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晋升评审,我刚讲完新门店的业绩,妻子便让男助理接过我的汇报稿,上台接受任命。她说夫妻之间不用争这点名分。十分钟后,我提交了离职申请。几天后她来接我回去,我递出名片:“闵总,先约我助理吧。”
1
屏幕上还停着我做的那张区域地图。
红色圆点是过去两年开出的十四家门店,绿色的是还在谈的六处地址。最右边那一排数字,记录着开业后九十天的销售和退货情况。
我说完最后一句,会议室里有人鼓了掌。
人事总监翻开文件夹:“区域运营副总的竞聘结果——”
“等一下。”
闵知夏从主位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她是辰川家居的总经理,也是我结婚五年的妻子。
她从桌上拿起我的汇报稿,递给身后的江恪。
“这个项目,行远做执行,江恪一直在统筹。”她说,“让他来公布接下来的计划。”
江恪穿着我昨天才陪他挑过的深灰西装。准确地说,是知夏叫我替他选的,说今天他要见董事和合作方,衣服不能太随便。
他接过我的稿子,站在我刚才站过的位置,按着上面的数字往下讲。翻到第十三页时,他甚至念出了我写给门店经理的备注:“西区二店雨季入口地垫再加长两米。”
那不是汇报用的句子。我忘了删除。
会议室里有两位门店经理抬头看我。知夏把话筒推向江恪:“很好。人事宣布吧。”
区域运营副总,江恪。
我坐了回去。人事总监避开我的眼睛,说任命公示稍后发布。江恪笑着对大家点头,经过我身后时,手指在我椅背上拍了一下。
“纪哥,以后还得多靠你。”
这句话,他上一次升职时也说过。
2
我叫纪行远,三十四岁。辰川在本城有二十九家门店,其中十四家是我负责选址、开业和后续调整的。
第一回被压晋升,是两年前。
那时公司刚从七家店扩到十五家,区域负责人空出来。我带队把南区四家亏损店的租金重新谈下来,改了配送半径,年底第一次让南区转正。
人事约我谈职级,知夏却在董事会上说:“夫妻都坐管理层,别人容易觉得不公平。”
我认可避嫌,当场退出评选。后来她把那个职位给了从总部调来的老员工。半年后他离开,南区又回到我手里。
第二回,是去年秋天。江恪刚进公司三个月,原本只负责总经理办公室的会务和行程。他想做业务,知夏便把新开的滨江店交给他“锻炼”。
开业前一天,门店定制柜的样板墙颜色发错了。江恪在外地陪她参加行业论坛,我带着安装工换到凌晨两点。第二天剪彩时,知夏把“滨江店负责人”的名牌别在江恪胸前。
她说:“他是新人,需要一次拿得出手的成绩。你已经证明过自己了,再等一年。”
那晚回家,她给我煮了面,在碗里多放了一颗煎蛋。我吃了一口,问她今年调薪能否照原计划执行。她说会安排。后来财务告诉我,薪档也一并暂缓了,理由是“管理层亲属须统一复核”。
这次评审前,我找她谈过。
我把团队的考核表摊在她桌上,告诉她我可以接受公开答辩,接受回避她的投票,接受董事和外部顾问来评分。但我不能接受再把团队的业绩归给江恪。
知夏盯着表格,先说“不会”,接着问我:“你是不是对他有成见?”
今天的结果,就是她的答复。
3
会议散后,江恪追到走廊,叫我去他办公室对一遍下周六处新店的进度。
我说:“团队的汇报关系,先等人事发正式通知。”
他笑了一下:“纪哥,你不会真生气吧?闵总最信任的还是你。”
我绕过他去了人事部。
十点四十二分,我在电脑上提交离职申请。十点五十二分,系统显示“已提交,待办理”。我截图保存,给人事总监发了一份交接清单,标明已签合同、未签谈判和下周必须有人去的门店。
人事总监愣了半天:“你和闵总说了吗?”
“她刚听见了。”
知夏站在门口。她的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眉头拧起来。
“跟我回办公室。”
她关上门,第一句是:“你一定要挑今天给我难看?”
“你让江恪拿我的稿子接受任命,难看的不是你。”
“那个职位给他,是为了让他能名正言顺地跟各店负责人讲话。你做实际工作,谁也不会少你一分钱。”
“去年说好的调薪,到现在也没给。”
她停了一下,走到我面前:“我会补。你先把申请撤了。”
我没有动。
她压低声音:“行远,你是我丈夫,跟江恪争一个头衔,有必要吗?”
我想起那碗面,煎蛋的边有点焦。我当时真的以为,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有。”我说,“因为拿这个头衔的人,可以决定谁做什么、谁领功劳,也可以拿我写的东西叫我执行。”
她的手机响了,是江恪问下午怎么安排。她看了我一眼,接通电话:“按原计划走,行远这边我来处理。”
我走到门边,她在身后说:“你现在出去,等气消了,自己来找我。”
我拉开门。办公室外,人事总监正拿着那张晋升公示,犹豫要不要贴出去。
“贴吧。”我对她说。
4
当晚我没回家,去了母亲那儿。
她住在城西老小区,厨房的灯有一半坏着。我蹲在凳子上拧好灯泡,她切了一盘梨,放到餐桌上。
“又吵架了?”
“辞职了。”
她把梨盘往我这边推了推,没有问知夏怎么样,只问:“工作有着落吗?”
“还在谈。”
“房贷那边呢?”
“我手上的积蓄够还几个月。房子和她共同买的,后面得算清。”
母亲点点头:“先吃梨。”
我拿起一块,她却把盘子里最小的那块挑出来,自己吃了。
手机上有十几条消息。团队里的小蒲问我,是不是真要走;南区门店经理说江恪刚让他们把下周六处地址的租赁测算发给他;知夏只发了四个字:别闹太久。
我给小蒲回:“按交接表工作,别替我跟人吵。该你署名的内容自己留好底稿。”
另一条消息来自苏见禾。她是立衡家居的总经理,半年前在行业交流会上听我讲过老店改造。上个月,她通过共同认识的前同事约过一次午饭,问我愿不愿去立衡负责新区域。
我那时回绝了,只说自己在辰川还有团队要带。她没再追。
这次我发消息问她,那个职位是否还在。她回得很快:“还在。明天上午,带你做过的公开案例来聊。不用带辰川的内部资料。”
第二天,我整理了一份没有客户信息和内部定价的工作经历。最难删的是南区四店的照片:那几处入口是我反复看过的地方,雨天、节假日、闭店后,我都记得。最后我只留下自己能公开说明的做法,没把原店的测算表带走。
5
交接的第一天,江恪没来。
他说去参加新职位的欢迎午宴,让小蒲替他收资料。小蒲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一沓纸,脸有些红。
“纪哥,他说租金底线那个表也要。”
“在公司系统里,权限找财务开。我不能私发给你。”
小蒲松了口气,随即又问:“明天西区二店的房东来,谁去?”
我在清单上指给她看:“已经约好十点。江恪要是不能到,先请人事确认新的负责人,别让你一个人谈。”
傍晚,知夏终于来找我,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周末去一趟海边吧。”她把一杯放在我面前,“你不是一直说想去看那边的旧街?”
我盯着杯盖上的标签:半糖燕麦拿铁,还是她记得的口味。
“周末我要搬东西。”
“你真打算离家?”
“离职和婚姻是两件事。婚姻的事我们也得谈。”
她把自己的咖啡放下:“就因为一个职位,你要跟我离婚?”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又说:“江恪坐那个位置,我才好让他替你挡那些应酬。你能专心做喜欢的事。”
“我喜欢的是带着团队把店开好。”
“那你继续做。”
“以他的名义?”
她皱起眉,拿起我桌上的笔,在交接清单旁边画了一道短线。那是她着急时的小动作。我们刚结婚时,她还会在便签上画一间歪斜的小房子,说以后门店的招牌要铺满这座城。
“你非要把一切说得这么难听。”
我把那张纸收好。她留了咖啡,走时说财务会尽快办调薪。
两天后,人事通知双方协商确定最后工作日。
接下来的两天,我第一次以离职员工的身份坐进原来的会议室。桌上没有我的名牌,只有一张空白纸,让我在上面写交接时仍需回答的问题。
江恪终于出现了。他翻着清单,指向南区三店:“这个店去年年底的改造,你能不能陪我再走一趟?店长只听你的。”
“改造已经完工。你需要了解供应商和设备,清单里有联系人。”
“我让你带我走一趟,又没说不给你算加班。”
人事总监坐在旁边,提醒他交接要围绕尚未完成的事项。江恪把笔一扣:“纪哥,你跟我较真,吃亏的是那几个店长。”
我没接他这句话,拨通南区三店的电话,开了免提。店长答得很清楚:空调维修还有一次复测,由她和物业共同盯,供应商的联系方式在系统里;其他事项都结了。
江恪把纸往后一推:“你们都准备好了,我还能说什么。”
“需要我补的,你现在说。”
他盯着我,没再开口。那张空白纸从早上放到下午,最后只写了一行“物业复测时间”,被人事总监夹进交接记录。
离开会议室时,我经过小蒲的工位。她正对着电脑写门店培训的材料,江恪那份任命公告就在旁边的打印机上。她把屏幕微微朝里转,问我晚上能不能喝一杯。我说先不喝了,我得回去整理自己的工作经历。
她点点头,又小声说:“培训那件事,以前你都让我在首页署名。现在江恪说新部门统一署负责人。”
我说:“你写的是哪一页,就把原始稿存好。你来决定要不要跟他谈。”
她把手从鼠标上移开,重新打开了文档的第一页。
该交的系统权限、门店待办和团队文件,我一项项交给新负责人签收。剩下的薪资与报销按流程结清;那张升职公示在公告栏上贴了整整一周。
6
苏见禾的办公室没有大幅海报,墙上钉着一排门店平面图。
她没问我知夏的事,第一句是:“立衡的新区域六家店,已经谈下三个地址,你会先否掉哪一个?”
我看了半小时,指出其中一家店门口有台阶,家具出样得绕到侧门搬运。平面图上标的消防通道又被供应商当成临时仓库。开业当天如果货进不来,宣传做得再漂亮也白搭。
苏见禾拿笔圈住那一块:“设计公司说能改。”
“先问物业能不能给改。再问送装团队进车的时间。如果都不行,这个店的面积不能按现在的陈列方案算。”
她没有点头夸我,只让运营经理进来,当面把物业的回复打给我听。对方说改造得排期,运输车不能占侧门两个小时。
我把图往回推:“那就别拿这个方案报预算。”
第二轮面谈,我见了财务、门店负责人和人事。他们问我能不能保证半年开满六店,我说不能。若那处地址解决不了进货问题,宁可换地方。苏见禾问我要多少预算试点,我按开业准备和试运营两个阶段列了花钱的顺序。
第三天晚上,她来电话,给出区域运营副总的任命意向。职责是建立新区域门店和履约团队,前两个月先交一间试点店;业绩指标、汇报关系、薪酬和任命日期都写在录用文件里。
我和她确认旧公司是否需要交接证明。她说人事会核验,所有业务资料从立衡自己的渠道建,别让新团队碰辰川文件。
我把录用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第二天下午,苏见禾带我去见配送团队。司机老何把一张褶皱的路线图铺在货车头上,指出商场侧门的车道下午四点会被快递车占住。图纸上没这条。
“为什么不跟物业说?”我问。
“说了两次。他们让我们等。”
我约物业来现场,不提旧公司的做法,只让老何开车模拟一次。车头刚进弯,迎面一辆快递车,双方堵了五分钟。物业负责人这才同意把配送时段挪到上午,并调整侧门临时占用标识。
回去路上,苏见禾问我:“如果物业还是不同意呢?”
“换一条配送路线,成本要加。我会先让你看测算,再决定那家店值不值得开。”
她把车窗降下来一点:“你面试时说了不能保证半年六店。董事们听着不痛快。”
“你现在还聘我?”
“因为老何刚才没躲着你。他有话敢直接说,以后我也能早点知道问题。”
这不是我在辰川从来没得到过的信任。刚开第一家店时,知夏也和我在雨里等过货车。但后来她只听见发布会上谁的名字好听,没再问货车怎么进门。
7
知夏是在五天后找到我的。
那天我刚从立衡门店出来,苏见禾让我把一个陈列货架从通道中间挪开。两个店员拿着卷尺,等我说新位置。
知夏的车停在路边。她穿着那件浅灰风衣,手里提着保温袋。
“你胃不好。”她走过来,把袋子递给我,“里面是饭。”
我没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母亲说你出去工作了。我问了几个认识的人。”
她看向店里挂的立衡标识,脸色变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上班。”
“苏见禾聘你了?”她轻笑了一声,“她动作倒快。行远,别拿自己赌气。辰川还有十四家店等你,江恪经验不够,你回来帮他把第一轮稳住。我让人事把你的薪资补到副总档。”
我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递给她。
她盯着上面的“立衡家居·区域运营副总”,手里的保温袋晃了一下。
“副总?”
“试用期照合同考核。”
她没有接话。身后有货车按喇叭,我往旁边让开,和店员把架子搬到不挡通道的位置。
知夏跟过来:“你明知道立衡要做东区,辰川也在谈东区。你这样是在跟我作对。”
我把卷尺递回店员:“你来之前,我就在这儿工作了。”
她终于把饭放在旁边的空纸箱上:“你想要职位,我现在给。过来把东西拿上,我们回家谈。”
“闵总,”我看着她,“工作上的事,请先约我的助理。家里的事,今晚七点,去房子里谈。”
店员不知道我们结婚,只当她是来谈业务的人。她一直站到我进了库房,保温袋也没带走。
8
我回家时,知夏已经坐在餐桌边。桌上摊着公司的组织架构图,我原来的名字被她用笔写回去,后面加了一个“高级顾问”。
“这样你不在江恪手下。”她说,“跟我直接汇报。”
我把钥匙放下:“你又替我决定好了。”
“你去对家当副总,是不是也有人替你决定?”
“我面了三轮,签了岗位责任。”
她把笔一扔:“你是辰川总经理的丈夫。立衡要你的经验,还是要你这个身份?”
我指着组织架构图:“你把这句话问了别人五年,现在也可以问问自己。”
她不说话了。
我取出结婚证、共同贷款清单和两个人的家庭账本。她一眼扫过去,把账本合上:“你真要谈离婚?”
“要。”
“这套房子呢?”
“共同买的,房贷和各自支付的部分,我会找人核实。你也可以找。今天先把证件和个人物品分开。”
她忽然站起来,往卧室走,打开衣柜,抽出我那件旧夹克:“你以前冬天加班,就穿这一件。肩膀破了,还是我补的。”
那块补丁确实歪,针脚挤成一团。她刚开始学缝时弄的,我一直没拆。
“知夏。”
她捏着夹克,没回头。
“我在公司做的事,你可以说是职责;回家跟你过日子,我也没拿职位换过。你今天还是觉得我离不开你,只要给我一个头衔就能回来。”
“我没这么想。”
我没有和她争。我把夹克接过来,叠进箱子里。
她靠在柜门边,问:“是不是苏见禾叫你离婚?”
“离职申请是我自己提交的,离婚也是。”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我明天去问问她。”
9
第二天,立衡的人事总监把我叫进会议室。
辰川给立衡发来一封函,说我任职期间接触公司经营数据,入职立衡存在利益冲突,希望暂停我的工作权限,配合核查。
“苏总知道你们是夫妻。”人事总监说,“但这封函,我们得处理。”
我把资料放在桌上,说明了离职交接、旧公司向我开放过的权限、我在立衡做的工作。苏见禾把门店图纸翻开,问我最敏感的地方:“你提到东区那个地址的物业限制,信息从哪来?”
“你们自己的物业联系人,当着运营经理的面回的电话。”
运营经理在旁边点头:“我在场。”
苏见禾没有笑:“接下来两周,新址谈判你暂时不参与。先把我们已经签约的试点店跑通。法务会向辰川核实函里指向的具体事项。”
我说好。工资照发,但我原本准备亲自谈的一处地址交给别人了,团队里也有人开始绕开我问苏见禾意见。
晚上,小蒲偷偷打电话来:“江恪在办公室说你早就拿了辰川的开店模板。闵总没拦。”
我叫他别为我翻系统,也别拍内部文件:“你保护好自己的工作。剩下的我自己处理。”
挂断后,我坐在母亲家的阳台,重新看录用前的面试记录。那张被苏见禾圈出来的门店图就在桌上,上面的物业电话和时间,是立衡运营经理写的。
母亲端着一碗热汤出来:“这是上班的事?”
“嗯。”
“能做什么?”
“把这家店做好。别的事情先讲清楚。”
我把手机放下,和试点店经理约第二天一早去看货车通道。
10
试点店在老城区,开门之前,后门堆着十二件安装后客户退回的柜子。
店长说,供应商不肯接,库房也放不下,临近周末,展架又不能空。我和她一起把标签逐一看完,发现其中五件只是门板纹路和展示样板不符,可以经客户确认更换门板;另外七件确实有尺寸问题,不能再把责任推回顾客。
我把样品摆到店里,叫送装负责人和供应商到场,重新约定返工和售后时间。没有什么漂亮的神奇操作,周末仍然有两位客人抱怨。店长急得一夜没睡,第二天我和她轮流站前台,按单把旧问题处理完。
周一,店长给我看一张照片。一个顾客在新装好的柜子旁边贴了便条:“这次尺寸对了,留着。”
我发给苏见禾。她回:“售后赔付在预算内吗?”
“在。再多三单就超了,后面换供应商的测量环节。”
她发来一个“知道了”,没有多余的话。
与此同时,知夏连续打来四通电话。我接起时,她说江恪把西区二店的房东等跑了。对方原本愿意调整进货时间,如今要求提高租金。
“你跟他熟。”她说,“帮我打个电话,至少让他回来坐下谈。”
“交接清单里写过十点要见,他没去?”
“他去了,迟了四十分钟。”
我握着试点店里那张售后单:“我现在是立衡员工,不合适出面联系辰川的房东。你们自己派负责人谈。”
“这么点忙都不帮?”
“房东要的是能到场的人。”
她那头传来江恪的声音:“闵总,先别跟他解释了,我们改谈别处。”
知夏没挂断,我听见她说:“别处也是你谈?”
第一次,她没有立刻替他圆回来。
11
周五,辰川那封函有了后续。对方无法指出我带走哪份内部文件,却补了一段江恪的口头描述,说我曾在离职前询问东区一处房源。
我确实问过。那是公司内部选址会上,我问江恪有没有核实货车进门的位置。他说“这种小事开业前再说”。会议纪要里有这句,我没有保存原件,也没有权限要求小蒲替我导出。
苏见禾听我讲完,问:“你要不要跟知夏直接谈?”
“我要谈。但先不拿夫妻关系求她。”
我请立衡法务按实际问题回函,说明目前的试点工作和地址信息来源,并要求辰川把指控说具体。对方若有证据,可以提出;若只是江恪的猜测,也应当把话收回去。
知夏约我在公司楼下见。我们坐在从前常买早餐的那家店里,她点了两份豆浆,忘了我早就不喝甜的。
“你让立衡给辰川发函?”
“你先给立衡发了。”
她看着窗外:“江恪说,你离职前还查过东区的物业。”
“我问的是你们门店要怎么卸货。你可以去找当时开会的人确认。”
她低头搅豆浆,汤匙碰在杯沿上响了几下。
“如果是他听错了呢?”
“那就给立衡更正。已经有人因此不敢让我参与谈判。”
她抬眼:“你回来,我立刻发更正。你在对家一天,我就没法让董事们相信这只是误会。”
我把没喝的豆浆往她面前推:“更正该不该发,跟我回不回去没关系。”
她抓住我手腕:“纪行远,你非要我在整个公司面前承认自己错了?”
“信是你们发给立衡的。你只用告诉收信的人,哪句话有依据。”
我抽回手,她没有再拦。
12
试点店开业满二十天,售后单少了,周末成交也比第一周稳定。苏见禾在小会议室里听店长讲完,没有马上恢复我对新址的权限。
她说:“门店做得不错。那封函还悬着,我让你继续带试点,但东区招标前必须厘清。你自己有什么办法?”
我想了想,答:“让我的履历和立衡已有的方案各自站得住。争议里涉及辰川的地址,我回避。招标现场我只介绍立衡自己的试点结果。”
这意味着我最擅长的选址环节不能由我出面,也意味着我这个副总看起来不够像副总。
苏见禾说:“可以。你负责让门店经理们听得懂,也负责现场承诺的履约。别在台上拿你妻子来证明自己。”
那天晚上,我把和知夏共同买的房子的估价和贷款余额发给她。她没有回复,只在凌晨两点发来一句:“你真把什么都算好了。”
我没有把婚姻算好。搬出来的那天,厨房里还有她喜欢的薄荷,我忘了带走;她后来把花盆放到楼道,照片发给我,问我要不要拿。我开车过去,见盆里的土快干了,浇完水才搬进后备箱。
她站在楼道口,头发没扎,眼睛红着:“你对一盆草都比对我有耐心。”
我抱着花盆,想说我曾经等她结束会,等她把答应的晚饭吃完,等她说好的晋升和调薪。楼道里有邻居经过,我只是说:“它缺水了。”
知夏偏过脸,关了门。
13
招标前一周,立衡运营经理拿来一张被改过的宣传图。辰川在对外资料里写“十四店成熟运营体系”,配的是我过去做的一家门店的照片。文字下方,江恪署名区域运营副总。
这本来是辰川的门店,怎么使用照片由他们自己决定。我看了几眼,放回桌上。
运营经理问:“你不生气?”
“照片里的店是真的。谁现在负责,交付的时候就看得出来。”
招标方是一家商场运营集团,要在新落成的四处商业体里引入家居体验店。辰川和立衡都入围,但商业体安排的入场时间很紧,最先落地的一家,必须给出可核实的送装和售后安排。
立衡的材料由店长、配送负责人和我一起做。试点店那十二件退货柜子的处理也写进去,作为出现误差后怎么解决的例子。店长问要不要删掉,觉得显得我们水平不够。
“不删。”我说,“商场最怕商户承诺三天解决,三周后客户堵在服务台。”
彩排那天,一个年轻同事问我:“纪总,你确定要把失误放第一页?”
“放在第三页。第一页说客户能找谁,第二页说能做到什么,第三页再说做不到的时候怎么办。”
店长没放过我:“你是从辰川来的,他们要是再问那些旧店细节,我们怎么办?”
“只说立衡自己做过的。”
“万一他们故意问你去年那家店的账?”
“我会说明现在不代表那家店回答。你继续讲我们自己的退换货。”
她点了点头,拿红笔在提纲上画了两条线。那晚我们彩排了三遍,最初她总是把“已经处理完”说成“马上处理完”。我问她为什么改,她说怕讲出来有顾客等过十一天,显得太难看。
“那位顾客后来怎么说?”
“她骂了我们一顿,但返工那天还是让我进去,后来把柜门留下了。”
“就这样讲。”
“你确定?”
“你见过她。商场的人如果问细节,只有你能回答。”
店长把那页纸折了折,放进口袋里。第二天她又叫来售后负责人与配送主管,让两个人当场对了一次说法,发现原定开业首周的备用车只有一辆。我们临时联系供应商多租了一辆,费用从原来预留的宣传预算里挪。海报少做一张,仓库门口多一辆车。
同事改到晚上九点,把客户投诉电话的接听方式画成了一张很简单的图。我看完只改了两个字,把“立即解决”换成“当天响应”。
他有点失望:“少了气势。”
“我们能当天响应。别把做不到的写上去。”
14
招标当天,我在停车场看见知夏的车。江恪站在车旁,对着一张纸练讲话。
她看见我,下车走了过来:“最后一次。回辰川,我把他的任命撤了。”
江恪猛地停住,纸张在他手里折出一道痕。
我看向她:“他还在旁边。”
“这本来就是我和你之间的问题。”
江恪脸上发白:“闵总,我接了任命,你不能现在说撤就撤。”
她没有看他:“我已经给过你机会。”
这句话,过去两年我听过几次。每次她用来劝我忍让;现在换了人听。
我说:“里面有人在等我们介绍方案。你先去准备。”
江恪冷笑:“纪哥,你就等着看?”
“我会介绍我们公司的方案。”
知夏伸手挡在我面前:“你真要把辰川推到对面?那些店都是你开的。”
“所以我知道,门店开了以后不能靠一个人的名字撑着。”
她的手机响起,秘书催她入场。我绕过她走进大厅。
在席间,商场方问辰川,四处商场的开业档期如果撞在一起,谁负责协调配送与售后。江恪说沿用“十四店成熟运营体系”,可以由总部统一调度。
对方继续问:“四处同时进货,集中在哪个仓?周末顾客提出改装,谁能到现场?”
江恪翻了两页,答说具体由团队后续细化。知夏接过话筒,说公司有足够经验。
我没有插话。轮到立衡,我让试点店店长先介绍她每天实际接到的售后,再把我们已经签约的仓储安排、两处商场先后入场的时间、超出能力时的处理方案讲清楚。
商场负责人打断我:“你以前在辰川做过那些店,立衡这套安排是不是直接从那边拿的?”
我点开我们试点店二十天的工作表,先请店长回答她负责的部分,再说明自己回避了双方有争议的东区地址,立衡今天提出的仓储和履约安排,均由现有团队和供应商确认。商场方当场打了其中一家供应商的电话,问到的时间与材料一致。
对方把笔放下:“我们需要的是这样能接电话的人。”
招标会结束,她在大厅里又拦住我。这一次江恪没跟过来。
“你刚才说的备用车,我们也可以安排。”
“那就安排。”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明明可以提前告诉我,我们内部把问题处理掉。”
“你有门店经理,有配送负责人。问他们就行。”
她望着我:“以前你连我没吃午饭都会问,现在一句建议都舍不得给?”
这句话让我停了几秒。早年她忙起来会拿一杯冷咖啡当晚饭,我确实会绕路给她带热粥。去年滨江店换样板墙,我从现场赶回家,她已经睡了,餐桌上贴着一张便条,让我第二天记得给江恪带员工证。
“你需要我去做的事,”我说,“从来不止一句建议。”
她张了张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商场负责人从会议室出来,邀请两家分别到场地看实际进货通道。她直起身,重新拿起资料夹,跟着辰川的团队往另一边走。
15
当天只确定了优先谈判对象,商场方又花了几天核对条件,最后把先开业的两处交给立衡。剩下的仍需分别谈,不是谁一场汇报就把整座城赢走。
接到结果时,苏见禾正在试点店后门看改好的卸货台。她把手机递给我,叫我自己听商场运营负责人提出的最后一项要求:开业前两周,每天有人能到场核对进度。
“店长做得到。”我说,“我也会去。”
苏见禾当着店长的面说:“那你安排。出了问题先告诉我,别等我从商场那边听见。”
她没有为我办什么庆功宴。下午我们开了两个小时的排期会,把供应商进场时间改了三次。
辰川给立衡的更正函是三天后到的。知夏写明此前关于我携带内部资料的说法缺乏具体依据,撤回要求暂停我工作权限的部分。立衡人事把函收进档案,苏见禾把新址谈判权限交还给我,同时让我避开任何涉及辰川尚在谈的场地。
小蒲来店里买东西,顺便说辰川那边正在重新分配江恪手里的门店。
“他还说是你把房东抢走的。”小蒲小声说。
我递给他一杯水:“别替我争。你那边怎么样?”
“他们让我把本来属于我做的开业培训写在他名下,我没签。”
“那挺好。”
他把杯子端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第一次,我还怕你觉得我给你添麻烦。”
“你只是把你做的事写上名字。”
小蒲走后,店长过来问我另一批货什么时候到。我拿起电话,边走边跟仓库确认,没再盯着辰川那张宣传图。
16
知夏同意谈房子,是在我们分居后第二个月。我们请各自认可的专业人士核对房贷和出资,没再把门店的事混进来。
她来的时候带着一把旧钥匙。那是我们第一家租来的小公寓的钥匙,钥匙扣是一块磨掉漆的木片。当年她说以后房子大了也要留着,我真留到了现在。
“你一直觉得我只把你当员工?”她问。
我说:“我知道我们有过好的时候。”
她手指紧紧扣着钥匙环:“那为什么不能重新来?”
“我和你说过两次我不愿意把成果交给别人。第三次你当着所有人,把稿子递给了江恪。后来我走了,你来找我,是要我回去帮他接住门店。”
“我撤了他的任命。”
“他已经接过了。你撤回去,是因为他没把事做好。”
她低头看着钥匙,问:“如果我当时给你职位呢?”
我没有替另一个可能发生的日子回答。面前这张桌上,房贷还需要我们共同签字,这才是今天能处理的事。
“我们把这份核对完。”我说。
她坐了很久,最后把钥匙放在桌边,拿起笔。
我们后来按约定办理了离婚,房子由她留下并承担后续贷款,我拿回双方商定的折价款。公司未结的工资和报销也单独结清。江恪没有再负责门店,我只在一次旧同事的饭局上听说他回了总经理办公室;知夏仍在辰川工作,自己去见那位被他迟到得罪的房东。
那天傍晚,我到立衡新店,发现门口的地垫被雨打湿了,店长正在搬备用的。我蹲下和她一起把两块垫子换好,抬头看见小蒲发来一条消息:“纪哥,我终于在培训手册上看见自己的名字了。”
我回了一个笑脸。店长问新店开业那天,要不要把我的名牌摆在门口,让商场的人知道谁负责。
“放服务台旁边吧。”我说,“顾客找得到人就行。”
她把名牌拿过去,站到服务台前比了比位置。雨还在下,门外有人收起伞,踩过新换的地垫,推门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