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把最后一个外卖箱从电动车后座卸下来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她一只手扶着箱子,一只手掏手机,屏幕上是褚建业的头像,那个用了八年的西装照,白衬衫,笑得很像那么回事,她没接。电话断了,三秒后又响,简宁把箱子往地上一墩,接了,没说话。
听筒里先是一阵喘气声,接着褚建业的声音挤出来,干得像砂纸蹭水泥:“简宁,当年那批数据,卫长庚把你也写进去了。”
简宁没吭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站在黑里,闻到墙皮返潮的霉味。褚建业又喘了一口大气,像嗓子眼卡着什么东西:“你屋里那面墙,有人动过,”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响了三下,简宁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防盗门,门板上贴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张更旧的福字,
这是她搬进凶宅的第四个小时。六百块一个月,城东老小区顶楼,两室一厅,前任租客是个程序员,死了三天才被发现。堵志强把钥匙递给她的时候,嘴张了两次都没说出话,最后就撂了句:“墙里有老鼠,晚上动静大,别怕。”简宁当时没细想,现在她盯着客厅那面发黄的电视墙,墙纸翘了边,底下露出灰扑扑的水泥,
她把外卖箱拖进门,从厨房找了把螺丝刀。螺丝刀是上上个租客留下的,刀柄缠着黑胶布,锈得掉渣。简宁蹲在电视墙前面,拿手背敲了敲墙面,声音发闷,敲到右下角的时候,声音变了,空了一层。她拿螺丝刀尖戳进墙纸接缝,一扯,整条墙纸撕下来,露出块三十公分见方的木板,四颗钉子锈得发黑,钉帽都磨圆了。
简宁拧下第一颗钉子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方棠,
“姐,你今天跑了多少?我看你APP挂了一天,”方棠嗓门大,隔着听筒都像在跟前喊。简宁把螺丝刀咬在嘴里,含含糊糊报了数。方棠骂了一句脏话,是真骂,不是书面语那种:“区域经理今天开会点名你了,说有人投诉你送餐态度不好。放他娘的屁,你送单从来都是最早到的,”简宁把螺丝刀从嘴里拿出来:“谁投诉的?
”方棠压低声音,压得不太成功:“系统里没显示投诉单号,是经理口头说的,姐,我觉得不对劲,你最近是不是得罪谁了?”
简宁看着撬开一半的木板,脑子里闪过卫长庚那张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说“我也不想这样,但公司要活下去”的时候,手还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你想啊,她把第二颗钉子拧下来:“棠棠,帮我个忙,明天给我派城西的单,越偏越好,”方棠愣了一下:“城西单少,你跑一天连油钱都不够。”简宁说:“我知道。你只管派。
”挂了电话,她把最后两颗钉子起了,木板一撬就开,里面是个凹槽,塞着一个灰扑扑的防水袋,袋口用扎带勒死了。简宁拿剪刀剪断扎带,倒出来一沓A4纸,纸边裁得整整齐齐,每张右下角都用铅笔标了日期和编号。她翻了两页,手停住了。
这是柏森科技去年那批假数据的原始账目,缪采薇的字,她认得,那个财务经理写字小得像蚂蚁,每个数字后面都画一个圈,做标记。最上面压着张便签纸,缪采薇的字迹:“卫长庚下周要跑,
他让小主播买了机票。两张,曼谷。”简宁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你被开除那天,我往你包里塞了纸条,你没看?”
她看了。那张纸条现在还在她钱包夹层里,皱巴巴的,写着“别签任何东西”。简宁当时以为是哪个同事随手写的提醒,没当回事。她掏出钱包,把纸条抽出来,对着灯照了照,背面什么也没有。
她又翻回账本,第三页夹着一张银行流水,卫长庚私人账户,三个月内转出去四百七十万,收款方是个文化传媒公司,法人代表叫周海媚,心里发毛。简宁搜了一下这个名字,跳出来一个直播平台的主播主页,头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简介写着“曼谷旅居中”,她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门被敲响了。
三下,间隔很长,敲得不急不慢,简宁把账本塞回防水袋,塞进外卖箱夹层,拉链拉死。开门一看,堵志强拎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袋里两瓶啤酒,一袋花生米,“那个,”他拿脚尖蹭门槛,“墙里没动静吧?老鼠。眼皮跳了跳。
”简宁侧身让他进来,堵志强进了屋,眼睛先往电视墙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把啤酒往茶几上一搁:“我跟你说实话,前头那个程序员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个U盘,警察来收走了,
后来卫后来有人来问过那U盘的事。”他拧开啤酒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我不该多嘴,你一个女同志住这儿,我寻思着得说一声,”
简宁给他拉了把椅子:“谁来的?”堵志强拿手心蹭了蹭裤腿:“一个男的,四十来岁,开辆黑色奥迪,说话笑呵呵的,问我租客走的时候留没留东西,我说没有,他就走了。说到底,”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看他上车之前打了个电话,说‘墙里没有’。
”简宁把啤酒瓶盖拧开,没喝,搁在桌上推给堵志强:“堵哥,那面墙是你砌的?”堵志强摇头:“前头那个程序员自己弄的,他搞什么数据备份,嫌放柜子里不安全。我帮他钉的板子,里头塞的啥我没看,不对劲。”他闷了一口酒,脸皱起来:“我要是知道那小子会猝死,打死我也不租这价,”
简宁把账本的事咽了回去,她信堵志强的话,但不多。这人嘴软心软,卫长庚要真拎两瓶酒来问,他能把肠子都倒出来。她给堵志强又开了一瓶,问:“那奥迪车牌你记得吗?”堵志强一拍大腿:“尾号77,我记这个在行,楼下停车位都是我画的。”简宁把车牌号存进备忘录,跟周海媚的截图放一个文件夹,名字打了个“墙”。
第二天一早,简宁骑着电动车去城西,方棠给她派的单全是老小区,爬楼,没电梯,一单跑六层。她跑到第三单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银行短信,房贷卡进账两千块,她愣了一下,这张卡早被法院冻结了,哪来的钱?紧接着褚建业的微信来了,就一行字:“这个月先拿着,仲裁的事别急。
”简宁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把两千块原路退回去了,附了句:“褚总,钱我不要,您把去年三月的会议纪要给我,我就当没接过这个电话,”
褚建业没回。简宁把手机揣兜里,扛着外卖爬六楼,爬到五楼半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人打电话,声音耳熟:“对,她昨天刚搬进去,东西应该还在,你今晚过去翻一遍,墙板拆了,别留痕迹。”简宁站住了,拎着外卖袋的手紧了紧,汤汁从袋底渗出来,滴在楼梯上。
她轻轻往下退了两步,从楼梯缝往上瞄了一眼,五楼拐角站着个穿黑T恤的男的,背对她,手机贴在耳朵上:“卫总说了,事办成了给你转两万,那女的送外卖的,白天不在家。”简宁把外卖搁在楼梯扶手上,摸出手机开了录音,举过头顶,录了四十秒,心里发毛,不对劲。
黑T恤挂了电话往楼上走,简宁等他脚步声远了,才拿起外卖继续爬,敲开六楼客户的门,赔了个笑脸:“不好意思,楼道里崴了下脚。”
中午回站点,方棠把她拽到仓库后头,递了瓶冰水:“姐,我查了,昨天那个投诉,系统后台根本没有工单号,是经理手工录进去的。我截了屏。说到底,”简宁拧开瓶盖灌了半瓶,把手机录音放给方棠听。方棠听完,脸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仓库铁皮墙上,咣一声:“卫长庚那个王八蛋!姐你报警啊!
”简宁摇头:“报警没用,他可以说找人去修水管。我要的是他亲口承认造假。或者跑路之前逮住他。”方棠咬着嘴唇想了想:“今晚我跟你回去,我睡客厅,我看谁敢来翻墙,”
简宁没拒绝,她需要个证人,方棠嗓门大,真出事能喊得整栋楼听见。
晚上九点,两人回到凶宅,方棠一进门就东摸摸西看看,最后蹲在电视墙前面研究那块板子:“姐,这板子后面还有空,你看钉子眼,原来有六颗,有人拔了两颗又钉回去了。”简宁凑过去看,果然,右下角两颗钉子明显比别的亮,锈得浅。
她把板子重新撬开,手伸进去摸,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抠出来一看,是个U盘,接口磨得发亮,贴着张标签纸,圆珠笔写的:“2023.11备份”。方棠瞪大眼睛:“这不会是那个程序员的吧?”简宁把U盘插进手机转接头,点开文件夹,里面全是音频文件,按日期排的,最早的是去年十月。
她点了第一个,耳机里传出一个男声,她听了三秒就认出来了,卫长庚,声音比平时慢,像在酒桌上:“数据这块你放心,褚总那边我去说,他心脏不好,不能受刺激,咱们把报表做漂亮点,融资进来大家都好过。”另一个声音问:“那简宁那边呢?她管运营,瞒不住。
”卫长庚笑了两声:“她啊,让她签个字的事,不签就滚蛋,一个打工的,还能翻了天?”
方棠听完,拳头攥得嘎巴响,简宁把U盘拔下来,跟账本放一起,锁进外卖箱,她掏出手机给缪采薇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东西在。后背直冒冷汗。”缪采薇秒回:“别用微信说,明天下午三点,城东菜市场后门,卖豆腐的摊子旁边,”简宁回了个“好”,把聊天记录删了。
夜里十一点,方棠在客厅沙发上打呼噜,简宁坐在卧室地板上翻账本,有点怪。翻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她发现一张夹在中间的打印纸,是卫长庚的出差报销单,去年十二月去三亚,住宿费八千六,后面附着发票,开票单位是“三亚海天度假酒店”。简宁搜了一下这家酒店,评论区有人晒图,配文:“感谢卫总招待,下次还来。
”配图里一群人在泳池边喝酒,角落里坐着个戴墨镜的姑娘,简宁放大了看,就是周海媚。她把截图存好,又翻了一页,掉出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柏森科技 副总裁 卫长庚”,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褚总心脏搭桥,受不得刺激,你看着办,”字迹是缪采薇的,
简宁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方棠被她笑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姐你笑啥?大半夜怪瘆人的。”简宁把名片递给她:“卫长庚自己写的,他拿褚总的心脏病威胁缪采薇,让她做假账,这张名片要是到了褚总手里,卫长庚就得自己解释。”方棠听完也乐了,乐完又皱起眉:“可褚总跟卫长庚是亲戚,他能信?
说真的,”简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卫长庚下周要跑,他跑了,褚总就得一个人扛所有雷,褚总心脏不好,最怕的就是这个,”
第二天下午,简宁去菜市场后门见缪采薇。缪采薇穿了件灰外套,戴了口罩,站在豆腐摊旁边挑豆干,手指头都在抖。简宁走过去假装挑豆腐,低声说:“账本我看了,缺去年九月那批项目的签字页。”缪采薇手一顿:“签字页在卫长庚保险柜里,他锁着,我拿不到。
”简宁挑了两块嫩豆腐,拿塑料袋装了:“U盘里有他酒桌上说的话,够不够?”缪采薇扭头看她,口罩上沿露出的眼睛红了:“够了。但是简宁,我闺女学校地址他知道,我要是出面作证”简宁把豆腐递给她:“你不用出面,你把账本和U盘给我,剩下的我来。”
缪采薇接过豆腐,从包里摸出个信封塞进简宁的豆腐袋里,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又回头,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卫长庚订的下周三的机票,曼谷,两张,他老婆不知道,”简宁点点头。她拎着豆腐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堵志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脚边搁着把管钳。
堵志强看见她,站起来搓了搓手:“那个,我昨晚在楼下看见辆黑奥迪,尾号77,停了一宿,今早走了。”他拿烟头指了指单元门:“我今儿把门禁密码换了,就咱这栋楼的人知道。”简宁拍了拍他肩膀:“堵哥,晚上来家吃饭,我炖豆腐,”堵志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得嘞,我带酒。”
周三上午,简宁把外卖箱里的东西全倒出来,账本、U盘、打印的截图、褚建业退回去的转账记录,铺了一床,怪怪的。方棠蹲在旁边拿手机一张张拍照存档。堵志强在客厅修门锁,拿螺丝刀把锁芯拆下来换了个新的,嘴里念叨:“这锁不行,一撬就开。”简宁拨了个电话,打给柏森科技前台,转褚建业办公室,秘书接的,说褚总在开会。
简宁说:“你告诉他,简宁手里有他外甥女婿在酒桌上说的话,还有缪采薇的账本。他要不接,我就把这些发到公司大群里。”秘书倒吸了一口气,电话转接,等了十秒,褚建业的声音传过来,嗓子哑得像砂纸:“简宁,你别乱来。”
简宁坐在床沿上,脚边是撬开的墙板,她拿手指头敲了敲木板:“褚总,卫长庚下周三飞曼谷,两张票,带个主播,叫周海媚,他跑了,您一个人扛数据造假的锅,您那心脏受得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褚建业喘了口气,喘得又粗又急:“你要什么?你看,”简宁说:“我要您明天开董事会,我把东西当面交。
您给我一张解除竞业限制的证明,再给我写个情况说明,证明去年那批数据我没签字。仲裁我自己去走程序。”褚建业沉默了一会儿:“你把这些东西给卫长庚看了吗?”简宁笑了一声:“我傻啊?我先给您看,您自己掂量。”
周四上午,柏森科技会议室,长条桌坐了五个人,褚建业坐主位,脸色灰白,手边搁着速效救心丸,总觉得哪里不对。嗓子眼发紧。卫长庚坐在他右手边,穿了件新西装,领带打得板正,看见简宁进来,脸上堆出个笑:“小简,回来啦?褚总说你要来,我还特意买了水果。
”简宁把外卖箱往桌上一搁,拉开拉链,先掏账本,再掏U盘,最后把那张名片拍在卫长庚面前:“卫总,这张名片您认得吧?背面这行字,是您让缪采薇写的?”卫长庚拿起来看了一眼,笑容僵了半秒,马上又活泛起来:“这什么啊?我名片多了去了,谁捡了写俩字就赖我头上?
”简宁点开手机录音,卫长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让她签个字的事,不签就滚蛋”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褚建业咽药片的声音。卫长庚脸刷地白了,站起来指着简宁:“你侵犯隐私!这录音非法!”简宁没理他,扭头看褚建业:“褚总,您说句话。
”褚建业把药片咽下去,手撑着桌子站起来,盯着卫长庚看了十秒,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蹦起来,水洒了一桌面:“长庚,你跑曼谷的机票,退了吧。”卫长庚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想说什么,褚建业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你老婆刚给我发的微信,问你三亚那个女的是谁,你自己回。”
卫长庚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西装下摆压出褶子,他拿手抹了把脸,声音忽然软了:“舅舅,我这也是为了公司”褚建业没让他说完,指了指简宁:“你把她签字的审批记录伪造了,这个事你认不认?”卫长庚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我让缪采薇做的,她经手。”简宁笑了一声:“缪采薇手里有你让她做假账的聊天记录,你要不要看看?
我跟你说,”卫长庚彻底不吭声了。褚建业让秘书把卫长庚带出去,会议室门关上,他坐回椅子上,整个人矮了一截,看着简宁:“你要的证明,我让法务今天出,仲裁那边,公司不设障碍。”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张银行卡推过来:“这个你拿着,算我补你的工资。
”简宁没接卡,从外卖箱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手写的清单:“褚总,去年我垫的运营活动款,一共四万七,发票都在缪采薇那儿。您把报销给我走了就行,其他的按仲裁程序来。”褚建业愣了两秒。把卡收回去,嗯了一声,
简宁把账本和U盘留在桌上,拎着空外卖箱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碰见缪采薇,她正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看见简宁,眼眶一红就要说话,简宁冲她摆摆手,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缪采薇抿着嘴点了点头,咖啡杯搁在窗台上,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轻快,怪怪的。下楼的时候,方棠骑电动车在门口等着,后座绑着简宁的外卖箱。
方棠递过来一单:“姐,刚派的,城东花园,六楼没电梯,”简宁跨上电动车。把头盔带子扣好:“走。”骑出去两百米,手机又响了,褚建业的微信,就一行字:“墙里那东西,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简宁单手打字回他:“搬进去那天晚上,您给我打完电话之后。
”发完她把手机揣兜里,电动车拐进巷子,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笑了,
方棠在后头喊:“姐你笑啥?”简宁拧了把油门:“笑我那六百块房租,花得真值。”
简宁把外卖送到城东花园六楼,下楼的时候手机连震三下,方棠在站点群里发了个红包,备注写的是“简姐牛逼”,她没点开。先给缪采薇拨了电话,心里一紧。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压着嗓子:“你走了之后褚总把卫长庚的工位封了,法务刚抱走三箱材料,”
“你怎么样?”简宁问。缪采薇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卫长庚走之前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张照片,我闺女学校门口,”简宁脚下一停,电动车差点歪进绿化带,“你别慌。他这会儿自身难保,吓唬你的,”
“我知道。”缪采薇吸了口气,“我把聊天记录备份了,连他以前拿孩子威胁我的那些,打包发你邮箱了。简宁,我不能再缩了,我闺女问我为什么老哭,我说妈妈眼睛进了沙子,她说妈妈你骗人,”
简宁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得了,“你明天正常上班,褚建业要脸,他外甥女婿干的事他捂不住。你手里那堆报销单就是刀把子,他敢动你,你把刀递出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电动车上缓了半分钟,风从领口灌进去,后背的汗凉透了。手机又响,这回是堵志强,心里一紧。心里咯噔一下。“小简,你屋那墙我给你补好了,水泥还没干透,晚上别靠着睡。”电话那头有扳手磕铁管的动静,“对了,下午有俩人来找你,一个穿西装的,一个拿相机的,在楼下转悠半天,让我拿扫帚撵走了,”
简宁心里一紧:“什么样的西装?”
“瘦高个。戴个金丝眼镜,说话跟含了块糖似的。问我住几零几,我说我是修水管的,不知道。”堵志强哼了一声,“你惹事了?”
“没。以前单位的破事,快完了,心里发毛,”
“完个屁。”堵志强嗓门粗起来,“那瘦子走的时候在楼下拍了张照,我瞅着像你窗户。你晚上回来走东边楼梯,那旮旯没灯,我下午换了个声控的,一跺脚就亮,”
简宁没跟他客气:“谢了堵哥。”
“少废话。下个月房租别拖就行,”电话挂了,
晚上九点简宁回到小区,东边楼梯果然一跺脚就亮。进屋开灯,床头那面墙补得平平整整,水泥抹得溜光,跟旁边发黄的旧墙一比,像打了块补丁。她蹲下来摸了摸,堵志强在水泥里嵌了根细铁丝,弯了个钩,挂着她那串备用钥匙,
手机又响,这回是褚建业,简宁看着屏幕闪了五下才接,心里一紧。“简宁,卫长庚下午办了离职。”褚建业声音发哑,听着像刚吵完架,“他走之前跟财务部几个人吃了顿饭,放话说你手里那账本不干净,是你伪造的。”
简宁笑出声:“褚总,您信吗?”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说白了,“我不信,但董事会有人信。下周一开临时股东会,你得来一趟,把东西摆桌面上说清楚,”
“我以什么身份去?外卖骑手还是被开除的员工?”
褚建业被噎了一下。“我让法务出了份顾问聘用协议,你签个字,下周一来公司,算外部顾问,该给的报酬按天算,”
简宁把外卖箱搁地上,坐到床沿,“褚总,您听好。第一,我不要顾问名头,您给我出份书面证明,写清楚去年那批数据我没签字、没审批、没经手,盖上公章。第二,周一我带账本和U盘去,当着董事会的面把卫长庚那套东西放一遍。第三,我的仲裁案照走,该赔多少赔多少,一分不能少。”
“你这不是逼我当众认错?”
“您当年把我叫进办公室,说‘简宁你走吧,公司对不住你’,那会儿您怎么不怕当众认错?”简宁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死,“褚总,我房贷断供房子被法拍的时候,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吗?没有,现在您怕了,想起我来了。行,我配合,但我不是来给您擦屁股的,我是来拿我该拿的。”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褚建业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行,按你说的办,证明明天让法务送到你手上,心里一紧,”他顿了顿,“简宁,那个墙里的东西,缪采薇放的?”
“您猜。”
“我当初要是拦着卫长庚,没让他动那批数据,你是不是还在公司干着?”
简宁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路灯底下停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有红光一闪一闪,有人在抽烟,心里发毛。她盯着那辆车:“褚总,您楼下是不是停了辆黑色帕萨特?”
褚建业愣了:“什么帕萨特?”
“没事。我瞎问的。”她挂了电话,把窗帘拉严实,反手给方棠发了条语音:“棠,明天早班帮我盯一下,我上午去趟柏森,下午回来跑单,”
方棠秒回:“你去那破公司干啥?说真的,他们又作什么妖?”
“算账,”
“带几个人?我让我老公叫上他工地那帮兄弟,说不上来。”
简宁笑了:“不用。我带张嘴就行。后背直冒冷汗。”
周一早上八点简宁穿了件干净外套,把账本复印了两份,U盘揣内兜,骑电动车到了柏森科技楼下。前台小姑娘换了人,不认识她,拦着要登记。简宁刚写完名字,缪采薇从电梯里出来,踩着高跟鞋小跑过来:“简宁,这边。”她手里攥着一沓文件,眼下一片青黑,但腰板挺得笔直,
“你闺女没事吧?”
“我昨天把她送我姐那儿了。”缪采薇按了电梯,压低声音,“卫长庚昨天半夜给我发消息,说手里有我的把柄,让我今天别开口。我回了他两个字,”
“哪两个字?”
“傻逼。”
简宁扭头看她,缪采薇抿着嘴,嘴角绷不住往上翘,眼圈又红了。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褚建业坐主位,左边是法务和两个董事,右边空着三个位子。卫长庚没来,但派了个律师,戴金丝眼镜,就是堵志强说的那个瘦高个。
简宁把账本往桌上一搁,U盘插进投影仪,卫长庚伪造的审批记录、聊天截图、还有缪采薇备份的那批报销单,一页一页翻过去,会议室里只剩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卫长庚的律师中途想插话,不对劲,说这些材料来源不合法。
简宁没理他,翻到最后一页,是卫长庚跟一个供应商的聊天记录,原话是“那批数据随便填,反正简宁那边我搞定”。旁边附了供应商盖章的情况说明。你想啊,褚建业右手按着胸口,左手把那份说明看了三遍,抬起头:“老卫的律师,你回去跟他说,公司不追究他法律责任,但他手里那点股权,按协议回购,价格按净资产打八折。
他要是闹,我让审计进场,把他经手的所有项目从头查一遍。”
金丝眼镜脸色变了:“褚总,这不合规”
“合规?”褚建业把文件往桌上一拍,“他拿假数据骗投资人,差点把公司搭进去,你跟我谈合规?”
散会的时候褚建业叫住简宁,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公章证明在里面。仲裁那边我签了字,按你说的赔。”他搓了把脸,“你那个外卖,还跑吗?”
“跑啊。房贷得还,孩子得养,”
“要不你回来?运营那边缺个顾问,不坐班,按月付钱。”
简宁把信封揣好,看着他:“褚总,您这公司我待了八年,从三十个人干到三百个人。您当初说要让兄弟们过上好日子,后来您确实赚到了钱,但兄弟们分到多少?”她拎起外卖箱,“我不回来了。但您要是以后再想找人背锅,翻翻通讯录,看看还有谁肯接您电话。”
出了写字楼,简宁给方棠打电话:“下午给我派满,今天能跑多少跑多少。”
方棠在电话那头笑:“你仲裁赢了?赔多少?”
“够还半年房贷。”简宁跨上电动车,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晚上请你撸串。”
“得嘞,我订位子,”
骑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又响。你看,她靠边停下,是堵志强。“小简,你屋那面墙的水泥干透了,我今早给你刮了层腻子,看着顺眼多了。对了,你那房租我退你三百,凶宅的名头算我坑你,以后按正常价收。”
简宁捏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堵哥,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喝了两口,咋了?”
“没咋。”简宁把头盔戴上,“晚上给你带瓶好的,”
她拧了把油门。电动车窜出去,风灌进袖口。后视镜里柏森科技的大楼越来越小,她没回头看,前面路口绿灯还剩三秒。她拧到底冲过去。手机支架上的外卖单跳出来,新单,城东花园,六楼没电梯。眼珠子一缩。简宁看了一眼,笑了,还是那栋楼。接单。走起。搬进凶宅那晚,前老板发来一条语音
简宁把电动车停到城东花园六号楼底下,拎着两份麻辣烫往楼上爬。六楼,没电梯,楼道灯还是坏的。她爬到四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方棠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方棠那大嗓门差点把她耳膜震穿:“简宁你赶紧看群里,卫长庚那王八蛋发朋友圈了,定位在机场!这孙子真要跑!”
简宁站住了。麻辣烫的汤从塑料袋底下渗出来,滴在她鞋面上,烫得她一激灵。她腾出手划开微信,站点群里已经炸了锅,有人截了图,卫长庚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配图是贵宾休息室的香槟杯,文案写着“下一站,新生活”。底下还有个定位,滨海国际机场T3航站楼,
简宁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香槟杯旁边露出一截登机牌,她两根手指把图放大,登机牌上目的地那一栏被杯子挡了一半,但露出来的第一个字母是S,
新加坡,卫长庚那个小主播上个月刚晒过新加坡的租房合同。简宁把麻辣烫往楼梯扶手上一搁,拨缪采薇的电话。说真的,响了六声,接了,
“你看到卫长庚朋友圈了?”简宁开门见山。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缪采薇的声音压得很低:“看到了。他今天下午跟褚总请了年假,说带孩子去三亚玩一周,褚总批了。”
“三亚个屁,他去新加坡,那个小主播在那边租了房。”
缪采薇吸了口气,简宁听见她那边有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的。“简宁,他走之前把我叫去办公室了,让我把去年那批项目的原始凭证全部碎掉,我说碎纸机坏了,他说那就手撕,撕完装垃圾袋扔了。”
“你撕了?”
“我撕了。”缪采薇顿了一下,“撕的是前年的正常报销单。真的那批我早就在你墙里放了一份,对了还有一份,我放我妹家冰箱冷冻层了。”
简宁嘴角抽了一下,冷冻层。这女人做事真他妈绝,“他什么时候的飞机?”
“我查了,今晚十一点四十,直飞新加坡,樟宜机场。”缪采薇的声音突然紧了,“简宁,他要是真出去了,这事就麻烦了。我听说他那个小主播在那边注册了个公司,他把钱转出去走的就是那家公司的账。”
简宁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跑了两个月外卖,攒了一沓证据,仲裁赢了该赔的六十万,但那只是工资和赔偿金。卫长庚造假那批数据涉及的项目款是三千七百万,要是让他带着钱跑了,褚建业那个老东西顶多骂两句,公司换个副总继续开张,她简宁还是那个“被开除的问题员工”。不行,
“缪姐,你听我说。”简宁把声音放稳,“你现在回家,把你妹家冰箱里那包东西取出来,找个复印店全部扫成电子版,发我邮箱。别用公司网络,用手机流量,”
“你要干嘛?”
“报警。说白了,”简宁说,“经侦。卫长庚这属于职务侵占,加上伪造证据,数额够他蹲到退休,”
缪采薇沉默了几秒。“简宁,褚总那边”
“褚建业那边我来办。”简宁拎起麻辣烫继续往上爬,“你只管把东西发我,剩下的你别管了。对了,你女儿学校那边,我找个人帮你盯着,卫长庚走都走了,他安排的人不一定还听他的。”
挂了电话,简宁爬到六楼,敲门送餐。开门的是个光膀子大哥,接过麻辣烫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慢”,简宁笑了笑说路上堵车,转身下楼,
到了一楼,她给堵志强打电话。后背直冒冷汗。“堵哥,你认不认识派出所的人?”
堵志强那边传来滋溜一声,像是在嘬面条,“咋了?出啥事了?”
“我想报个案,经侦的,金额有点大,直接去派出所怕人家不受理,得找个懂行的人问问流程。”
堵志强嚼了两口面。“我表弟在分局法制科,我帮你问问,你犯啥事了?”
“我没犯事,我前公司副总职务侵占,今晚要跑,”
堵志强那边碗一搁。“你等着。”
五分钟后堵志强回过来了。“我表弟说了,你这情况直接去分局经侦大队,带上证据材料,他们值班室二十四小时有人。你东西全不全?”
“全。账本、聊天记录、录音,还有他伪造我签字的审批单原件。”
“那还等啥?走啊,我开面包车送你去。”
简宁跨上电动车往小区赶,风灌进领口,冷得她一缩脖子。说白了就是,她一边骑一边给褚建业发微信,就一行字:卫长庚今晚十一点四十飞新加坡,您知道吗?发完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没指望褚建业秒回,那老头心脏不好,这个点估计在家喝粥看电视。
回到小区,堵志强的面包车已经停在单元门口了,车斗里还搁着半箱二锅头。简宁跳上车,堵志强一拧钥匙,发动机吭哧吭哧响了半天才打着火,说不上来。“你这车能到分局不?”简宁系上安全带,
“瞧不起谁呢?这车我开了十二年。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堵志强挂挡起步,面包车蹿出去,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你跟我说说,到底咋回事?那个副总坑你钱了?”
简宁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堵志强听完骂了一路,从城东骂到城西,什么难听骂什么,简宁没拦着。骂到分局门口,堵志强把车一停,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我在车上等你。”他吐了口烟,“要是有啥事,你喊一声,我进去给你作证。我堵志强别的本事没有,说实话的本事还在。”
简宁看着他,鼻子有点酸。“堵哥,你这人”
“少废话,快去。”堵志强别过脸,冲窗外弹了弹烟灰,“你那屋的腻子我还没干透呢,别耽误我回去睡觉,”
简宁拎着包跑进分局大楼。值班民警听完她说的情况,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一个穿便衣的瘦高个出来了,姓周,经侦大队的副中队长,怪怪的。周队把她带到一间小办公室,简宁把缪采薇发来的电子版材料调出来,又把U盘里存的录音放了一段。周队听完录音,翻了翻审批单的扫描件,抬头看她:“你这证据链挺完整啊。
他自己签的字,你拒签的记录也在,伪造你签名的那个单子下面还有他的笔迹鉴定?你听我说,”
“笔迹鉴定是我上个月自己花钱做的,”简宁说。“花了两千四。心里咯噔一下。发票我还留着,”
周队笑了一声。“你倒是准备得充分。这事能立,但你得知道,立案到抓人有个过程,他要是今晚的飞机”
“所以我赶着来报案。”简宁看了一眼表,九点四十,“周队,他十一点四十起飞,还有俩小时,”
周队站起来。“你在这等着,我请示领导。对了你把你前老板的电话给我,这事得让他配合。”
简宁把褚建业的号码报过去,周队拨过去,响了四声接了,“褚建业吗?我城西分局经侦大队周海峰,你公司副总裁卫长庚涉嫌职务侵占,我们现在需要你配合调查”
简宁听不见褚建业说了什么,但周队的眉头越皱越紧。挂了电话,周队冲她晃了晃手机:“你前老板说他现在过来,二十分钟到,”
简宁靠椅背上,吐了一口气,
二十分钟后,褚建业的车停在分局门口,老头从后座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司机扶着才站稳。他穿了一身家居服,脚上趿着棉拖鞋,一看就是从家里直接出来的,心里发毛。进了办公室,褚建业看见简宁,嘴唇哆嗦了一下。“简宁,你”
“褚总,您先坐。”简宁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周队问您什么您答什么,别激动,您心脏不好。”
褚建业坐下来,从兜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粒含在舌头底下,缓了半分钟才开口:“卫长庚的事我真不知道他今晚要走。他下午跟我说带孩子去三亚,我还批了年假,让他好好玩,”
周队把材料推过去:“褚总。您看看这些。简宁提供的证据显示卫长庚伪造审批记录、套取项目资金,初步核算涉案金额三千七百万。您作为公司法人,这批项目您签过字吗?”
褚建业翻了翻那些材料,有点不对。反正,手开始抖。翻到第三页,他停住了,那是一张项目付款申请单,上面有卫长庚的签字,也有他褚建业的签字,
“这字是我签的。”褚建业的声音哑了,“但当时卫长庚跟我说这是正常项目款,我不知道底下是假的”
“您不知道没关系,现在知道了。”周队收走材料,“我们马上办手续,机场那边我协调航站楼派出所先把人控住,褚总,您得跟我们走一趟,有些话得您当面问卫长庚。”
褚建业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简宁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老头看了她一眼,眼眶有点红。“简宁,我”
“褚总,先把人拦下来再说别的。”简宁松开手,“他要是带着三千七百万出了境,您下一轮融资就别想了,公司股价也得崩,您算算哪个划算。”
褚建业的脸白了一下。十点二十,机场那边传来消息,卫长庚在安检口被拦住了,周队带着人赶过去。简宁和褚建业坐一辆车跟在后面。路上褚建业一直没说话,快到机场的时候他突然开口:“简宁,他那批数据造假,你当时要是不签,应该直接来找我,”
简宁扭头看他,“我找了,我给您发了三封邮件,您一封都没回。我去您办公室堵您,您秘书说您在开会,让我等,我等了一下午,等到下班也没见着您。”
褚建业不说话了。“褚总,您不是不知道,您是不想知道。”简宁把脸转回去看窗外,“卫长庚是您外甥女婿,他每年给您分多少钱,您心里有数。您就是没想到他能把事做这么绝。”
车到了机场,航站楼派出所里,卫长庚坐在长椅上,手被铐在扶手上,旁边放着他那个登机箱,怪怪的。看见褚建业进来,他蹭一下站起来:“舅舅!后背直冒冷汗。您听我解释!”
褚建业走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把卫长庚打懵了,也把简宁打愣了。老头平时讲情怀讲格局,开会都不带重话的,今天真急眼了,
“解释什么?解释你拿我公司当提款机?解释你伪造简宁签字?说实话,”褚建业指着他鼻子,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数据可以做漂亮,但不能造假!你把我的话当放屁?”
卫长庚捂着脸,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一指简宁:“舅舅,是她陷害我!她跟缪采薇串通好了,那些材料都是假的!”
简宁靠在门框上。从包里摸出手机晃了晃。“卫总,您别急。您二十分钟前发的那条朋友圈,香槟杯后头的登机牌,目的地新加坡樟宜机场。您下午跟褚总请假说去三亚,行李里装的是去新加坡的登机牌,您先把这个解释清楚,”
卫长庚的脸刷一下白了,不对劲。周队走过来,把手铐钥匙递给航站楼派出所的民警,冲卫长庚亮了亮手里的文件。“卫长庚,职务侵占,伪造证据,涉案金额三千七百万,跟我走一趟吧。”
卫长庚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褚建业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褚建业背过身去,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矮了一截,
简宁站在派出所门口,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摸出手机给缪采薇发了条消息:人拦住了,你安心睡觉,
缪采薇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抱着被子哭。简宁笑了一下,又给方棠发:明天正常派单,我早上七点上线,有点不对。方棠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估计还在撸串摊上:“牛逼!明天给你派的全是好单!对了,你那个仲裁的钱到账没?到账了赶紧请我吃顿好的!”
简宁回:到了,明天中午老地方,烤羊腿,方棠:这还差不多。简宁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见堵志强的面包车还停在分局门口,车灯亮着,堵志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头一扔。说来说去,“完事了?”
“完事了。”
“那走吧,回去睡觉。”堵志强拉开车门,“明天我还得给你那屋刷第二遍腻子呢,”
简宁上车,面包车吭哧吭哧往回开。路过一个烧烤摊。堵志强把车一停,
“饿不饿?”
“饿,”
“撸点串再回去,”
两人坐在马路牙子上,一人手里一把羊肉串,堵志强要了两瓶啤酒。给简宁倒了一杯。“小简,你那房子,我以后真不收你六百了,正常价一千二,你给一千,”
简宁嚼着羊肉串看他。“堵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
“可怜个屁。”堵志强灌了口啤酒,“我是觉得你靠谱,我那房子之前租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不省心。你住进去俩月,楼道灯都给我换好了,物业费也替我催了,我上哪找这么省心的租客去?”
简宁笑出声,跟他碰了一下杯。脚下一软。第二天中午,老地方烧烤店,方棠啃着羊腿听简宁讲昨晚的事,听到褚建业扇卫长庚那一巴掌,方棠一拍桌子:“打得好!那老东西早该动手了!”
“褚建业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简宁撕了块羊腿肉,“说想让我回去上班,职位不变,工资涨百分之三十。”
方棠瞪眼:“你答应了?”
“没有,”简宁喝了口可乐,“我说我外卖跑得挺好,自由。真要补偿我,把仲裁赔的钱结清就行,对了卫长庚那三千七百万追回来之后,该给我的举报奖励一分不能少。”
方棠冲她竖大拇指,“硬气。你想,”
“硬气啥啊。”简宁放下筷子,“我就是想明白了。以前我总觉得被开除是天塌了,房贷断供、老婆带孩子走,我蹲那间凶宅里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跑外卖,一天爬五十层楼,累得倒头就睡,反倒踏实了,”
她擦了擦嘴。“褚建业那个电话,我要是接了,回去还是给他卖命,下回再出个卫长庚,我还得背锅。我不干那事了。”
方棠举起可乐罐:“行,那就继续跑单。我跟你说,站里现在都知道你的事,好几个骑手说以后你抢不到的单他们帮你抢。”
简宁乐了。“那我岂不是要成站霸了?”
“你本来就是。”方棠翻了个白眼。下午简宁继续跑单,手机弹出一条银行短信,仲裁赔偿金六十万到账。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架好,接了个新单,
城东花园六号楼。又是六楼没电梯,简宁拎着餐爬上去,敲开门,还是昨晚那个光膀子大哥。这回大哥认出了她,挠了挠头:“昨晚不好意思啊,我态度不好。”
“没事,”简宁把餐递过去。大哥接过餐,犹豫了一下:“那个,我听物业堵哥说了,你是被前公司坑了才来跑外卖的?”
简宁点头。大哥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塞给她:“拿着,给孩子买糖吃,”
简宁愣了一下,把钱推回去,“不用,我跑单挣钱呢,”
“拿着拿着。”大哥硬塞,“我闺女也在互联网公司上班,上个月刚被裁了,在家哭了好几天。你的事我跟她说了,她说想认识认识你,问你有没有空吃个饭?”
简宁看着那张二十的票子,又看了看大哥那张憨脸,笑了。“行,你把我微信推给她吧。”
下楼的时候简宁给老婆发了条微信:房贷的钱凑齐了,这个月先还上。等我把剩下的事处理完,我去接你和孩子。老婆回了一个字:好。说白了,简宁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兜里,跨上电动车,手机支架又跳出一单,城西花园,五楼有电梯。她接了单,拧油门窜出去,
风灌进袖口,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后视镜里城东老小区那栋楼越来越小,顶楼那间凶宅的窗户反着光,墙里的防水袋已经掏空了,但简宁没打算搬走,
六百块一个月,有电梯有地铁口,邻居还帮着刷墙。上哪找这好事去?骑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响了,褚建业发来一条微信:卫长庚批捕了,经侦那边说钱追回来大半,心里发毛。公司下个月启动内部合规审查,我想请你当外部顾问,按项目付费,不坐班,你考虑一下。简宁等红灯的时候回了俩字:再说,
绿灯亮了,她拧到底冲出去。前面路口拐角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招牌上写着“第二杯半价”。简宁看了一眼,拐过去停下车,买了两杯,
一杯自己喝,一杯给方棠带过去。方棠接过奶茶吸了一大口:“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刚接了个大单,西城别墅区,一趟顶三趟。”简宁把奶茶往她桌上一搁,“晚上别给我派太晚的,我得去趟丈母娘家接孩子。后背直冒冷汗。”
方棠冲她挤眼:“想通了?”
“想通了。”简宁把头盔戴上,“我老婆说了,我要是不去接,她就带着孩子改嫁。我说那不行,我还没把卫长庚送进去呢,等我送进去了再改嫁也不迟。然后她就把我拉黑了,”
方棠笑得奶茶差点喷出来,简宁跨上电动车。回头冲她摆摆手,“走了,晚上见,”
电动车窜出去。风把她的外卖箱吹得哐当响。简宁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把手机支架上的新单划开,
城东花园六号楼,六楼,没电梯。她看了一眼,乐了。还是那栋楼。接单,走起,
简宁把电动车支在城东花园六号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但边角翘起来一块,后面好像有东西在动。说白了,她收回目光。从外卖箱里拎出那份麻辣烫,六楼,没电梯,爬吧。爬到四楼拐角,手机震了一下。
方棠发来一条语音,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都听得清:“简宁你注意点啊,那单的客户备注写了‘放门口别敲门’,我看着不对劲,”
简宁回了一个字:“嗯,”
她爬到六楼,把麻辣烫搁在门口脚垫上,没急着走,这单配送费八块五。爬六层楼,搁以前她看都不看,说不上来。现在她得盯着,万一客户说没收到,扣的是她的钱,后背直冒凉气。门缝里飘出一股烟味,中华,
这小区抽中华的不多。简宁转身下楼,走到五楼半的时候,听见头顶门开了。她没停,继续往下走,耳朵竖着。“人呢?”一个男人声音,压得很低,
“走了,放门口了。”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东西呢?”
“袋子里,底下压着。”
简宁脚步没乱,心里翻了个个儿。麻辣烫底下压东西。她拎的时候就觉得份量偏沉。她当时以为是汤多,现在想想,那袋子底下确实有个硬邦邦的方片。她走到二楼,掏出手机对着订单截图。客户名“王先生”,地址城东花园六号楼六零二,电话尾数四个八。这号码她见过,在柏森科技通讯录里,卫长庚的司机老赵。
简宁靠在二楼楼道墙上。麻辣烫的味儿还留在手上,她搓了搓手指,摸出烟点上,
老赵租这房子干什么?你想啊,还是说卫长庚用老赵的名字租的?她抽了半根,给方棠拨过去:“刚才那单,客户名字叫王先生,电话号码我发你,你帮我查查这人最近在咱们站下过几单。”
方棠那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等下啊。我翻翻,这号码就下过一单,就刚才那单。新注册的号,没实名认证,就填了个名字。”
“行,知道了。嗓子眼发紧。”
“怎么了?那人有问题?”
“没问题,”简宁把烟头掐灭在楼道窗台上,“麻辣烫挺香,”
挂了电话,她没走,蹲在二楼楼梯口等了二十分钟,六楼下来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矮胖,穿深灰夹克,是老赵。另一个年轻些,戴个鸭舌帽,帽檐压得低,手里拎着那个麻辣烫袋子,看着没动过,
两人出单元门往东走,上了一辆黑色帕萨特。简宁拍了张车牌,发给了以前柏森的法务,一个没被卫长庚收买的老家伙。对方回得很快:“这车是卫长庚他小舅子的。”
简宁把手机揣兜里。下楼骑上电动车。麻辣烫八块五,爬六楼,值了。卫长庚都被批捕了,他司机还在往城东花园跑,拎着没开封的麻辣烫出来。那麻辣烫底下压的东西,老赵没敢扔,带走了,
什么东西得专门租个房子放?这不,晚上收工,简宁没回凶宅。她去了趟城东花园物业,堵志强正在值班室看球赛,桌上搁着半瓶二锅头,
“堵师傅,六号楼六零二那户,租了多久了?”
堵志强眼睛没离开电视:“上个月刚租的。签了一年。租金给得爽快,押一付六,连价都没还。”他抓起花生米丢嘴里。“怎么了?那户有问题?”
“没什么,就问问。那户是不是搬进来之后没怎么住人?”
“你猜得挺准。”堵志强把电视按了静音,“水表基本没动过,就偶尔有人来待个把钟头就走。我巡楼碰见过两回,一个胖的一个瘦的,瘦的戴帽子,见我就低头,不对劲。”他顿了顿,“我寻思是搞传销的,还琢磨要不要报警,”
“先别报。”简宁从兜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帮我个忙,下次那俩人再来。你给我发个消息,别惊动他们。”
堵志强接了烟,别在耳朵上没点:“你一个送外卖的,管这闲事干嘛?”
“那房子以前是我的工位,”
堵志强没听懂,但也没再问,他这人有个好处,不该打听的不打听,
第二天中午。简宁在站点充电的时候接到堵志强的电话,老堵声音压得低:“来了。俩人刚上楼。那个戴帽子的拎了个行李箱。”
简宁拔了充电线就走,方棠在后面喊:“你午高峰不跑了?”
“拉肚子,”
“你拉肚子还骑这么快?”
简宁没回话,电动车已经窜出去两个路口,心里发毛。到城东花园楼下,堵志强在单元门口等着,手里攥着把管钳。简单说,“上去看看?”
“你别上,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女的”
“我以前管过两百人的团队。头皮一阵发麻。”简宁把外卖箱里的头盔戴上,绑带勒紧下巴,“管人比管钳好使。”
堵志强把管钳递过来:“拿着,万一。”
简宁接了,掂了掂,插在后腰上,外卖服一盖,看不出来,她爬到六楼,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楼道回音大,听得清,怪怪的。“卫总交代了,这些东西不能留,”是老赵,
“那烧了?”
“烧什么烧,楼下就是垃圾桶,你拎下去扔了不就完了。”
“万一被人捡到”
“捡到个屁,谁认识这上面写的什么,”
简宁把耳朵贴在门缝上,闻到一股纸箱子的霉味,她掏出手机开了录音,揣回兜里。然后抬手敲了三下门。里面瞬间没声了,
过了十几秒,老赵的声音传出来:“谁?”
“物业的,楼下说你们这漏水,我来看看。”
门开了一条缝,老赵的半张脸露出来,看见是简宁,眼睛猛地瞪圆。“你”
简宁一脚把门踹开,管钳抡起来砸在门框上,铁碰铁,咣一声,“老赵,好久不见,卫长庚进去了,你还替他跑腿呢?”
老赵往后退了两步,那个戴帽子的年轻人从里屋冲出来,手里拎着个折叠椅。简宁把管钳往他面前一横:“砸下来算故意伤害,我送外卖的,天天爬楼,跑得比你快。你试试。”
年轻人看了看老赵,老赵咽了口唾沫:“简宁,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掺和,”
“那麻辣烫跟我有关系啊。”简宁把管钳往地上一杵,“八块五的单子,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你们送一趟给多少钱?够我跑几趟?”
老赵不吭声。简宁扫了一眼屋里。你听我说,客厅地上摊着三个纸箱子,里面全是文件,最上面那层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柏森科技运营部的审批单,有她的签名,但日期不对。她在柏森干了八年,每个月的审批单都经她的手,真的假的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这些是卫长庚让你销毁的?”
“我不知道,我就负责搬东西。”
“搬东西搬到出租屋里藏一个月?”简宁蹲下来翻了翻,从箱子底下抽出一沓报销单,抬头写着“柏森科技市场推广费”,金额栏里填着“叁拾万元整”,附的发票是假的,她在柏森的时候见过这一批,当时卫长庚说是走特殊渠道,没让她碰,
“老赵,你儿子今年高考吧?”
老赵脸白了。“你替卫长庚跑这一趟,他给你多少钱?够你儿子上大学不?你知不知道包庇销毁证据要判几年?卫长庚已经进去了。你替他扛,他出来能记你的好?他小舅子那辆帕萨特,你开着挺顺手是吧,车主写的谁的名?”
老赵额头上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我要是你,现在就把这些东西原样封好,送到经侦支队去。你主动交,叫立功。等他们查出来,叫同案犯。”
老赵蹲在地上不吭声,那个年轻人把折叠椅放下了,小声说:“赵哥,要不咱”
“闭嘴!”老赵吼了一嗓子,然后自己蹲在那儿喘了半天气。简宁也不催他,靠在门框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方棠发了十七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再不回话我报警了”。她回了一条:“别报,马上好。腿一软。”
老赵站起来,把地上三个纸箱子往一块拢了拢:“我交。但简宁你得跟我一块去,我怕说不清,”
“我陪你去。但先说好,到了经侦那儿,你怎么搬的、搬了几趟、卫长庚哪天交代的、原话怎么说,一个字都别漏,”
“行。就这么着,”
简宁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戴帽子的年轻人:“你也是,跟着去,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你年轻,别替人背锅。”
年轻人摘了帽子,露出一张二十出头的脸,嘴唇都在哆嗦:“我、我就是他临时找的搬运工,一天两百”
“那你更得去,说清楚了一天两百,跟你没关系,后背直冒凉气。”
堵志强在楼下等着,看见简宁带着俩人下来,后面还跟着三个纸箱子,愣了一下。“没事了。”简宁把管钳还给他,“谢了,回头请你喝酒。”
“你那凶宅里还有半瓶牛栏山呢。”
“那就喝那个,”
经侦那边简宁跑了一下午。老赵交代得挺痛快,连卫长庚让他租房的日期、给的现金、原话“别让简宁知道”都说了。那个年轻人做了笔录,签了字,走的时候腿还在抖。从经侦出来天都黑了。简宁给方棠打电话,方棠接起来就骂:“你拉肚子拉一下午?你知不知道你还有十二单没送?客户投诉电话打我这儿来了!”
“那十二单多少钱,我补给你,”
方棠不骂了:“你没事吧?”
“没事。抓了个尾巴,”
“什么尾巴?”
“卫长庚藏证据的尾巴。老赵招了,那三箱东西是卫长庚被批捕之前让他转移的,全是假账底稿和伪造的审批单,”
方棠沉默了三秒:“简宁,”
“嗯?”
“你是送外卖的。还是当侦探的?”
“都是。”简宁把车打着火,“走了,晚上还有单,”
回凶宅的路上她拐了一趟丈母娘家楼下。没上去,就在车里坐着,看见六楼窗户亮着灯,小孩的影子映在窗帘上,蹦蹦跳跳的。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她老婆。配了一行字:卫长庚的尾巴我抓住了,下周能结案,你让我接孩子不?过了五分钟,回了一条:你先把那破凶宅退了再说,
简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行。第二天一早,她给褚建业发了条微信:顾问的事我接了。就这么着,但我有条件,
褚建业秒回:说。第一,卫长庚的案子我配合到底,经侦那边需要什么我提供什么,不对劲。第二,公司合规审查我牵头,但审计团队我自己挑,你的人一个不进来。第三,缪采薇的岗位不能动,她手里的账你让她自己交,你不许派人去要,
褚建业过了十分钟才回:前两条行。第三条,缪采薇主动交了备份,经侦那边已经备案了,我动不了她。简宁盯着“主动交了”四个字,笑了。缪采薇这人。看着胆小,每一步都给自己留了后手。卫长庚拿她女儿威胁她,她就敢把备份藏到凶宅墙里,还敢在卫长庚被抓之后主动交出去,这叫胆小?这叫聪明人的胆子,刀架脖子上才亮出来。
她给缪采薇发了条消息:账本的事,谢了,
缪采薇回了三个字:扯平了,
后面跟了一条:我女儿学校门口那个盯梢的,前天撤了。我打听了一下,说是卫长庚进去之后就撤了,谢谢你。简宁把手机揣兜里,骑上电动车。今天的单子方棠给她派的都是西城别墅区,一趟顶三趟,跑完能早点收工。跑到下午三点,系统派了一单,起点是柏森科技大厦楼下,终点是城东老小区。简宁盯着那个起点看了半天,点了接单。
脑子嗡的一声。到柏森楼下,取餐的是个前台小姑娘,递给她一个纸袋子,挺沉,“褚总点的,说给您的。”
简宁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盒茶叶,一盒龙井一盒普洱。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褚建业的字迹:凶宅别住了,公司给你安排了个公寓,过渡一下。简宁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公寓我自己租,茶叶收了。便签塞回纸袋,让前台转交,
她拎着茶叶骑出去两个路口,拐进一家房产中介。城东这片她跑了大半年,哪条街有便宜房子、哪个小区物业不坑人,门儿清。你听我说,中介小哥看见她穿着外卖服进来,愣了一下。“租房。两室一厅,离城东小学近的,预算三千以内。”
“姐。三千以内两室,城东小学片区,有点紧。”
“你帮我找,我不着急,找到合适的我给你发红包。”
小哥翻了两页系统,抬头:“有一套,城东花园七号楼,跟您说的凶宅就隔一栋楼,房东急租,两千八,就是楼层高,七楼没电梯,”
简宁乐了:“七楼好,七楼安静。”
她当场交了定金。回凶宅收拾东西的时候堵志强上来帮忙搬箱子,嘴里念叨:“真搬啊?我这房子六百一个月,你上哪找去?”
“我老婆说了,不住凶宅,”
“那这房子我租给谁去?”
“你降价到五百,挂出去写‘程序员特供,安静无打扰’,”
堵志强笑得直拍大腿。搬完东西,简宁把钥匙还给堵志强。老堵攥着钥匙站门口不走,吭哧了半天:“那个,你新家水管要是坏了,给我打电话,”
“你不是只管城东花园吗?”
“我多跑两站地怎么了?我电动车充满电能跑四十公里,”
简宁拍了拍他肩膀:“行,回头请你喝酒。那半瓶牛栏山我给你留着。”
搬进新家的第三天,简宁去丈母娘家接孩子。她老婆开的门,堵着门口不让进。“案子结了?”
“结了。卫长庚认了,检察院那边说这周起诉。”
“你工作呢?”
“褚建业请我当顾问,按项目付钱,不坐班。”
“那破凶宅退了?说真的,”
“退了。新租的城东花园七号楼,两室一厅,离孩子学校走路十分钟。”
她老婆看了她半天,回头冲屋里喊:“妞妞,你妈来接你了,”
小孩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抱住简宁的腿。简宁蹲下来把她抱起来,闻见小孩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鼻子一酸,
她老婆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工资卡呢?”
“在包里,”
“给我,以后每月留两千零花,剩下的我管。”
“还有,以后别逞能,卫长庚那种人,你一个送外卖的往上冲什么冲?”
“我这不是冲赢了嘛。”
她老婆瞪了她一眼,转身进屋拎了个行李箱出来:“走吧,我跟你去看看新房子。要是跟那凶宅一个德行,我带着孩子还回来。眼皮跳了跳。”
简宁一手抱孩子一手拎箱子。笑得嘴咧到耳根。新家收拾利索那天,方棠带着站里几个骑手来暖房。堵志强拎了两瓶酒上来,缪采薇带着女儿来了,小姑娘跟简宁家妞妞在客厅搭积木。方棠端着杯子满屋转,看见阳台窗户上贴着胶带,问简宁:“这什么毛病?”
“老房子窗户漏风,堵师傅给粘的。”
堵志强在厨房炒菜,听见了喊一嗓子:“别叫我堵师傅,叫老堵就行,堵师傅堵师傅的,听着像我专门堵人似的。”
方棠乐了:“你堵师傅的外号不就是这么来的?上回四号楼老周家下水道堵了,你通了一下午,出来人家问你叫啥,你说‘我姓堵,堵下水道的堵’。”
满屋子人笑成一团。简宁端着杯子站阳台上,看着楼下七号楼到六号楼之间的过道,那间凶宅窗户黑着,新租客还没搬进来。她在那屋里住了三个月,撬开过一面墙,送过一单八块五的麻辣烫,把前老板的司机送进了经侦支队。
褚建业后来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说公司新一轮融资下来了,合规审查报告写得好,投资人挺满意。说到底,简宁在电话里嗯了两声,末了说了一句:“褚总,下回公司再有人替你背锅,你给人留条活路。”
褚建业那头沉默了半天,回了一句:“我记住了,”
卫长庚的判决是三个月后下来的。简宁没去旁听,方棠替她去的,回来跟她说判了七年,罚金三百万,退赔的钱打到公司账上,再按比例退给投资人,
“你那份呢?”方棠问。“我那份是工资,仲裁那边已经判了,柏森补给我十二万,”
“十二万?你干了八年就补十二万?”
“八个月工资,加未休年假折算,按劳动法就这个数。我又不是要发财。把该我的拿回来就行。”
方棠撇了撇嘴,但没再说什么,
简宁现在每天跑半天外卖,下午去柏森做合规审查的活儿。褚建业给她在十二楼腾了间小办公室,门口挂了个牌子,写着“外部顾问”。她很少去,去了也不穿正装,外卖服外面套件冲锋衣,进会议室往那儿一坐,对面一溜西装领带,就她一个穿冲锋衣的。有一回开完会,褚建业送她到电梯口,犹豫了半天说:“简宁,当年那事,我”
“褚总。”简宁按了电梯按钮,“你当年要是站出来说一句‘简宁没签字’,我不用跑这半年外卖,但你也别道歉,道了歉这顾问费我拿着不踏实。”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回头补了一句:“把公司管好,别再出第二个卫长庚。这就是对我最好的道歉。”
褚建业站在电梯口,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电梯门关上。简宁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接到方棠电话:“明天站点团建,你带家属来。老堵说他负责烧烤,缪采薇说她带凉菜,你带什么?”
“我带两箱啤酒。”
“你老婆来不来?”
“来。她说要当面谢谢你们,这半年多亏站点的人照顾我。”
方棠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别整这套啊,我泪点低,”
“那你别来。”
“放屁,我不来谁给你烤串?你烤的能吃吗?”
简宁笑着挂了电话。说白了就是,电动车拐进城东花园七号楼底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窗户,灯亮着,窗帘后面小孩的影子在晃。后背直冒冷汗。车支好,外卖箱卸下来拎上楼。爬到五楼的时候手机响了,褚建业发来一条微信:合规报告最后一版我看了,没问题,下个月董事会,你来列席吧。简宁回了一条:列席可以,不发言。
褚建业秒回:你什么时候学会不发言了?简宁乐了,把手机揣兜里没再回。到家门口掏钥匙,门从里面打开了,她老婆围着围裙站在门口:“快进来,菜凉了。”
“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也不是,就想让你吃顿热乎的,”她老婆接过她手里的外卖箱,“明天团建是吧?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给方棠他们带上。”
简宁换了拖鞋往客厅走,妞妞举着积木跑过来:“妈妈你看,我搭了个大房子!”
“搭得真好。比咱家还大。”
“这是给堵爷爷搭的,他说他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没意思。”
简宁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积木房子,笑了:“那你跟堵爷爷说,让他搬咱家楼下,天天来吃饭。”
她老婆在厨房喊:“你别瞎出主意,人家老堵有三套房呢!”
“那让他租两套出去,留一套自己住,搬咱隔壁来。”
“你管得真宽。”
简宁站起来,把妞妞抱到餐椅上,自己坐对面。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醋溜土豆丝、红烧排骨、紫菜蛋花汤。她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抬头看她老婆。“看什么看,吃饭,”
“你做的排骨比我做的好吃。”
“废话,你做了八年饭,哪回不是糊的?说到底,”
“那你不也吃了八年。”
她老婆白了她一眼,给妞妞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简宁扒了两口饭,手机又响了。方棠在群里发了一条:明天团建地点改了啊,城东花园七号楼楼下小广场,老堵说物业给批了场地,让咱们随便烤。缪采薇回了一条:我带烤炉。堵志强回了一条:我带肉,我认识批发市场一个卖羊肉的,新鲜。简宁回了一条:我带酒,管够。
她老婆凑过来看了一眼群消息:“你们这团建怎么跟过年似的?”
“差不多。这帮人陪我跑了大半年外卖,没他们我撑不到今天。”
“那你明天多喝点。别开车了。”
“骑电动车行不行?”
“骑电动车也别喝,喝多了摔了算谁的?”
简宁放下筷子,看着她老婆:“你这管得比我前老板还严。”
“那你回去找褚建业啊,看他管不管你饭。”
简宁嘿嘿笑了两声。低头扒饭。嗓子眼发紧。第二天下午,城东花园七号楼楼下支起了烧烤架。堵志强果然拎来二十斤羊肉。串了整整一下午。缪采薇带了凉菜和烤炉,方棠带着站里十几个骑手浩浩荡荡开过来,电动车停了一排。
简宁她老婆端着一盆饺子从楼上下来,方棠迎上去接了,俩人一见面就聊上了,从孩子上学聊到菜市场哪家肉新鲜,跟认识八百年似的。说白了就是,简宁端着啤酒杯在旁边看着,缪采薇走过来碰了碰她杯子:“卫长庚的罚金到账了,公司按比例退给投资人了。我算了一下,你那十二万在这笔钱里排最后,但也能分到。”
“不急。先紧着别人。”
“你倒是大方。”
“我大方什么,我就是懒得催。”
缪采薇笑了一声,然后收了笑:“我女儿学校那边,我换了个地方住,搬到城西去了。卫长庚的人撤了,但我不想在那片待了。”
“行,有事打电话。”
“嗯,”缪采薇举了举杯子,“简宁,谢谢你,”
“谢什么,你账本藏我墙里,我还没收保管费呢,”
缪采薇笑得直不起腰。有点不对。烧烤吃到后半截,褚建业来了。他自己开的车,停在小区门口走进来的,手里拎着两瓶茅台,方棠看见他愣了一下,凑简宁耳边问:“他怎么来了?”
“我请的。”
“你请他干嘛?”
“让他看看,一个公司倒了多少人吃饭。”
褚建业走过来,把茅台往桌上一搁,扫了一圈这帮骑手和家属,最后目光落在简宁身上:“你这团建,比公司年会热闹。”
“公司年会净听领导讲话了,那能热闹吗?”
褚建业没接话,自己找了个马扎坐下,堵志强递了把烤串过去,他接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这羊肉哪买的?”
“批发市场,我认识人,”
“回头给我个地址,公司食堂采购用,”
堵志强看了简宁一眼。简宁点了点头,老堵这才把地址报给褚建业,
吃到晚上八点多,骑手们陆续散了,有点怪,方棠帮着收拾桌子。说白了,简宁她老婆带孩子上楼洗澡。缪采薇带着女儿先走,堵志强喝多了坐马扎上骂开发商,说当年拆迁少给了他二十平。褚建业没走,坐在那儿喝茶,有点不对。简宁坐他对面,俩人中间隔着一桌竹签子和空酒瓶。
“经侦那边跟我说,老赵的笔录里有一条,卫长庚让他把东西转移到城东花园的房子,特意交代别让你知道。”褚建业端着茶杯没喝,“他那时候已经被盯上了,还想着防你,”
“他防我正常,我手里有他伪造审批单的复印件。”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缪采薇藏墙里那本账,里面有卫长庚签字的报销单复印件,日期和金额都对不上。我对照了一下公司系统里的审批记录,发现他把我名字加上去的那几张单子,编号是连续的,中间没有跳号。真的审批单编号有跳号,他伪造的时候图省事,连着编的。”
褚建业放下茶杯:“你什么时候发现编号不对的?”
“被开除那天晚上。我回家翻了一遍邮箱,把能下载的审批单全下载了,逐张对编号。对到凌晨三点,找出十七张假的,”
“你那时候就知道卫长庚造假,为什么不直接举报?”
“举报给谁?你?”简宁拿起一串凉了的板筋咬了一口,“你那时候正跟投资人吃饭,我要是打电话跟你说你外甥女婿造假,你第一反应是查他还是压下去?嗓子眼发紧。”
褚建业不吭声。“所以我先跑外卖,等卫长庚自己露尾巴。他那种人。拿了不该拿的钱,迟早要转移。转移就得找人,找人就得出错,老赵就是他出的错。”
“你等了大半年。就为了等他出错?”
“我等你出错。”简宁把板筋咽下去,“你只要护着卫长庚一天,我就没法翻案。但你护不住他一辈子。你想,融资一轮接一轮,投资人尽调越来越细,卫长庚那点假账迟早兜不住,说不上来。我等的就是你兜不住的那天。”
褚建业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简宁,你在柏森干了八年,我都没发现你这么能忍,”
“你也没给我机会表现。”
褚建业站起来,把茅台瓶盖拧上,剩的那瓶没开封,往简宁面前一推:“这个留着,下回团建再喝。”
褚建业往小区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顾问合同我让法务改了一版,项目费上调百分之三十。你别推,推了我心里不踏实,”
简宁没推。她看着褚建业的车开出去,拐上主路,尾灯消失在路口,说不上来。方棠从单元门里探出头:“走了?”
“走了,”
“你俩聊什么了,聊这么半天?”
“聊羊肉串。”
方棠翻了个白眼,帮着把最后两袋垃圾拎到垃圾桶旁边,心里一紧。简宁把没开封的茅台拎上楼,搁在酒柜里。她老婆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酒瓶:“谁送的?”
“褚建业。”
“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欠我的,”
“他欠你的可不止一瓶酒。”
“那倒是,不过他要是真把公司管好了,就算还了,后背直冒凉气,”
她老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简宁去儿童房看了看妞妞,小孩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脚底下。她给重新盖好,关了灯出来,
阳台上晾着外卖服,夜风吹得袖子晃来晃去。楼下小广场上堵志强还在收拾烧烤架,铁签子碰铁皮,叮叮当当响,总觉得哪里不对。我跟你说,简宁趴在阳台栏杆上冲底下喊:“老堵,明天再收!”
“马上就好,还有两把炭没灭!”
“那你注意点,别把草坪点了!”
“放心,我拿水浇了!”
简宁回屋,把手机充上电。方棠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今天团建的大合影,十几个人挤在烧烤架前面,她站中间,外卖服拉链拉到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保存了照片,设成屏保。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简宁爬起来洗漱,套上外卖服,拎着头盔出门。她老婆在厨房煎鸡蛋,听见动静喊了一嗓子:“吃了再走!”
“来不及了,早高峰单多,”
“那你带个鸡蛋路上吃。”
简宁折回厨房,接过煎蛋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了句“走了”,蹬上鞋就往外跑。电动车从七号楼底下窜出来,拐上主路。眼皮跳了跳。早高峰的车流挤成一锅粥,她夹在中间见缝插针,头盔绑带勒紧下巴,外卖箱在车后座哐当响,说不上来。手机支架上弹出一条新单:城东花园六号楼,六楼,麻辣烫一份,
简宁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两秒,点了接单,
六号楼。六零二,就是老赵租的那间。凶宅在六零一,隔壁。她把车停在六号楼底下,拎着麻辣烫往楼上爬,说不上来。爬到六楼。看见六零二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搬东西。一个年轻姑娘探出头来,看见她手里的麻辣烫:“我的我的,放门口就行。”
简宁把袋子递过去,姑娘接了,顺嘴问了一句:“姐,你知不知道隔壁那间以前死过人?”
“知道。”
“你不怕啊?”
“怕什么,死人又不会抢我外卖。”
姑娘乐了:“我刚搬来,我朋友说这栋楼出过事,我寻思便宜就租了。说实话,”
“便宜就对了,这楼风水好,住进来能转运。”
“真的假的?”
“真的。我住隔壁那间住了三个月,从送外卖的干回了坐办公室的,”
姑娘半信半疑地关了门。简宁下楼,骑上电动车。方棠在群里发了今天的排班表,简宁看了一眼,下午三点之后没给她派单,说不上来。她给方棠发了条语音:“下午空着干嘛?”
方棠秒回:“你不是要去柏森开会吗?你自己看看日程表。”
简宁翻了翻手机备忘录,下午三点,柏森科技合规审查总结会,地点十二楼会议室,
她把手机揣兜里,拧到底冲出去。前面路口拐角那家奶茶店还在,招牌上写着“第二杯半价”,
简宁看了一眼,没停。今天不买奶茶了,今天开会,电动车窜出去两个路口,风把外卖箱吹得哐当响。简宁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把手机支架上的导航划开,
柏森科技大厦,十二楼,三点。不坐班,按项目付费,穿冲锋衣进会议室,有点不对,
她乐意,
简宁把电动车锁在柏森大厦楼下的栏杆上,保安从玻璃门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冲锋衣上停了停,又缩回去了。她拎着外卖箱没撒手,里面装着缪采薇要的冰美式,三杯,有点不对。
缪采薇早上七点给她发了条微信。就四个字:帮我带三杯。简宁回了个问号。缪采薇说十二楼会议室旁边有个小茶水间,你放那儿就行,简宁没再问。有些事问多了就是给人添麻烦,
电梯到十二楼,门一开就闻到一股地毯刚清洗过的味道。就这么着,前台换了新面孔,小姑娘站起来拦她,说外卖放前台就行。简宁把外卖箱搁地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访客证,上面印着“合规审查组外部专家”,照片是她去年工牌照截的,头发比现在短,小姑娘拿过去扫了一眼,又看看她,说您稍等。
电话拨出去不到十秒,缪采薇从走廊尽头拐出来,高跟鞋敲在地毯上没声音,但步伐比平时快,
“来了。”缪采薇接过外卖箱,手指在箱盖上敲了两下,这是她们以前开会时的暗号,意思是“里面有东西”,简宁没接话,跟着她往会议室走。走廊两侧的玻璃隔断里坐着几十号人,有几个抬头看见她,低头假装敲键盘的速度快了半拍,不对劲。简宁认得其中两个,去年还跟她一个组,现在工位牌上的职称都升了一级。
会议室门推开,长桌一头坐着褚建业,另一头空着把椅子,中间是卫长庚。卫长庚正翻一沓材料,抬头看见简宁,嘴角往上一扯:“哟,简总监,外卖送这儿来了?”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拍,“今天这个会,合规审查组的人还没到齐,你一个送外卖的进来不太合适吧。”
简宁把访客证拍在桌上:“你们法务部上周发的邀请,邮件抄送了褚总,你要不要翻翻收件箱?”她拉开椅子坐下,冲锋衣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领口还有个折痕,是出门前现熨的。褚建业咳了一声:“简宁是我请来的。”他面前摆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公司五周年纪念的字样,漆掉了一半。脑子嗡的一声。
简宁注意到他手在杯盖上摩挲,指节泛白。卫长庚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会议室安静了十几秒,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忽然清楚起来。缪采薇在桌子另一头坐下,打开笔记本,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两下,屏幕背面的贴纸是个卡通兔子,她女儿贴的。“那就开始。”褚建业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简宁,你先说说,去年那批数据,你手上有什么。
”
这话问得直。简宁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术,打算先从流程漏洞说起,再引到审批签字,最后落到卫长庚头上,褚建业直接掀了底牌。得了,她在心里骂了句老狐狸,嘴上没停:“我手上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卫总手上有什么没交出来,”
卫长庚把笔往桌上一扔:“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去年三月到六月,你让技术部改了四版数据口径,每版都拿给我签,我一次没签。
后来你拿我工号登了系统,把审批记录补上了。这事IT部后台有日志,你删了本地记录没用,服务器上有备份。”简宁说这话时盯着卫长庚的领带,蓝底金线,去年年会他也系的这条,当时他跟人碰杯时说“明年争取上市”。卫长庚的脸僵了半秒,随即笑开:“简宁,你被开除的时候签过保密协议,今天坐这儿说这些,我可以告你违约。
”
“你告。”简宁从兜里掏出手机搁桌上,“你告我违约,我就把缪经理手里的账本交到经侦。你造假那批项目套了公司两千多万,走的是供应商付款名义,供应商是你在外面注册的壳公司,法人是你小舅子,我说得够清楚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褚建业手里的杯盖“咔嗒”一声扣在杯子上,声音脆得吓人,他转头看卫长庚,眼神里有东西在塌。卫长庚站起来:“褚总,她胡说八道,缪采薇跟她串通好的,这俩人去年就走得近,你又不是不知道。”
缪采薇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打印机响了。她从打印机里抽出一沓纸推过去:“这是去年三月到六月供应商付款的流水,壳公司收款记录我标黄了,法人姓名和卫总小舅子身份证号后四位对得上。原件在我保险柜里,这是复印件,”
卫长庚的脸从红转白,又转青。他手指着缪采薇,指头在抖:“你,你女儿学校在哪儿你知道,你考虑清楚。”
褚建业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烫了他自己手背,他没躲:“长庚,你坐下。”
“舅舅,你听我说,这事我能解释,”
“我让你坐下,”
卫长庚没坐,他抓起桌上那沓复印件撕了两把,纸屑撒了一地。简宁弯腰捡起一片,上面正好是壳公司的银行账号。她把纸片放桌上:“撕吧,经侦那边我上周就递了材料,你撕的是副本。”
卫长庚愣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撕纸的姿势。褚建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半分钟。窗外能看到楼下的十字路口,外卖电动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简宁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喘气还是叹气,
“简宁。说实话,”褚建业没回头,“去年的事,是我没查清楚,卫长庚说你拒绝配合项目组工作。我信了。”
“你信不信不重要,你当时急着冲业绩,谁拦你路你踢谁。”简宁把手机揣回兜里,“我今天来不是要你道歉,仲裁那边我已经立了案。该赔多少赔多少。我来就为一件事,缪采薇的离职证明,你今天就给她开。她女儿九月上小学。没离职证明没法转学籍,”
缪采薇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但没哭,她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褚建业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又看卫长庚:“长庚,你自己交辞职报告,还是我让人事发?”
“舅舅,我手上还有客户资源,下个月融资尽调”
“我让你交辞职报告。脑子嗡的一声。”
卫长庚把手里最后一片纸屑攥成团砸进垃圾桶,砸偏了,纸团滚到简宁脚边。简宁用鞋尖把它拨到墙角:“卫总,你外面那个小主播的房租,走的是公司市场推广费吧?报销单缪经理手里也有,你要是痛快点走人,这东西就不往你老婆那儿寄。”
卫长庚的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一个“你”字,没了下文。他拉开会议室门出去,门没关,走廊里传来他踢翻垃圾桶的声音,塑料桶滚了两圈,有人小声骂了句脏话,
褚建业坐回椅子上,手撑着额头:“简宁,回来干吧。运营总监的位置还空着,薪资比你走之前上浮百分之二十。”
“不回来。”
“你房贷”
“房子法拍了,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我现在住城东老小区,月租六百,还是凶宅。”简宁笑了一下,嘴角咧开的弧度不大,“褚总,你当年带我入行,教我的第一句话是‘数据这行,一个数错了就得认’,你认了吗?”
褚建业没接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下眉,咽下去了。你看,“仲裁那边我撤不撤诉看你诚意。缪经理的离职证明今天开出来,再说个事她去年被卫长庚扣的季度奖金,财务补给她,这两条做到,我签调解协议,不对外说一个字。
”简宁站起来拉上冲锋衣拉链,“做不到,下周经侦上门的时候,你融资路演就改在派出所办吧。”
她往外走,经过缪采薇身边时手在缪采薇肩膀上按了一下。缪采薇的手从键盘上挪开,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劲儿很大,
出了会议室,简宁没坐电梯,从消防通道往下走。走到九楼拐角,手机震了,堵志强发来的:“你那屋水管我换了,晚上回去试试,要是还响就再叫我。”后面跟了条语音,点开是扳手掉地上的声音,他骂了句“操”,语音断了,
简宁回了个“谢了,晚上请你喝酒”,堵志强秒回:“两瓶牛栏山。别整啤的。”
她接着往下走,走到一楼大厅,前台小姑娘追出来:“简姐,褚总让你等会儿,他有东西给你,”
简宁站住。小姑娘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简宁抽出来一看,是张支票,金额栏填着二十万,用途写着“项目补偿”。背面褚建业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当年你结婚我随了五千,这算补的份子钱。字迹歪歪扭扭,他手还在抖。简宁把支票折好揣兜里。
走到电动车旁边,方棠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下午没给你派单,柏森那会开得怎么样?”简宁回:“还行,把前老板怼了。”方棠秒回三个感叹号。紧接着一条语音:“你疯了吧你!那可是褚建业!他当年在咱们园区跺跺脚地都颤!”
“他心脏搭过桥,跺不了脚,”
方棠在语音那头笑得喘不上气:“行行行,你牛。明天给你排满,别嘚瑟了。”
简宁骑上车往东走。路过那家奶茶店时停了一下,买了杯最便宜的原味奶茶,热的,三分糖。到小区楼下正好碰上堵志强拎着工具箱从三单元出来,身上一股二锅头味儿,他看见简宁手里的奶茶袋:“你喝这玩意儿?这么跟你说吧,齁甜,”
“给缪采薇带的。她今天估计得加班开离职证明。”
“那个给你塞纸条的?”堵志强拧开保温杯灌了口茶,“你上回说她家闺女要转学,办妥了没?”
“正办着。”
堵志强点点头,工具箱换了个手拎着:“晚上喝酒别忘了,两瓶。后背直冒冷汗。”
“记着呢,”
简宁上了楼,把奶茶放隔壁姑娘门口,敲了两下门。姑娘开门接过去,又探出脑袋:“姐,你上回说这楼能转运,真的假的?”
“真的。”
“那我啥时候能转?”
“先把外卖送明白再说。”简宁进了自己屋,把外套甩在椅子上,掏出那张支票看了两遍。然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仲裁材料”那个文件夹重命名成“结案”,删掉了里面三分之二的截图,剩下的三分之二没删,留着,万一褚建业反悔。
正要锁屏,缪采薇发来一张照片:离职证明盖了公章,旁边摆着女儿的小书包,书包上挂了个兔子挂件。配文就一句:“简宁,我闺女九月能上学了。”
简宁回了个“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下周请你吃火锅,带你闺女,方棠也来。”
缪采薇回:“好,我带账本。”
简宁乐了,回她:“账本不用带了,带嘴就行。”
晚上八点,堵志强拎着两瓶牛栏山敲她门,还端了盘花生米。简宁从冰箱里翻出半只烧鸡,俩人坐阳台上喝。喝到第二杯,堵志强开始骂开发商,骂了十分钟,话锋一转:“你那个前老板,褚什么来着,他住哪个小区?得了,”
“问这个干嘛?”
“他要是再欺负你,我上他小区门口堵他去。我拆了二十年房,闹事我熟,怪怪的。”
简宁差点被酒呛着:“不用,他今天被我堵得够呛。”
堵志强嘿嘿笑。碰了下杯:“那就行。这屋水管我换了新的,你晚上试试,要是还响,那就是楼上那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简宁喝了一口酒,辣得嗓子眼发烫。手机亮了,方棠在群里发了明天排班表,简宁的名字后面跟了八个单,全是一公里内的短途,有点不对。方棠[平台禁止内容]她:“给你排的都是好单,别给我整幺蛾子。”
简宁回了个“收到”。抬头看天,老小区楼间距窄,只能看见巴掌大一块夜空。隔壁姑娘的窗户亮着灯,窗帘上晃着人影,大概在吃麻辣烫。缪采薇发了条朋友圈,照片是离职证明和女儿画的一幅画,画上三个人手拉手,歪歪扭扭写着“妈妈上班”。
褚建业没发朋友圈,但简宁看见他微信步数从早上八点的两百步涨到了三千步,估计在楼里转圈呢。她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加上褚建业那二十万,够把老婆孩子接回来了。她给老婆发了条微信:“房子找好了,城东两居,月租三千,离你单位三站地铁,下周末我去接你们。”
老婆没回文字,发了个语音,点开是闺女的声音:“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呀,姥姥做的饭太咸了,”
简宁鼻子一酸,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缓了十秒,堵志强在旁边假装看风景。举着杯子半天没往嘴边送。“堵哥,”
“你那两套出租的,城东还有空的不?这么回事,我老婆孩子回来住,想租个两居。”
堵志强把杯子放下,从裤兜里掏出串钥匙扔桌上:“三单元四楼,两室一厅,简装,月租两千八。你给两千五就行,剩下三百算我随份子,”
“你上回不是说我结婚你没赶上吗?”
“这回补上。”堵志强给自己倒满第三杯,“别磨叽,喝,”
简宁举起杯子碰了一下。手机又震了,方棠发来一张截图,区域经理在群里点名批评她擅自给骑手调班,方棠回了一句:“简宁上个月准时率百分之九十八,你找个比她强的出来,我马上改,”后面跟了九个感叹号。后背直冒冷汗。简宁给她回了个“淡定”,
方棠秒回:“淡个屁,明天你请我喝奶茶,”
“行,第二杯半价,”
“你抠死算了。”
简宁笑着锁了屏。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拖着长音喊“旧家电旧手机拿来卖”,声音从小区这头飘到那头,她把最后一口酒干了,喉咙里一条火线烧下去。明天还得早起跑单。先把老婆孩子接回来,再琢磨琢磨要不要拿那二十万开个小店,卖奶茶也行,第二杯半价那种。
缪采薇说了要带闺女来吃火锅,方棠说要喝奶茶,堵志强说两瓶牛栏山不够下次换三瓶,日子有得忙。手机又亮了,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简宁你好,我是卫长庚的老婆,你手里有他在外面养人的证据吗?我出钱买。简宁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回了一个字:有,怪怪的,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冲堵志强举了举杯,
“堵哥,下礼拜可能还得请你喝一顿,”
“为啥?”
“有个冤大头要给我送钱。”
堵志强挠了挠后脑勺:“那你多要点。”
简宁把花生米最后几颗倒进手心。仰头吃了:“放心,这回我亲自谈。”
第二天中午,简宁把外卖箱往电动车后座一绑,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说真的,对面接得飞快,嗓门压得很低:“东西真在?”
“账本复印件,加三张照片。你老公跟那小主播在酒店大堂搂腰那张最清楚。”简宁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拧开一瓶水灌了口,“二十万,一口价,你拿东西,我拿钱,两清,”
对面沉默了几秒:“十万。那账本对我没用,我只要照片。”
“十五万。账本你拿去扔了都行,但照片单卖不还价。”简宁把水瓶往车筐里一扔,塑料壳砸出闷响,“你老公下周要跑路,你比我急,”
“成交。下午三点,城东老小区门口那个废品站见。”
简宁挂了电话。转头给缪采薇打了过去,响到第四声才接,那头有小孩背课文的声音。简宁开门见山:“采薇,卫长庚老婆要买照片。钱到手咱俩对半。”
缪采薇倒吸一口气:“你疯了?她万一转头告诉卫长庚呢?”
“她不会,她查卫长庚半年了,就等这证据离婚分钱。”简宁把头盔扣上,“你把心放肚子里,钱一到账我先把堵哥那三瓶牛栏山还了,”
下午三点,废品站。卫长庚老婆是个瘦高女人,拎着个塑料袋,里面十五沓现金码得整整齐齐。简宁把照片递过去,她一张张翻完,嘴角抽了两下:“行,账本呢?”
“账本我留着告你老公。讲真,你要想分钱,等我仲裁完再说。”简宁把塑料袋往怀里一塞,转身要走。“等等。”女人叫住她,“卫长庚后天飞三亚,机票都订了。”
简宁脚步没停。腿一软。回头冲她咧嘴一笑:“谢了。这消息算赠品。”
当天晚上,简宁把录音笔和账本复印件往仲裁委值班窗口一塞,顺手给褚建业发了条微信:“褚总,卫长庚后天跑,您那心脏药备好了吗?”
第二天一早,褚建业电话打过来,嗓子哑得像砂纸:“简宁,你真要撕破脸?”
“您外甥女婿拿我背锅的时候,脸早撕了。”简宁蹲在楼道口啃包子,含含糊糊说,“您要还想保公司,就让卫长庚把假数据那批项目全吐出来,我仲裁撤了,您股价稳住,咱俩都不亏。”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你回来上班,运营总监还给你,”
“免了。我这人太要脸,干不了背锅的活。”简宁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您把欠我的工资和赔偿金结了就行。对了,缪采薇的岗位您看着办,她手里账本比我全,”
三天后。卫长庚在机场被经侦拦下,褚建业连夜发全员信,承认数据造假,切割卫长庚。简宁的仲裁调解书下来那天,方棠在站点群发了个大红包,堵志强扛着三瓶牛栏山敲开她家门,缪采薇带着闺女坐了一桌,心里发毛,
简宁给老婆打电话:“房贷我补上了,房子咱再慢慢看。你先带娃回来吃顿火锅?”
老婆在电话那头骂了句“德性”,挂了。十分钟后发来一张高铁票截图,明天下午到。简宁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冲堵志强举瓶:“堵哥,这回真不用请你喝酒了,”
“冤大头钱到账了,我盘了个奶茶店,下个月开业。”她拧开瓶盖,冲所有人晃了一圈,“第一杯免费,第二杯半价。得了,”
方棠一巴掌拍她后背上:“你抠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