,还有一沓汇款单。
“何念,今年十八,在省城读大一。”
我把出生证明推到嫂子面前,“我生的。”
嫂子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什么时候……”
“大哥走的那年,我退了学,在工地食堂打工。”
我坐下来,声音很平,
“有个技术员,姓何,我们谈过恋爱。后来他调走了,我发现自己怀了。”
“你瞒了我二十年?”嫂子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问过我吗?”我看着她,“你只问过我‘家里就你挣钱,你走了小衍怎么办’,你只问过我‘见一面就有人情了,再不见就成仇人’,你只问过我‘你一个老姑娘守着面馆,最后不还是靠我儿子’。你什么时候问过一句:林月,你自己有没有打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衍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那你女儿呢?她怎么从来没来过?”
“一开始,是我爸妈帮着带,后来爸妈走了,她住校。我每个月寄钱,放假接她来面馆后厨吃碗面。”我看着小衍,“你以为后厨那个帮我洗碗的小丫头是谁?你以为我为什么每年暑假都招个学生工?”
小衍的脸白了。
“你那个洗碗的小丫头,是她?”
嫂子忽然反应过来,
“你让她在后厨干了三年活,你……”
“她自己愿意来的。”我打断她,
“她说,妈,我帮你干点活,你就能少累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嫂子拍了一下桌子。
“我早说?”我笑了一下,
“我早说,你还能让我供小衍上大学吗?我早说,你还能容我在这个家待二十年吗?嫂子,你刚才自己说的,一个没人要的老姑娘,守着个面馆。我要是有个女儿,我养大了女儿,你们还能让我把面馆留给小衍吗?”
她没吭声。
“这二十年,我给小衍交学费、垫首付、买苹果全家桶,我图什么?我图你们把我当个人。可你们呢?你们把我当绝户吃。”
“姑……”小衍想开口。
“别叫我姑。”我站起来,把铁皮盒子盖上,“你刚才自己说的,看在面馆份上,勉强给我送终,养老的事想都别想。行,我记住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念念,是妈。你明天有空吗?回来一趟,妈有事跟你说。”
电话那头,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清亮亮地传过来:“妈,我明天上午没课,坐最早那班车回来。”
挂了电话,我看向嫂子和小衍。
“明天,我亲闺女回来。面馆的事,你们跟她谈。”
7
第二天中午,何念到了。
她背着书包从公交站走回来,站在面馆门口的时候,我正坐在柜台后面看账本。
她推门进来,先喊了一声“妈”,然后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坐在角落那桌的嫂子和小衍身上。
“舅妈,表哥。”她叫了一声。
嫂子端着碗,手停在半空。
小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刷手机,耳朵根却红了。
“念念,坐。”
我把她叫到柜台这边,给她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蛋。
她低头吃面,吃得很安静,筷子夹得稳,汤溅不出碗沿。
这是她外婆教的。
我妈当年就说,吃饭看教养,筷子拿得稳的人,心里有数。
吃完面,何念把碗收了,走进后厨洗了。
出来时,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蹭了蹭。
“妈,你电话里说有事,什么事?”
我把体检报告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两遍,又抬头看我:“医生怎么说?”
“要么手术,要么静养。手术五万,静养三个月。不管哪样,面馆都得停一阵。”
她点点头,没有犹豫:
“那就手术。我存了两万三,奖学金加打工的。”
“不用你给。”
“要给。”她看着我,“妈,你养我十八年,我养你后半辈子,咱们一码归一码。”
嫂子在旁边坐不住了,插话道:“念念,你妈这面馆,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何念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
“舅妈,我妈的面馆,我妈说了算。她干得动就干,干不动就转,转了钱她养老。我还在读书,帮不上大忙,但周末我可以回来帮忙。”
“你妈说了,让你表哥来收碗,你妈给开工资。”
嫂子把碗往桌上一搁,
“可你表哥是大学生,怎么能干这种活?”
“舅妈,我表哥二十三了。”
何念声音不大,不紧不慢,
“我十八岁就在后厨洗碗,洗了三年。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妈给我交学费,我暑假在超市搬货,搬了一个月,挣了四千块。表哥要是觉得收碗丢人,超市搬货更丢人,那他考公上岸之前,总得干点什么吧?”
嫂子被噎得说不出话。
小衍把手机一扣:“你谁啊你?这是我们家的事。”
“这是我妈的事。”何念看着他,
“我妈养了你二十年,现在腰伤了,让你来帮两个钟头,你跟你妈要我妈把店过户给你。表哥,你算算这笔账——你二十年的学费、生活费、苹果全家桶,加起来多少钱?我妈要是把这些钱拿去投资,现在够开三家面馆了。你让她把店过户给你,你拿什么换?”
小衍站起来:
“那是她愿意的!她一个姑姑,养侄子不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何念笑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是小衍昨天说的:“你一个姑姑,还真把自己当我妈了?看在面馆份上,我勉强给你送终,但养老的事,你想都别想。”
“这话是你说的吧?”何念把手机收起来,“表哥,你亲口说的,不给我妈养老。那行,我妈的店,我妈的钱,我妈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了。你走吧。”
小衍看向嫂子。嫂子看向我。
“林月,你就让你闺女这么跟我们说话?”
“她说得不对吗?”我看着嫂子,“你昨天说的,让我把店过户给小衍,不然就别怪你们不认我这个亲戚。行,我认了。从今天起,面馆是我的,念念是我的,我跟你们,没关系了。”
嫂子站起来,胸口起伏:“好,林月,你等着。你那个店,看你能开几天!”
她拽着小衍往外走。小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
门关上了。
何念在我对面坐下,给我倒了杯热水:“妈,你别生气。腰伤不能动气。”
“我没生气。”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我就是觉得,这二十年,我好像一直活在别人给我画的圈里。你外公外婆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嫂子和小衍。大哥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个家托起来。可没人问过我,我想不想。”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想把腰治好。想把面馆开到念念大学毕业。想以后每年过年,咱们娘俩过。”
何念笑了:“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把钱花在不值当的人身上了。”她把我手机拿过去,打开支付宝,把小衍的账号从“亲情号”里删了,“姑,你自己说的——我养你后半辈子。你女儿在这儿呢,你别再往外撒钱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长得像她爸,眉眼细长,鼻子挺直。可说话办事的劲头,像我妈。
“好。”我说,“听你的。”
8
手术定在三天后。
何念跟学校请了假,在医院陪了我两天。嫂子和小衍没再露面,也没打电话。阿珍来看过我一次,拎了一兜子水果,坐在床边跟我说话。
“老板,你那个嫂子,昨天来店里了。”她削着苹果,眼皮都没抬,“带着小衍,在门口站了半天。小衍想进来,她拽着不让,说‘你姑不认咱了,咱也不认她’。可我看小衍那脸色,不太好看。”
“他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站了十分钟,让他妈拽走了。”阿珍把苹果递给我,“老板,你这二十年,该。就是太该了。”
我笑了一下。
手术那天早上,何念推着我进手术室。电梯里,她攥着我的手,攥得特别紧。
“妈,你别怕。”
“我不怕。”我反手拍了拍她,“我就是想起来,你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你走三里地去卫生院。那时候你才三岁,趴在我背上说‘妈妈,我不难受’。念念,你从小就懂事。”
她眼圈红了:“那你以后别一个人扛。有事跟我说。”
“好。”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麻醉醒了以后,何念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的病历本。我动了一下腿,腰上疼,但比想象中好。
下午,病房门被推开,小衍一个人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姑。”他喊了一声,声音很低。
何念醒了,抬头看他。
“表哥,我妈刚做完手术,你要是来吵架……”
“我不是来吵架的。”小衍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了下来。他蹲在床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姑,我妈说,那个店是你的,她管不着。她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你的腰,好好养。”
我看着他。二十三岁的小伙子,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衍,你妈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自己想来的。”
“那你说说,你自己想跟我说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姑,我昨天去面试了。超市理货员,一个月四千二。我干了两天,腿都站肿了。我才知道,原来站一天这么累。”
他抹了一把眼睛,
“你以前在工地食堂,一天切两筐菜,切了那么多年……”
“小衍,我不需要你道歉。”
我看着他,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那天说的,不给我养老,是真话吗?”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姑,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想过。我一直觉得,你的东西就是我的。我妈这么说的。可昨天我站在超市里,搬箱子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我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没让我干过。我连自己洗袜子都是上大学才学会的。”
“那你现在怎么想?”
“我想……”他抬起头,“我想先把那个理货员的活干满一个月。攒点钱。然后,我每个月来看你一回。你要是还认我这个侄子,我就来。你要是不认了……”
“我认。”我说,“你是我哥的儿子。你爸走的时候,把你托给我了。但你得明白,托给我的是你这个人,不是我这条命。”
他点点头,站起来,把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姑,这是我自己买的。用我搬箱子挣的钱。”
何念在旁边笑了一下:“表哥,你搬两天箱子挣的钱,买这一袋橘子?”
“我……我刷的信用卡。”小衍挠了挠头,“下个月还。”
我和何念都笑了。笑着笑着,我腰疼,哎哟了一声。何念赶紧扶我躺下,小衍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你先回去吧。”何念对小衍说,“我妈要休息。你要真想来看她,下周末来面馆帮忙。我妈给开工资,一天一百,收碗擦桌。”
小衍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行。”他走了。
9
一个月后,面馆重新开张。
我的腰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养半年就能正常干活。
何念每个周末回来帮忙,小衍也来了。
他一开始收碗收得笨手笨脚,碗摞得歪歪扭扭,阿珍在旁边看着直摇头。
后来慢慢熟了,还能跟客人搭两句话。有老客认出他:“这不是林月那个侄子吗?大学生来收碗啊?”
小衍笑了一下:“姑腰不好,我来搭把手。”
嫂子没再来过面馆。
听阿珍说,她跟牌搭子们打牌的时候,有人问起我,她就说“林月腰伤了,在家养着呢”。再问别的,她就不接话了。
中秋节那天,何念从学校回来,小衍也来了。
我们仨在面馆后厨包饺子。
何念擀皮,小衍包,我坐在旁边调馅。
“姑,你那个腰,以后真不能干重活了?”
“不能了。医生说的。”
“那面馆怎么办?”
“慢慢干呗。我打算把后厨那面墙重新刷一下,前面加两张桌子。等你毕业了,要是愿意回来,我就把店交给你管。”
小衍低头包着饺子,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姑,我那个考公……”他停了停,“我其实没怎么看书。我去年考完就没再翻了。教材底下压的都是快递盒,我妈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又不瞎。”我把馅盆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包的那个饺子,馅太多了,煮的时候要破。”
他嘿嘿笑了一下,重新包了一个。
“姑,我打算去学个手艺。阿珍说她有个亲戚开汽修店,缺学徒。我想去试试。工资不高,但能学东西。”
“行啊。”
“你不生气?我没考上公务员。”
“我生什么气。你爸当年开货车,我哥也是开车的手艺。你要是学汽修,也算子承父业。”
他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姑,你当初供我上大学,是不是挺失望的?”
“失望什么。大学是你自己考上的,你凭本事考上的,我供你,是因为你该供。你没考上公务员,是因为你还没想明白自己要干什么。现在想明白了,去学手艺,不丢人。”
他低下头,把饺子捏紧了。
何念在旁边擀着皮,忽然说了一句:“表哥,你包饺子比你收碗有天赋。”
“真的?”
“假的。你包的还是丑。”
10
年底,面馆重新装修了一遍。
我换了招牌,还是叫“长顺面馆”,
但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何念手作”。
何念放假回来,看见招牌愣了半天。
“妈,你这是……”
“你外婆说的,名字要写清楚。你的店,你的名字。”
“我还没毕业呢。”
“毕业了再换大的。现在先挂着。”
小衍在汽修店干了三个月,手上磨出了茧子。
他每个周末还是来面馆帮忙,收碗擦桌,干得越来越顺手。有时候客人多,他还帮忙端面。有老客问他:“小衍,你姑给你开多少钱?”
他笑:“够我买橘子。”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客人,我坐在柜台后面算账。门被推开,嫂子站在门口。
她瘦了一圈,头发没染,白茬露出来。
“林月。”
“嫂子。”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
“坐吧。”
她坐下来,捧着水杯,半天没说话。
“小衍跟我说了,他在汽修店干得挺好。他说,是你让他去的。”
“他自己想去的。”
“他还说,你每个月给他五百块钱,让他攒着。”
“那是他周末来面馆帮忙的工资。”
嫂子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林月,我以前说的那些话……”
“嫂子,过去的事,不提了。”
“我就是觉得……”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我就是觉得,小衍是我儿子,我什么都想给他。你哥走得早,我就想着,得把他护好了。可我护来护去,把他护成了个废物。”
“他不是废物。”我说,“他二十三了,知道去汽修店学手艺,知道周末来面馆收碗,知道给自己买橘子。嫂子,你该放手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面馆,你真不打算留给小衍?”
“面馆是念念的。念念说了,她毕业以后想开分店,让小衍去管。”我看着她,“但那是她们表兄妹的事,我不插手。”
嫂子站起来,把水杯放在柜台上。
“林月,你那个腰,好好养。小衍说你现在还不能弯腰。”
“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个闺女,养得好。”
“我知道。”
她走了。
第二天,小衍来面馆的时候,跟我说:“姑,我妈昨天回家,给我包了顿饺子。她包的馅太咸了。”
“你吃了?”
“吃了。一盘子都吃了。”
何念寒假回来那天,下着雪。她从车站走回来,肩上背着一个大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
“妈,我给你买了条围巾。”
我接过来,灰色的,羊毛的。
“你哪来的钱?”
“奖学金。今年拿了一等。”
小衍从后厨探出头:“表妹,我的呢?”
“你的在袋子里,自己翻。”
他翻出一条蓝色的,往脖子上一围:“姑,你看,我戴这个好看吗?”
“好看。像你爸年轻时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面馆的灯亮着,锅里冒着白气。外面雪下得大,路上没什么人。我把围巾围上,站在灶台前下面条。
何念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小衍在后厨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忽然想起大哥走那年,我二十一岁,辅导员跑到宿舍门口喊我接电话。那天下着雨,我在雨里跑回家,白布已经盖上了。
大哥咽气前说:林月,哥把这个家托给你了。
我托了二十年。
现在,我托明白了。
这个家,是我何林月的家。
面馆是我何林月的面馆。
女儿是我何林月的女儿。
侄子,是我哥的儿子,也是我侄子。
谁再想拿我当绝户吃,先问问我女儿同不同意。
“妈,面好了没有?”何念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
“好了。”
我捞起面条,卧了两个蛋,端过去。
何念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抬起头:“妈,你今天这个汤底,比平时香。”
“放了点猪油。”
“明天还放。”
“行。”
窗外雪还在下。面馆里热腾腾的。
我的腰还疼,但心里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