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河压下心头的狂喜，把两只肥野鸡用麻绳拴住爪子，往腰间皮带上一挂，端着双管猎枪，顺着山岗子往背风的“桦皮沟”摸了进去。
那里距离他们屯着近，回家也方便一些。
老爹说过上山打猎一般都是很多人一起，如果一个人去的话，晚上一定要回家才行。
绝对不能一个人在野外留宿。
两只野鸡虽然够家里吃两顿荤腥，但想到老娘还在医院里，家里的条件也需要改善，还得弄个上秤能卖大钱的硬货才行。
他今天出来得晚，而且只有自己一个人，不能冒险深山老林里头钻。
那地方听说有黑瞎子，还有成群的业主。
就算他手头只有五发铜壳子弹，在这群牲口面前也没什么卵用，只能是白白送了性命。
桦皮沟是两座山梁夹着的背风沟塘子，里头长满了密的像梳子齿一样的榛柴棵子和蒙古栎，地上有枯叶和苔藓，最容易招食草的野牲口。
刚摸进沟口没二百米，赵二河脚步一顿，缓缓蹲下了高大的身子。
在他的视线里，前方六十多步外的一片一人多高的榛柴棵子后头，正腾起三股极为旺盛的红白气柱！
那气柱比刚才野鸡身上的淡黄气粗了十倍不止，白里还透着鲜亮的血红色。
一看就是气血足肥标肉厚的食草大牲口。
而且顺着北风飘过来的，还有一股子淡淡的青草反刍味儿和骚气。
赵二河顺着榛柴棵子的缝隙往里瞅。
换做普通猎人，隔着这么厚实的枯枝败叶和积雪，就算牲口站在跟前也只能看见一团影。
可在赵二河眼里，那三团红白气柱勾勒出的轮廓清晰无比。
那是三只正在扒拉雪壳子啃干苔藓的野狍子！
两小一大。
领头的那只大公狍子，体格子壮得像头半大驴驹子，头上顶着两根带叉的短角，屁股蛋子圆滚滚的，上面那块白毛印子跟小簸箕似的。
看那那样子，这头大公狍子少说也得有七八十斤重！
“大小正合适，也方便一个人扛下山，还不用费第二颗子弹！”
那铜皮子子弹可是他老爹留下来的稀罕物，一共就留下来五发，今天还是第一次准备使用。
赵二河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抓起地上的一撮雪面子扬了扬，确认自己是处在下风口，便猫着腰，踩着松软的雪窝子，一步步往榛柴棵子侧面绕过去。
双管猎枪有效射程也就四五十米，再远了铅丸散得太开，穿不透冬天的厚皮毛。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就在赵二河摸到二十五步远，刚把双管猎枪架在肩膀窝子上时，脚底下踩着的一根枯树枝“咔嚓”轻响了一声。
榛柴棵子后头那三只狍子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东北傻狍子有个最好笑的毛病。
听见动静不先跑，反而要停下来伸长脖子往声响的地方瞅，非得看清楚是啥玩意儿才行。
两只小母狍子受了惊，蹦跶着往沟底跑了两步，那只七八十斤重的大公狍子，仗着自己体格壮，把脑袋往一丛密实的榛柴棵子里一扎，屁股和大半个身子还露在雪地里。
以为自己看不见人，人就看不见它了。
赵二河差点笑出声来。
那丛榛柴棵子虽然挡住了狍子的脑袋和脖子，可在赵二河眼里，那团滚烫鲜红的血气正在树枝后头剧烈跳动。
连脖子大动脉的位置都照得亮堂堂的。
打猎讲究个“打头不打腰，保皮不烂肉”。
要是瞄着身子开枪，这一枪打过去就是十几个血窟窿，不仅糟蹋肉，连一整张好狍子皮都得打成筛子了。
去收购站起码少卖好几块钱呢。
赵二河屏住呼吸，因为力量足，所以枪管子架的也稳当。
准星直接对准了榛柴棵子后头那团最艳的红气，正是大公狍子的脖颈连接耳根子的要害！
食指往后一勾。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在桦皮沟里炸响，震得树梢上的积雪哗啦啦往下掉。
枪口喷出一团浓烈的白烟和火光，子弹呼啸着穿透枯枝，精准无比地全数轰进了大公狍子的脖颈子里！
“呦呦呦呦！”
那头大公狍子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脖子几乎被打断了一半，壮实的身子往起一蹿，紧接着重重地砸进雪窝子里，四条细长的蹄子在雪地上乱蹬了十几下，滚烫的鲜血像拧开了水龙头一样喷涌而出，把周围一大片白雪染得通红。
另外两只小母狍子吓得魂飞魄散，一蹦三尺高，眨眼间就钻进密林深处没了影。
赵二河没有贪心去追，端着枪大步流星地跨过去。
大公狍子已经彻底咽了气，皮毛油光水滑，摸上去又厚又密，除了脖子根那个碗口大的血洞之外，整张脊背和肚皮上的皮子完好无损！
“好家伙，这膘情，少说也有八十斤！”
赵二河眼睛发亮，从腰间抽出老爹留下的那把牛角柄剥皮尖刀。
大冷天在山里打着大牲口，第一件事必须得趁热“开膛放水”，也就是掏出内脏。
不然等冻硬了，肠子里的草粪味儿捂进肉里，好肉也变酸了。
而且掏空了内脏还能省下十几斤分量，更好往回扛。
他手脚麻利得很，刀尖顺着狍子肚皮白毛线轻轻一划，热气腾腾的肚腹瞬间敞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热乎劲儿扑面而来。
肥！
真他娘的肥！
这头公狍子秋膘贴得极足，肠子外头全挂着一层一指厚的白板油。
赵二河把苦胆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揣进小兜，再把热气腾腾的狍子心、狍子肝、狍子腰子全卸下来，用干净的油纸包好，塞进自己贴身的羊皮袄怀里保温。
剩下的肠肚用雪擦洗干净，塞回腹腔里，再用麻绳把狍子的四条腿死死捆在一起。
这么大一头肥狍子，剥了皮净肉少说能出五十多斤！
他准备明一早挑三十五斤精肉和这张完整的冬板狍子皮送去收购站，估摸着最少能换回四十五块钱现金和二十斤细粮票！
剩下的十几斤排骨、脖子肉、两只大野鸡，还有这副热乎乎的狍子下水，足够他跟秦玉茹嫂子，还有卫生院里的老娘和小妹，美美地吃上半个月了！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老林子里起了暮霭。
温度骤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
赵二河把捆成一团的大公狍子往左肩上一甩，腰间挂着两只五彩斑斓的大野鸡，右手提着双管猎枪，转身往山下大步走去。
换做屯里一般的壮劳力，扛着这么重的猎物在没膝盖的深雪里走山路，不出二里地就得累得倒沫子了。
可赵二河却越走浑身越热乎，八十斤的大狍子压在肩膀头子上，在他感觉跟扛着一捆干苞米秆子没啥两样。
天擦黑的时候，靠山屯的袅袅炊烟已经升了起来。
赵二河没走屯子正街。
他不想被屯里那些红眼病瞧见了生事，而是专门挑了村西头没人走的雪窝子，一路绕回了自己家院门外。
院里静悄悄的，西偏屋子的小窗户里亮着一豆昏黄的煤油灯光。
窗户纸上映出秦玉茹正坐在炕沿边补衣裳的丰腴剪影。
赵二河嘴角往上扬了扬，搬开石磙子推门进院，径直走到窗根底下。
把肩膀上那头大肥狍子往雪地里重重一扔，“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窗户纸都颤了颤。
“嫂子，别忙活了！烧锅添水，咱今儿个晚上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