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学实验刚封板,导师随口问了一句:“确定样本管都核对好了吧?”
我刚要点头,一旁的学妹捂着嘴笑道:
“好像没有诶,我看见学姐少数了一支样本管。”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批样本已经培养了三周,周期长、成本高。
一旦重新取样,
整个课题进度都要推倒重来。
下周是中期答辩,
课题等不起,我更等不起。
我跟导师做实验,学妹非要跟进来观摩。
可到了操作台前,她挤走原负责记录的人,抢过记号笔:
“老师放心,我记性好着呢。真出岔子,不是还有学姐给我兜底嘛。”
我本想拒绝,
可一旁的学长帮腔道。
“不就是核对数量吗?有林昭盯着,出不了乱。”
可学妹,老毛病又犯了。
1
封板膜压完最后一道,冯老师隔着超净台问:“林昭,管子都核过了?”
我头点了一半。
许西西突然捂着嘴,嗤笑出声:“老师,好像没数齐诶。我方才盯着学姐数的,架上少一支。”
超净台的风机嗡嗡地响,
吹得防护面罩的系带一飘一飘。
可那句话,全屋人都听清了。
三周。
这批细胞整整养了三周,换了两轮瓶,密度刚调顺。
周五就要送样上机,下周四中期答辩,数据全指着这批板。
一旦作废,重新取材、重新培养,三个月起步。
我的中期答辩,等不起。
我博二,二十六,这个课题是重点项目里压在我肩上的核心数据。
爸妈在县城,供我读到博二,
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挣七千。
我妈打电话从来只问一句话:“闺女,钱够不够花?”
我从不敢跟他们说实验上的事。
说了,他们只会一夜一夜睡不着。
“再数一遍。”冯老师说。
三个人数。
架上四十七支。
封板扫描的条码打出来,也是四十七个。
我第一反应是她数错了。
她“记性好”,上学期把两组编号抄串,小舟白养了半个月细胞,就是她的好记性。
“第四十八支呢?”冯老师问。
没人说话。
许西西从我座位那边走过来。
我的白大褂挂在椅背上,中午吃饭脱下来的。
她伸手在胸前口袋一摸,捏出一支离心管,举起来,管壁上的编号冲着所有人:
MZ-0837。
“学姐,”她声音又轻又委屈,“你兜里怎么还揣着一支呀?”
那支管是温的。
三十七度培养箱以外的、在人身上捂了一下午的温度。
“林昭。”冯老师把护目镜摘了,“你想拿这支管做什么?”
“不是我。”
“管子怎么进我兜里我不知道,我中午连白大褂都没碰过。”
“我上周就见着学姐半夜一个人在细胞间待着。”孟凯在旁边开了口,“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
许西西眼圈红了:“我、我不是想说学姐的。可万一这管是要带出去给别的组的……咱们跟医院合作的那些数据,不就……”
她没说完。
所有人都懂了。
冯老师站了很久,久到风机的嗡嗡声都变得刺耳。
“全批作废。”
“停你的门禁权限。学院那边,我按流程报。”
四十七支管,连着封好的板,推进高压灭菌锅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
三周的细胞,一锅蒸了。
更要命的是上机的排期。
检测公司的机时,是我一个月前就约好的,周五送样,过时不候,重排要排到别人后头。
这一锅蒸掉的,不只是三周细胞,是整整一个月的队。
我站在灭菌锅前面,听着里面升温的轰鸣,手一直在抖。
不是心疼到抖,是怕。
一支说不清来路的管子,出现在我口袋里。这件事要是说不清楚,就不是延期一个月的事了。
灭菌锅还在响的时候,研究生院的学术秘书到了,姓潘。
“林同学,按规定,凡涉及样本管理疑点,中期考核一律暂缓,先调查。”
“我再问最后一次。”她看着我,“从昨晚十点到现在,你有没有将编号MZ-0837的样本管,私自取离操作区?”
“没有。”
“我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在食堂,白大褂挂在椅背上,全班的人都能作证。”
许西西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食堂……那管子自己长腿跑到学姐兜里去的呀?”
潘秘书皱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呀。”她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就是说,我数出来的就是四十七呀。我记性可好了,数就是四十七。”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2
这些年,因为许西西那张嘴,我吃过不止一回亏。
我博一那年,第一次在组会上讲数据。
讲到一半,她举手佯装好奇问了一句:“学姐,这组数据,是不是编的呀?我看着也太齐了。”
满屋子人都看着我。
冯老师没说话,只是把茶杯放下了。
我讲了三年的实验,头一回当众被人往“造假”两个字上靠。
后来为了自证,我把三年的原始记录全部复印了一遍,装订成三大本,放在组会桌上,谁想翻谁翻。
冯老师看了几页,说了一句:“行了,数据没毛病。”
散会的时候,许西西凑过来,笑嘻嘻地挽我胳膊:“学姐别生气嘛,我随口一说,活跃下气氛。你讲得那么好,随口一句还能讲黄了呀?”
再后来,就是小舟那半个月细胞——她抄串了两组编号,小舟按错号养了半个月,养废了。
她的道歉方式,是请小舟喝了杯奶茶。
十五块的。
所以潘秘书通牒完,我看着许西西,一字一字地说:
“西西,我求你,说实话好不好?”
“管子不是我拿的。你说实话,这件事今天就还有救。”
孟凯也开口了:“许西西,行行好吧,实话实说。林昭的中期要是黄了,她这一年就白干了。”
许西西靠在墙边,
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急什么呀。我就是看大家绷得太紧了,逗个乐子嘛。”
“俗话都说,实验做不动的时候,笑一笑,运气会变好。”
潘秘书皱着眉,正要说话,她摆摆手。
“行了行了,我不闹了。”
我心里一松。
下一秒,她看着我,慢悠悠补了一句:
“就是少了呀。”
“不信你们去查呀。查监控,查门禁,随便。”
“啪嗒”一声,她把手里那支记号笔抛起来又接住。
那支笔是她今天早上从记录员手里抢的。
潘秘书当场表态:调仪器操作日志,调细胞间门禁记录,调走廊监控,一样一样来。
平台管理员周五不在,日志要导师签字、下周一才能调。
奇怪的是,听到“查门禁”,许西西瞬间闭上了嘴。
只是眼里,还带着不甘。
那天下午她安安静静,安安静静得反常。
傍晚,潘秘书通知双方到会议室,做情况说明。
我以为,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
会议室里,许西西先开的口。
她咬着下嘴唇,手指绞着帆布包的带子,憋了半天,说:“潘老师,我想了一下午。”
“可能……可能是我数错了。”
“当时风机的声音太大了,我站着又远,数岔了也说不准。”
“学姐不是那种人,我信学姐。”
潘秘书的眉头松开了,孟凯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悬了一天的那颗心,也跟着落下去半寸。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潘秘书开始收拾文件,“周一日志调出来,两边对一下,做个了结……”
“可是。”
许西西慢悠悠地开口了。
“管子怎么会在学姐兜里呢?”
“这个,我数错不了呀。”
潘秘书收拾文件的手,停住了。
我的那半寸心,直接沉到了底。
潘秘书重新坐下:“许西西,你的意思是,你确认管子是林昭的?”
“想知道呀?”
她翻了个白眼,“自己查去呗。”
“你们学校不是有监控吗?门口的、走廊的、连细胞间门口都有,你们不是最爱拍刷卡记录吗?”
“到时候不就一清二楚了?”
“那不就还得等周一。”潘秘书揉了揉眉心。
“急什么呀。”她笑了笑,“真相又不跑。”
“再说了,”她转头看向我,声音又轻又软,“学姐要是真没拿,等两天怕什么呢?”
“啊,对了。”
她像忽然想起来似的,从帆布包里,掏出了一个本子。
蓝皮的,边角磨得起毛。
就是她今天抢记的那本实验记录。
“潘老师,其实有件事,我早就想说,一直不敢说。”
她翻开本子,一页一页找,找到那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编号栏里,MZ-0837那一行,被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一行小字:
“周五,又见学姐独自在样本间,不知何事。”
日期,是上上周五。
“我早觉得学姐不对劲了。”她声音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就是……就是不敢说。”
“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敢再瞒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我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许西西,你上次就知道少一支管?”
“那你为什么当天不报?”
“我,”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怕呀!我不敢得罪学姐呀!”
“你们都向着学姐,导师最喜欢她,我一个小研二,我说了有人信吗?!”
她说着就要往墙上撞,被潘秘书一把拉住。
“你们都针对我!从我来这个组就这样!”
她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出去,开了免提。
“妈,他们冤枉我……”
电话那头一个女人的声音炸出来:“谁敢冤枉我闺女?!敢欺负你,你等着,爸明天就带人过去!”
挂了电话,她抽抽噎噎地哭。
孟凯劝:“小许,先别激动,话慢慢说。”
冯老师揉着眉心,对潘秘书叹了口气:“学生还小,先别逼她。”
潘秘书想了想,宣布:许西西的记录本作为材料留存,双方周一到齐,调日志、调监控,逐项核。
散会后,走廊里,我听见孟凯小声跟别人嘀咕:
“这丫头,怕是被惯坏了。”
我当时没在意这句话。
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说得有多准。
3
第二天是周六。
早上七点,我的手机在床头炸响。
小舟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师姐!细胞间!你快来细胞间!”
我趿着鞋跑到实验楼,刷卡,进门。
一整排培养箱,全黑着。
风机停了,二氧化碳表归零,显示温度的液晶屏一块一块暗着——
只有培养箱门上那种老式水银温度计,还挂在观察窗边上。
十四度。
还在往下掉。
我伸手摸箱壁,是凉的。
人体细胞的培养箱,三十七度,一刻不能停。
停一夜,里面所有东西,都活不成了。
我挨个数损失。
我那三板细胞。
同箱借养的,是我和隔壁组博士联手合作的重复实验批。
就等着结果出来,赶明年三月的送审,前两天,我们还笑着看细胞,说这次的密度是我们养过最好的一批。
可现在,它被毁掉了。
还有最里侧的箱子,是赵曼老师养了六年的LM-24。
小舟蹲在墙根,哭得打嗝:“师姐,周五……周五咱们的板还在里头……”
我正一个个开箱门,身后“哐”的一声,门被撞开。
赵老师冲进来,白大褂没扣,一只鞋跑掉了都顾不上。
她扑到最里侧那台箱子前,扒着观察窗往里看,看了足足十几秒。
“六年。”
“我养了六年……”
LM-24,是一个十九岁骨肉瘤女孩的肿瘤组织建出来的细胞株。
女孩临终前捐的。
全国就两株。
她走了五年了。
这一株,是她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活的东西。
“究竟是谁?!”
“是谁毁了我的细胞株!”
就在大家准备去监控室,调查真相时,
许西西笑眯眯跑了出来,手里还捏着电源插头。
“学姐,你终于来啦?“
”你不是要接受调查吗?那肯定没空管细胞了,只要细胞不长,就不会死呀。”
“等大家查清楚了,再插上电让细胞长回来,那就两不耽误啦!”
4
我二话不说,报了警。
警察来之前,保卫处先做初核。
许西西换了一副面孔。
她对着保卫处长哭,哭得撕心裂肺:“我熬到凌晨,是替师姐守着细胞!师姐被冤枉了,我心疼她!”
“监控说我是我进去拔的?那我就是去检查电路!”
“我一个学化学的,我懂什么电呀!”
保卫处长把监控画面调出来,帧一帧放:她蹲在总闸前,拔插头,塞进兜里,出门,全程两分钟。
保卫处长问:“拔了就拔了,你为什么把插头揣兜里带走?”
“怕你们半夜偷偷插回去呀。”她理直气壮,“插回去,细胞不就又要长了吗?”
屋里安静了两秒。
她又不哭了。
她小声嘀咕:“停一晚上电能有什么事,娇气。”
“再说了,”她抬起头,理直气壮,“那批东西周五不是要送检测吗?上机费两万多呢。”
“学姐都出事了,数据做出来也是废的。我帮她停了,学校能省一笔,我家就是做建材的,我最懂过日子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赵老师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孩子,”她声音是哑的,“LM-24那一箱,你要多少钱,才肯放它活着?”
许西西被问懵了,眨眨眼:“啊?”
我再也忍不住了。
冲上去,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你帮我?”
“两年前文露师姐那批样本,也是你帮的?!”
这一巴掌,我等了两年。
文露师姐,是我进组那年带我的大师姐。
博士第五年,只差最后一个重复实验的数据,就能毕业。
那年寒假前,她把最后一批细胞摆进培养箱,贴了三张字条:“初三回,勿动,谢谢。”
回校那天,她箱子一开,瘫在台子边上。
全军覆没。
那阵子,许西西刚进组,看见冰箱结霜,“好心”把超低温冰箱的电源拔了一晚上——她嫌霜太厚,想化一化。
文露师姐那批贴着“勿动”的细胞,就冻在里头。
后来,补实验要半年,项目结项赶不上,文露延毕。
出事之后,文露要求调那台超低温冰箱的使用记录。
记录调出来了:
寒假楼里检修电路,冰箱停过一晚。
学校的结论是“不可抗力,设备原因”,跟她本人实验管理无关,但细胞没了是事实,延毕照旧。
后来我们才拼出来那天晚上的真相——检修前一天的傍晚,有人看见许西西蹲在冰箱前面拔插头,问她干什么,她说冰箱结霜太厚,“好心”化一化霜。
那人是谁,后来没人肯站出来说。
因为那年她刚进组,人人都是这么一句:一个研一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坏心。
文露的爸妈从老家赶来,她爸在楼道里蹲了一夜,抽了一夜的烟。
第二天的处理会上,学校问她有什么诉求。
文露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份“设备原因”的结论,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认。”
她退学手续办得很快。
那年我博一,处理会我也在场,坐在最后一排。
文露说“我认”的时候,我张了张嘴,想举手说一句:寒假前有人见过许西西动冰箱。
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她是师门里最被看好的大师姐,我都自身难保;而许西西,前一天刚在全组人面前哭着说“我就是想帮忙”。
处理会散了,冯老师说:“她还小,她也是好心,大家引以为戒。”
全组都没说话。
我也没说。
这两件事,我记了两年,一直没敢用上。
文露离校那天,行李箱轮子坏了一个,我帮她抬下楼。
她在校门口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认栽。”
“但你以后要是也碰上这种‘好心’,别学我认。”
所以今天,这一巴掌,不只是替我自己打的。
她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师姐打我……你们都看见了吧,师姐打我……”
“许西西,”我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敢拔那个闸吗?”
“因为从小到大,你闯了祸,先哭的是你,挨骂的是别人。”
“家里是三个哥哥替你兜底,进了组,是冯老师那句‘她还小’替你兜底。”
“你以为这一晚上电,最后也会有人替你兜底——查不清就按事故算,学姐背管理责任,你哭一场,写个检查,翻篇。”
“你不是没算到赵老师会报警。”
“你是从来就没算过,这个世界上有不能兜的底。”
她哭声停了一拍。
也就是那一拍,我彻底心寒了。
她是懂的。
她什么都懂。
警察到的时候,她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委屈。
是委屈没装下去的慌。
5
楼道里,人越聚越多。
周末,实验楼人多。
许西西的爸妈也到了,被拦在警戒线外。
她妈坐在楼梯上嚎,她爸打电话,一口一个“我们西西最老实了”。
打完电话,她爸又冲着警戒线里的保卫处喊:“东西多少钱,你们开个数!”
“我们家做建材的,不差这个钱,赔就是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接了一句:
“赔?那是死了的人留下的东西。”
“你赔得起吗?”
她爸的嗓门,一下哑了。
消息在楼里传,传到最后,变了好几个版本。
路过的学生不知道前因,只看见一个女博士当众打了小师妹一巴掌。
“那个博士好凶啊,学妹都哭成这样了……”
“现在读博的压力大,唉。”
“人家小丫头熬夜守细胞,多好的孩子……”
许西西被带下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些。
她半遮着眼哭,肩膀一耸一耸。
还不忘从指缝里,往我这边瞟一眼。
我直直看着她。
忽然,我笑了。
“演够了吗?”
她的哭声卡了一下。
我往前一步:“许西西,你尊重过实验吗?”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我没给她机会。
“你不用说了,我替你说。”
“你不尊重。”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上学期抄串编号,小舟白养半个月,你说‘活跃气氛’。”
“组会上一句‘数据是不是编的’,我复印了三大本原始记录自证,你说‘随口一说’。”
“文露师姐的第五年,你说‘好心’。”
“今天,三十七度停一夜,你教我‘细胞不长就不会死’。”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弄死的,从来不是一支管。”
“是文露师姐的第五年。是赵老师那皿细胞的六年。是我到今天为止的二十八年。”
“还有那个十九岁的姑娘,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
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挤出来。
她伸出手,想替我擦掉眼泪。
被我躲开了。
“你不是想跟人学东西。”
“你是想找一个人,替你的人生买单。找到了,你就放心闯祸。找不到,你就毁一个,逼他管你。”
“那不是喜欢,也不是好心。”
“是啃。”
我站起身,整了整实验服。
“别再叫我师姐。”
“这是最后一次。”
她被带出门的时候,在我背后喊了一声:
“师姐——”
我没回头。
人越聚越多的楼道里,冯老师是最后赶到的。
他六十一了,从家赶到实验楼,大衣都没穿,就一件毛背心。
他分开人群走到我身边,先看了看那一排黑着的培养箱,又看了看被带走的许西西,很久没说话。
警察带人下楼的时候,他往我身边站了半步,像要替我挡点什么。
“林昭,”他说,“两年前那句话,是我说错了。”
“那句‘她还小’。”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看着楼道尽头的窗,外面天阴着。
“孩子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跟年纪,没关系。”
处理通报一周后贴出来:伪造实验记录、故意损毁科研样本,数额巨大,学校移交司法,学籍处理同步启动。
孟凯来找过我一次,站在楼梯间,搓着手。
“那天帮腔……我是怕跟小姑娘计较,显得我计较。”
“其实是我怕麻烦。”
我看了他一会儿。
“下回你帮谁之前,先想想,帮的是事,还是人。”
他点点头,走了。
赵老师那边,通报出来当天,她一个人在细胞间坐到很晚。
我去关灯的时候,她正对着那台空箱子发呆。
“人抓了,通报也贴了。”她说,“可我的LM-24,回不来了。”
“当年建系的时候,要是我多冻几支原代就好了……”
她话没说完。
我猛地想起来一件事。
“赵老师。”
我说:“等一下。”
“我冻过。”
6
六年前,LM-24刚建系那阵,赵老师人手不够,叫我去帮忙冻存。
我下手一向有个毛病——多冻两支。
组里的老话,叫留种。
那四支原代,标签是我手写的,LM-24-原代,沉在公共液氮罐最底下那个纱布袋里,睡了六年。
复苏那天下着雨。
水浴锅烧到三十七度,冻存管进去,一分钟,摇匀,离心,换液,接种。
头三天,没人敢多看那几皿。
第七天早上,小舟在显微镜前喊了一嗓子。
贴壁了。
摊开一小片,边缘透亮,是活的。
赵老师扶着桌沿,站了很久很久。
“那闺女,还留了个后。”
她后来给那个女孩的妈妈打了电话,开着免提。
那边没怎么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明年我去看她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带。”赵老师说,“您想什么时候来,我提前给您养着。”
我的中期答辩延到学期末,补了数据,过了。
公示贴出来那天,冯老师在我工位上放了一支新记号笔,什么都没说。
组里的新规矩是他开会宣布的:样本间双人复核,所有低温设备加装断电报警,报警短信发到每一个组员的手机。
报警器装好那天,小舟拿万用表测电流,故意把一间冰箱的电断了两秒。
全组的手机,在组会上同时响了起来。
一片此起彼伏的铃声里,冯老师把自己的手机扣在桌上,说了两个字:
“挺好。”
大家都笑了。
那是出事之后,组里第一次有人笑。
出事那晚,我是最后一个见到文露师姐的人。
所以结案那天,我给她发了条消息:
“西西被处理了,移交司法了。LM-24回来了——是当年你教我多冻两支,沉在罐底的那四支里的一支。”
过了一晚上,她回我。
“好。”
“替我多看两眼。”
许西西最后见我一面,是在结案前的调解室。
去之前,我接到司法所的电话,说她写了申请,想当面见我一面,问我愿不愿意。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大概十秒。
“见。”我说。
不为别的。
我想知道,她那种人,到了这一步,嘴里还能说出什么。
隔着桌子,她瘦了一圈,头发扎得潦草。
“师姐,”她开口,声音是哑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你们看得见我。”
“你什么都好,导师信你,数据是你的,连赵老师都肯把株系讲给你听。”
“我在这个组两年,没有一个人,正眼看过我一回。”
我没坐。
“西西,你不是想让人看见你。”
“你是想找一个人,替你的人生买单。”
“从小到大,你闯了祸,先哭的是你,挨骂的是别人。你在这两年学会的,不是实验——是这条规律。”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拿着签完的单子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背后说了一句:
“师姐,对不住。”
这一句,我听见了。
没回头。
走出司法所,雨停了。
我沿着街走回学校,路过实验楼,上楼,在细胞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总闸箱后来换了新的,上了锁,钥匙在赵老师和小舟手里各放了一把。
一排培养箱的灯,一格一格,全亮回来了。
风机嗡嗡地响,三十七度,昼夜不停。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发生过。
所以那每一格灯,都是有人守着的。
7
入冬,案子宣了。
故意损毁财物,判了一年半。
赔偿的数目,她家里卖了一辆车,才凑齐。
宣判前,她妈妈来过学校一趟。
在校门口等到我,手里拎着一袋自家炒的瓜子,隔着老远就迎上来。
“闺女,阿姨求你个事。”
“你给写个谅解,签个字,孩子就能缓下来……她才二十三啊。”
我把袋子原样放回她手里。
“阿姨,她断的不是电。”
“是文露师姐的第五年,是赵老师养了六年的东西,是一个走了的姑娘,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活物。”
“我不是恨她。”
“我只是,不能再替她买单了。”
她站了很久,佝偻着背走了。
那袋瓜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
那天晚上我想,这句话,其实两年前就该有人对文露说。
也对两年前的我说。
第二年春天,文露回学校办档案,顺路拐到实验楼。
她站在细胞间门口,不进来。
“我两年没进这种屋子了。”她说,“手都生了。”
我把她拉进来,给她套了件无菌服,戴好帽子。
小舟正在传LM-24,换液到一半。
她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手法不对。”
没等小舟反应,她伸手接过移液枪,手腕一转,稳得像从来没离开过。
细胞悬液进新瓶,一滴没挂在壁上。
做完她自己愣了半天,笑了。
“还行,没忘。”
她现在在保险公司,上个月升了主管,手底下带六个人。
“挺好的。”我说。
“嗯。”她说,“就是有时候路过大学,闻见酒精味,还是会站一会儿。”
走之前,她跟小舟要了一张LM-24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反正是我养过的东西,”她说,“留下的种。”
四月,那个女孩的妈妈,真的来了。
赵老师提前两天就把里侧那台培养箱擦了一遍,观察窗擦得能照出人影。
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走亲戚。
进细胞间要换无菌服,她不会系背后的带子,小舟蹲下去帮她系。
看细胞,隔着显微镜。
赵老师把物镜转好,扶着她的肩,让她低头。
她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就是她呀?”
“是。”赵老师说,“还在长呢。”
“长这么快呀。”
她直起身,用手背按了按眼睛,又笑:“能长,是好事。”
走的时候,她从布兜里掏出一袋袋分装好的橘子,往每个人手里塞。
“家里树上的,甜。”
没人敢不收。
车开出校门很久,赵老师还站在楼下,白大褂的扣子都没系。
那年夏天,冯老师退休。
最后一次组会,他没讲文献,就讲了三条规矩。
样本间双人复核;低温设备断电报警;记录,不许一个人抢着记。
都是这一年立的。
他让人把三条打印出来,裱了框,钉在样本间门口。
“实验室里最贵的东西,”他说,“从来不是那几台机器。”
“是别人交到你手上的活物,和别人的年头。”
散会的时候,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我手心。
细胞间大门的备用钥匙,在他抽屉里锁了十几年。
“你手稳。”他说。
就这三个字。
现在,公共液氮罐最底下,那个纱布袋里,还剩三支原代。
赵老师说,够了。
“传到六十代之前,咱们再冻一批新的。”
细胞间的灯,一格一格亮着。
风机嗡嗡地响,三十七度,昼夜不停。
活的东西,都娇气。
断一夜电,就没了。
可只要留了种,就总有醒过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