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老家房子卖了一百八十八万。
中介问我:“阿姨,真不再考虑考虑?这房子您住了二十多年。”
我摇头。
“儿子在城里站稳脚跟了,我去享福。”
钱到账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一分没留,全转给了儿子明远。
转账备注我写了四个字:妈明天的车。
他秒回电话,声音都亮了。
“妈,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不用接,妈自己能行。”
“那您把车次发我,我让晓雯把次卧收拾出来。”
晓雯是我儿媳妇。
结婚三年,我见过她五次。
每次过年回去,她话不多,但礼数不缺。
我想着,这回长住,得好好处。
却没想到,住到第四天,我就被气进了医院。
1
火车六个小时。
我一路没合眼,脑子里全是以后的日子:早上给他们熬粥,下午接孙子放学,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到了小区门口,明远下来接我。
看见我立刻接过我手里的行李。
“妈,路上累了吧。”
“不累。晓雯呢?”
“在家呢。”
电梯上到十七楼,门一开,晓雯站在玄关。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平。
我赶紧把从老家带的腊肠递过去。
“晓雯,这是妈自己灌的,你尝尝。”
她接过去,说了句“谢谢妈”,转身放进了厨房。
明远在旁边打圆场。
“妈,晓雯最近工作压力大,项目赶得紧,不是故意冷着脸。您别往心里去。”
我笑。
“妈懂,年轻人不容易。”
晚饭是明远下的厨晓雯坐在沙发上回消息,手指敲得飞快。
我端着碗坐过去,想找话说。
“晓雯,你们这房子月供多少啊?”
她抬头看我一眼。
“八千。”
“那明远工资够吗?”
她没接话。明远从厨房探出头。
“够,够,妈您别操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次卧,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摸出账本,就着手机光记了一笔:腊肠两斤,车票一百八,给明远转一百八十万。
写完我盯着“二百八十万”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那是老伴走之前盖的房子,一砖一瓦都是他挑的。
我卖的时候没哭,现在眼泪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活虾。
回来时晓雯正要出门,看见我拎着菜,脚步顿了一下。
“妈,以后不用买这么多。家里开销我管。”
“妈出钱。”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明远晚上回来,我把他叫到阳台。
“明远,妈给你的钱,你收好了吧?”
“收好了妈。”
“晓雯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
“知道。”
2
中午我焖了米饭,炖了排骨,虾剥了壳做了滑丸。
下午我没闲着,把次卧的衣柜擦了一遍,又把客厅的地板拖得发亮。
擦到电视柜的时候,我看见相框里嵌着明远和晓雯的结婚照。
晓雯笑的甜,明远站在她旁边,背挺得笔直。
我伸手摸了摸相框玻璃,凉丝丝的。
老伴要是在,看见明远成家了,指不定多高兴。
傍晚六点半,门锁响了。
晓雯先换的鞋,看见客厅亮着灯,愣了一下。
“妈,您没出去转转?”
“在家收拾收拾。”
我赶紧往厨房走,“饭马上就好,明远呢?”
“他加会儿班,晚半小时到。”
我把排骨端出来热上,又炒了个青菜。
刚摆好筷子,明远就开门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
“妈,晓雯,我带了份卤味,楼下那家新开的,听说不错。”
他把卤味倒在盘子里,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我给晓雯夹了块排骨,“快尝尝,妈炖了一下午,软烂。”
晓雯道了声谢,夹起来咬了一口,没说好不好吃。
明远扒着饭,含糊着说:“妈炖的排骨比饭店的还香,我今天在公司都想着这口。”
我笑,“香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一顿饭吃得欢欢喜喜。
吃完,我正收拾着。
晓雯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张A4纸,放在了茶几上。
“妈,您坐,我跟您说个事。”
我擦了擦手,在沙发上坐下。
“家用分摊表。”
晓雯推了推眼镜:“既然住一起,开销得算清楚。菜钱、水电、物业,都按人头算。”
她指尖点了点纸最下面一行,“妈那份,先记扣。”
我愣住了,手里的擦碗布攥成了团。
“我出钱买菜还不行?”
我声音有点发颤,自己都没察觉。
“妈,亲兄弟明算账,住一起就得有规矩。”
晓雯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不是钱的事,是规矩得立在前头,免得以后闹矛盾。”
3
我心里堵得慌。
我一百八十八万,够付大半套房款了,怎么还跟我算这几十几百的菜钱?
“妈!”
明远突然叫我,声音大得吓了我一跳。
他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厨房拉。
“汤要溢了!您快来看看!”
我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到了厨房才看见,灶上的锅安安静静的,哪有什么汤溢出来。
我回头看他,“明远,你……”
“妈,您别跟晓雯一般见识。”明远挠了挠头,眼神躲躲闪闪的,“那表我回头说她。”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半天。
“晓雯是不是不知道钱的事?”
我声音压得很低,怕客厅里的人听见。
“知道,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明远赶紧点头,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她就是那个性格,凡事爱讲个规矩,不是针对您。您放心,我回头跟她好好说,啊?”
他说着就往客厅走,“我去把碗洗了,您歇着。”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蹲在茶几边,跟晓雯小声说着什么。
晓雯皱着眉,指尖点了点那张纸,明远陪着笑,一个劲地点头。
我转身进了次卧,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账本。
看着“给明远转一百八十万”那行字。
其实不是一百八十万,是一百八十八万。
我当时写的时候,少写了八万。
八万啊,够我在老家过好几年的。
我把账本塞回枕头底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4
我想起卖房子那天,中介把钥匙接过去的时候,跟我说:“阿姨,您这院儿里的石榴树,买家说要留着,给孩子结石榴吃。”
那棵石榴树是明远十岁那年,老伴带着他栽的。
每年结的石榴都酸,没人爱吃,可老伴年年都剪枝施肥,宝贝得不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哭了多久,外面的客厅灯灭了。
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睡着,天不亮又醒了。
起来进厨房熬了粥,又拿抹布把窗台擦了一遍。
晓雯起床时,我正蹲在玄关擦鞋架,她“呀”了一声:“妈,您起这么早?”
“岁数大了,觉少。”我直起腰,捶了捶背,“粥在锅里,你先去洗漱。”
她点点头,进了卫生间。
明远打着哈欠从主卧出来。
看见我,凑过来小声说:“妈,昨天那事,我跟晓雯说了,她就是随口一提,您别往心里去。”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正说着,晓雯的手机响了。
她从卫生间探出头:“明远,我妈电话,说今天过来看看。”
明远一下精神了:“丈母娘来?那我赶紧去菜市场多买点菜。”
我也直起腰:“我跟你一起去,挑点新鲜的。”
晓雯漱了口,走出来:“不用那么麻烦,我妈就坐会儿,中午在家吃口便饭就行。”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跟着明远去了菜市场。
挑了晓雯爱吃的鲈鱼,又称了两斤草莓。
十点多,门铃响了。
晓雯去开门,门外站着亲家母,手里拎着两盒保健品。
“妈,您怎么还带东西。”晓雯接过来,侧身让她进来。
亲家母一进门,眼睛先扫了一圈客厅,最后落在我身上,笑得满脸褶子:“哎呀,亲家母,我家晓雯不懂事,没给你添麻烦吧?”
我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晓雯懂事得很。”
她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语气热络:“我可是听晓雯说了,你把老家房子卖了,来城里跟明远他们住,这是来享福啦!”
我笑着应,心里想着,哪是来享福,是把家底都搬过来了。
嘴比脑子快,话已经出了口:“我那房子卖了一百八十八……”
“妈!”
5
明远突然从厨房冲出来。
声音又急又响:“您那房子不是还没过户完吗,先别说这个。”
他说着,快步走到我身边,挤了挤眼睛:“您不是说要教我做那个红烧鱼吗?走,咱们厨房弄去,别让晓雯妈等着。”
我被他推着往厨房走,回头看了一眼,亲家母脸上的笑淡了点。
进了厨房,我把菜往台面上一放,压低声音:“你干啥呀,话都不让我说完?”
“妈,您小声点。”明远扒着厨房门往外看了一眼。
回过头,脸上带着点央求,“您说钱干啥?”
我盯着他,手里的菜叶子都被攥出了水。
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一百八十八万全给了他,现在连提都不能提?
我没再说话,转身去处理那条鲈鱼。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
晓雯妈坐在主位,看着一桌子菜,笑得合不拢嘴:“哎哟,亲家母这手艺是不错。不过也是,在儿子家住着,吃喝不愁,有的是工夫琢磨吃的。”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笑了笑:“家常做法,你尝尝。”
她夹了一筷子鱼,嚼了两下,话没停,“亲家母,你这后半辈子算是有着落了,往儿子这儿一住,吃喝不愁啊。”
我脸上笑着,心里那股气一点点往上顶。
刚要开口,她转头对晓雯说。
“晓雯啊,你婆婆来了,你可得懂点事。她这是把后半辈子交给你们了。别让人家觉得寄人篱下。”
“寄人篱下”四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
我忍不住了。
“亲家母,”我刚开口。
妈!”明远又喊了一声,“您这鱼凉了就腥了,快吃快吃。”
他一边说一边给我碗里夹了一大块鱼,又转头对晓雯妈笑:“妈,我妈一个人在老家也孤单,来我这以后刚好给我们带娃。”
晓雯妈看了明远一眼,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6
这顿饭吃得我心口发闷。
晓雯妈还在絮絮叨叨,说晓雯从小娇生惯养,不会做家务,以后得多担待。
说明远工作忙,家里大事小情得我多上心。
我低着头“嗯”“啊”地应着。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两点多,晓雯妈要走,明远和晓雯一起下楼送。
我站在阳台往下看,晓雯挽着她妈的胳膊,头挨着头说话,明远跟在后面。
我蹲下身,把散在地上的菜叶子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
挽起袖子洗碗,洗到第三个的时候,眼前突然晃了一下。
我扶着水池边站了会儿,以为是蹲久了头晕,缓了缓又接着洗。
擦完灶台,我又去擦客厅的桌子。
擦着擦着,眼前越来越黑,耳边嗡嗡响。
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我想弯腰捡,腿一软,整个人顺着沙发滑了下去。
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儿。
我睁开眼,看见白白的天花板,还有挂在床边的输液袋,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这是医院。
我动了动手指,手背上扎着针,有点疼。
“醒了?”
旁边传来个声音,我偏过头,看见明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红红的。
“我怎么在这儿?”我嗓子哑得厉害。
“您昨天下午晕过去了,晓雯回来发现的,打了120送医院。”
明远伸手摸了摸我额头,“医生说您是低血糖加劳累过度,没大事,输完液就能回家。”
我“哦”了一声,闭上眼。
晓雯发现的?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晓雯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妈到底要住到什么时候?”
明远赶紧站起身,往门口走,压低声音:“你小点声,我妈刚醒。”
“我就说。”晓雯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当初买房的时候,说你妈能出点钱,结果呢?首付全是我爸妈掏的,房贷我们自己还,现在可倒好,人直接住进来了,平白多了张嘴。”
“什么叫多了张嘴?”明远的声音有点急,“我妈不是来享福的吗,你当初也同意的。”
“我同意什么了我同意?”晓雯提高了点音量。
“我以为她来住几天就走,谁知道是长住?以后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不还得我们管?”
“我妈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晓雯打断他,“明远我告诉你,我当初跟你结婚,她没帮忙买房就算了,还跑来给我们增加负担,这日子没法过了!”
“你别胡说……”
“我胡说?”晓雯冷笑一声,“你自己算算,你妈来这几天,家里开销多了多少?“
”她还总说把老家房子卖了,卖的钱呢?我怎么一分钱没见着?”
我掀开被子下床,腿还有点软,扶着墙一步步往门口走。
明远正背对着门跟晓雯说话,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我,脸“唰”地白了。
“妈?您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
他说着就要过来扶我。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
“晓雯,”我看着站在明远身后的儿媳妇,声音抖得厉害,却还是一字一句问,“你刚才说,我没帮忙买房?”
晓雯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吗?这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房贷是我跟明远还的,跟您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笑了一声,眼泪却掉了下来,“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一百八十八万,全打给明远了,你说没关系?”
7
晓雯猛地转头看向明远,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百八十八万?明远,她说的是真的?”
明远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你说话啊!”晓雯推了他一把,“钱呢?你妈给你的钱呢?”
“我……我……”明远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我,也不敢看晓雯。
我盯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钱呢?”我也问,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我给你的一百八十八万,你弄哪儿去了?”
明远“噗通”一声蹲在了地上,抱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妈,对不起……”
原来这钱,根本没用来还房贷。
明远去年跟着朋友炒基金,一开始赚了点,后来越投越多,连带着把攒的积蓄都赔进去了。
他不敢跟晓雯说,就想着把我卖房子的钱拿去补窟窿,等赚回来了再填回去。
谁知道越套越深,一百八十八万,投进去没多久,就亏了大半。
他怕我知道了生气,就骗我说晓雯知道钱的事;又怕晓雯知道我卖了房却没给家里添钱,会闹脾气,就瞒着晓雯,说我是来城里养老的,没带钱。
“我本来想等赚回来就告诉你们的……”明远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谁知道行情这么差……”
我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天旋地转。
一百八十八万啊。
那是我跟老伴一辈子的家底,是他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房子换的钱。
就这么没了?
晓雯也傻了,站在那儿愣了半天,突然指着明远喊:“明远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你妈卖房子的钱!你拿去炒基金?你还骗我?”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明远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怕你跟我离婚……”
“离婚?”晓雯气得浑身发抖,“你现在这样,我才真要跟你离婚!”
“别,晓雯你别这样……”
两个人就在病房门口吵了起来,引来好几个路过的病人和家属探头看。
我靠在墙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想起昨天在菜市场,明远还跟我说,“妈您放心,钱我都存好了”。
想起他小时候,摔疼了也不哭,爬起来拍着胸脯说“妈我没事”。
想起老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好好看着明远,让他把日子过好”。
我慢慢蹲下身,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原来我以为的享福,不过是一场骗局。
我卖了家,卖了老伴留下的念想,换来的,是儿子的谎话,是儿媳妇的嫌弃,是一场空。
8
护士过来的时候,看见我手背上的血,吓了一跳,赶紧给我重新扎针。
明远和晓雯也不吵了,站在一边,谁也不说话。
输完液已经是傍晚了。
明远要扶我,我躲开了,自己慢慢往外走。
晓雯跟在后面,一路都没出声。
回到家,打开门,客厅里还留着昨天亲家母来的时候吃剩的果皮,垃圾桶也没倒。
我没像往常一样去收拾,径直进了次卧,关上了门。
枕头底下还压着那个旧账本。
我拿出来,翻到写着“给明远转一百八十万”那一页。
其实是一百八十八万。
我当时少写了八万,是想着给自己留个后路,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不用伸手跟儿子要。
可后来想想,就一个儿子,留什么留,早晚都是他的,就又补了个“八”字上去。
现在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个笑话。
我把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妈。”是晓雯的声音。
我没应。
“妈,我进来了啊。”
她推开门,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妈,今天的事,对不起。”她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我不知道您把卖房子的钱都给明远了,我之前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我抬头看她。
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那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咬了咬嘴唇:“我刚才问过明远了,剩下的钱,他说大概还有六十多万。我已经让他把基金都卖了,把钱取出来。”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顿,“剩下的亏空,我们慢慢还。您放心,这钱是您的,我们一定给您补上。”
我看着她,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也怨。
怨明远瞒着她,怨我把钱给了明远却没跟她说。
可她现在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这些,已经比我想的强了。
“妈,”她又开口,声音低了点,“之前我提那个家用分摊,是我不对。您是明远的妈,也就是我妈,住这儿是应该的,我不该跟您算那么清。”
我摇摇头。
“不怪你。”我说,“是明远没说清楚。”
她站了会儿,又说:“那您先歇着,我去做饭。”
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9
我靠在床头,听着外面厨房传来的动静。
水流声,切菜声,还有晓雯小声跟明远说话的声音。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账本,突然想起卖房子那天,中介说的那棵石榴树。
“买家说要留着,给孩子结石榴吃。”
那棵树结的石榴酸,没人爱吃,可老伴年年都宝贝得不行。
以前我总觉得,有儿子的地方就是家。
现在才知道,不是的。
家是那座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房子,是院子里那棵酸石榴树,是老伴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背影。
我把家卖了,来投奔儿子,却把自己活成了外人。
正想着,明远推门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我看着他,没说话。
“妈,对不起。”他往前走了两步,“我不该骗您,也不该骗晓雯。那钱……我会想办法赚回来的,您别生气。”
我叹了口气。
“明远啊,”我说,“你爸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你性子软,容易吃亏,让我多看着点。”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妈,我知道错了。”
“错了没用。”我摇摇头,“钱没了可以再赚,可人心要是伤了,就补不回来了。你瞒着我,瞒着晓雯,你觉得是为了这个家好,其实是在把家往散了弄。”
他抹了把眼泪,重重地点头:“我知道了妈,以后我再也不骗你们了。”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这是我从小疼到大的儿子啊。
他小时候摔破了膝盖,都咬着牙不哭,就怕我心疼。
现在他犯了错,我能怎么办呢?
“起来吧。”我说,“吃饭去。”
10
晚饭是晓雯做的。
三菜一汤,味道不算好,却很干净。
饭桌上,谁也没提钱的事,也没提吵架的事。
明远一个劲地给我夹菜,晓雯也时不时给我递碗汤。
我吃着饭,心里却空落落的。
吃完饭,晓雯收拾碗筷,我想过去帮忙,被她拦住了。
“妈您歇着吧,我来就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的背影。
她个子不高,扎着个马尾,肩膀瘦瘦的。
其实她也不容易。
从小城市考到这儿,跟明远一起打拼,买这套房子,肯定也吃了不少苦。
我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次卧。
我打开行李箱,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老伴的照片,还有我这些年攒的一点私房钱。
不多,也就两万多块,是平时卖鸡蛋、编筐攒下的。
我把钱拿出来,数了数,又放回去。
这点钱,跟那一百八十八万比,杯水车薪。
可这是我现在仅有的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城里的月亮不如老家的亮,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我想起老家的院子,夏天的时候,我跟老伴坐在石榴树下乘凉,明远在旁边跑着玩,风一吹,石榴叶哗哗响。
那时候的日子,穷是穷,可心里踏实。
现在呢?
房子是有了,钱却没了,家也不像个家了。
11
第二天一早,我醒得很早。
没像往常一样去熬粥,而是坐在床上,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往行李箱里装。
衣服,袜子,还有那个旧账本。
明远起来的时候,看见我收拾东西,吓了一跳。
“妈,您这是干啥?”
“我回老家。”我头也没抬,继续叠衣服。
“回老家?”明远急了,“您房子都卖了,回去住哪儿啊?”
我手顿了顿。
是啊,房子卖了,回去住哪儿?
可就算没地方住,也比在这儿强。
在这儿,我像个外人,看着他们小两口因为我吵架,因为钱闹矛盾。
我回去,哪怕租个小房子,也过得自在。
“我租个房子住。”我说,“老家房租便宜,两万块钱够住好几年的。”
“那不行!”明远过来按住我的手,“妈,您不能走,您走了别人该说我不孝顺了。再说了,您一个人在老家,我也不放心啊。”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把他的手推开,“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正说着,晓雯也过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您别走。”
我抬头看她。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她走进来,“您要是走了,明远心里不安,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您就安心在这儿住,剩下的钱,我们慢慢还,日子总能过好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妈,”明远又开口,声音带着央求,“您就留下吧,啊?我以后再也不犯浑了,好好工作,好好赚钱,把钱都给您补回来。”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留下吧,心里堵得慌,总觉得是寄人篱下。
走吧,又放心不下明远,也怕他们小两口因为这事生分。
我叹了口气,把叠到一半的衣服放下了。
“行,我留下。”
明远一下子笑了,赶紧帮我把衣服往回拿:“哎,好,留下好。”
晓雯也松了口气,说:“那我去做早饭。”
12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明远像是变了个人,每天早出晚归,下班了还接了点私活,天天忙到半夜。
晓雯也没再提过家用分摊的事,对我客气了很多,偶尔还会主动跟我说说话,问问我老家的事。
我还是每天买菜做饭,收拾屋子,跟以前一样。
可心里总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那天下午,我出去买菜,路过小区门口的中介,看见橱窗里贴着好多租房信息。
我停下来看了看。
一居室,带个小院子,月租八百。
不贵。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是明远打来的,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我应了两声,挂了电话,转身往菜市场走。
风刮在脸上,有点凉。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布包,那里面是我仅剩的两万块钱。
我知道,明远和晓雯是真心留我。
可我也知道,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再怎么补,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那一百八十八万,没了就没了。
可我心里的家,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拎着菜往回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的高楼里,亮着一盏盏灯。
我不知道,哪一盏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只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还得慢慢过。
就像老家那棵石榴树,就算结的果子酸,年年不也照样开花,照样结果吗?
人活着,不就是这样吗?
再难,也得往前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