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拆迁,王大妈贪心,坐地起价,导致院子的几户被分到偏僻吵闹的边角楼栋。
第一次住楼房,王大妈固执的认为住的高才是最好的,抢走了六楼601。
多年后她爬不动六楼,哭求加装电梯,被积怨已久的邻里集体否决。
一年后她卖房搬入高档电梯房。
却没想到旧小区迎来了“通天路”。
1
“咚咚咚 !”
周六下午六点半,我刚准备做饭,防盗门就被敲响了。
我拎着葱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居委会的刘姐,脸上带着笑容,却能明显看出这是为难的苦笑。
“小苏啊,做饭呢?”
刘姐看了眼葱,客套道。
我侧身让她进来:“正准备做呢,刘姐有啥事,进来坐下说呗。”
“不了不了,我跑了一下午了,还有两户没通知到呢。”
刘姐摆着手,往后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这才压低声音道:“是这么回事,咱们 17 号楼三单元加装电梯的事,你之前听说了吧?”
我收拾葱的动作顿了一下。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我住的这个小区,叫惠民佳苑,是当年老城区拆迁的安置房。
算下来,搬进来快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我们还住在城南的大杂院里,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
夏天一到,满院都是槐花香。
那时候拆迁消息传下来,全院七八户人家都挺高兴的 。
我们这不是首都,这种大杂院根本不值钱。
加之老房子没啥隔音,私生活太透明。
并且厕所还是公用的,谁不想住独门独户的新楼房?
开发商一开始给的方案也公道。
按原面积置换,再加一笔搬迁费,楼栋可以优先选。
全院几户人家坐在一起商量了两回,基本都定了,就选小区中间那几栋,楼间距宽,离正门近,楼下就是小花园。
坏就坏在王大妈身上。
王大妈本名王桂兰,那时候就住院子北屋,出了名的精明。
平时买棵葱都要饶半头蒜,谁家做点好吃的她闻着味就能凑过去,嘴上夸着 “真香”,眼睛直往锅里瞟。
全院人都知道她爱占便宜,但都是老邻居了,没人跟她计较。
拆迁签字那天,大家都拿着笔准备按手印了,王大妈突然把桌子一拍,说不能签。
“凭什么咱们就拿这点补偿?”
她叉着腰站在院子中间,嗓门大得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
“我打听了,隔壁街拆迁,人家每户多给两万块!还有楼栋,凭什么让咱们选剩下的?我看最南边那几栋好,采光好!”
有人小声说:“南边那几栋是商品房,咱们安置房选不了。”
“选不了就闹啊!”
王大妈眼睛一瞪道:“他们开发商就是欺负咱们老实!我告诉你们,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谁签字谁傻!到时候人家住好房子,咱们住犄角旮旯,你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那张嘴,天生就能说,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
当天下午就串了两户人家,天天在院子里开 “小会”。
今天说开发商怎么黑心,明天说签字的人都是叛徒。
只要大家齐心当钉子户,肯定能多拿钱、选好房。
我爸妈那时候还劝过她:“桂兰啊,差不多就行了,人家给的政策也合理,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
王大妈当时就翻了脸:“你们愿意住破房子你们住去!我可不跟你们一样窝囊!我这是为了大家好!到时候多拿了钱,你们还得谢我!”
进度就这么拖了三个多月。
别的院子都签完搬走了,就我们院因为王大妈耗着。
我们找拆迁的人谈过,想要直接签字。
但拆迁那边说了,大杂院除了自己房间的面积,公共面积也要平分,但凡一户不搞定,万一后面出了纠纷没法搞定。
开发商那边一开始还派人来和王大妈谈,后来也烦了,直接撂下话。
再给最后一星期,不签就走司法程序,到时候按最低标准走,楼栋也没得选。
王大妈还嘴硬,说他们就是吓唬人。
结果最后期限前一天,她偷偷摸摸自己去签了。
等我们其他人反应过来,好楼栋早就被挑完了。
最后我们整个院子七八户,全被分到了小区最西北角的 17 号楼三单元。
有多偏呢? 小区正门在东边,我们楼在最西边靠北的角落,从单元门走到正门,直线距离看着不远,但要绕着小区里的路走,快一点也要五分钟。
要是买了菜拎着东西,得走七八分钟。
最要命的是,我们楼北边紧挨着绕城高速,中间就隔了一排树和一道矮墙,白天车流声嗡嗡的,晚上大货车一过,窗户都跟着轻微震动。
刚搬进来那半年,我妈天天失眠,一到晚上就捂着被子叹气,说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听王大妈撺掇。
我爸也上火,嘴上起了好几个泡。
最后老两口回了老家的老宅,只留下我一人。
我们这些被她坑了的人,也只能认了。
按老一辈的说,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总不能因为这事撕破脸。
可我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2
王大妈因为瞒着我们先签字,得了个在矮个里面挑将军的机会。
老一辈的人平房住惯了,搬进楼房,总觉得住的低了吃亏。
更何况王大妈这种占便宜一辈子的老手。
她果断选了602。
而我家因为签字那天父亲生病在,全家在医院,成了最后一个签字的,没了挑选的资格。
只剩下了王大妈家下面的 502。
搬进来第一年,相安无事。
从第二年开始,麻烦就来了。
先是早上,王大妈每天五点半准时起床。
不知道在家里练什么,“咚咚咚” 地跺脚,像是在跳什么步子,声音闷沉沉的,顺着天花板往下传。
我那时候刚参加工作,每天加班到很晚,早上正睡得香,被她震得头疼。
我上去找过她一次。
她开门的时候还穿着花绸子的练功服,脸上红光满面的。
听我说完,眼皮一翻:“我在我自己家锻炼身体,关你什么事?房子隔音不好你找开发商去啊!年轻人觉怎么那么多?早起会儿怎么了?”
我当时气得手都抖,可还是耐着性子说:“阿姨,您能不能小点声?或者晚点再练?我平时上班累,早上想多睡会儿。” “嫌吵你别住这儿啊!”
王大妈扭头“砰”的 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我气不过,想要直接报警处理,可被母亲拦住,说是这种小事不值得。
最终只能自己默默忍耐。
谁知后来更过分。
她儿子儿媳没时间,把小胖孙子交给王大妈带。
那小男孩四五岁,正是淘的时候。
天天在家里穿个小皮鞋跑来跑去,“哒哒哒” 的,从早跑到晚,有时候还拍皮球、推小推车,轰隆隆的像过火车。
中午大家都午休,那孩子就在楼上跑,王大妈也不管,还跟着笑说 “我大孙子真有劲儿”。
我上去找过好几次,每次都被王大妈怼回来。
王大妈的套路总结下来就是三句车轱辘话。
“小孩子哪有不闹的”,“你们家以前没孩子啊,你以后不生孩子啊”, “嫌吵你住别墅去啊”
就这三句车轱辘话加上她极快的语速和夸张的身体动作让我屡战屡败。
有次我爸来看我,气得差点跟她吵起来。
被我妈拉回来了,说都是老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更何况你一个大老爷们和她吵算怎么回事,算了吧。
算了。
因为这两个字,我忍了快十年。
这十年里,她占楼道,把自家的纸箱子、旧自行车、腌菜坛子都堆在楼道里。
自家门口占满了,就和病毒一样向下蔓延,有段时间东西都能堆到我的门口。
并且王大妈住惯了平房,爱随手扔垃圾,尤其爱从阳台往下扔。
有时候果皮纸屑直接扔到我们家阳台外面。
她还到处传闲话,说我们家小气,说张大爷家抠门,说三楼小媳妇不会过日子。
全单元十二户,没有没被她得罪过的。
但大家都忍了。
都是老实人,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有些人,你越忍,她越觉得你好欺负。
这一次,不管人情,我要彻底撕破脸面!
3
刘姐走了之后,我突然就没了做饭的心情。
瘫坐在沙发上随便点了个外卖。
等待外卖的间隙,我点开单元楼的微信群。
不带王大妈一家的那个。
群里早就炸锅了。
“咱们单元要装电梯?王桂兰去居委会闹了快一个月了吧?”
“可不是嘛,天天去居委会坐着,人刘姐都快被她烦死了。”
“装什么电梯啊,咱们这楼才六层,装了电梯一二楼采光都挡完了。”
“她自己爬不动了就想装电梯?当初是谁说爬楼锻炼身体的?”
“当年要不是她,咱们能分到这破地方?现在还有脸提要求?”
群里你一言我一语,怨气都不小。
我翻了翻,没发表看法。
有些事,心里有数就行。
第二天是周日,我本来想睡个懒觉,
时间刚过八点,就被 “砰砰砰” 的砸门声吵醒了。
像是我要不开门,就要一直敲下去。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走到门口一看猫眼。
没意外,果然是王大妈。
她穿着自己那件新的练功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我家门口,手还举着准备继续砸。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小苏啊,还没起呢?”
王大妈脸上堆着虚伪的笑,试图挤进我家:“阿姨跟你说个事。”
我伸腿微微一挡,将王大妈挡在门口,不顾王大妈立马难看的脸色,淡然道:“王阿姨,什么事?就在门口说吧,我家里没咋收拾,省的您老进去污了您的眼睛,又要给我上课。”
王大妈瞪了我一眼,可又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掐着嗓子道:“就是咱们单元装电梯的事,居委会跟你说了吧?你看阿姨这年纪也大了,腿也不好,膝盖有骨刺,医生说不能多爬楼。这六楼啊,我现在爬一趟得歇三回,实在是爬不动了。”
她说着就揉自己的膝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演得跟真的一样。
我没接话,就看着她。
她见我没反应,又接着说:“装电梯是好事啊,大家都方便。以后你们买个菜、搬个东西,也省力气。费用呢,按楼层出,六楼出最多,你们五楼其次,一二楼少出点,很合理的。”
“王阿姨。” 我打断她:“装电梯这个事,我不同意。”
王大妈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估计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小苏,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她拉下脸来:“装电梯对大家都有好处,你怎么能不同意呢?你年轻,爬楼当然不觉得,我们老年人怎么办?你要尊老爱幼啊!”
又来了!
道德绑架,尊老爱幼这套,她玩了一辈子了。
“尊老爱幼也得看是什么老人。”我死死盯着王大妈,声音逐渐冰冷:“而且当年选房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脸色一变:“选房的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你提它干什么!”
“过去多少年我也记得。”
我平静地说:“当年本来我们能选小区中间的楼栋,离正门近,楼层也可以挑。是您带头当钉子户,说要多要补偿,结果最后您自己偷偷签了字,把我们大家都坑到这 17 号楼来。每天出门走五分钟,背靠高速吵得睡不着,这些您都忘了?”
“那、那怎么能怪我!”
王大妈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是开发商黑心!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那时候也是为了大家好!”
“为了大家好,结果就您家多拿了五千块钱补偿,我们大家都分到最差的楼?”
我看着她:“王阿姨,这话您自己信吗?”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半天,她又换了副语气:“小苏,过去的事咱们就不提了行不行?阿姨知道以前有对不住的地方,阿姨给你赔不是。这电梯要是装不成,阿姨这六楼可怎么住啊?我这腿真的不行了。”
她说着就开始抹眼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换作以前,我可能就心软了。
可现在的我一想起这十年里,每天早上被她震醒的觉,中午被她孙子吵得没法休息的午休,我爸妈一次次上去沟通被她怼回来的样子,我心里就硬得像块石头。
“王阿姨您腿不行想要装电梯多休息。”
我说,“可这么多年你天天大早上跳操,你大孙子跑跳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楼下也需要休息?”
“小孩子闹点怎么了!”
她一听我说她孙子,立刻就炸了:“你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有没有点大人样!还有你以后也不生孩子吗?”
又是这车轱辘话。
我冷哼一声,没有让王大妈把她的车轱辘话三连击打完,猛地提高音量:
“我没跟孩子计较,我是跟您计较。”
我怒视王大妈:“孩子小,不知道玩耍会影响邻居和楼下,难道你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前辈也不懂?”
“还是说你这个德高望重的前辈,在明知道会影响别人的情况下依旧放纵你孙子去做这些事情,是你故意指使的!”
王大妈被我震退一步:“你这是污蔑!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继续跟上输出:“那王大妈你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那种行为会影响到别人吗?”
“那我可真要道歉了,王大妈活了六十几年,认知竟然和几岁孩子一样,我还真不能和孩子计较!”
“你你你!苏语宣!你别给脸不要脸!” 王大妈彻底撕破脸了,指着我的鼻子骂:“不就是个电梯吗!我告诉你,这电梯今天装也得装,不装也得装!只要我同意,你反对有用吗?”
“哦?” 我咧嘴一笑,拿出手机来自言自语:“这还真是稀奇,看来我要找帽子叔叔来一趟了,大清亡了几百年了,怎么还有所谓一言九鼎的老佛爷啊。”
“什么老佛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大妈眼珠一转,既然说不过那就开始撒泼打滚。
可她还没来得及躺下,我直接关上了门,留下一句:“王阿姨地上凉,你还是回家睡吧。”
听着门外从近到远骂骂咧咧的脏话消失。
我微微一笑。
这次,我总算没有“算了”。
不过我心里也没有什么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感觉。
十年了。
也该让她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了。
4
我洗漱完,换了衣服下楼买早餐。
刚出门就听见六楼小李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又脆又亮:“阿姨,我说了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您别跟我掰扯这些没用的。”
我抬头一看,小李斜靠在六楼的楼梯扶手上,穿了件黑色卫衣,头发乱蓬蓬的,明显也是刚被吵醒。
王大妈站在他面前,气得浑身发抖:“你个小年轻怎么这么傻犟!你也住六楼,装了电梯你也方便啊!”
小李笑了一声:“您老怕忘了一件事,我今年才二十四,爬六楼跟玩似的。”
“而且正好我最近减肥,每天爬几趟楼,有氧都省了,多好。”
“你!”
王大妈指着他,手指哆嗦个不停。
“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说话!我跟你爸妈说去!”
“我爸妈回老家养老了,房子给我结婚用的。”
小李掏了掏耳朵,弹出个耳屎,随即满不在乎道:“您有本事给他们打电话呗,反正他们也不住这儿,再说了,我家的事我说了算,我爸妈管不着。”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王大妈气得够呛:“装电梯房子还能升值呢!你懂不懂啊!”
“升不升值我也不装,我每天爬楼顶多花两分钟,装了电梯我一次性掏大几千后面还要每个月花钱,我一天才能挣多少啊。”
小李掐着指头算了算,然后打了个哈欠:“行了王大妈,您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赶紧去问问别人家吧,我还要回去补觉呢。”
他说完转身就进了屋,“砰”的 一声关了门,根本没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王大妈。
我站在楼下,差点没忍住笑。
小李是 00 后,去年刚搬进来。
他爸妈也是当年老院子的邻居,分到 602,去年退休回老家了,房子留给他。
这小伙子典型的新时代年轻人,不惯着任何人。
听说之前上班,领导开会骂了他两句,他当天就递了辞职信,说 “上班是来赚钱的,不是来受气的”。
王大妈这套道德绑架的把戏,对付我们这些抹不开面的还行,对付小李这种 “整顿职场” 的 00 后,根本不好使。
剩下的拿手好戏----撒泼打滚,人家小李直接一手复制,甚至比王大妈躺的更快,更是没法施展。
王大妈气呼呼地从楼上下来,看见我站在门口,狠狠瞪了我一眼。
转身去敲501的门了。
我无语耸肩,出去买了豆浆油条回来,在楼下碰到了 501 的张大爷。
张大爷提着个菜篮子,看样子是要去菜市场。
张大爷看见我就叹了口气:“小苏啊,王桂兰刚才去我家了,跟我哭了半天,说她腿不好,爬不动楼。”
“您怎么说的?” 我问。
张大爷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老实了一辈子,从来不会拒绝人。
以前在厂里上班,谁找他替班他都答应,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我还能怎么说,” 张大爷苦笑:“我就说跟老伴商量商量。”
“张大爷,您心里是怎么想的?”
张大爷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实话,我也不想装,你想啊,装了电梯,一二楼肯定不愿意,到时候闹矛盾,再说了,咱们这楼才六层,装电梯得不少钱吧?我跟你张婶退休金也不多,能省就省了。”
“那您刚才怎么不直接说?”
“唉,都是老邻居了,当面拒绝多不好。” 张大爷摇摇头:“再说了,她那人你也知道,你要是当面拒绝她,她能记恨你半年,到处说你坏话。”
“就刚刚这一会,王桂兰把你和小李骂了不止五遍啊。”
我倒是理解张大爷。
他们包括我爸妈这辈人,活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得罪人,凡事都讲究个 “以和为贵”。
哪怕自己受点委屈,也不想把关系闹僵。
“不过你放心,小苏。” 张大爷突然说:“真到投票的时候,我肯定投反对。当年拆迁的事,我心里也记着呢。要不是她,我们家能分到五楼?你张婶膝盖也不好,爬楼也费劲。但就算这样,我也不同意装。凭什么她闯的祸,要我们大家跟着买单?”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张大爷看着老实,心里比谁都清楚。
也是,谁也不傻。
谁对谁错,谁好谁坏,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5
接下来几天,王大妈就像是规则怪谈的NPC。
每天重复从六楼到一楼,周而复始的重复那几句车轱辘话。
三楼的陈家两口子,家里有个上小学的孩子,平时最烦噪音。
王大妈去找她,她直接说:“装电梯可以啊,但是施工得好几个月吧?天天叮叮当当的,我家孩子怎么写作业?再说了,电梯装在北面,正好挡我家卧室窗户,采光都没了,我不同意。”
四楼的老赵,以前跟王大妈吵过架,因为王大妈往下扔垃圾,没落在我家阳台,反而正好砸在老赵脑门上。
好巧不巧垃圾里面有一块碎玻璃,给老赵开了。
后面老赵去找王大妈要医疗费,王大妈是死活不承认。
王大妈一敲门,他直接说:“你只要承认当初那袋垃圾是你扔的,赔我医疗费我就同意装电梯。”
让王大妈掏钱,那简直是要了她的老命。
所以老赵也成了后续几天唯二没被持续骚扰的人。
剩下一二楼就更不用说了。
装电梯对一二楼来说,基本没什么好处,反而要承担噪音、挡光、房屋贬值的问题。
以前别的单元装电梯,一二楼的住户闹了大半年,最后也没装成。
一楼的孙叔直接跟王大妈说:“你要是敢装,我就敢去告,我家本来就潮,再挡上光,还能不能住人了?想装电梯也行,你给我每家赔十万块钱,我就同意。”
这比老赵的医疗费还吓人,王大妈只能放弃这两户。
一周后,居委会组织正式投票。
投票就在单元门口的空地上,摆了张桌子,刘姐拿着个投票箱,挨家挨户叫人过来填。
王大妈来得最早,站在旁边盯着,像是要监督谁投反对票一样。
大家陆陆续续下来了。
小李吊儿郎当地走过来,拿起笔 “唰唰” 就写了反对,扔投票箱之前,还举起来给王大妈看了看清晰的反对二字。
随即在王大妈爆发前转身潇洒离去。
张大爷和张婶互相搀扶着过来,拿起笔,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反对。
王大妈盯着张大爷的笔,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张大爷写完,叹了口气,没看她,扶着老伴走了。
然后是三楼陈姐、四楼老赵,都毫不犹豫地写了反对。
一二楼的四户,更是全反对。
轮到我的时候,我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 “反对” 两个字,投进了箱子里。
王大妈站在我旁边,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十二户人家,很快就投完了。
刘姐当场开箱统计。
“同意:1 票。” “反对:11 票。” “弃权:0 票。”
结果念出来的时候,周围一片安静。 王大妈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清一样,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突然就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哭,是嚎啕大哭,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你们都欺负我一个老太婆啊!有没有良心啊!我都这么大年纪了,爬不动楼了,你们都不同意装电梯!你们的心怎么这么狠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引来不少别的单元的人围观。
这一番表演倒是拉到了几个不明真相的大妈附和。
可王大妈忘了,这个小区住的都是当年的街坊,谁不知道她当年的“光辉事迹”。
人群里有知情者科普起来:“她就是当年带头当钉子户,把整个院子都坑到 17 号楼的那个王桂兰,现在自己爬不动楼了,想让大家出钱装电梯,谁同意啊。”
“哦 —— 是她啊!”
“难怪呢,自作自受呗。”
“当年她可嚣张了,说什么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现在哭也没用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王大妈坐在地上,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周围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老邻居。
一张张脸,都很平静。
没有幸灾乐祸,没有落井下石,但也没有同情。
就像当年她站在院子中央,意气风发地撺掇大家当钉子户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这些老邻居以后的日子好不好过。
她突然就想起了十二年前。
那时候老槐树还在,夏天满院花香。
大家坐在一起商量拆迁的事,都客客气气的,都想着以后住了新楼房,还做邻居。
是她,亲手把这一切都毁了。
为了多拿五千块钱,为了争那一口气,把所有人都拖下了水。
现在,轮到她自己尝苦果了。
王大妈瘫坐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却再也哭不出声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大快人心。
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感觉。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话老辈人说了多少年,真到眼前了,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6
那天投票之后,王大妈消停了很久。
很少在楼下看到她。
只听说她儿子要接她去住,她不愿意,说住惯了老地方,老邻居都在这儿。
可六楼她又实在爬不动,每天就买一次菜,早上下去一趟,下午就不再出门了。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能看到她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发呆。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我还是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在家看看电影,做点好吃的。
楼上安静了很多,听说她孙子上小学了,平时住他爸妈那边,只有周末过来。
王大妈也不怎么在家跳舞了,不过我猜大概是没力气了。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过下去。
直到一年后。
那天我下班回来,在楼下碰到了中介公司的人,带着人看房子。
我随口问了一句:“哪家的房子要卖啊?”
中介说:“601 的,阿姨年纪大了,爬不动楼,儿子接去一起住,所以把房子卖了。”
我心里一动。 601,王大妈家。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我爸妈年纪也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他们回老家住了,离我这儿太远,我平时照顾不到。
而且老家亲戚都搬走了,我又是独生女。
我一直想把他们接回来,可王大妈和噪音解决不了。
而现在王大妈不吵了,后面的高速隔音在几年的改善下也初见成效。
如果把 601 买下来呢?
上下楼是有点费劲,但爸妈身体还算硬朗,慢慢爬也没问题。最重要的是,跟我住一个单元,楼上楼下的,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能到。
而且,这几年我做设计接私活,加上投资赚了点钱,全款拿下不成问题。
第二天,我就给中介打了电话,说想看看 601 的房子。
看房那天,王大妈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我。
“你要买我房子?” 她皱着眉,语气不太好。
“先看看。”
我没多说,在屋里转了一圈。
房子保养得一般,装修还是当年的简装,地板有些地方都磨花了。
但户型跟我家一模一样,南北通透,采光确实不错。
“多少钱?” 我问中介。
中介报了个价,比市场价略低一点。
毕竟是六楼,没电梯,不好卖。
王大妈在旁边哼了一声:“我这房子好着呢,要不是我爬不动,我才不卖。”
我没理她,跟中介说:“价格能不能再低点?能低的话我就买了。”
最后谈下来,又便宜了两万。
过户那天,在房产局大厅,王大妈和她儿子一起过来的。
她儿子穿得人模狗样的,戴着个金项链,一脸傲气。
签字的时候,王大妈突然阴阳怪气地说:“我说小苏啊,你也是有点钱了,怎么还买这种破房子?六楼,没电梯,位置又偏,背靠高速,吵都吵死了。”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继续说:“听阿姨一句劝,有钱就买好点的房子。你看我儿子,给我买的那房子,市中心,一梯一户,三十多层,电梯直接入户,那才叫气派,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可不能越活越回去啊。”
她儿子在旁边也附和:“就是,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的。要不是我妈住惯了,早就卖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没必要跟他们争什么。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说给别人听的。
签完字,交了钱,房产证上换成了我的名字。
从房产局出来,阳光正好。
我抬头看了看天,心里很踏实。
以后爸妈就住楼上了,吃饭可以一起吃,有事可以互相照应。
虽然爬楼累点,但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7
房子简单装修了一下,换了新地板,刷了墙,通了两个月风,我就把爸妈接过来了。
我妈刚搬来的时候,还抱怨六楼高,爬着累。
可住了半个月,她就不说了。
“高点好,” 我妈一边择菜一边说:“每天爬两趟楼,活动活动筋骨,比在家坐着强,而且这楼上安静,比咱们以前那房子清净多了。”
我爸也说:“是啊,离你近,吃饭也方便,每天你下班过来,咱们一起吃饭,挺好。”
看着爸妈高兴,我也觉得值。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着。
每天早上,我爸妈早起去买菜,爬楼梯慢慢走,就当锻炼身体。
晚上我下班,上去跟他们一起吃饭,聊聊天,看看电视。
王大妈再也没出现过。
听说她真的搬去她儿子那儿了,市中心的高档小区,叫什么 “壹号公馆”,听名字就贵。
单元里的邻居们还是老样子,张大爷每天去买菜,小李每天睡到中午才起,三楼陈姐每天接送孩子。
大家都没提过王大妈,也没提过当年的事。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在这个单元出现过一样。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件事,可能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她。
那是我买下 601 之后的第二年春天。
那天我正在公司上班,突然手机响了,是单元群里的消息。
有人发了张截图,是市政府官网的地铁规划公示。
“咱们小区西边要修地铁了!7 号线,有个惠民路站!”
群里一下子就炸了。
“真的假的?我看看!”
“我靠,真的!站点就在咱们小区西门外面!”
“西门?咱们小区哪有西门?”
“以前没有,现在可以开啊!咱们业主一起申请,肯定能开个侧门!”
我点开图片,放大了看。
果然,地铁 7 号线的规划图上,惠民路站的位置,正好就在我们 17 号楼的西北方向,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
也就是说,如果小区开个西门的话,我们 17 号楼是整个小区离地铁最近的楼。
比小区中间那些楼还近。
我突然就想起了十二年前。
当年王大妈说,我们被分到 17 号楼是犄角旮旯,是最差的位置。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最偏的角落,有一天会变成整个小区交通最方便的地方?
当天晚上,小区业主群就吵翻了天。
大家都在讨论开侧门的事。
物业一开始还说麻烦,后来架不住业主多,天天去物业办公室反映。
再加上街道办也支持,说地铁开通了,方便居民出行是好事。
不到一个月,开侧门的事就定了。
施工很快,两个月就完工了。
西门一开,我们 17 号楼的住户,出门走三分钟就能到地铁站。
比去小区正门还近。
而以前大家都羡慕的小区中间的楼栋,离西门反而远,走到地铁站得十几分钟。
风水轮流转。
当年人人嫌弃的 17 号楼,一下子成了整个小区最抢手的楼栋。
8
地铁开通的消息一出来,小区的房价就开始涨。
等西门修好,地铁正式试运行的时候,房价已经涨了快一倍了。
尤其是我们 17 号楼,因为离地铁最近,价格涨得最凶。
中介天天给我打电话。
“苏女士,您 502 的房子考虑卖吗?现在价格很好,比您买的时候涨了快两倍了!”
“苏女士,602那套也可以卖啊,虽然楼层高点,但离地铁近,特别好卖!好多人抢着要!”
我都婉拒了。
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
我自己住一套,爸妈住一套,挺好的。
但单元里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张大爷家打算换个带电梯的房子,把房子挂出去,当天就有十几个人打电话要看房。
最后卖了个好价钱,张大爷笑得合不拢嘴。
小李本来打算结婚换房子,一看房价涨了,也不急了,说再等等,说不定还能涨。
大家都很高兴。
有时候在楼下碰到,都会聊两句,说真是没想到,当年被坑到这破地方,现在反而因祸得福了。
“说起来,还得谢谢王桂兰呢。”
有次三楼陈姐笑着说:“要不是她,咱们也住不上这离地铁最近的楼。”
大家都笑了。
是玩笑话,也是实话。
当年人人避之不及的 “最差楼栋”,如今成了香饽饽。
谁能想到呢?
人生就是这样,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你以为占了便宜,说不定以后要吃大亏。
你以为吃了亏,说不定以后有更大的福气在等着你。
王大妈的名字再次被我们想起,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那天孙大爷在楼下跟人聊天,说在超市碰到王大妈了。
“她呀,现在住她儿子那壹号公馆,三十多层,一梯一户,听着挺好,其实不方便得很。”
孙大爷在人群中指点江山:“早上上班高峰期,等电梯得等半天,她每天早上要去超市抢特价鸡蛋,为了等电梯,得提前十分钟出门。”
“真的假的?” 有人问。
“可不是嘛。” 张大爷笑道:“她跟我抱怨呢,说那电梯慢死了,等一趟要好几分钟,还说以前住咱们这儿,六楼爬下去也就两分钟,比等电梯还快。”
大家都笑了。
笑着笑着,就没人说话了。
我站在旁边,心里忽然就浮现出一个画面。
早上七点,天刚亮没多久。
中央公馆的电梯间里,王大妈穿着她那件暗红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站在电梯门口等。
电梯数字跳得很慢,从三十多层往下走,一层一停。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电梯还没到。
她看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心里会不会忽然恍惚一下?
会不会想起很多年前,她住在惠民佳苑 17 号楼三单元六楼。
那时候她还年轻,腿脚还利索,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在家里跳广场舞,“咚咚咚” 地跺脚。
那时候她嫌六楼高,爬着累,哭着喊着要装电梯。
可那时候,她只要推开门,顺着楼梯往下走,两分钟就能走到一楼。
不用等,不用抢,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可她那时候,只觉得爬楼累。
她还会想起更早的时候吗?
想起老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想起夏天满院的槐花香,想起大家坐在一起商量拆迁的日子。
那时候,如果她没有那么贪心,没有那么要强,没有撺掇大家当钉子户。
是不是大家都会住在小区中间的楼栋里,离正门近,楼下有花园。
是不是她现在也不用爬六楼,不用费劲巴力地想装电梯。
是不是她的房子,也一样会因为地铁开通而涨价。
没有如果。
“叮 ——”
电梯到了。
门缓缓打开。
王大妈拎着布袋子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继续往下走。
她站在空荡荡的电梯里,看着镜面里自己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影。
争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
争到了多五千块的拆迁款,抢来了六楼的 “好采光”,最后住上了一梯一户的高档小区。
可到头来呢? 当年被她坑过的老邻居们,房子涨了价,日子越过越舒心。
而她,住着有电梯的大房子,却每天要为等两分钟电梯而烦躁。
她争到的那些东西,好像都没什么用。
她失去的那些东西,也再也找不回来了。
电梯继续往下走。
很慢, 慢到足够一个人,把这辈子的事,都慢慢回想一遍。
9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从西门进来。
夕阳正好,落在 17 号楼的外墙上,镀了一层暖暖的金色。
楼下的空地上,几个老人在聊天,小孩子在跑着玩。
一切都很安静,很祥和。
高速上的车流声还是有,但习惯了,也就不觉得吵了。
我慢慢爬上楼。
爬到五楼的时候,我停下来歇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六楼的方向。
我爸妈应该已经做好饭了,正等着我上去吃。
我想起十二年前,刚搬来的时候,我也抱怨过这楼太高,位置太偏,噪音太大。
可现在,我觉得挺好的。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
再好的位置,再大的房子,心术不正,也过不好日子。
再偏的角落,再旧的房子,一家人在一起,踏踏实实的,就是好日子。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继续往上走。
楼梯间的窗户透进夕阳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步,一步。 很稳,很踏实。
就像我们的日子一样。
慢慢走,总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