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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01:39

妈妈最爱在亲戚面前炫耀的,是我有多离不开她。

每年我生日,她都会拟一份“送养协议”,拉着亲戚们开盘,赌第几分钟我会哭着求她别丢下我。

第一次,她把协议拍在我面前:“心里要是没我这个妈,就签字。”

我红着眼,把协议撕了个粉碎。

第二次,她搂着邻居家的小鱼,笑眯眯地问我:“往后小鱼当我亲闺女,怎么样?”

我掐着掌心,劝她别闹。

第三次,她让爸爸当众念了一份伪造的断绝书,逼我起誓,这辈子都不离开妈妈。

亲戚们把我一次次哭着讨饶的模样录了下来,在麻将桌上轮流传看,当下注取乐的谈资。

直到第八次,她把孤儿院的人请到了家里,文件又一次推到我面前。

这一次,协议是真的。

妈妈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小鱼坐在她旁边,开门见山:

“干妈,你什么时候接我回家呀?”

妈妈没接话,眼睛钉在我脸上。

“你像从前那样服个软,这张纸就不作数。”

满屋子的人都在等,等我撕了协议,再一次扑进她怀里。

我却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下了名字。

妈妈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把协议推回去,掏出家门钥匙,摆在她的签名旁边。

“以后,小鱼就是您女儿了。”

我站起身,没有再看她。

“以后想证明谁爱你,换个人陪你玩。”

因为我,不奉陪了。

……

1

签完字的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我妈的微信准时弹出来。

【中午回来吃饭,给你下了长寿面。】

好像昨天客厅里那场戏,是我做的一个梦。

好像孤儿院的人、签好字的文件、被留在协议上的那把钥匙,全都一只手就能抹平。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不是服软。

是回去收拾东西,总得先吃顿饭。

到家时,门是我按铃进的。

鞋柜上多了一双粉色棉拖鞋,三十七码。

我的那双蓝的,被挤到了最角落。

小鱼从厨房探出头,围裙系得整整齐齐:

“棠棠姐回来啦,阿姨在教我下面呢。”

我妈坐在餐桌主位,招呼我坐下。

桌上摆着我的碗、我的筷子、我从小用到大那只缺了口的调羹,连座位都给我留着。

“闹够了就搬回来住。”她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面,“小鱼先替你照顾我几天,等你气顺了再说。”

吃完饭,我进屋收拾。

短短一天,我的房间已经大变样。

书、奖状、高中的错题本……全都不见了。

打开衣柜,我的冬衣叠进了纸箱,箱子搁在阳台上,侧面贴着一张条子:旧衣。

下午,我妈把我叫到客厅,茶几上摊着那个蓝皮本。

本子里是我这些年记的东西:她降压药早一片晚半片,周三周六的牌局不能排事,李阿姨只喝茉莉香片,陈阿姨打了牌不许提输赢,外婆的忌日要备六个素菜,舅舅家孩子的压岁钱不能低于八百。

“我剩下的习惯,你交代给小鱼。”

“省得她摸不着门,你又放心不下,自己跑回来。”

小鱼抱着本子坐得笔直,认真得像上课:“阿姨的血压药,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呀?”

“饭后。”我说,“隔半小时。”

“牌搭子哪家爱放炮?”

“李阿姨。”

她一条一条记进手机,抬起头冲我笑:“棠棠姐,你记得好细啊。”

是啊。

这本子里没有一条是替我自己记的。

我合上本子,推到她面前。

“往后的账,你记吧。”

我拎着两个行李袋出门,把玄关抽屉里最后一把备用钥匙也掏了出来,压在鞋柜上,就压在那双粉色拖鞋旁边。

我妈跟出来,倚着门框。

“乔棠,你今年这套冷脸,是新学的?”

“喂!跟你说话呢,翅膀硬了,敢不回我的话!”

我没回头。

当天晚上,家族群里热闹起来。

姑姑第一个发言:【开盘开盘,赌乔棠第几天回家?我先押五百,赌她初一就忍不住了。】

舅妈:【一千,腊月十八五之前准回。小孩子家,离了妈能活?】

表哥周斌:【两千,除夕夜年夜饭,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妈:【我押八千八,讨个彩头。她除夕夜里,哭着也得给我端饺子。】

群里一整排的“哈哈哈”,“嫂子这把稳赢”。

我翻完这些消息,退群键按下去之前,先截了一张图。

十一点,我妈的私信进来。

【明天回你外婆家吃饭。】

【三周年祭祀礼,你不能缺席。】

2

今年是外婆走的第三年。

外婆走的时候,遗嘱写得很清楚:房子和银镯归外孙女乔棠,谁也别动。

可人一咽气,东西就进了我妈的柜子,

理由是:我未成年,由亲妈帮忙保管。

可我已经十八岁,这笔遗产依旧没拿到。

祭祀的家宴,往年从头到尾是我操办:订席面、写祭文、六个素菜、两边亲戚的座次、香烛纸钱,全在蓝皮本里。

本子已经给小鱼了。

我妈说:“嘴上讲讲就行,你人到位,意思到了。”

祭祀那天,饭店包了两桌。

我到的时候,我以前常坐的位子,被小鱼霸占了。

她胸前还别了朵白花,一副孝心的模样。

我被姑妈一把引到帮厨那桌,挨着上菜口:“棠棠你腿脚快,帮忙端菜正好。”

席面摆开,正中间是醉虾。

妈妈最爱这一口,年年有。

我对虾过敏,十二岁那年吃过一回,疹子从脖子起到手腕。

我提过一次,我妈当着一圈亲戚说:娇气毛病,挑着吃就行了。

从那以后我没再提过。

这年桌上照样是醉虾、虾丸、油焖大虾。

上汤的时候,小鱼皱了皱眉:“阿姨,我闻不了芹菜味儿。”

我妈当场把服务员叫过来,菌菇汤撤下去重做。

等汤的空当,她跟亲戚们说:“这孩子口味金贵,跟对人了。”

姑姑们笑作一团。

饭后,我妈当众从包里取出一个绒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副金手镯。

那是外公送的,外婆咽气前从腕上褪下来,塞进我的手心。

可此时,妈妈拉过小鱼的手,把镯子给她戴上。

“外婆生前就稀罕乖巧的孙女。”她撇了我一眼,声音拔高道,“让小鱼戴着,给外婆看看。”

“哟,真俊。”陈阿姨先捧场。

“这缘分,挡不住。”

满屋子的目光,一人一口,把我钉在帮厨桌前。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咽下去,没动。

我妈补了一句,说给全场听:“先让小鱼戴着过过瘾。等棠棠出嫁,还是要还她的。”

刀递到我嘴边,等着我咬。

我放下筷子,慢慢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拍全家福的时候,两家人聚在遗像前。我妈一手揽着小鱼站进正中间,回头喊我:“棠棠,去看着香,别叫熄了。”

等我添完香回来,照片拍完了。

当天夜里,照片进了家族群,我妈配文:

【妈,三周年,家里都好,您放心。】

后面跟一颗红心。

有人问:照片里最中间的姑娘是谁呀?

我妈回:【比亲闺女还贴心的干闺女。】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退出了一百三十人的家族群。

私信轰炸立刻进来。

【大祭的日子你退群,亲戚们怎么看我?】

【行啊乔棠,出息了。】

【等你自己腆着脸回来那天,妈可不会先低头。】

我一条都没回。

后半夜,她的短视频账号更新了,标题是《有个干闺女是什么体验》。

播放量破了她的纪录。

热门评论第一条:【干闺女都比亲闺女知道疼人,博主好福气。】

我把视频和评论区,一整页一整页截了图。

3

腊月十八,表哥在雀友茶楼订了包间,话传得很客气:年前亲戚聚聚,你必须来,你妈特意交代的。

我推开门。

投影仪支好了,幕布降下来了,果盘瓜子摆成两圈,茶几正中蹲着一只蛋糕,奶油挤的字:

【棠棠·第八局·清算】

到场的有姑姑、舅舅、舅妈、表哥,还有两位牌搭子。

我妈坐在正中间,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就等你了。”

灯一关,放片子。

第一盘,我十二岁。

镜头晃得厉害,我把协议撕了往她怀里扑,哭到打嗝,一屋子大人笑得前仰后合。

画面右下角压着字幕:第一年,四十分钟。

姑姑的笑声在包间里先炸出来:“哎哟那时候真好玩儿。”

第二盘,我十四岁。

她搂着小鱼问“愿不愿给阿姨当女儿?”,镜头怼到我脸上,正好把我掐掌心的动作,拍了进去。

我妈按了暂停:

“看这儿,掐出四个月牙印。这一段我让她表哥慢放过,你们数数,数月牙印,一年比一年少,说明啥?说明皮实了。”

满屋子哄笑。

第三盘,我十六岁。爸爸念断绝书。

这段画质最差,声音发飘。

我看见画面最角落里,爸爸攥着裤缝的手,从头抖到尾。

念完,我在镜头里跪下发誓。

姑姑们抹着眼泪笑,说这孩子孝心重。

第六盘,我十七岁。

视频里的我笑着说了一句:“妈,这个游戏能不能别玩了。”

镜头外,我妈的笑声清清楚楚:“她戏越来越多了。别停,接着录。”

片子放完,我妈拍拍手,从包里取出一页打印纸。

“棠棠。当着长辈的面,把这张纸念了,这事就算翻篇。除夕回家,咱还跟从前一样。”

纸上印着一行行加粗的字:

【我乔棠自愿认错,离家是我的不对。】

【我离不开我妈。我签过的协议,是小孩子闹脾气,不作数。】

我没接那张纸。

我问:“这些带子,都在谁手里?”

表哥说:“都在我那块硬盘里,一年一盘,编着号呢。”

我掏出手机,对着幕布上的目录,拍了一张。

表哥警觉起来:“你拍这个干什么?”

“数一数。”我说,“我给你们当了几年乐子。”

我妈的脸沉下来了:“翅膀还没硬全,学会留证据了?”

“跟您学的。”我说,“您连我哭几分钟,都记着账。”

我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她提高了嗓门:

“乔棠!今天这个局,是给你台阶!”

“你最好识相点,见好就收!”

蛋糕没动过一口。

当夜十一点,舅妈的私信进来,附了一段没剪过的视频。

她是提前退局走的,心里存不住事。

视频是十八岁生日后第二天拍的。

那天我发着四十度的高烧,被妈妈从床上拽起来,配合她的账号录“给妈妈洗脚”视频。

热水、出镜、笑容,一条过。

拍完,我因高烧反应,趴在洗手台上狂吐。

镜头没关,把这些拍了进去。

画外音里,我妈在跟表哥说话:

“这段掐了啊,发出去不像话。”

“哎,别扶她,让她自己缓缓。缓过来还得补拍个笑的呢。”

我把这段视频存了三个备份。

然后订了初一早上、往南的火车票。

4

除夕下午四点,我拎着两袋东西进门。

一袋是给爸的茶叶,一袋是给我妈买的羊绒围巾。

姑姑们提前在群里报了信:“棠棠拎着礼物回来啦!赌局里押‘除夕夜’的人,赢麻了!”

家里的年味很足。

小鱼穿着我妈新买的白羽绒服在包饺子,八千八的吊牌还拴在袖口上。

我的碗筷,摆在地上。

跟大黄狗紧挨着。

一屋子亲戚都笑得心照不宣。

七点开席。

我给爸爸倒酒,给姑姑添茶,给舅舅点烟。

我没有说话,

也没有哭诉。

我妈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我的脸,似乎想第一时间记下我跪求认错的时刻。

饺子上桌了,是我亲手包的。

因为妈妈说,我调的馅最好,所以每次包饺子的活,都归我来管。

见我迟迟不动,

妈妈先坐不住了。

她放下筷子,起身从柜子里捧出一只红木匣子,当着满屋子亲戚打开。

里面是第九份协议,和一支笔。

“棠棠。”她用上了八年来一模一样的开场白,“你要是心里没我这个妈——”

她顿了一下,声音扬起来,字字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当着长辈的面,把字签了。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和小鱼过。”

满桌筷子全停了。姑姑在桌底下比了个“稳了”的手势。

我放下筷子,擦了嘴。

“妈,先别急。”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信封的一瞬间,嘴角立刻翘起来,以为我要认错了。

我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

外婆老宅的钥匙。

一张房产估值单。

一页律师函的复印件。

“外婆的房子,公证遗嘱写明给我的,您‘代管’了三年。”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租金两千八一个月,三年共十万零八百元。押金水电我都没往里算。”

“您什么时候还我,咱们就两清,怎么样?”

5

满桌死静。

舅舅先炸了:“大过年的,你发的什么疯!”

我妈捏着那页律师函,指尖发白。

忽然笑了一声。

“好啊。好啊。”

“我十月怀胎,生出个讨债鬼。”

她把信封摔在地上:“你走!走出这个门,就当妈死了!”

我弯腰把信封捡起来,放回她手边,压在那个红木匣子上。

然后我走到爸爸身边,弯下腰,抱了他一下。

他浑身一僵,眼圈瞬间就红了。

“爸,初二我去县城看你。”

我妈在旁边尖叫:

“乔棠!你敢走一步试试!”

“以后就当我没你这个女儿!”

我笑了。

八年,一桌一桌的麻将,一盘一盘的录像。

这次,你自己玩吧,我不奉陪了!

火车一路往南,

我在一个叫临水的小城下了车。

租房是提前在网上看好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月租一千二。

房东是个退休女教师,看我一个人拎着两个行李袋,多问了一句:“小姑娘,来打工的?”

我说:“来重新过日子。”

她没再问,把钥匙递给我,顺手帮我拎了一袋上楼。

屋子很小,朝北,阳光只照得进半个阳台。我把行李放下,第一件事是把手机开机。

几百条消息涌进来,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家族群我退了,但私信挡不住。

姑姑:【棠棠,大过年的你把你妈气成那样,像话吗?她养你十八年,养出个白眼狼。】

舅妈:【你妈昨晚哭了一宿,眼睛都肿了。你外婆的房子再值钱,能有你妈亲?赶紧回来认个错,别让外人看笑话。】

表哥周斌:【乔棠,你妈把你的碗筷都收了,说不认你这个女儿了。你真不回来?】

还有几条,来自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爸爸:【棠棠,到了给爸发个定位。爸不劝你回来,爸就想知道你平安。】

爸爸:【你妈那脾气,爸知道。你外婆的东西,爸帮不了你,但爸站你这边。】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定位。

然后我给爸爸发了一句:【爸,初二我去看你。你把身份证收好,别让她拿走。】

他回得很快:【好。】

当天下午,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方,四十来岁,专做婚姻家庭和继承纠纷。

我把材料摊在她桌上:外婆的公证遗嘱复印件、妈妈“代管”八年的事实说明、老宅的房产估值单、我这几年被录的视频目录截图、舅妈发给我的未剪辑视频。

方律师翻完材料,推了推眼镜:

“你外婆的遗嘱写得很清楚,房子和银镯归你。你妈以‘未成年代管’为由占着,你十八岁以后就该还。八年租金按两千八算,加上占用期间的利息,主张二十二万左右,有依据。”

“视频这部分,”她指了指截图,“未经你同意拍摄、保存、传播,涉及肖像权和隐私权。尤其是你高烧那段,属于以营利为目的的使用——你妈的短视频账号有收益吧?”

“有。播放量高的那条,评论区都在夸她。”

“那就一起主张。先发律师函,要求删除、停止传播、公开道歉。她如果不配合,就起诉。”

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把手机递过去,“我妈在家族群里开赌局,赌我第几天回家,押了八千八。这些截图,能用吗?”

方律师看了一眼:“家庭内部堵伯,金额不大,刑事上够不上。但可以作为她长期以你为赌注、侵犯你人格权的证据链,一起提交。”

“好。”

从律所出来,天快黑了。我在路边吃了一碗八块钱的馄饨,回到出租屋,把外婆的银镯从行李袋最底层翻出来。

镯子被她扣了八年,我走之前从她柜子里拿回来的。银面发暗,内侧刻着一个“棠”字。

我把它戴在手腕上,拍了张照片,发给爸爸。

【爸,镯子我拿回来了。】

他回了一个大拇指。

6

律师函是初五送到的。

方律师办事利落,一份寄到我妈家,一份寄到外婆老宅的租客手里,要求租客从下月起将租金直接支付给我。同时发了一份到我妈的短视频账号后台,要求她七日内删除所有涉及我的视频并公开道歉。

初六早上,我妈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了。

“乔棠,你长本事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咬着牙,“律师函都寄到家里来了,你姑姑她们全知道了。你让妈这张脸往哪儿搁?”

“律师函上写得很清楚,您看了吗?”

“我看什么看!你外婆的房子我替你管了三年,你现在反过来告我?你有没有良心?”

“您替谁管?”我问,“租客的租金,您收了两千八一个月,三年就是十万多,现在钱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钱都花在你身上了!你吃我的喝我的,上学不要钱?买衣服不要钱?”

“我上大学的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打工挣的。您给我买过最贵的东西,是去年过年那双一百二的棉鞋。”我说,“您给小鱼买的羽绒服,吊牌八千八,还挂在袖口上。”

她噎住了。

“乔棠,你非要算这么清?”

“是您先跟我算的。”我说,“您连我哭几分钟都记账,我算个房租,不过分吧。”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语气,软下来:“棠棠,妈知道你这几年委屈。这样,房子的事咱们好商量,你先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咱们当面说。”

“律师会跟您谈。”

“你——”

“还有,视频删了。七天内不删,法院见。”

我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舅妈给我发消息:【棠棠,你妈把你的房间锁了,说等你回来再开。小鱼搬进你屋了,你那些奖状和错题本,她当废纸卖了三十块钱。】

我回:【知道了。麻烦舅妈帮我拍一下我屋里还剩什么,我列个清单。】

舅妈发来几张照片。我的书桌被搬走了,换成了小鱼的化妆台。墙上我贴的奖状全撕了,留下胶印。衣柜里只剩两个空衣架。

我把照片存好,发给方律师。

【加一条,擅自处分我个人物品。】

方律师回:【收到。】

初八,爸爸给我打电话。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外面偷偷打的:“棠棠,你妈这两天到处跟亲戚说你不孝,说你抢外婆的房子、告亲妈。你姑姑她们都在群里骂你。”

“爸,您信我吗?”

“爸信。”他说,“你外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房子给棠棠,谁也别动。你妈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房本收走了。爸没用,拦不住她。”

“爸,您别拦。您把自己顾好就行。”

7

正月十五,我妈的短视频账号更新了。

标题是《单亲妈妈含辛茹苦十八年,女儿为房产将我告上法庭》。

视频里她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说这些年一个人拉扯我多不容易,说我被外面的坏人挑唆,为了外婆的房子要跟她断绝关系。

评论区一片“心疼阿姨”“女儿太不懂事”。

播放量破了五十万。

方律师给我打电话:“她这是想用舆论压你。你手里那段高烧视频,要不要放?”

“再等等。”我说,“让她再演一会儿。”

七天期限到了。我妈删了三条视频,但高烧那段和“干闺女”系列全留着,也没道歉。

方律师正式向法院提交诉讼材料:继承纠纷、人格权侵权、擅自处分个人物品。

法院受理那天,我把消息发给了舅妈。舅妈是家族群里唯一一个提前退局、偷偷给我发视频的人。

舅妈回:【你妈今天在群里骂了一下午,说你告她,她也不怕。小鱼在旁边给她倒茶,一口一个干妈,叫得可亲了。】

我回:【舅妈,小鱼到底是什么人?】

舅妈隔了一会儿才回:【你妈去年在麻将桌上认识的。小鱼她妈是牌搭子,家里条件不好,你妈看她嘴甜,认了干闺女。后来小鱼就住过来了,你妈给她买衣服、交学费,比对你上心多了。你妈那人,你越不顺着她,她越要找个顺她的。】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原来如此。

她不是突然多了一个干闺女。她是在我每年“不配合”的时候,一点点找了一个替代品。

小鱼听话,小鱼嘴甜,小鱼不会在她开赌局的时候冷着脸说“能不能别玩了”。

所以小鱼住进我的房间,穿我的拖鞋,戴外婆留给我的镯子。

因为在我妈眼里,我只是一件不听话的旧家具。

正月二十五,法院调解。

我妈来了,小鱼陪着。她穿了一件新大衣,头发吹得蓬松,进门先跟调解员握手:“同志,辛苦你们了,我们家这点事,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法官,翻了翻材料,问我妈:“被告,原告主张你返还外婆遗嘱指定给她的房产,并支付八年占用期间的租金,你怎么说?”

我妈叹了口气,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同志,我不是不给她。她是我亲闺女,我替她管着,是怕她年轻不懂事把房子糟蹋了。她要是好好跟我说,我能不给她吗?”

“原告律师发了三封律师函,您一封没回。”方律师说。

“我那不是忙吗?过年家里事多……”

“您过年期间发了十二条短视频,其中三条涉及原告。”

我妈脸色变了一下。

调解员看向我:“原告,你的调解意愿是什么?”

“房子返还,租金对账,视频删除并道歉。”我说,“一样不能少。”

我妈忽然站起来:“乔棠,你非要逼死你妈是吧?”

调解员敲了敲桌子:“坐下。”

她坐下了,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调解失败。

8

三月,法院开庭前一周,小鱼来找我了。

她不知道从哪儿弄到我的地址,站在出租屋楼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棠棠姐。”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她进。

“有事?”

“我就是想跟你说,阿姨最近身体不好,血压高了,晚上睡不着,老念叨你。”她低着头,声音软软的,“你能不能撤诉?房子的事,阿姨说可以商量。”

“她自己怎么不来?”

“她拉不下脸。”

“那你就替她来?”

小鱼抬起头,眼圈红了:“棠棠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我真没想抢你什么。阿姨对我好,我就顺着她,我没地方去。”

“你住我的房间,穿我的拖鞋,戴我外婆的镯子,叫‘没想抢’?”

“那是阿姨让我住的。”

“她让你住你就住?”我看着她,“你妈是牌搭子,你住进来,你妈就不用管你了。你算盘打得比我妈还响。”

她脸色白了。

“你回去告诉我妈,”我说,“房子、租金、视频、道歉,法庭上说。她要是真睡不着,就想想那八年,我哪次睡不着的时候,她睡没睡好。”

小鱼走了。水果我没收,她放在门口,我拎下楼扔进了垃圾桶。

开庭那天,我妈没来。她委托了律师。

方律师当庭提交证据:外婆公证遗嘱、三年租金流水、未剪辑高烧视频、家族群赌局截图、我妈短视频账号收益明细、舅妈的证言。

对方律师试图主张“母女之间经济混同,租金用于家庭共同开支”,方律师当庭反问:“被告给干闺女买八千八的羽绒服、也是家庭共同开支?”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笑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

判决下来得很快。

一、外婆老宅归乔棠所有,被告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腾退;

二、被告支付三年占用期间租金及利息,共计十一万三千元;

三、被告删除所有涉及原告的视频,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其短视频账号发布道歉声明,置顶三十日;

四、被告赔偿原告擅自处分个人物品损失,三千元。

我妈收到判决书那天,在家族群里发了一长段语音,哭着骂我白眼狼、讨债鬼、养不熟。

我没听。

舅妈截图发我,说群里没人接她的话。姑姑们以前跟着笑,现在一个个装没看见。

因为判决书在群里传开了。

那个赌局群,有人悄悄退了。

9

判决生效后第十天,我妈的道歉声明挂出来了。

【本人王秀兰,就长期拍摄、保存、传播女儿乔棠的影像资料,并在家庭群中以其归家时间开设赌局一事,向乔棠公开道歉。本人已删除全部相关视频,并保证不再以任何形式侵犯乔棠的肖像权与隐私权。】

评论区炸了。

【原来“干闺女”系列是这么来的?】

【拿亲闺女哭几分钟开赌局,这是人干的事?】

【女儿告得好,这种妈就该治。】

我妈的账号掉了几万粉,之前接的两个小广告也黄了。

小鱼搬走了。舅妈说,我妈跟小鱼她妈在麻将桌上大吵了一架,说我妈把小鱼当枪使,害她闺女被人指指点点。小鱼回了自己家,再没去过我妈那儿。

外婆的老宅腾退那天,我回了趟老家。

房子比我记忆中小很多。墙皮发黄,水管生锈,但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外婆走那年种的,现在比二楼还高。

爸爸搬了进来,把一楼收拾出来,说等天暖了开个小卖部。

“你妈那边,法院扣了她账户,她把定期取了才凑上。”爸爸一边给我倒茶一边说,“她托你姑姑来问,能不能少要点。”

“爸,您怎么说?”

“我说我做不了棠棠的主。”他笑了一下,“你姑骂我窝囊。窝囊就窝囊吧,爸窝囊了二十年,不差这一回。”

我坐在外婆的旧藤椅上,手腕上的银镯碰着茶杯,叮的一声。

“爸,她要是真没钱了,让她把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卖了。那套房子是婚后财产,有您一半。您那份我不要,您自己留着养老。”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棠棠,你不恨爸?”

“恨您什么?”

“恨爸没护住你。”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想起小时候他偷偷给我塞零花钱、我挨打时他站在旁边不敢吭声的样子。

“爸,您护不住我,我护您。”我说,“咱俩扯平了。”

10

半年后,我在临水开了个小小的设计工作室,接一些本地商户的活儿。生意不大,够吃够用。

方律师成了我的朋友,偶尔介绍客户给我。舅妈来玩过一趟,拎了两箱土鸡蛋,说家族群现在没人提赌局的事,我妈搬去了城东,很少跟亲戚来往。

“你妈老了不少。”舅妈说,“有回在菜市场碰见她,她问我你过得好不好。我说好得很,自己开店了。她站那儿愣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那就好’。”

我没接话。

舅妈走的时候,我让她带了一罐自己做的辣酱,说给爸爸的。

秋天,我回县城看爸爸。小卖部开起来了,招牌是爸爸自己写的,叫“棠记小卖部”。

“用你名字,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我帮他把货架理齐,“您高兴就行。”

傍晚,我坐在店门口剥橘子,看见我妈从街那头走过来。

她确实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点驼,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降压药。

她站在店门口,看见我,脚步停了。

爸爸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秀兰。”

她没应他,眼睛看着我。

“棠棠。”

“嗯。”

“我来看看你爸。”她把药放在柜台上,“听说他血压也高了,这个药好使。”

爸爸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妈。”

她停住了。

我站起来,从柜台里拿了一罐辣酱,递过去。

“自己做的,不辣。”

她接过去,手指在罐子上摩挲了两下,忽然开口:“棠棠,那房子……你外婆的房,我该给你的。”

“已经给了。”

“我是说,我该早点给。”

我没说话。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妈以前……做得不对。”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转身走了。

爸爸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你妈这人,一辈子要强,能说出这句话,不容易。”

“我知道。”

“那你……”

“爸,”我打断她,“我给她辣酱,是还她十八年的饭钱。别的,没了。”

爸爸点点头,没再劝。

那天晚上,我坐大巴回临水。车窗外是黑漆漆的田野,偶尔闪过几点灯光。

我摸着手腕上的银镯,想起外婆走的那年,她拉着我的手说:“棠棠,镯子给你,房子给你,你妈那脾气,你别学她。”

我没学她。

我用了八年,才学会不跟她玩那个游戏。

现在游戏结束了。

车窗映出我的脸,嘴角是平的,不笑,也不哭。

挺好的。

我打开手机,家族群早就退了,但舅妈发来一条新消息:【棠棠,你妈把你给她的辣酱发朋友圈了,配文说“闺女做的,好吃”。底下没人敢评论。】

我笑了一下,回:【让她吃吧。】

然后我打开和方律师的对话框,把刚拍的临水街景发过去,配了一行字:

【方姐,工作室下个月想扩一间,合同还得麻烦你帮我看。】

她回:【没问题。】

我锁了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车往南走,灯往后退。

我的日子,终于不用再赌第几分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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