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爹开迈巴赫来接我,我上车了。
不是去认亲,是去查案。
妹妹装晕,我诊脉她栽赃,我验药。
全家骂我冷血。
骂呗,我又不是来当女儿的。
奶奶在诊所教了我二十年辨装病。
她说过,被冤枉了别哭。
他们以为接回来的是个苦情剧女主。
可惜,我不演认亲戏。
我只想知道,二十二年前,是谁把我放在诊所门口的。
一、
我蹲在诊所门口给一个崴脚的大爷缠绷带。
橡胶手套上沾着碘伏,黄乎乎的。
奶奶的大嗓门从诊室里飘出来。
“微微!头孢配伍禁忌背到第几条了?”
我直起腰,白大褂袖子撸到胳膊肘。
“第七条。头孢配酒,说走就走。七种双硫仑样反应药物,药柜门背面贴着。”
奶奶端着搪瓷缸走出来。
缸子上印着“市一院退休留念”。
她是退休护士长,看了四十年医疗剧。
从我三岁被她捡回来起,别人家孩子背唐诗,我背急救流程。
别人家孩子看动画片,我跟着她看《急诊室故事》《医疗风云》。
她还编了本《微微防坑医疗手册》。
红皮塑料封皮,页边卷得毛了。
街对面突然传来刹车声。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诊所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对穿得一丝不苟的夫妇。
男人西装笔挺,女人戴着珍珠项链。
身后跟着个穿黑裙子的女孩,脸色苍白,捂着胸口。
男人上前一步,没急着说话,快步走到我面前:“你是沈知微!”
奶奶把搪瓷缸往诊台上一放:“看病?”
男人慌忙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秦玉兰阿姨,我叫顾承远。二十二年前,市一院门口,您是不是捡过一个女婴?”
我手里的绷带卷顿了顿。
奶奶表情没变:“是又怎么样?”
女人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我们的女儿。我们找了很多年。”
她说着就要掏包,被顾承远按住了手。他把回执往前推了推:“我们先在公安寻亲库登了记,比对上了才敢来。鉴定报告在这。”
奶奶接过回执和报备看了看,扫了一眼照片:“孩子襁褓里有什么,你说得上来吗?”
顾承远顿了顿:“刚出生时候的蓝格子小被。别的……医院说襁褓是统一收走的,没留东西。”
奶奶这才把搪瓷缸放下:“进来坐。”
那个穿黑裙子的女孩往前凑了凑,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爸,妈,你们慢慢说别吓着姐姐……”
她捂着胸口,眉头皱得紧紧的,脸色白得像纸。
女人立刻转身扶住她:“念柔你别激动!医生说你不能受刺激!”
男人叹了口气,看向我:“微微,这是你妹妹顾念柔。她先天性心脏病,从小身体不好。一次偶然我们发现她不是我们亲生的,但是她毕竟是你妹妹,回去以后,你多让着她点。”
我挑了挑眉。
合着认亲第一天,先给我打预防针?
奶奶突然笑了。
她拿起那本红皮手册,翻到第三十七页:“巧了。
我家微微从小背医疗常识,各种病注意事项,她倒背如流。
正好专治你家千金。”
顾念柔的脸色僵了一下,很快又弱下去:“奶奶别这么说……我会好好和姐姐相处的。”
顾承远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诊台上:“阿姨,这些年谢谢你照顾微微。这是一点心意。我们想接微微回去住,下周是她二十二岁生日,正好办个宴会。”
奶奶没看银行卡。
她把搪瓷缸往诊台上一放:“我当了四十年护士长,收过的红包比这卡里的钱多。我一个没要。你收回去。”
顾承远的手僵在半空。
我把绷带卷放进药箱,咔哒一声扣上锁。
其实我对豪门没什么兴趣。
但有件事我一直想知道,当年我是怎么被丢在诊所门口的?
奶奶说捡到我的时候,我裹着个蓝格子襁褓。
襁褓夹层里掉出来一小截塑料残片,发黄发脆,残片上印着一个“3”字、一个“女”字,还有一行手写小字,只剩后半截,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奶奶当年拿着残片去派出所,派出所说这么一小块塑料,证明不了什么。
奶奶,跑了几趟,跑不动了。
残片她一直收着,收在一个旧饼干盒里,没再动过。
这些事,奶奶没跟顾家提。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我去住几天。”
顾念柔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指甲上涂着裸粉色指甲油,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根本不像疼得没力气的样子。
奶奶这才转身进了里屋,从饼干盒里把残片取出来,用布包好,连同红皮手册一起塞进我背包侧兜。
又往我手里塞了个旧不锈钢保温杯:“带着。第三章第七条,装病识别指南。杯子里是安神药,杯盖上那张感温贴别撕。残片别弄丢了,万一用得上。”
二、
我背上包,跟着那对夫妇上了车。
顾念柔坐在我旁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
车开出去十分钟,她忽然往我这边歪了歪,脑袋朝我肩膀上靠过来,声音软得像没力气:“姐姐,我有点晕……能不能靠你一下?就一下。”
她说话的时候,手已经搭上我的胳膊了。
我把背包往两人中间一放,隔开。
“晕车按内关穴,手腕横纹往上三指。”我拍了拍背包,“靠这儿。我一身碘伏味,你闻了更晕。”
她的手没收回,反而攥了一下我的袖口:“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偏头看她:“手先搭上来,再问能不能靠。妹妹,这叫先斩后奏。我在诊所缠绷带,最怕病人先喊疼再告诉我哪儿伤了。顺序不对,容易误诊。”
她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去了。
车里安静了几分钟。
顾念柔没再靠过来,低头看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我从车窗反光里看见她手指动得很快,打一阵停一阵,像是在等回复。
顾承远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微,家里房间给你收拾好了,三楼朝南那间。念柔住二楼,行舟也住二楼,三楼清净。”
“行。”
叶文静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妹妹身体不好,晚上要是有什么动静,你别介意。她有时候半夜不舒服,家里人会起来看看。”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车开进半山别墅区,停在一栋欧式别墅前。
门口站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车到了,赶紧迎上来拉车门。
“先生,太太,回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这就是大小姐吧?快请进,外面风大。”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
她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疤,左眉尾断了一小截,看痕迹像是旧伤。
她迎我进门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我闻了二十年。
那是医院常用的84消毒液。
“这是吴姨,在家里干了二十多年了。桂兰,这是微微。”叶文静介绍道。
吴姨笑了笑,伸手来接我的包:“大小姐,我帮您拿上去。”
我把包往身后一让:“不用,我自己来。里面有药,怕碰。”
吴姨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没变,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您随我上楼,房间收拾好了。”
顾念柔挽住吴姨的胳膊:“吴姨,我有点不舒服,你扶我进去。”
吴姨立刻转身扶住她,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托着胳膊,另一只手虚虚护着腰。顾念柔靠在她肩膀上,走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我拎着包跟在后面,没说话。
三、
三楼客房很大,窗户朝南,采光不错。
我把背包放在桌上,先检查了一遍房间:窗户能开,外面没有可攀爬的管道门锁是里外都能反锁的床头柜抽屉里塞着一本旧杂志和两只备用拖鞋。
我把红皮手册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到第三章。
奶奶的字歪歪扭扭:“住陌生地方,先做三件事:一、看门窗二、看药箱三、看谁对你过分热情。”
门窗看完了。药箱在一楼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里,吴姨带我认过位置。
至于谁对我过分热情。
吴姨从头到尾没让我碰一下包,顾念柔在车上那出“先斩后奏”,还有叶文静那句“你妹妹半夜不舒服,你别介意”,都算。
我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感温贴还是深棕色,药是下午刚灌的,温度没降。我拧开盖子闻了闻,安神药的味道没错,没被动过。
刚把盖子拧回去,门外传来敲门声。
“大小姐,晚饭好了,太太让我来请您下去。”是吴姨的声音。
我开了门。吴姨站在门口,手里没端东西,只是来传话。她往房间里瞟了一眼,目光在桌上的保温杯上停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知道了,这就下去。”
晚饭桌上,顾念柔坐在我对面,换了条浅粉色的家居裙,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比在车上好了不少。顾行舟坐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没理我。
顾承远举了举筷子:“微微,别拘束,想吃什么自己夹。”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吴姨站在旁边布菜,走到我身边的时候,那股消毒水味又飘过来。
“吴姨在顾家干了多少年了?”我随口问。
吴姨布菜的手没停:“快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我嚼着青菜,“那顾念柔出生的时候,你就在了?”
吴姨的手顿了一下,菜勺在盘沿上磕出轻轻一声响:“在的。那时候我刚来没多久。”
“那挺巧的。”我放下筷子,“二十三年前的事,你还记得清吗?”
吴姨笑了笑,笑容很稳:“记得一些,也不全记得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从前。”
她说完就端着菜盘转身进了厨房,没再出来。
顾念柔放下勺子,看着我:“姐姐问这些干什么?”
“随便聊聊。”我拿起筷子,“我在诊所待惯了,见着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员工,总想问问经验。”
顾念柔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汤。
饭后,我回三楼。路过二楼的时候,听见吴姨房间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门关着,但走廊安静,声音漏出来一点。
“……她问我干了多少年了。”
另一个声音低一些,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别急”“看着办”几个字。
我没停,继续上楼。
回到房间,我把门反锁,从背包里掏出录音笔,按下开关,放在床头柜上。
我手里现在只有三样东西:一小截看不清字的塑料残片,一本奶奶的手册,一支录音笔。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的时候,顾念柔已经坐在客厅里了,旁边坐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给她量血压。
“家庭医生,每周来两次。”叶文静在旁边解释。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医生手里的血压计是电子臂式的,顾念柔胳膊上绑着袖带,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112/70。
“血压正常。”医生收了袖带,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药,“这是这个月的辅酶Q10,按时吃。”
顾念柔接过药瓶,笑着道了谢。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瓶药。辅酶Q10,九十九一瓶的那种,药店里随处可见。
“医生,”我开口,“顾小姐平时吃的急救药是什么?”
家庭医生愣了一下:“急救药?她这个情况,平时吃辅酶Q10保养就行,急救的话……”
他顿了顿,看向叶文静。
叶文静接过话:“念柔很少发作,发作的时候含一片硝酸甘油就好了。”
“硝酸甘油在哪儿?”我问。
“在她房间床头柜里。”
“那辅酶Q10呢?”
“也在床头柜里。”
我没再问。家庭医生收拾了药箱走了。顾念柔把那瓶辅酶Q10放在茶几上,抬头看我:“姐姐怎么对我的药这么感兴趣?”
“职业习惯。”我笑了笑,“在诊所天天跟药打交道,看见药瓶就想看看标签。”
她笑了一下,没再接话。
接下来两天,顾念柔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白天在客厅看电视,晚上早早回房间,碰见我客客气气叫一声“姐姐”。
叶文静对我的态度也缓和了些,吃饭的时候会主动问我合不合口味。
但吴姨看我的眼神一直不对。
她做事很利索,说话也周到,可每次我从她身边过,她都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像是怕我闻到她身上什么味道似的。
而且她对顾念柔的照顾,太细了。
顾念柔说冷,她马上拿毯子顾念柔说渴,她端来的水是温的
顾念柔半夜咳嗽一声,她房门就响了。
叶文静这个当妈的还没动,吴姨已经站在床边了。
还有她抱顾念柔的姿势。
一只手托后颈,一只手护腰,那是抱新生儿的姿势。
顾念柔都二十二了,正常人扶她不会这么扶。
再加上她身上那股消毒水味。
我在诊所待了二十年,知道哪种人身上会有这种味道。
医院里待久了的人,洗多少遍澡都洗不掉。
这天下午,我在花园里晒太阳,吴姨端着点心过来放在石桌上。
“吴姨,你对顾念柔真上心。”我拿起一块点心,随口说。
吴姨笑了笑:“带了二十多年,跟自己孩子一样。”
“自己孩子”四个字,她说得很顺,没打磕巴。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她转身走了,走得比平时快。
我没追。手里没有实证,问多了打草惊蛇。
掏出手机给奶奶发了条消息:“奶奶,顾家那个吴姨,对顾念柔好得不像保姆。抱孩子姿势像产房护工,身上有消毒水味,还说‘跟自己孩子一样’。你帮我查查,附近医院二十二年前产房有没有一个叫吴桂兰的护工。”
奶奶回了一条:“知道了。你先别惊动她。”
四、
第四天晚饭后,顾念柔来找我。
她站在我房间门口,手里拎着两杯没拆封的奶茶,杯壁上还挂着水珠:“姐姐,我路过那家店,顺手给你带了一杯。杨枝甘露,少糖。”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奶茶。杯口封膜完好,吸管还没插。
“谢谢,我不喝奶茶。”
“姐姐是不是怕我在奶茶里放东西?”她笑了一下,把其中一杯举起来,“那我先喝一口给你看。”
她插上吸管,当着我的面喝了一口,咽下去,又把杯子递过来:“你看,没事。”
我没接。
“姐姐,你从进门那天起就防着我。”她的笑僵了一下,声音开始发虚,“我端东西你不吃,我跟你说话你爱搭不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越说越委屈,眼眶红了。
我没跟她吵。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带上,准备回房间。
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声音拔高了一截:“姐姐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我抽回手。
她往后踉跄了一步,手里那杯没喝完的奶茶脱了手,杯子砸在地上,封膜裂开,奶茶溅了一地。
她人也跟着往后一倒,后背撞上走廊的墙,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
“啊——”
一声尖叫。
叶文静第一个跑上来,看见顾念柔坐在地上,我站在门口。
脸色立刻变了:“沈知微!你干什么!”
顾承远和顾行舟也上来了。吴姨跟在最后面,看见地上的奶茶,赶紧去扶顾念柔。
顾念柔靠在吴姨怀里,捂着胸口,呼吸急促:“妈……我胸口疼……”
叶文静转头冲我吼:“你推她?你还摔她东西?”
“我没推她。”我站在原地,手还垂在身侧,“她自己抓我手腕,我抽手,她往后倒的。”
“她自己倒的?”叶文静声音更尖了,“她好端端地会自己往地上倒?”
顾念柔在吴姨怀里哼唧:“妈……别怪姐姐……是我自己没站稳……”
她这话一说,等于坐实了我推她。
吴姨赶紧从围裙兜里掏出药瓶,倒出一粒往顾念柔嘴里送:“小姐快吃药!”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吴姨手里的药瓶。
“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蹲下来,从吴姨手里把药瓶拿过来,拧开盖子倒出一粒在掌心,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这是辅酶Q10。”我把药粒放回瓶子里,“顾念柔现在这个状态,吃辅酶Q10没用。”
吴姨脸色一变:“小姐平时就吃这个……”
“平时吃是保养,现在她捂着胸口说疼,你给她吃保健品?”我看着吴姨,“硝酸甘油呢?她床头柜里那瓶,换新的了吗?”
吴姨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转向顾念柔:“妹妹,你胸口疼,哪个位置?指给我看。”
顾念柔的手指往左胸偏上位置虚虚一点:“这……这里……”
“左胸第二肋间?”我伸手按下去,“这里疼?”
她“嘶”了一声,点头。
我收回手,站起来:“那是肋软骨,不是心脏。”
顾念柔的手僵在半空。
我转头看向叶文静:“阿姨,顾小姐的硝酸甘油过期一年多了,你们没换。她平时吃的辅酶Q10是保健品,急救的时候吃这个,跟吃糖豆没区别。你们家这个‘先天性心脏病’,平时到底是怎么管的?”
叶文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弯腰把地上的奶茶杯捡起来,放在墙边:“还有,这杯奶茶是她自己拎上来的,我和她说过我不喝奶茶。她突然抓我手腕,我抽手,她往后倒。杯子是她自己摔的,奶茶溅的方向也是朝她那边的。你们要是不信,走廊有监控。”
顾行舟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了看地上的奶茶渍,又看了看顾念柔,脸色沉了下去。
顾念柔慢慢从吴姨怀里坐起来,眼泪掉了下来:“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
“我没逼你。”我把药瓶放回吴姨手里。
“我在告诉你,下次装病之前,先把药换对。辅酶Q10治不了急性发作,过期的硝酸甘油吃了会出事。还有,下次想栽赃我推你,别自己抓我手腕再往后倒,奶茶杯摔的方向也露馅了——你要真被我推,杯子该往我这边飞,不会往你自己脚边砸。”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顾行舟忽然开口:“念柔,你刚才到底是真难受,还是……”
“哥,我……”顾念柔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就是有点头晕……”
“头晕和胸口疼是一回事吗?”顾行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你抓着姐姐的手腕自己往后倒,奶茶杯摔的方向也是朝你那边的。你让我怎么信你?”
顾念柔不说话了。
顾行舟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别扭:“刚才……我说话冲了。”
我挑了挑眉:“哪句?”
“……让你别多管闲事那句。”
我把药瓶放回茶几上,“建议你们带她去看看心理科。装病装到拿奶茶当道具,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演戏了。”
顾行舟没接话,转身走了。顾念柔被吴姨扶上楼,叶文静跟在后头,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
五、
第二天一早,家里来了客人。是顾念柔的闺蜜,还有几个富家子弟。
顾念柔坐在沙发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好了不少。看见我下楼,她笑着招手:“姐姐,快过来。这是我朋友。我们正说你呢。”
我走过去,坐在单人沙发上。
其中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女孩上下打量我,语气带着嘲讽:“念柔,这就是你那个从外面找回来的姐姐?看着也太普通了吧?”
另一个男孩接话:“听说在诊所长大的?别沾了一身病气把念柔家的沙发弄脏了。”
顾念柔赶紧说:“你们别这么说!姐姐人很好的。昨天……昨天是我自己不舒服,跟姐姐没关系。”
她不说还好。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充满了审视和鄙夷。
黄头发女孩撇撇嘴:“什么不舒服啊。我看就是她欺负你!你就是太善良了,才被人压一头!”
“就是!麻雀变凤凰,哪那么容易?肯定想把你挤走,独吞家产!”
你一言我一语,把我说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
顾念柔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们别说了……我相信姐姐。”
我拿起桌上的苹果,慢慢削着皮。水果刀很锋利,果皮一圈圈掉下来,没断。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我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抬起头:“说完了?”
黄头发女孩一愣:“你什么态度?”
我把水果刀往桌上一放,刀身立在桌面上晃了晃。
“第一,我没欺负她。昨晚她装病,被我拆穿了,你们要是不信,可以问她哥。”
“第二,顾家的家产,我没兴趣。你们要是喜欢,尽管拿去。”
“第三,”我看向顾念柔,“下次装晕之前,先把药换对。你一个先天性心脏病,急救药是过期的硝酸甘油,平时吃辅酶Q10,你自己觉得合理吗?”
全场死寂。
顾念柔的脸“唰”地白了,下意识捂住袖口:“我……我没有……”
我挑了挑眉:“没有?那你把袖子撸起来给大家看看?辅酶Q10是保健品,药店里九十九一瓶。它不是急诊用药。你一个‘心脏病发作’的人,兜里揣着保健品,是打算自己给自己急救?”
顾念柔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
就在这时,顾行舟从外面回来,看见这阵势皱起眉:“怎么回事?”
黄头发女孩立刻告状:“行舟哥!你们家那个欺负念柔!还说念柔装病!”
顾行舟的脸色沉下来,但他没立刻开口。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顾念柔一眼。
“念柔,昨晚的事,你自己说。”
顾念柔的手抖了一下:“哥,我……”
“你说。”顾行舟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昨晚你是真难受,还是装的?”
顾念柔不说话了。
顾行舟把目光转向那几个富家子弟:“都回去吧。今天的事,谁往外说,我找谁。”
黄头发女孩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男孩拉了一把,几个人灰溜溜走了。
客厅里只剩顾家人。
顾行舟站在顾念柔面前,声音低下来:“念柔,你到底在怕什么?”
顾念柔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哥,我怕她回来,你们就不要我了……我十六岁就知道了……我每天都在怕……”
顾行舟沉默了几秒,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是我妹妹。她也是。这事跟你是不是我们家亲生的没关系。”
顾念柔愣住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顾行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站了两秒才开口:“昨晚的事,是我先入为主了。”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以后她再闹,你直接找我。”他说完这句,转身往楼上走。
客厅里只剩我和吴姨。她正蹲在地上擦奶茶渍,抹布按得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三楼。
六、
我刚把三楼的门反锁上,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奶奶发来的语音,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还有老式收音机的滋滋声:“微微,查着了。市一院二十二年前产房确实有个叫吴桂兰的护工,手脚麻利,就是当年因为偷拿产房的废弃医疗耗材被开除了。开除时间正好是你被捡走的前一个月。对了,她左眉尾有个疤,是当年跟人起争执被医疗器械划的。”
我捏着手机,指尖有点凉。
吴桂兰,吴姨。
时间对得上,疤痕对得上,连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消毒水味都对得上。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吴姨刚擦完客厅的地,正端着抹布往厨房走,背有点驼,脚步却稳。
被医院开除,一个月后我被丢在诊所门口。她来顾家二十三年,顾念柔出生的时候她就在。
这些时间点串在一起,像根细针,扎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我把录音笔从床头柜里拿出来,按了回放。这两天录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动静——走廊的脚步声,远处的电视声,还有顾念柔房间偶尔传来的笑声。
没用。
得找个机会,进吴姨的房间看看。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敲门声。比上次轻,敲两下停一下,像是怕惊动谁。
我把录音笔塞回抽屉,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顾行舟。他换了件黑色卫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表情还是有点别扭,像是来求人又拉不下脸。
“有空吗?”他往走廊两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挑了挑眉,侧身让他进来。
他进了门,没坐,站在桌前,把文件夹往我面前一递:“这是当年的寻亲档案,还有我托人查的二十二年前市一院的产房记录。”
我没接,看着他:“你查这个干什么?”
“念柔的事,我觉得不对。”他喉结动了动,“她十六岁那年,我无意间听见吴姨打电话,说什么‘幸亏当年换了’‘不会让她知道’。后来我就陆续开始调查了,这两天你来了,我越想越不对。”
我这才拿起文件夹,翻开。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存根,我的出生日期是二十二年前的三月十七。下面还有一张,是顾念柔的,出生日期比我晚三天。
再往下翻,是当年产房的值班记录。我扫了一眼,在护工那一栏看见了“吴桂兰”三个字,签到时间和我出生那天对得上。
“你怀疑什么?”我合上文件夹,抬眼看他。
顾行舟的拳头攥了攥:“我怀疑……当年在医院,孩子是刻意被换的。”
我没说话。
其实我也这么想。只是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有点不一样。
“你为什么告诉我?”我问,“你就不怕我真是那个被换回来的,抢了你妹妹的位置?”
“她要是真的,没人抢得走。”顾行舟的声音很沉,“她要是假的,瞒一辈子对谁都不公平。尤其是你。”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人看着冷,倒还有点是非观。
“行。”我把文件夹放回桌上,“那你帮我个忙。”
“你说。”
“吴姨的房间,钥匙你有吗?”
顾行舟愣了一下:“你要进她房间?”
“她当年是产房护工,被开除的时间正好是我被丢在诊所门口的前一个月。”我指尖敲了敲文件夹上“吴桂兰”三个字,“她房间里说不定有东西。”
顾行舟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有。家里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都在楼下储物间的保险柜里。我去拿。”
“不急。”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等晚上,她去照顾顾念柔的时候再去。现在去,容易打草惊蛇。”
顾行舟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手刚搭上门把手,又停下来:“对了,下周你生日,宴会的事……我妈还在筹备。你要是不想办,我去说。”
“办。”我靠在桌沿,“为什么不办?”
顾行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开门走了。
走廊里很快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
我把文件夹塞进背包最底层,挨着那截塑料残片放。
晚上八点,顾念柔的房间准时传来咳嗽声。吴姨的房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脚步声匆匆往二楼去。
我从猫眼看了一眼,转身拎起背包,轻手轻脚开了门。
顾行舟已经在楼梯口等我了,手里攥着串钥匙,看见我点了点头。
吴姨的房间在一楼最里面,挨着厨房。门是老式的木门,锁眼有点锈。顾行舟把钥匙插进去,轻轻拧了一下,咔哒一声,开了。
我们闪身进去,顾行舟顺手带上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旧书桌。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都是“优秀员工”之类的,落款是市一院。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最上面放着个旧针线盒,还有几本老年杂志。我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
顾行舟在衣柜那边翻,忽然“嗯”了一声。
我走过去。他手里拿着个旧布包,布是蓝格子的,边缘磨得发白,看着有些年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奶奶说,捡到我的时候,我裹的就是蓝格子小被。
顾行舟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个银镯子。还有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个刚出生的小婴儿,裹着蓝格子襁褓,脸蛋皱巴巴的。
这是我。
“还有这个。”顾行舟从布包最底下翻出一张纸,是当年的开除通知。上面写着吴桂兰因盗窃医疗废弃物品,予以开除,日期是二十二年零一个月前。
“盗窃医疗废弃物品……”我皱了皱眉,“她偷那个干什么?”
顾行舟没说话,脸色也很难看。
我把布包重新包好,塞进背包里。刚拉上拉链,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叶文静的声音:“吴姨,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燕窝,给念柔炖一碗。”
吴姨应了一声,脚步声往厨房这边来。
我和顾行舟对视一眼,都慌了。
这房间只有一个门,出去正好撞上。
我扫了一眼房间,指了指床底。顾行舟二话不说,先蹲下去钻了进去。我也跟着钻进去,刚藏好,门就被推开了。
吴姨的脚步声进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翻了翻,像是在找什么。
翻了半天,她好像没找到,嘟囔了一句:“哪儿去了?”
然后脚步声又出去了,门被带上。
我和顾行舟从床底爬出来,身上都沾了点灰。
“快走。”顾行舟拍了拍衣服,率先开门往外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撞上了端着燕窝的吴姨。
四目相对。
吴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燕窝碗晃了晃,汤水洒出来一点。
“大少爷……大小姐……”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们……怎么在这儿?”
顾行舟挡在我前面,语气很稳:“我找你有点事,去你房间没找着人。”
吴姨的眼神往我身上飘,落在我鼓起来的背包上,手指一下子攥紧了碗沿:“找我……什么事啊?”
“念柔的药。”我开口,“她那瓶过期的硝酸甘油,你什么时候换?”
吴姨明显松了口气,脸上挤出个笑:“明天……明天我就去买。我年纪大了,忘了。”
“那就好。”我笑了笑,“别真等出事了才换。到时候,谁担责任都不好说。”
说完,我绕开她,往楼梯口走。顾行舟跟在我后面。
走出去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吴姨还站在原地,盯着我们的背影,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燕窝碗还在晃。
七、
回到三楼,我把布包倒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银镯子,旧照片,开除通知。
还有那截塑料残片,我也拿出来,放在一起。
残片上的“3”和“女”字,还有那行模糊的手写小字,我盯着看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
“3”会不会是“3床”?“女”是“女婴”?
那行手写小字,会不会是床号和婴儿信息?新生儿腕带?
我心里猛地一跳。
这些婴儿腕带的残片,那为什么会在我的襁褓夹层里?
正常来说,腕带应该戴在婴儿手上。除非……有人故意把腕带摘下来,塞进去的。
我拿起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奶奶的声音很精神:“微微?查到什么了?”
“奶奶,你当年捡到我的时候,我手上有没有腕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我当时还奇怪呢,医院出生的孩子,怎么会没有腕带。那些塑料残片不知道是产妇的还是婴儿的,所以我一直留着?”
“我找到吴姨的房间了,她有个蓝格子布包,里面有我的银镯子和出生照片。还有她当年的开除通知,说她偷医疗废弃物品。”我顿了顿,“奶奶,你说她偷的会不会是婴儿腕带?”
奶奶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你是说……当年换孩子的是她?她把你的腕带摘了,换给了顾念柔?”
“有可能。”我看着桌上的残片,“但还有个问题。她为什么要把我丢在诊所门口?直接扔了不行吗?还有,她为什么把我的东西留着,不扔了?”
奶奶叹了口气:“人心复杂。说不定她还有点良心,没赶尽杀绝。说不定……是留着以后当把柄。”
我没说话。
把柄?
她一个保姆,留着真千金的东西当把柄,要挟谁?
顾承远?还是叶文静?
正想着,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敲得很急,砰砰砰的。
我挂了电话,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叶文静,脸色很难看,身后跟着吴姨。吴姨低着头,不敢看我。
“沈知微,你是不是进吴姨房间了?”叶文静的声音很冲,一开口就是质问。
我靠在门框上,没否认:“是。怎么了?”
“你怎么能随便进别人房间!”叶文静的声音拔高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不尊重人?”
“阿姨,我进她房间,是想找样东西。”我看着她,“找我自己的东西。”
叶文静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侧身让开,指了指桌上的蓝格子布包:“吴姨,你要不要解释一下,我的出生照片和银镯子,为什么会在你房间里?”
叶文静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快步走进去,拿起布包打开,看见里面的东西,手都抖了。
“这……这是……”她抬头看向吴姨,声音发颤,“吴桂兰!这是怎么回事?!”
她两只手攥着围裙边,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眼睛先往我脸上瞟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落到叶文静手里的布包上,像是被烫了一下。
“太太……”她开口,嗓子是干的,“我……”
叶文静往前逼了一步:“你说清楚!这东西为什么在你房间?”
吴姨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我拿起桌上的塑料残片,举到她面前,“那你说,这是什么?”
吴姨看见残片,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是婴儿腕带的残片吧?”我盯着她的眼睛,“当年你换孩子的时候,把我的腕带摘了,塞在襁褓夹层里?为什么?留着当证据?还是怕哪天东窗事发,好给自己留条后路?”
吴姨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就是不说话。
“真的?”
顾承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像冰一样:“吴桂兰,你给我说实话。”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肩膀开始抖。她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撑了二十二年的东西终于撑不住了。
吴姨“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太太……我……我对不起你……”
叶文静往后踉跄了一步,扶住桌子才站稳:“你对不起我什么?你说清楚!”
吴姨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十二年前……是我……是我把孩子换了……”
虽然早就有猜测,但真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有点发懵。
叶文静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是我换的……”吴姨哭着说,“我男人当年赌钱欠了债,有人给我钱,让我把顾家的孩子换了。我一时糊涂……就干了……”
“谁?谁让你干的?”顾承远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我回头一看,顾承远和顾行舟都站在门口。顾承远的脸色铁青,顾行舟皱着眉,眼神很冷。
吴姨抬起头,看了顾承远一眼,又低下头:“我……我不认识……那人戴着口罩,只给了我钱,让我把刚出生的女婴换了……我拿了钱,就……就把两个孩子的腕带换了……”
“两个孩子?”我往前走了一步,“另一个孩子是谁家的?”
“是……是产房里另一个产妇的……”吴姨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产妇是个外地来的,生完孩子就大出血死了,之后她老公跑了……我想着……反正这孩子也没家人,就……就把两个孩子换了……”
吴姨抬起头,满脸是泪,看了看叶文静,又看了看顾承远,忽然磕了个头:“先生,太太,我对不起你们……”
叶文静“啊”的一声,身子一软,往后倒去。顾承远赶紧扶住她。
吴姨哭得直抽气,“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们……”
房间里死一样的安静。
叶文静靠在顾承远怀里,眼泪哗哗地掉,嘴里念叨着:“我那么信任你,没想到还我亲生女儿流落在外的人居然是你……”
顾行舟站在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靠在桌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猜了这么久,真的证实了,反而很平静。
“那个给你钱的人,是谁?”我问。
吴姨摇着头:“我真的不知道……那人戴着口罩和帽子,说话声音也压得很低……我只知道是个女的……”
女的。
我皱了皱眉。
是谁会花钱雇人换顾家的孩子?
顾承远的仇人?还是生意上的对手?
“你把我丢在诊所门口,也是那人让的?”我又问。
吴姨还是摇头:“不是……是我自己决定的……我不敢把孩子扔了……怕遭报应……就放在了诊所门口……想着你们要是找,说不定能找到……”
“呵。”我笑了一声,“你还挺有良心。”
吴姨哭得更凶了,一个劲地磕头:“我知道我错了……我对不起微微小姐……对不起先生太太……你们要打要骂都行……别赶我走……我在顾家待了二十多年……我舍不得念柔小姐,她是我一手带大的……”
“舍不得?”叶文静突然推开顾承远,冲过去一把揪住吴姨的衣领,“你把我的女儿丢在外面二十二年!让她在诊所里吃苦!你现在跟我说舍不得?!吴桂兰!你怎么这么歹毒!”
吴姨被她晃得直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承远拉住叶文静,声音很沉:“别闹了。先报警。”
“报警?”吴姨一下子慌了,“先生!别报警!我知道错了!我求求你别报警!”
“你做了这种事,还想不坐牢?”顾行舟冷声道,“等着吧。”
吴姨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顾承远拿出手机,正要拨号,门外突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爸……妈……”
所有人都回头。
顾念柔站在门口,穿着睡衣,脸色白得像鬼,身子摇摇晃晃的。她看着地上的吴姨,又看看桌上的布包和残片,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吴姨?”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是你?”
叶文静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念柔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恨意:“是你!是你故意的对不对?你早就知道了,你毁了我的生活!现在还想害吴姨!”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突然冲过来,伸手就要打我。
顾行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很冷:“顾念柔,你闹够了没有?”
“哥!你连你也帮她?”顾念柔哭着喊,“我才是你妹妹啊!”
“她才是。”顾行舟甩开她的手,“你自己做的那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装病,栽赃,你哪点像顾家的人?”
顾念柔被他甩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上。她捂着胸口,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脸憋得通红。
“药……我的药……”她伸手去掏口袋,掏了半天没掏出来,身子一软,顺着门滑了下去。
吴姨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抱住她:“念柔小姐!念柔小姐你怎么了?!”
“硝酸甘油!快拿硝酸甘油!”叶文静也慌了,赶紧去翻床头柜。
我皱了皱眉,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搭在顾念柔的脉搏上。
脉搏跳得很快,很乱。
不是装的。
“让开。”我推开吴姨,从背包里拿出奶奶给的安神药,倒出一粒,又从床头柜的水杯里倒了点水,扶着顾念柔的头,把药喂了进去。
“她这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心动过速。”我一边说一边按压她的内关穴,“先稳住心率,等下叫救护车。”
顾承远已经打完了120,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过了几分钟,顾念柔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脸色也好看了点。她睁开眼,看见我,眼神里还是恨,但没力气闹了。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医护人员把顾念柔抬上担架,吴姨哭着要跟着去,被警察拦住了。
没错,顾承远报了警,顺便也报了120。
警察给吴姨戴上手铐的时候,她还在哭着喊顾念柔的名字。
叶文静看着她被带走,身子一软,坐在了床上。
房间里只剩我们一家三口。
哦不对,是一家四口,还有顾行舟。
顾承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叶文静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微微……我的女儿……妈妈对不起你……”
她伸出手,想要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别。”我说,“我还没习惯。”
叶文静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掉得更凶了。
顾行舟站在旁边,看着我,表情有点别扭:“那个……以后……我是你哥。”
我挑了挑眉:“哦。”
他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
顾承远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我面前,声音很沉:“微微,这些年,是爸妈对不起你。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那个幕后主使,给你一个公道。还有,顾家的一切,本来就是你一份。”
我看着他,没说话。
顾家的一切?
我不稀罕。
我只想知道,当年那个雇吴姨换孩子的女人,是谁。
还有,顾念柔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那个外地产妇,老公跑了,生完孩子大出血死了。真的是这样吗?
吴姨说的话,能有多少可信度?
八、
顾念柔住院了,先天性心脏病发作,需要做手术。
叶文静天天往医院跑,说是照顾她,其实心里还是放不下。毕竟养了二十二年,哪能说断就断。
顾承远忙着查当年的事,派了好多人去打听那个外地产妇的信息,还有那个雇吴姨的女人。
顾行舟倒是天天在家,有时候会给我带点吃的,说是外面买的,其实我看见他手上的创可贴了,像是做饭切的。
我没戳穿他。
这天下午,我正在房间里翻那本红皮手册,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沈知微?”
“我是。你是谁?”
“你想知道当年是谁让吴桂兰换的孩子吗?”女人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想知道的话,明天下午三点,来城西的废弃仓库。你一个人来,要是敢带别人,你就永远别想知道真相。”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皱了皱眉。
找上门了?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明天下午三点,还有一天。
我没告诉顾承远,也没告诉顾行舟。
告诉他们,他们肯定不让我去。
但我必须去。
有些真相,总得自己去挖。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城西的废弃仓库。
仓库很偏,周围都是荒地,连个人影都没有。风一吹,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满天飞。
我躲在仓库后面的土坡后面,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三点整,一辆黑色的轿车开了过来,停在仓库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
她站在仓库门口,四处看了看,喊道:“沈知微!我知道你来了!出来吧!”
我从土坡后面走出来,站在她对面:“你是谁?”
女人笑了一声,摘下口罩。
我愣住了。
是叶文静的妹妹,叶文秀。
我见过她一次,上周她来顾家吃饭,打扮得很时髦,说话也客气,一口一个“微微”叫得亲热。
怎么会是她?
“很惊讶?”叶文秀笑着往前走了两步,“我还以为你早就猜到了呢。”
“为什么?”我皱着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叶文秀的笑容一下子冷了下来,“因为顾承远本来应该是我的!是你妈抢了我的位置!我跟他谈了三年恋爱,就因为你外公外婆不同意,他就娶了你妈?凭什么?”
我看着她,没说话。
又是这种老套的狗血情节。
“我就是要让她尝尝失去女儿的滋味!”叶文秀的声音变得尖锐。
“你既然恨我妈,为什么不直接针对她?冲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下手,你算什么东西?”我冷声道。
“冲她下手?”叶文秀笑了,“我倒是想。可她那时候怀着孕,顾承远把她当宝贝似的,我哪有机会?只能从孩子下手了。”
“顾念柔的父亲,是不是顾承远?”我突然问。
叶文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还挺聪明。没错,顾念柔也是顾承远的女儿。当年我跟他分手的时候,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本来想把孩子生下来,逼他娶我。结果你妈也怀孕了,还比我早生几天。我不甘心,就找了吴桂兰,让她把孩子换了。我要让我的女儿,名正言顺地当顾家的大小姐!”
我心里猛地一震。
顾念柔居然也是顾承远的女儿?
那她和我,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叶文秀咬着牙,“你妈养了她二十二年,疼了她二十二年,最后发现是我和她老公的孩子,你说她会不会疯?”
她越说越激动,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伸进背包里,握住了那支录音笔。
刚才的对话,我都录下来了。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报警?”我看着她,故意拖延时间。
“报警?”叶文秀笑了,“你觉得你能走得了吗?”
她拍了拍手。
仓库里突然冲出来两个男人,穿着黑衣服,戴着口罩,一下子就把我围住了。
“你想干什么?”我皱着眉,心里有点慌,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干什么?”叶文秀冷笑,“当然是让你永远消失。你要是死了,顾念柔还是顾家的大小姐。你妈就算知道了真相,也没证据。等顾念柔继承了顾家的家产,还不是一样是我的?”
两个男人慢慢朝我逼近。
我往后退,后背撞上了仓库的墙。
跑是跑不掉了。
我把手伸进背包,摸到了那瓶奶奶给的辣椒喷雾。
是奶奶塞在我背包侧兜的,说万一遇到坏人就喷。
我攥紧了喷雾,盯着最前面那个男人。
就在他伸手要抓我的时候,我突然掏出喷雾,对着他的眼睛就喷了过去。
“啊——”男人惨叫一声,捂住眼睛蹲了下去。
另一个男人愣了一下,我趁机抬腿往他肚子上踹了一脚。他吃痛,弯下腰。我转身就跑。
“抓住她!”叶文秀尖叫道。
我拼命往前跑,荒地不好跑,鞋里进了沙子,硌得脚疼。我也不敢停,只顾着往前冲。
跑了没多远,就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还有汽车发动的声音。
糟了,他们开车追来了。
我慌不择路,往旁边的树林里钻。
树林里树多,车开不进来。
我在树林里跑,树枝刮得脸疼,衣服也勾破了。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我快要跑不动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我抬头一看,是顾行舟的车。
他从车上跳下来,看见我,脸色一下子变了:“微微!”
“哥!”我喊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哥。
顾行舟冲过来,把我护在身后。
那两个男人追过来,看见顾行舟,愣了一下。
“还愣着干什么!上啊!”叶文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冲了上来。
顾行舟打架很厉害,三两下就把那两个男人放倒了。
叶文秀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跑。
“别让她跑了!”我喊。
顾行舟刚要追,远处传来警笛声。
是警察来了。
原来我出门的时候,给顾行舟发了条消息,把地址发给他了。他怕我出事,一边往这边赶,一边报了警。
叶文秀被警察抓住的时候,还在挣扎:“放开我!我没犯法!你们凭什么抓我!”
我从背包里拿出录音笔,晃了晃:“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算不算犯法,警察说了算。”
叶文秀的脸一下子白了,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
九
事情很快就查清楚了。
叶文秀因为涉嫌拐卖儿童、故意杀人未遂,被正式逮捕。
吴桂兰作为从犯,也被判了刑。
顾念柔的身世也公布了。她是顾承远和叶文秀的女儿,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尽快做手术。
叶文静知道真相后,大病了一场。
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哭:“微微,妈妈对不起你……我居然养了别人的女儿二十二年……还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我坐在床边,给她削了个苹果:“都过去了。”
其实我没那么恨她。
她也是受害者。
顾承远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神很复杂。
“微微,”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念柔的手术费……”
“你是她爸爸,你决定。”我把苹果递给叶文静,“我没意见。”
顾承远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谢谢你,微微。”
我没说话。
谢什么呢。
谢我不恨他?还是谢我不怪顾念柔?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恨不恨。
只是觉得,没必要。
顾念柔做手术那天,我去了医院。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很白,看见我,眼神有点躲闪。
“你来看我笑话的?”她的声音很轻。
我把一个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奶奶炖的汤,补身体的。”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手术成功率很高,”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你别担心。”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她看着我,眼睛红了,“我之前那样对你……你不恨我吗?”
“恨过。”我实话实说,“但现在不了。你也是被蒙在鼓里的。而且……”我顿了顿,“我们好歹是姐妹。”
顾念柔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别过脸,不想让我看见。
“谁跟你是姐妹……”她嘟囔着,声音带着哭腔。
我笑了笑,没说话。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很成功。
顾念柔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睡。叶文静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的场景,心里有点暖。
其实这样也挺好。
“在想什么?”顾行舟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没想什么。”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爸说,下周的生日宴会,还是要办。”顾行舟看着我,“他想正式把你介绍给大家。你要是不想办,我去跟他说。”
“办吧。”我笑了笑,“正好,我也想回去看看奶奶。把她也接来,让她看看,她孙女我,可不是苦情剧女主。”
顾行舟也笑了:“行,我去安排。”
一周后,顾家的宴会办得很盛大。
来了很多人,都是商界的名流。
顾承远牵着我的手,站在台上,对着所有人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儿,顾知微。”
台下响起掌声。
我穿着白色的礼服,站在台上,看见奶奶坐在第一排,穿着新做的旗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顾念柔也来了,穿着粉色的裙子,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很好。她站在叶文静身边,看着我,笑着挥了挥手。
我也笑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我偷偷溜了出来,走到花园里透气。
月光很好,洒在草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顾行舟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果汁。
“里面太闷了。”我接过果汁,喝了一口。
“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回诊所?还是留在顾家?”
我想了想:“两边都待吧。诊所是我长大的地方,舍不得。顾家……”我看了一眼别墅里亮着的灯,“也挺好的。”
顾行舟点了点头:“行。你想怎么样都行。哥都支持你。”
我偏头看他,笑了:“哥,你说我是不是挺幸运的?”
顾行舟愣了一下,也笑了:“是。我们都挺幸运的。”
风一吹,花园里的玫瑰花香飘过来,很好闻。
我手里攥着那截塑料残片,已经用小盒子装起来了。
这是过去的痕迹,也是我找到家人的证明。
奶奶说的对,被冤枉了别哭,要自己找证据。
他们以为接回来的是个苦情剧女主。
可惜,我不演认亲戏。
我要演的,是靠自己找到真相,把坏人绳之以法的大女主。
而且,我找到了。
不仅找到了真相,还找到了家人。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