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代,丈夫顾建年在下海经商途中落水失踪,
我照顾瘫痪的婆婆,年幼的儿女,苦不堪言。
直到死前我听到儿女的心声,
【这老不死的,天天吊着口气,医药费都快把家底掏空了。等她一死,我就把柳姨接回来,让她好好享享福。】
原来我的丈夫是假死,他和嫂子柳月燕跑到江南成了真夫妻。
再睁眼,我回到了顾建年下海前。
1.
我浑身一震,费力睁开眼睛,儿子顾凯守在床边并没有说话。
女儿顾满满肿着眼睛,声音哽咽:“妈,你别怕,爸爸会在那边等你的。”
【爸临死前把所有财产都给了我们兄妹,唯一的遗言就是把柳姨接回来养老,将来还要把他们葬在一起。这老太婆,总算要死了,省得我天天演戏。】
这时顾满满的心声吗?柳姨?
我心里咯噔一下,能让他们叫柳姨的只有一个人。
顾建年的嫂子,柳月燕!
可她不是早死了吗?
还有他们说的父亲,我的丈夫顾建年,他不是死在三十年前下海经商的路上了吗?
我拼尽全力想张口想问个究竟,可眼皮重如千斤,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迷迷糊糊间,一个保养得宜的身影走了进来。
柳月燕走到我床前,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弟妹,你是不是很意外?其实我和建年啊都没死,我们私奔去了江南,日子过得好着呢,还生了一个活泼健康的孩子。”
柳月燕继续轻笑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建年三个月前才走的,他走之前把财产全部给了你的两个孩子,前提是他们得把我接回来养老。”
“他还说,等我以后走了就和他葬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她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
“薛梅啊薛梅,你可真是个大傻子!被骗了一辈子,还辛辛苦苦照顾他大哥留下的那个痴傻儿子。”
不甘啃噬着我的五脏六腑,我死死地瞪着她,一口黑血猛地喷涌而出!
再次睁开眼,我竟然重生到了三十岁这一年!
这一年高考刚刚恢复。
前世,我欣喜若狂地提出要参加高考,却被顾建年一盆冷水浇下。
他说我异想天开,说我不是那块料。
我那两个刚满十岁的双胞胎儿女,也跟着起哄说妈妈丢人。
我不顾一切偷偷复习,最后竟然真的考上了!
可那张凝聚了我所有希望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却被顾建年悄悄藏了起来,直到发黄作废我都没能看上一眼!
耳边,顾建年的声音响起,
“薛梅,不是我打击你,你都三十岁了,孩子也这么大了,好好在家带带娃,养养花得了。高考那种事你就别去凑热闹了。”
我猛地回神,临终前那股蚀骨的恨意此刻在我胸腔里疯狂翻涌!
几乎是同时,一道稚嫩的心声钻进我的耳朵。
【哼,我看妈妈就是嫉妒柳姨是大学生,所以才要去参加高考,想跟柳姨比呢!】
这是我儿子顾肖肖的心声!
紧接着,另一道心声传来。
【学人精,柳姨做什么她就想做什么, 妈妈真不要脸。】
我心头一凛,我确实能听到他们的心声了!
这时顾建年的声音响起。
【绝对不能让薛梅去参加高考,她要是走了,我妈谁照顾?燕子那个傻儿子谁管?她要是读了书,心野了,就麻烦了!必须把她摁在家里!】
2.
我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翻滚的恨意。
顾建年扒拉了两口饭,就撂下筷子。
“我吃饱了,厂里还有点事,我出去一趟。”
前世,我对他这些借口深信不疑。
现在想来,他不是去厂里,而是去柳月燕那里吧!
夜色渐浓,顾建年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柳月燕的家。
自从顾建年的大哥顾建华死了之后,她就一直一个人带着那个痴傻儿子住在这里。
前世,我还傻傻地觉得她们孤儿寡母可怜,日日过去帮忙照顾。
现在想来,我才是那个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院墙不高,我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人。
我咬咬牙退后几步,脚下一蹬翻了进去。
落地时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猫着腰,悄悄摸到窗根底下。
屋里,顾建年和柳月燕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建年,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吗?可别出了什么岔子。”
“放心吧,我都计划好了。下个月我就借口去南方考察,坐船的时候不小心落水,到时候他们只能捞上来几件我的旧衣服。”
“等去了江南换个身份,咱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柳月燕的声音带上了笑意:“还是建年你聪明。那我呢?我什么时候过去找你?”
“你不能马上走,不然太惹眼了。等我死后半年,你也想办法病故,到时候我派人接你。咱们在江南买个大宅子,再生几个孩子,好好过日子!”
“嗯,都听你的。”
柳月燕的声音娇滴滴的像浸了蜜糖,我死死抠着墙壁,指甲几乎要断裂。
回到家女儿顾满满正坐在小板凳上,见我进来狠狠地白了我一眼,
我懒得理她,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路过她身边时,又一道清晰的心声钻进耳朵。
【要是柳姨是我妈妈就好了,柳姨那么温柔,肯定不会天天逼我写作业的。我讨厌妈妈!】
我脚步一顿,心里泛起一阵苦涩的笑意。
原来是因为我每天盯着她写作业,所以她才这么讨厌我。
前世,我为了让他们兄妹俩能有个好前程,费尽心思。
结果呢?养出两个白眼狼。
我转过身看着顾满满,声音平静,
“以后你的功课,你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妈妈不会再管你了。”
说完我转身进了房间,从床底下拖出积了灰的课本开始看书。
时间紧迫,我必须争分夺秒。
没过一会儿,房门被敲响了。
“妈,我饿了,你给我做点吃的。”
我头也没抬,眼睛盯着书本上的公式:“厨房有馒头,自己去拿了热一下。”
“我不吃馒头!”
顾肖肖的声音拔高了,“我要吃小蛋糕!柳姨上次就给我买了,甜甜的,可好吃了!”
我翻过一页书,淡淡地说:“没钱。”
门“砰”的一声被甩上了。
【真是的!我怎么会有这么小气这么没用的妈妈!上次柳姨一下子就给了我好几个小蛋糕呢!要是柳姨是我妈妈就好了!她肯定天天给我买好吃的!】
顾肖肖愤愤不平的心声清晰地传了过来,我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心中酸涩难当。
是啊,我没钱。
因为顾建年把他所有的工资,都拿去可怜柳月燕了!
家里的柴米油盐,孩子们的吃穿用度,几乎全靠我做点小零工来维持。
柳月燕一条光鲜亮丽的裙子,价格就能抵上我们家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前世,我总拿柳月燕孤儿寡母不容易来安慰自己,心甘情愿地勒紧裤腰带。
现在想来,我薛梅上辈子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3.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我找出孩子们学校发的家长意见反馈表,底下压着我早就准备好的离婚申请书。
“建年,醒醒。”
他哼唧了两声,不耐烦地睁开眼:“大清早的,干什么?”
“学校让家长签字。”
我把纸笔递过去,特意将离婚申请书那一页稍稍露了个角,夹在两张反馈表中间。
他睡眼惺忪,看也没看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烦死了,天天不是这个事就是那个事。还是燕子温柔,晚上去她那里一趟。】
他嘟囔的心声传过来,我只当没听见。
签完字他把笔一扔又想躺下。
我状似随意地开口:“建年,我听说现在南方那边做生意很赚钱,不少人都下海了。”
顾建年猛地坐了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你也听说了?我正有这个打算!”
我微微一笑:“好啊,你带我一起吧。我也想出去闯闯,总在家里待着也不是个事儿。”
顾建年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眼神躲闪起来:“你去做什么?女人家家的,还是在家里带孩子吧。”
我语气坚决,“你要是真想做生意,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我跟你一起去也能多个帮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着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事儿不急,我还要再考虑考虑。”
他又躺了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晚上,我躺在床上装睡。
半夜顾建年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摸黑穿上衣服溜出了门。
我立刻睁开眼睛,迅速起身从床底下拖出早就收拾好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了算计和恶臭的家,我悄悄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巷子口我没有直接离开,反而转身走向柳月燕家的方向。
夜深人静,只有几声犬吠。
我走到离柳月燕家最近的王大妈家门口,然后猛地拍打起院门。
“王大妈!王大妈!快开门啊!出事了!”
“谁啊?大半夜的!”
王大妈不耐烦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是我,薛梅!柳家嫂子家好像出事了!我刚路过好像听见她家宝儿哭得撕心裂肺的,还以为是做噩梦,可越听越不对劲,怕不是孩子出什么意外了!”
我编得有鼻子有眼,反正柳月燕那个所谓的“痴傻儿子”,平日里确实安静得出奇,这反而成了我最好的借口。
“啊?真的假的?”王大妈的声音带上了惊疑。
“千真万确!我一个女人家不敢进去看,您快叫上几个人去看看吧!可别真出事了!”
很快,王大妈家亮了灯,接着是李婶家,张大哥家……
“快去看看!”
“柳家嫂子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
“别是孩子发急病了吧!”
一群热心的邻居被我鼓动起来,打着手电筒浩浩荡荡地朝着柳月燕家涌去。
柳月燕家的院门虚掩着,领头的张大哥是个热心肠的退伍军人,他担心孩子,也没多想一把就推开了卧室的门。
“柳家妹子!你家宝儿没事吧?”
下一秒,张大哥的声音戛然而止。
(卡点)
4.
昏暗的煤油灯下,床上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建年正和柳月燕抱在一起,被子堪堪遮住关键部位!
“啊!我的老天爷啊!这不是顾建年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跟他嫂子......”
“不要脸啊!简直是败坏门风!”
邻居们炸开了锅,鄙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顾建年和柳月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两人死死地抓着被子,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邻居们骂骂咧咧地散了,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们也不好久留。
屋里,柳月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建年!这下全完了!我以后怎么见人啊!”
她捶打着顾建年的胸膛:“你快带我走!现在就带我走!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顾建年脸色铁青,紧紧抿着唇。
本想着假死脱身,按照我的性格不可能不照顾他的母亲和孩子,可现在事情败露,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低吼道,
“现在怎么走?我妈还在家瘫着!孩子也需要人照顾!你让我先想想办法,先安排安排!”
柳月燕哭得更凶了:“安排?还要怎么安排?我们都被人堵在床上了!薛梅肯定也知道了!”
顾建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里第一次对柳月燕的哭闹感到了厌烦。
他匆匆穿上衣服,也顾不上安慰柳月燕就沉着脸往自己家走去。
他得赶紧回去看看,我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回到家堂屋的灯竟然还亮着,他瘫痪在床的老母亲睁着眼睛,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
双胞胎儿女也醒了,正迷迷糊糊地坐在床边。
可屋里,唯独没有我的身影。
“妈,满满,肖肖。”顾建年唤了一声。
孩子们揉着眼睛看着他,顾建年心里咯噔一下。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想着等我气消了哄几句也就回来了。
可是从深夜等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日上三竿,我始终没有回来。
顾建年终于坐不住了,他挨家挨户地去找,想问问有没有人看到我。
王大妈直接拿着扫帚把他往外赶。
“我们没见过薛梅!你赶紧走!别脏了我们家门口!”
李婶更是“呸”了一口唾沫在他脚边:“还有脸出来找人?先管好你自个儿的裤裆吧!”
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指着他的脊梁骨骂。
“看!那就是顾建年!跟自己嫂子搞破鞋的那个!”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难听的话语像石头一样砸向他,而柳月燕那边日子更不好过。
她硬着头皮出去买菜,刚走到巷口一群半大的孩子就围了上来。
“狐狸精!不要脸!”
“打死狐狸精!”
孩子们一边骂,一边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朝她扔去。
柳月燕气得浑身发抖,护着头狼狈地跑回了家。
她尖叫着把桌上的碗碟全都扫到了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她那个痴傻儿子被这阵仗吓得哇哇大哭。
柳月燕本就一肚子火,听到哭声更是烦躁到了极点,她一把抓过儿子,劈头盖脸地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这个丧门星!都是你这个拖油瓶害的!”
骂着骂着,巴掌就落了下去。
5.
顾建年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我,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骚臭味,他瘫痪的老娘尿床了。
以前这些事都是我做的,可现在我不在,只能他动手。
顾建年看着床上一片狼藉,又看看老娘浑浊无助的眼神,脸上写满了嫌弃。
他憋着气,粗手粗脚地给老太太换了裤子,差点没吐出来。
屋子里冷冷清清,顾满满和顾肖肖蔫头耷脑地坐在小板凳上,连学都没去上。
这个家仿佛一夜之间塌了。
又过了两天,我依旧没有丁点消息。
顾满满首先憋不住了,她噘着油乎乎的小嘴,不满地嘟囔:“妈妈怎么还不回来?家里一股味儿,饭也吃不饱!”
顾肖肖在一旁点头如捣蒜:“就是!她最好别回来了!让她走了,柳姨就能来当咱们的新妈妈了!柳姨身上香喷喷的,还会给咱们买糖吃!”
顾建年正被家里的烂摊子搞得焦头烂额,听到这话,心头火气更旺,低吼道:“胡说什么!她再怎么也是你们的亲妈!”
两个孩子被他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却依旧不服气。
顾建年烦躁地耙了耙头发,连骂她们的力气都快没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柳月燕拉着她那个痴傻儿子,面色憔悴地走了进来。
“柳姨!”
顾满满和顾肖肖眼睛一亮,一人抱住柳月燕一条腿甜甜地撒娇:“柳姨你可来了!”
“柳姨,我妈走了,你来给我们当妈妈好不好?”
柳月燕却一反常态,根本没心思搭理这两个孩子,她一把甩开她们径直走到顾建年面前,“建年,你到底想好了没有?我们什么时候走?”
她的痴傻儿子站在一旁,流着哈喇子嘿嘿傻笑。
顾满满和顾肖肖被甩开愣了一下,互看一眼。
顾满满仰起头怯生生地问:“爸爸,柳姨,你们要去哪里呀?”
顾肖肖也跟着问:“是要带我们一起走吗?”
顾建年本就心烦意乱,被柳月燕一逼更是没了耐心,皱着眉头挥挥手:“你先回去!我现在没心思说这些!”
柳月燕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惨白。
她尖叫起来:“顾建年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后悔了?你想不认账了?”
“我告诉你,我们都被人堵在床上了!我的名声全毁了!你必须对我负责!你现在就带我走!”
她歇斯底里地嘶吼着,顾满满和顾肖肖被这阵仗吓坏了,她们看看柳月燕,又看看顾建年。
“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要跟柳姨走了?”
顾满满更是小脸煞白,她突然觉得这个柳姨是要来抢走爸爸,然后让爸爸去给那个傻子当爸爸!
一股莫名的愤怒涌上心头,顾满满突然冲上前,使出全身力气推了柳月燕一把。
“你走开!不准你抢我爸爸!”
柳月燕本就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平日里对这两个孩子的好也是装出来的,此刻被顾满满这么一推,积压的怒气瞬间爆发。
“小兔崽子!滚开!”
她眼神凶狠,反手狠狠一推!
顾满满“啊”地一声尖叫,小小的身子站立不稳直直向后倒去。
“咚!”
她的后脑勺重重磕在了屋里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桌角上。
鲜血瞬间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的头发。
6.
“满满!”
顾建年冲过去抱起额头血流如注的顾满满,声音都在发抖:“满满,满满你怎么样?别吓爸爸!”
见顾满满紧闭着眼睛不吭声,顾建年抱起她就往外跑。
顾肖肖也吓傻了,他恶狠狠地瞪了柳月燕一眼哭着追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柳月燕和她那个还在傻笑的儿子。
柳月燕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完了,全完了。
顾建年那个眼神,像是要杀了她。
她目光呆滞地扫过这间破败的屋子,忽然视线定格在顾建年瘫痪在床的老娘身上。
顾建年之前拒绝带她走时说的话,在她脑海中回荡。
柳月燕的眼神一点点变得疯狂而怨毒。
如果没了这些拖累,建年就能跟她走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柳月燕拿起老太太身旁的枕头,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老东西,别怪我,我也是为了你儿子的幸福!”
她猛地将枕头死死捂在了老太太的脸上!
老太太开始剧烈挣扎,双腿乱蹬发出呜呜的声音。
柳月燕用尽全身力气压着,嘴里喃喃自语:“死了就好了,死了就没牵挂了。”
几分钟后,床上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直至完全消失。
柳月燕颤抖着手移开枕头,探了探老太太的鼻息。
没了。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做贼心虚地环顾四周,然后拉起还在傻笑的儿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顾家。
顾建年抱着额头缠着厚厚纱布的顾满满往家走。
怀里的顾满满还在小声抽泣,额角的伤口让她疼得小脸发白。
她把头埋在顾建年怀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爸爸,你把妈妈找回来吧,我不要柳姨当妈妈了,她好凶,她打我。”
旁边的顾肖肖也红着眼睛,用力点头:“嗯!我也不要柳姨!我要妈妈!”
顾建年听着女儿带着哭腔的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我躲了这么久摆明了是不想再见到他。
可他心里,却又莫名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
如果他好好道歉,我会不会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原谅他这一次?
毕竟,他和我还有两个孩子啊!
过了两天,柳月燕自以为风平浪静又悄悄找上了顾建年。
“建年,我们什么时候走?”
顾建年猩红着眼睛:“走?去哪里?”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当然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柳月燕理所当然地说,“难道你还想待在这里,被人戳脊梁骨吗?”
顾建年猛地抬头,“我不走,我要去把薛梅找回来,好好和她过日子。”
柳月燕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薛梅?她早就跟你离婚了!你不知道吗?”
“你胡说!”
顾建年额头青筋暴起。
“我胡说?”
柳月燕冷笑一声,“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寄回来的离婚协议书,早就到了村长那里!村长看你在准备你娘的后事,才暂时没给你!”
7.
顾建年踉跄着后退一步,然后疯了一样冲出家门。
村长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建年啊,你家里正办丧事我就没先给你,这是薛梅同志寄回来的,上面有你的签字。”
一张薄薄的纸,此刻却重如千钧。
顾建年颤抖着手接过,看着上面自己清晰的签名以及薛梅娟秀的字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不可能……”
“嘶啦”
他猛地将那张纸撕得粉碎,
“我绝不离婚!薛梅是我的媳妇,她永远都是!”
顾建年带着顾满满和顾肖肖,按照信上的寄件地址找到了省城。
师范校门口,我刚结束一天的课程准备回宿舍。
两个小小的身影炮弹一样冲过来,一人抱住我一条腿。
“妈妈,你别不要我们!”
“妈妈,你和我们回家吧!”
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不远处顾建年站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我,满脸的憔悴。
但他的心声却无比清晰的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薛梅这女人,居然真的考上大学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昏了头跟柳月燕搅合在一起!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把薛梅带回去!】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不是你们的妈妈,你们搞错了。”
两个孩子哭声一顿,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们的妈妈,叫柳月燕。”
“不是的!不是的!”
顾满满用力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柳姨是坏人!她打满满!她还要抢爸爸!”
我垂下眼帘,语气没有丝毫松动:“当初可是你们哭着喊着,要让她当你们的妈。现在她说你们几句,打你们几下,你们就受不了了?”
“再苦,也得自己受着。”
两个孩子被我的话噎住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顾建年快步走上前,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薛梅,我对不起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娘她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前世,婆婆在我悉心照料下,又活了二十多年,这一世,怎么会这么早……
顾建年见我神色微动以为有了转机,连忙抬起头,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薛梅,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孩子们不能没有妈啊!”
“求求你,跟我回家吧!”
我冷冷地看着他,将孩子们扒拉开:“顾建年,我不会回去的,我还要读书。”
“而且我们已经签了离婚申请,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猛地甩开扒在我腿上的两只小手。
“我说过我不是你们的妈妈,别再来烦我!”
丢下这句话我转身朝着宿舍楼走去,身后是顾满满和顾肖肖撕心裂肺的哭喊。
顾建年看我脚步没有停顿,急的大喊。
“薛梅,你就这么狠心吗!你不回去我们以后可怎么活啊!”
我脚步未停,你们怎么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8.
顾建年大概以为我只是一时气头上的狠话,又或许还存着一丝幻想,觉得只要他坚持我就能回心转意。
他竟然真的带着两个孩子,在学校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了下来。
没过几天柳月燕知道顾建年居然带着孩子来省城求我原谅。
她立刻带着她那个痴傻的儿子追了过来。
这天我刚下课顾建年又拦住了我,他手里提着一个饭盒,脸上挤出讨好的笑。
“薛梅,你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了,你尝尝。”
我皱眉往后退了一步:“顾建年,我说过,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薛梅……”
他刚想再说什么,但柳月燕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她头发散乱,眼睛通红,身后跟着她那个目光呆滞的儿子。
“顾建年!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她一把抢过顾建年手里的饭盒,狠狠往地上一摔!
“哐当”
饭盒盖子弹开,里面的红烧肉混着白米饭洒了一地。
顾建年气得脸都青了:“柳月燕!你发什么疯!”
他猛地推了柳月燕一把,柳月燕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啪嗒”一声轻响。
一个巴掌大的深色小木盒子,从柳月燕的衣襟里掉了出来滚落在地。
顾建年的目光触及那个盒子,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个盒子,像是见了鬼一样。
那盒子,他认得!
那是他娘随身了几十年的嫁妆盒子!里面装着他娘最珍视的几件小首饰,他娘平日里连他都不让碰!
怎么会在柳月燕身上?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进顾建年的脑海。
他想起那天,他抱着顾满满去了医院,家里就剩下柳月燕和他瘫痪在床的老娘。
等到他回来后柳月燕并不在,而他娘一个好好的人就没了。
顾建年喘着粗气,猛地扑过去一把掐住了柳月燕的脖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样子像是要吃人。
“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死了我娘!”
柳月燕被他掐得喘不上气,双手死命地去掰他的手。
“不是我,咳咳,建年你放开我,真不是我……”
她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但嘴里还在死命否认。
【这个杀千刀的!他怎么会知道!不,我不能承认!打死都不能承认!】
我听着柳月燕的心声,只觉得一阵恶寒。
没想到柳月燕竟然这样狠心,那可是她的婆婆啊!
平时老娘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都会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多照顾柳月燕母子,说老大走后她们很可怜。
可没想到老娘最后竟然会被她害死!
就在顾建年快要失控的时候,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跟着两个面熟的村民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村民指着柳月燕,情绪激动地喊道。
“警察同志,就是她!就是这个毒妇害死了顾老太!”
另一个村民也连连点头:“没错,我家娃子那天晚上去找满满她们玩,亲眼看见她用枕头捂死了老太太!娃子当时吓傻了,这两天才缓过劲儿说出来!”
9.
柳月燕听到这话浑身一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警察上前控制住了情绪几乎崩溃的顾建年,然后将柳月燕带走了。
柳月燕被带走时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消息很快传回了村里。
听说柳月燕在警察局里没撑过几个回合,就哭着喊着全招了。
她承认了,是她亲手用枕头闷死了瘫痪在床的婆婆。
只因为婆婆大小便失禁,她嫌脏嫌臭不想照顾,又怨恨她拖累了顾建年让他不能跟她走,所以一时恶向胆边生就下了死手。
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天杀的柳月燕!真是丧尽天良啊!那可是她婆婆!”
“当初还哭着喊着要进顾家门,结果呢?害死自己婆婆!这种女人就该拉去枪毙!”
谩骂声,诅咒声,此起彼伏。
真相大白后我回了一趟顾家村,去了顾建年老娘的坟头。
新堆的黄土,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我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前。
看着那简陋的墓碑,我想起前世。
前世顾建年的老娘虽然偏心儿子,但身体康健的时候待我也算过得去,从未短过我吃穿,在我生产时也曾衣不解带地照顾。
谁能想到,这一世她的命竟然这么苦,会被自己的大儿媳妇活活闷死。
上完香我直起身,顾建年站在我身后不远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沙哑着嗓子问:“薛梅,你真的要走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顾建年,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任何关系。”
他踉跄了一下,脸上满是痛苦和不解:“为什么?薛梅,为什么你要这么狠心?娘没了,你也要走吗?那满满和肖肖怎么办呢?”
我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前世他和柳月燕假死后,我一个人辛苦撑起整个家的画面。
闪过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奄奄一息时,顾满满和顾肖肖围在床边,讨论着我死后她们就能名正言顺地管柳月燕叫妈的那些话。
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前世的顾满满和顾肖肖从未对我尽过一次赡养义务,却心甘情愿的替柳月燕养老。
轮狠心,我比不上他们父子三人。
顾建年求了我一天,我还是离开了。
我撇了一眼身后追着车子的两个小身影,然后收回了视线。
这一世,我要为我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