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这日,顾老爷子亲笔题字的婚书不见了。
宴会管家站在厅外一脸愁容:
“姜小姐,婚书......被苏小姐拿去画画了。”
半个小时后,苏念抱着一盒水彩回来。
她怀里捧着那份婚书。
洒金红笺上涂满了水彩,题字的地方画了三只王八,两家人的签字被墨团盖住。
她红着眼站到我面前:
“嫂子你别生气,我不知道这张纸这么重要。”
“我就是突然想画画,看那纸空着怪可惜的......”
顾言却心疼的揽着她:
“一张纸罢了再写一份就行,别误了吉时。”
说完,苏念掏出一张作业本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婚书,旁边画了各式各样的王八,甚至还贴了卡通贴纸。
像极了小学生手抄报。
前世,我就是拿着这张纸走完了订婚流程。
从此整个圈子笑了我一辈子。
顾家嫌我拿不出手,彩礼一压再压,婚后逼我辞职,说我配不上顾家的门楣。
再睁眼,我回到订婚这一日。
苏念捧着那张王八画稿,怯怯问我:
“姐姐不会怪我吧?”
我看着她,轻轻笑了。
“不生气。”
“婚也一起退了吧。”
1
这句话落下,厅里的喜乐停了。
苏念愣了半秒。
然后她把怀里那张王八画稿,慢慢地举了起来。
举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高度。
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灯光最好的地方。
像走红毯。
“嫂子,你看,我画得好不好?”
她笑得一脸无辜。
“这颜色是我特意挑的,跟你今天的裙子很配呢。”
她把画稿又往我面前送了送。
“嫂子你要是喜欢,我再画一张大的。”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的,是坐在三桌的一位太太。
我认得她。
上个月,顾氏刚把一个铺面的租约,优惠价续给了她儿子。
我收回目光。
周雅琴立刻从主桌站起来,快步走过来。
她一把搂住苏念的肩膀,声音又软又急。
“念念,别说了。”
“这孩子从小就实诚,不知道轻重。”
“窈窈,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看着那张被画花的婚书,很久没说话。
那上头,是老爷子七十八岁那年,手抖着写下的字。
“姜窈。”
顾言走过来,眉头皱着。
“闹够了没有?”
“一张纸而已,值得你当着三十桌人的面发难?”
我把手上的订婚戒指,慢慢褪了下来。
“顾言,这张纸是我爸生前亲手装裱的,顾爷爷临终前亲手提的字,我凭什么不当回事?”
“还有,婚宴的场地从一楼改到了二楼,彩礼从八十八万改成八十八万八。”
“顾言,这些是不是也都是一张纸的事?”
他的喉结动了动。
“订婚嘛,讲究的是心意......”
“对。”
“你们的心意,我都收到了。”
顾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就是让你别当回事。”
“订婚是两家的事,讲的是大局。”
“你今天要是为一张纸闹起来,明天整个圈子怎么看我们顾家?”
顾言说得理直气壮。
我忽然就笑了。
“顾言,你知道我爸走之前,最后一次见你们家的人,是谁吗?”
他没说话。
“是你们老爷子,他坐在我们家客厅里,握着我爸的手说,窈窈进了顾家的门,顾家上下当亲孙女待。”
“我爸头七还没过,你家就把说好的彩礼,从八十八万改成了八十八万八的‘吉利数’。”
“现在,你又让我别当回事。”
我看着他,只觉可笑。
“顾言,我最后问你一次,这婚还能订吗?”
他沉默了三秒。
看了看我身后,再看看我。
“窈窈,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吉时马上到了你能不能别闹。”
我点点头。
“好,那就不用订了。”
2
我说完,把戒指放在转盘上,转身要走。
身后“啪”的一声。
是苏念把水彩盒摔在了地上。
十二色的颜料淌了一地。
她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都是我不好......”
“是我把婚书画花了,嫂子才要退婚的......”
“嫂子你别这样,你打我吧,你别退婚......”
她一边哭,一边来抓我的裙角。
她哭得很讲究。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妆却一点没花。
“我知道嫂子看我不顺眼......”
“我一个没爹没妈的人,多住一天都是错......”
她每说一句,就往周雅琴怀里缩一下。
“我知道我碍事,我明天就走,我回乡下......”
周雅琴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傻孩子!”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抬头看我,眼神一下子冷了。
“姜窈,一个画坏了的东西你要退婚,你这是逼我们念念去死。”
顾言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挡在我面前。
“姜窈,你够了。”
“苏念今年才二十三,她爸妈走得早,从小在顾家长大。”
“你就是看准了她不敢还嘴。”
“为了逼退婚,拿一个孩子当借口,你的心真狠!”
我看着他。
一字一字地问:
“画花婚书的是她,做错事哭的是她,现在心狠的反倒是我?”
“顾言,到底谁找借口?”
他张了张嘴。
“她不是故意的!”
“姜窈,苏念从十岁就住在我们家。”
“她是什么人,我清楚。”
“你今天这样咄咄逼人,是给谁看?”
“你怎么就咬着不放?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
上一世,我也是这么问自己的。
问着问着,三年就过去了。
“我想退婚。”
我说。
“就这一件事。”
3
我这四个字还没落地,周围的动静就起来了。
宴会厅是三层挑高,一有声音就有回音。
三十桌的宾客,一大半都站了起来。
周雅琴立刻换了一副神情,朝宾客们拱手。
“各位,让各位看笑话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我们家这门亲事,本来是高攀姜家。”
“可姜振山先生走得早,家里就剩她们娘俩。”
“彩礼的事,我们一直没敢多提,怕伤了她们的心。”
她拿手绢按了按眼角。
“今天这出,大家就当没看见吧。”
顾言跟着补了一句。
“她今天闹这一出,是家里教她这么教的。”
“姜家现在的处境,大家都清楚。”
“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管着那么大的摊子,管不动,就拿我们顾家撒气。”
苏念哭着抹眼泪。
“大家别怪嫂子......”
“她就是心情不好,她不是冲着我来的......”
一位二婶辈的太太拉住我。
“窈窈啊,听婶一句。”
“女孩子家,婚事上闹起来,最后吃亏的都是自己。”
“顾家条件多好,你妈又不懂生意,你闹赢了又能怎样?”
我看向她。
“婶,您儿子上个月刚从顾氏手里,接了一个铺面吧?”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转向所有人。
“今天这出,谁真谁假,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只是秤砣,不在你们手里。”
人群里开始嗡嗡地议论。
“我说呢,姜家都这样了还端着。”
“难怪顾家彩礼一压再压,这不是趁人病要人命吗?”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姜家底子还在......”
“底子在有什么用?当家的是个姑娘。”
“要我说,这门婚事本来就是姜家高攀......”
“我听说,姜家现在连公司都是别人在管。”
“那姑娘能管什么?也就是个名头。”
“姜家那点家底,还不是当年顾家老爷子帮衬的。”
“啧,白眼狼。”
这一句,骂的是我。
手机一部接一部地举了起来。
周雅琴冲我招了招手。
“窈窈,过来喝茶。”
“站着说话多累。”
她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像是在请一位闹脾气的晚辈。
“坐下,把话说开了,今天还是好日子。”
我站在原地。
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上一世,他们也是这样看着我。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中央,被三十桌人的眼光钉在原地。
那时候我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我做错了。
是我家里,没有一个人替我站着。
周雅琴还在说话。
“姜小姐年轻,别往心里去。”
“我们顾家不跟她计较。”
不跟我计较。
四个字,把姜家三十年的脸面,说得一文不值。
我抬眼,看向大厅门口。
门口有个身影,正往这边挤。
“让一让,都让一让!”
4
我妈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一丝不乱。
三年了,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把腰挺得那么直。
她走到周雅琴面前,先站定了。
不是冲着我来的。
是冲着他们来的。
“窈窈。”
她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妈在。”
“怎么了,跟妈说。”
周雅琴抢先开口。
“林女士,您来得正好。”
“您的女儿,要当着三十桌人的面悔婚。”
“我们顾家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脸往哪儿搁?”
我妈没看她。
她先扶住了我的胳膊。
那只手很稳。
三年了,我第一次在她的手上,感觉到力气。
我妈低头,看那张被画花的婚书。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问:
“这是我们家窈窈她爸生前,捧回家来的那张?”
周雅琴没说话。
“上头的字,是你们家老爷子亲笔题的?”
周雅琴还是没说话。
“那我问你。”
我妈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都安静了。
“我女儿要把它带回家,怎么了?”
“一张纸而已,这是你们家的话。”
“既然是一张纸,我女儿拿走一张纸,你们在叫什么?”
周雅琴不接话,转头面向宾客。
“大家评评理。”
“哪有订婚宴上,女方拿走婚书的道理?”
我妈笑了一声。
“婚书是我家的东西。”
“当年是你家老爷子,双手送到我家去的。”
“怎么,顾家的东西进了姜家,就是姜家的;姜家的东西落在顾家,就不是了?”
周雅琴的脸色变了变。
“林女士,你一个不懂生意的人......”
“我是不懂生意。”
我妈打断她。
“我就懂一件事。”
“我男人守了那张纸三年,我守了它三年。”
“今天它被人涂成这样,我得替他拿回去。”
她说着,伸手去拿那张纸。
苏念突然冲了过来。
“阿姨!”
她双手虚虚地去“扶”我妈的胳膊。
她凑得很近。
近到只有我能看见她的表情。
她对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您别气,您先坐下,气坏了身子......”
她嘴上说着,手上却猛地往外一送。
我妈没防备,整个人往后踉跄。
后腰撞在桌角上,直挺挺地滑了下去。
有人惊呼。
苏念第一个蹲下去,作势要扶。
“阿姨!您怎么样!”
她的手悬在我妈肩膀上方三公分。
始终没有碰下去。
我永远记得那个瞬间。
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是向上挑的。
像在收一件用完的工具。
“妈!”
我扑过去。
她捂着胸口,脸一下子白了。
嘴唇开始发青。
“药......我包里......”
我去翻她的包。
包的拉链是开着的。
夹层全被人翻过了。
那个白色的小药瓶,不见了。
我抬头。
苏念站在两步外,抱着她自己的手包。
她的手包鼓出来一小块。
“阿姨的药是不是掉了?”
她眨了眨眼。
“我帮你捡着呢。”
5
“拿出来!”
我朝她伸出手。
苏念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怕拿坏了......”
“拿出来!”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周雅琴横到我面前。
“姜窈,你冷静点。”
“念念是怕阿姨磕着碰着,好心帮忙,你冲她喊什么?”
周雅琴转向我妈。
“林女士,您先坐下,我让人送您去医院。”
“不用。”
我妈扶着我的手,站起来。
“把药还给我女儿,我自己会走。”
顾言笑了一下。
“阿姨,药在我这儿。”
“话,在您女儿嘴里。”
顾言走了过来。
他从苏念手里,拿过了那个药瓶。
我看见他的手指,在瓶身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看着我。
居高临下。
“姜窈。”
“今天这一出,是你先闹的。”
“你想让所有人都看顾家的笑话。”
“行。”
他把药瓶举到我眼前。
“当着三十桌人的面。”
“你说一句,是我姜窈无理取闹。”
“药,就还你。”
我说:“顾言,那是我妈的命。”
他说:“那你倒是认啊。”
“一句话的事。”
苏念在旁边小声劝。
“嫂子,你就认一句吧,阿姨的命要紧......”
“反正......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
我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苏念。”
“我妈这个药,一天两粒,多一天都不能停。”
“你拿走它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在拿什么?”
她低下头,小声说:
“我不知道嘛......”
“我又不是医生......”
周雅琴立刻接话。
“就是,念念又不懂这些。”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
不懂。
拿药的时候不懂,递给顾言的时候也不懂。
只有拿它换我认错的时候,最懂。
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不是今天。
今天他们说的每一句错话,我都记着。
记在纸上,比记在心里牢。
救护车到的时候,顾言还想说什么。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上一世,这只手拉过我。
这一世,它连碰我的资格都没有。
我妈靠在我怀里,喘得越来越急。
指甲掐进了我的胳膊。
“窈窈......别管我......”
“你今天要是认了这个错......”
她的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看着三步之外的药瓶。
三十桌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我。
看我什么时候低头。
上一世,也是这样。
三十桌人看着我,等我低头。
我低了。
这一世,我也低。
但我知道,这不是终点。
上一世,也是这样一个场合。
上一世,没有我妈在。
我自己签了那个字。
签完字我才明白,原来低头是可以上瘾的。
低一次,就要低一辈子。
“我认。”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是我姜窈无理取闹。”
这七个字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没有抖。
但我听见自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三步外,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拍我低头的样子。
我妈还在我怀里喘。
每一次喘息,都像钝刀子割在我背上。
顾言看着我们。
他的表情很满意。
像在验收一件终于驯服的东西。
顾言笑了。
他把药瓶抛过来。
抛得很随意。
像丢一块骨头。
我伸手接住,拧开,倒出两粒,塞进我妈舌头底下。
我妈的手抓着我的手腕,抓得很紧。
她在发抖。
可她眼睛看着我,一直在摇头。
她宁愿死,也不想让我说那七个字。
她的呼吸,慢慢缓了下来。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抱着我妈,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周雅琴在整理她的袖口。
苏念在低头擦眼泪。
顾言在低头看表。
“窈窈。”
顾言拍了拍我的肩。
“你今天认了个错,我也就不计较了。”
“订婚的事,改天再说。”
“毕竟你这样的家庭,离了顾家......”
他没说完。
我抬起头,看着他。
“顾言。”
“你刚才那句话,最好记一辈子。”
“因为以后,你再没有机会对我说第二遍。”
06
急诊室外,红灯亮了四十分钟。
医生出来说:急性心衰,心肌大面积缺血。
“再晚十分钟,人就危险了。”
“以后不能受刺激,一次都不能。”
我签字的时候,手一直是稳的。
护士说,家属你冷静点。
我说,我很冷静。
凌晨三点,我妈的心电监护仪响了两次。
我两次都冲到了床边。
第二次,医生让我出去。
我站在门外,隔着一层玻璃,看她。
上一世,我在这条走廊里坐过。
那一次,躺在里面的不是我妈,是苏念。
她割了手腕,说是被我逼的。
顾言在医院走廊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我说:
“姜窈,你就不能让让她吗?”
我让了。
我让了三年,让到最后,躺进去的人是我妈。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了。
一次都不会。
我妈被推进病房的时候,手还攥着我的袖子。
我在走廊里坐下来。
走廊的灯是惨白的。
上一世,也是这样一条走廊。
上一世,我妈没有倒在订婚宴上。
她是两年后的一个冬天,被顾家气倒的。
那天周雅琴当着她的面,把姜氏最后一个项目的合同撕了。
她被送去医院,第三天,人没了。
而我,在隔壁的病房里输着液。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这一世,红灯只亮了四十分钟。
我进去的时候,她醒了。
看见我,她的眼睛先红了。
“窈窈,妈没用。”
“当着那么多人,妈都没能把你的婚书拿回来。”
我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尖还发着青。
“妈。”
“你有没有用,不是他们说了算。”
“药呢?”
她问。
我说,喂过了。
她又问,那纸呢。
我说,在车里。
她闭上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
“在就好。”
“那张纸,是你爸留给你的。”
“他说过,姜家欠顾家的,都写在纸上。”
“顾家欠姜家的,也写在纸上。”
“哪一天对不上了,就拿出来看看。”
我握着她的手,忽然就明白了。
我爸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话,都留在了那张纸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九岁到二十六岁,这双手修过宋版的残页,补过明人的信札。
却从来没有修过一张,属于自己的纸。
天快亮的时候,我妈睡了。
我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苏念的画稿。
周雅琴的袖口。
顾言手里的药瓶。
还有那句“我认”。
这四样东西,我一样都不会忘。
上一世,我用三年忘了它们。
这一世,我要用它们,一样一样地讨回来。
07
我从病房出来,给王叔打了个电话。
王叔是我爸的老部下,姜氏的执行董事。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小姐?”
“王叔。”
我的声音很稳。
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大概是因为,人一旦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手就不会抖了。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你在他病床前,答应过他一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小姐,您还记得。”
“我不光记得。”
“我今天,就是来兑现它的。”
“还有。”
“以后姜氏的事,您直接跟我汇报。”
“不用再经过任何人。”
“包括周家,包括顾家。”
“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就说——”
“姜窈说的。”
“通知董事会,今晚八点,临时会议。”
“姜氏与顾氏的所有合作,全部终止。”
那头沉默了三秒。
“小姐,那可是十二个项目,四十七个亿......”
“我知道。”
“再查一件事。”
“三年前,顾氏拿下城东那块地的时候,他们自己的流动资金够不够。”
“钱是从哪儿来的,一层一层,给我扒到底。”
“还有。”
“告诉所有人,今晚的会,是我以姜振山独女的名义召集的。”
“谁不到,就当他忘了当年是谁,把他提上来的。”
王叔在那头,呼吸重了一下。
“小姐,合作一停,顾氏下个季度的现金流就断了。”
“我知道。”
“城东项目的二期款,他们下个月就要付。”
“付不出来,抵押的地就得回拍。”
“那块地,是我爸当年帮他们拍的。”
“现在,我让它物归原主。”
王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姐,有句话我憋了三年。”
“您说。”
“董事长走的前一晚,在公司待到凌晨。”
“他跟我说,顾家这几年,越来越不对。”
“他说,窈窈性子软,怕她护不住自己。”
“他让我盯着点。”
“我盯着了三年。”
“今天,总算等到您这句话了。”
“小姐......您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我看着病房的门。
“王叔。”
“我爸走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一句话。”
“他说,窈窈要是有一天自己醒过来,姜家就还是姜家。”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我听见王叔的嗓子哑了。
“哎。”
“我这就去办。”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对面的灯箱上,写着“心内科”三个字。
三年了。
我爸走了三年,我在这条走廊里,第一次站直了。
护士站过来,提醒我家属不能留太晚。
我说好。
我进病房,替我妈掖了掖被角。
她睡着了。
眉头还是皱着的。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看她的呼吸,一下,一下。
平稳下来,我才起身。
08
回到家,我把那张婚书摊在桌上。
台灯打开。
这是我这辈子最熟的一件事。
我十九岁进文保中心,跟的第一个师父姓邱。
他收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干这行的人,手里过的都是别人的念想。”
“你得先敬纸,纸才肯跟你说真话。”
他教我的第一课是——纸不会骗人。
人会改口,纸不会。
纸上每一道笔压,都是当时那个人手上的力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先给它拍照。
正面、背面、侧光、透光,一共拍了四十七张。
然后测酸碱。
水彩是小孩用的那种,十二色,马利牌。
颜料层很薄,但渗进了纸的纤维里。
洒金红笺是双层裱的,中间夹一层薄宣。
双层裱的婚书,我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
写的人怕纸薄,怕字被岁月磨没了。
就多裱一层,把话护在里头。
水彩的水透过去,把夹层的浆糊泡软了。
我先揭裱。
用温水把四边润开,竹起子一点一点挑。
挑到一半,我停住了。
纸的中间有一道很细的折痕。
不是泡出来的。
是有人折过,又压平了。
揭到第三层,水彩开始掉。
温水四十二度,湿度控制在百分之六十。
我的手很稳。
稳得像我爸教我写自己名字那天。
红色先掉,然后是赭石,最后是那三只歪歪扭扭的王八。
王八底下,是字。
老爷子的字,我认得。
瘦,硬,收笔的时候往上挑一点。
那一行写的是:
“姜振山亲家雅正。顾振邦顿首。”
顿首。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顾家的家主,对我爸用了“顿首”。
上一世,他们说这门亲是姜家高攀。
现在这六个字,替我爸把话收了回来。
我把这一页拍了照,发给我妈。
她回了三个字。
“好,好。”
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句。
“窈窈,妈在你爸相片前坐了一晚上。”
下面是签字。
我爸的名字,笔画压得极重,纸背都能摸出印子。
我的名字在最底下,是我十一岁那年,我爸握着我的手写的。
然后是顾言的那一栏。
我把纸对着灯,从背面打光。
我看见墨团底下,有两个淡淡的字。
我拿棉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把墨洗开。
两个字显出来——
“代签”。
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
“周雅琴”。
我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
顾言自己,从头到尾,没有在这张纸上落过一笔。
他根本就没打算签。
我想起订婚宴上,司仪让我们交换信物。
顾言把戒指递给我的时候,用的是指尖。
我妈说过,男人递东西用手心还是指尖,就是心近还是心远。
上一世我不信。
现在,纸上替我记着。
我继续往下揭。
揭到最里面那层,掉出来一样东西。
一张对折的硬纸,边角已经被压出了印子。
我打开它。
台灯下,那行字让我把呼吸都停了。
“兹将顾氏集团百分之十五股权,赠与姜氏姜窈,作为聘礼。”
“此为聘,亦为凭。任何人不得撤销。”
落款:顾振邦。
指印是红的。
我拿放大镜看了三遍。
纹路清晰,没有破损。
十五年了,它还是完完整整。
像一句一直没等到人说出口的话。
日期是十五年前。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老爷子的笔迹。
“顾家高攀,无以为报。”
“此纸随婚书同奉姜家,请亲家代为收藏。”
我捏着那张纸,坐到天亮。
上一世,这份东西跟着那张被画花的婚书,一起进了垃圾车。
三年后我才知道,顾氏的城东项目,启动资金是我爸垫的。
垫完第二年,我爸走了。
第三年,他们把“姜家高攀”四个字,说遍了整个圈子。
上一世,我嫁进顾家之后,姜氏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地丢。
投标文件提前泄露。
合作方临时毁约。
我爸留下的老臣,被一个个“调去二线”。
他们做这些的时候,用的都是我的签字。
一份一份,签得整整齐齐。
那些文件,我从来没看过。
因为顾言说,你看不懂,我来。
我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
婚书。
代签。
赠与书。
一张证明这门亲是顾家求来的。
一张证明顾言从头到尾没认过。
一张证明,有百分之十五的顾氏,本来就是我的。
天亮的时候,我给我妈发消息。
“妈,我爸留了后手。”
她只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是第二个字。
“去。”
09
第三天,顾老爷子托管家带话,请我过府一叙。
我去的时候,顾家的客厅里坐满了人。
顾振邦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
他瘦了很多,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的胶布。
顾言站在他左手边。
周雅琴站在右手边。
苏念站在门边,不敢进来。
管家说,老爷子是昨天半夜醒的。
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婚书找回来没有。
第二句话,是让人把我请来。
周雅琴拦了一路。
说窈窈刚退婚,来干什么,让老人看了伤心。
老爷子把茶杯砸了过去。
老爷子看见我,抬了抬手。
“窈窈,过来。”
我走过去。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苏念的手包抱得更紧了。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爷爷,您找我。”
老爷子摆了摆手,让下人都退出去。
最后客厅里,只剩我们几个人。
连管家都退到了门外。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们说你退了婚。”
“是。”
“为什么?”
我没说话。
我把无酸纸袋打开,抽出那张纸,一寸一寸摊平在他膝头的毯子上。
“顾爷爷。”
“您题的字,我一笔一笔修回来了。”
“可您孙子的名字,是别人代签的。”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老爷子低头。
他看了三秒,手就抖了。
那三秒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一寸一寸地,把那张纸看回来。
像在看一个死去的故人。
顾言站在两步外,第一次没敢催我。
周雅琴的手一直背在身后。
我看见她攥紧的指节,白得没有血色。
“这......这是我写的。”
“是。”
“上头怎么被人涂成这样......”
“是苏念画的。”我说,“水彩,十二色,马利牌。”
“我用温水一点一点揭下来的。”
苏念在门边,小声说:
“我就是觉得那张纸白白的,空着可惜......”
老爷子没理她。
顾言往前一步。
“爷爷,一张纸而已,何必闹成这样——”
“闭嘴。”
老爷子没看他。
他还在摸那行字。
“姜振山亲家雅正。”
他把这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雅正。”
“言儿,你知道什么叫雅正吗?”
“是我求人家,纠正我写得不好的地方。”
老爷子伸出指头,摸了摸纸面。
他摸到签字的地方,停住了。
“这一栏......”
他抬起头,看向顾言。
“言儿,你的名字呢?”
顾言的喉结动了动。
“爷爷,我......”
“你什么?”
老爷子把纸凑到灯下。
他看见了那两个字。
“代签。”
他把这两个字念出来的时候,整个客厅都静了。
顾家的文书,从来只有两种。
本人签。
不作数。
“周雅琴。”
老爷子抬起头。
“你替我孙子,签了我的字?”
10
周雅琴往前一步。
“爸,您听我解释——”
“我不要你解释。”
老爷子把那张纸举起来。
“我要你告诉我。”
“这上头,顾言的名字是假的。”
“那么这张婚书,从头到尾,有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周雅琴的嘴唇哆嗦着。
“有......有怎么会没有......”
“哪一句?”
她答不上来。
老爷子的手开始抖。
他把纸翻过来,翻过去。
然后他停住了。
“等等。”
他把那张纸对着灯,眯起眼睛。
“这笺......不对。”
“我的婚书,用的是单层洒金笺。”
“这张怎么会是双层?”
客厅里死一样静。
苏念站在门边,突然往后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老爷子看见了。
“念念。”
他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什么?”
苏念的脸“唰”地白了。
“爷爷,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
老爷子转向周雅琴。
“她不知道,那就是你知道。”
“我告诉你,我的东西,我一张一张记得清清楚楚。”
“那张婚书写完之后,是雅琴你亲手收的。”
“你跟我说是拿去过塑,怕纸脆。”
周雅琴的身体晃了一下。
“过塑。”
老爷子冷笑了一声。
“顾家的纸,什么时候轮到你过塑了。”
“十五年前我写婚书那天,写的是一式一份。”
“现在它为什么厚了一层?”
周雅琴整个人都在抖。
“爸......我......”
“你说。”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老爷子闭了闭眼。
“好。”
“你不肯说,我自己揭。”
他看向顾言。
“言儿,你知道这张婚书,我写了多久吗?”
“一个下午。”
“我把家里那方端砚都磨穿了。”
“我以为我留给你们的,是顾家最大的诚意。”
顾言低着头,一声不吭。
老爷子把纸拍在他胸口。
“拿着。”
“回去把它背熟。”
“背熟了再告诉我,什么叫一张纸而已。”
他朝我伸手。
“窈窈,把它给我。”
我把那张纸,完整地递了过去。
老爷子的手抖得厉害。
他拿竹起子,一点一点,挑开了夹层。
一张对折的硬纸,掉了出来。
他打开。
只看了一眼。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百分之十五......”
他把那行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顾氏百分之十五股权,赠与姜窈......此为聘,亦为凭......”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周雅琴。
“这是我给窈窈的聘礼。”
“我亲手写的。”
“你把它藏在婚书夹层里,藏了十五年?”
周雅琴“扑通”跪下了。
“爸,我错了——”
“我不是想吞,我是怕......我是怕这门亲事黄了,顾家少这口粮......”
“我把纸藏在夹层里,想着反正婚书要送到姜家去,谁会去拆一张纸......”
“我没想到,我没想到窈窈会修......”
苏念在门边,忽然小声说:
“妈妈,那张纸......我见过。”
周雅琴猛地回头。
“你闭嘴!”
苏念咬着嘴唇。
“三年前,我帮你收拾书房,你让我把一个信封塞进婚书的夹层里......”
“你说,只要姜家不知道,那百分之十五,就永远姓顾。”
老爷子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周雅琴。”
“我这辈子,最错的一件事。”
“就是让你进了顾家的门。”
护士冲进来要扶他躺下。
他摆手。
“我死不了。”
“我还没死,就有人敢在我眼皮底下,把姜家的东西变成顾家的东西。”
“我要是死了呢?”
没人敢答。
周雅琴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老爷子摆摆手,让护士扶他坐下。
他喘匀了气,才继续说。
“今天这屋里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一个字。”
“等我把该办的都办完。”
“窈窈的东西,一天拿不回来,我一天闭不了眼。”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来人。”
“去把何律师叫来。”
“再把董事会的人,全给我叫来。”
何律师半夜赶到。
老爷子让他调十五年前立赠与书的原始档案。
档案一式三份。
一份存公证处。
一份存顾氏档案室。
还有一份,就是夹在婚书里的这张。
顾氏档案室那份,三年前“意外”泡了水,字迹全毁。
经手的档案员,如今在周雅琴娘家侄子的公司里做事。
11
那天晚上,顾家的客厅里,何律师宣读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顾言和我的婚约,作废。
顾振邦亲笔、姜振山亲签的婚书原件,由姜家收回。
第二样,顾氏百分之十五的股权,按赠与书过户到我名下。
十五年前的指印,如今做了公证。
第三样,顾氏城东项目挪用姜氏垫资的审计报告,移交董事会。
周雅琴手上的家族信托,冻结。
顾言的副总裁职务,当场卸除。
董事会连夜改选。
姜氏的股权,加上我这百分之十五,加上两位老股东,刚好过半。
表决的时候,没有人再看顾言。
表决结果出来,顾言站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被抽空了的茫然。
那天晚上,顾氏发了一份公告。
说公司经营一切正常。
公告下面,有人贴了城东项目停工的照片。
只有一行回复。
“正常,就是没有工人的意思。”
那些上一世围着他转的人,这一世,连他的杯子都绕着走。
散会的时候,顾言在走廊里拦住王叔。
“王叔,看在我爸的面上......”
王叔站住,看了他一眼。
“顾总。”
“当年你父亲把婚书送到我们家董事长手上,也是这么说的。”
“看在交情的面上。”
“后来呢?”
顾老爷子看着这一切,一句话没说。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他问我。
“窈窈,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城东项目,姜氏撤资。”
“婚书,我带走。”
“至于这百分之十五。”
我看着顾言。
“我留着。”
“我会坐在董事会的位置上,看着顾家每一个人。”
“看你们还敢不敢,再说一次‘姜家高攀’。”
顾言忽然冲过来。
“窈窈!”
他跪在我面前。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我不知道这些......”
“订婚的事,是我没本事,是我妈逼的——”
“我把苏念送走,我把城东项目还回去,我把这百分之十五还给你......”
“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两辈子。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跪在我面前。
那时候我信了。
然后我用三年,把命还了进去。
“顾言。”
“你知不知道,上一世我是怎么死的?”
他愣住。
“你不会知道的。”
我站起来,把婚书装回袋子里。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这一次,认错的人不是我。”
12
顾家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圈子。
姜氏撤资,四十七个亿的项目当日停摆。
顾氏股价开盘跌了百分之九,三天没缓过来。
城东项目停摆的当天,审计报告出来了。
顾氏当年拿地的钱,是从一家壳公司走的账。
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周雅琴的弟弟。
而这笔钱的来路,是姜氏的垫资。
拿我爸公司的钱,去买我爸公司的对手的地。
再把我的婚事,当成这一切的掩护。
审计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张转账凭证。
日期,是我爸住院的那个月。
他们一边在医院陪护,一边转走了钱。
第三天,有人在网上放出一段视频。
是订婚宴那天的宴会厅监控。
画面里,苏念笑着伸手去“扶”我妈,手上猛地一搡。
然后她蹲下去,从我妈妈的包里,拿走了那个白色的药瓶。
配的文字只有一行:
“她说她在帮阿姨捡药。”
视频只有十一秒。
苏念的手抬起来,又收回去。
干净利落,像做过很多次。
放出视频的账号,是宴会厅的一个服务员。
她当天就被顾家辞退了。
她说,她看不下去。
“我爸也是给人做杂工的。”
“我妈吃药,也是从包里拿。”
“我不能装没看见。”
“那位夫人当时说,反正姜家没别人了。”
评论区一夜之间翻了。
有人扒出她十五年住在顾家,花的是周雅琴的卡。
有人扒出她当天发的九宫格,配文“阿姨早日康复”。
还有人翻出她三年前的动态。
“阿姨今天又住院了,我一个人守到半夜。”
底下有人问她药从哪儿来。
她回:家里常备的。
下午,她被顾家的人送回了乡下老家。
行李箱的轮子在门口卡了一下。
没人帮她。
她上车之前,回头喊了一嗓子。
“我在顾家十五年!凭什么!”
我妈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了一眼。
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周雅琴搬出了顾家老宅。
她走的那天,在我家楼下站了很久。
我妈让人给她送了把伞。
她在楼下站到天黑,没上来。
第二天,管家把那把伞送了回来。
伞面上别着一张便签。
“谢谢。”
没有署名。
顾言来过三次。
第一次,他在楼下站到天黑。
第二次,他提了一盒桂花糕。
第三次,他带了一份自己写的婚书。
红纸,毛笔字,一笔一划。
收笔的地方,留了很深的坑。
“窈窈,你看,我自己写的。”
我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折好,还给他。
“字很好。”
“可我爸要的,不是字。”
“是我过得好。”
他把那卷纸抱在怀里,站了很久。
雨下起来的时候,他还没走。
我关了灯。
黑暗里,路灯照着他,像一个被没收了舞台的演员。
今年清明,我和我妈一起去看我爸。
我妈把那张修复好的婚书,摊在墓碑前。
“老姜。”
“你留下的东西,都在。”
“顾家欠的,他们也还了。”
“窈窈比你想象的厉害。”
我妈把带去的酒洒在碑前。
“老姜,你听见没有。”
“咱闺女说,以后的姜家,谁也代签不了。”
风吹过来,纸角轻轻动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我妈问我。
“窈窈,还打算结婚吗?”
我想了想。
“打算。”
“但要先遇到一个,肯自己签字的人。”
我妈笑了。
“那得慢慢等。”
“等得起。”
我把那张纸收好,装进无酸纸袋,放进我的公文包。
现在,我的公文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
一张婚书。
一份代签。
一份赠与书。
王叔说,小姐,都过完了,您留着干什么。
我说,留着。
他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老爷子要是知道,这些东西最后是您拿回去的......”
“他会高兴的。”
提醒我自己两件事。
第一,纸不会骗人。
第二,任何时候,都不要等别人替你把话说完。
因为有人会替你“代签”,有人会把你的东西“藏进夹层”。
我妈现在每天去公园打太极。
上个月,她把姜氏的公章,交到了我手里。
交接那天,她穿了那件藏青色的外套。
跟订婚宴那天,是同一件。
那天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窈窈,妈以前总觉得,你爸不在了,咱们娘俩就得低着头过。”
“现在妈知道了。”
“低头不低头,跟家里有没有人没关系。”
“跟你敢不敢,有关系。”
而你能做的,就是把那张纸,亲手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