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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5 12:02:29

我干了十五年入殓师,给镇上的死人擦脸。

镇上有条规矩:横死的姑娘,得由我把她的脸收拾干净,才能封棺下葬。

昨晚又送来一个,十八岁,说是落水。

我给她擦脸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后来我才知道,三十年前,我就给"她"擦过脸了。

只不过,那时候躺着的,是我自己。

第一章 睁眼

我叫陈默,柳溪镇的入殓师。

这行不叫"入殓师",镇上人叫"擦脸的"。谁家死了人,第一个找的不是和尚不是道士,是我。和尚道士管超度,管不着那张脸。在我们这儿,人活着要脸,死了更要脸。脸擦不干净,到了那边抬不起头,阴司不收,冤魂不散,是要回来找麻烦的。

尤其——横死的姑娘。

柳溪镇有个说法,姑娘家横死,怨气重,尸身不能见天光,见了天光就诈尸。得在天亮前把脸擦净,封棺,钉上桃木钉,入土为安。这套活儿,全得经我的手。十五年了,镇上谁家死了闺女,头一个来的准是我家那两间土坯房,敲我的门。

昨晚来敲门的,是阿莲她娘。

阿莲十八岁,是镇上最水灵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在镇口的小卖部见过她买汽水,她冲我笑,喊我"陈叔"。我应了一声,没敢多看她。我们这行的人,命里带阴,看谁一眼,谁心里都发毛。我懂。从小到大,没人敢正眼看我。

她娘站在我门口,头发散着,眼睛哭成了核桃。她说阿莲死了,掉进柳河里,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陈师傅,"她娘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求求你,给阿莲擦擦脸。她那么爱美的一个姑娘,不能让她灰着一张脸走。"

我说好。

义庄就在河堤边,一进门的门板上,停着阿莲。

屋里点着两盏煤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压得东倒西歪。阿莲盖着白布,我走过去,掀开。她躺着,像睡着了,头发还湿着,贴在脸上。我拿棉布蘸温水,从她的眉心开始,一点一点擦。

这是规矩。从眉心起,往下,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擦完这张脸,人就算拾掇干净了,可以上路了。

我擦到她的眼皮,停住了。

她娘说,人掉进河里,捞上来的时候就不行了。可阿莲的眼皮底下,有东西在动。

我盯着看了三秒。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干了十五年,什么样的死人没见过。诈尸前兆我也见过,那是肌肉抽筋,是尸体里面烂出来的气顶着筋络走。但阿莲不一样。她是我擦完半张脸才动的,而且动的不是筋,是眼珠子——人在做梦的时候,眼珠子才会那样转。

"她没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屋子里响起来。

她娘"啊"了一声,扑过来要扒阿莲的衣裳,被我从门板上架开。我按住阿莲的手腕,冰凉的,没有脉。我又去探她的鼻息,没有气。她确实没呼吸了。

可我看见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咽唾沫。

"陈师傅,你别吓我。"她娘哭得打嗝,"人是我亲眼看着捞上来的,凉透了才抬过来的。"

我盯着阿莲的脸,看了很久。她眼睛闭着,安安静静,像被装进相框里的一张照片。我伸手,想去碰她的眼皮。

就在这时,阿莲睁眼了。

她娘尖叫一声,连滚带爬撞开了门。义庄的门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夜风灌进来,两盏煤油灯同时灭了。

黑暗里,阿莲的眼睛亮着,像两粒泡在水里的黑豆。她直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

"跑。"

然后她的眼珠翻白,人彻底不动了,连呼吸都没有——本来就没有。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十五年了,我给几百个死人擦过脸,没有一个跟我说过话。更没有一个,对我说"跑"。

第二章 黄泥

天没亮,我去了河边。

阿莲她娘跑出去之后,整个镇子都知道了——擦脸的陈师傅说阿莲诈尸了,还跟人说话了。天刚擦亮,村长就带着人堵在我家门口,要我把阿莲连夜封棺下葬,说这是规矩,横死的姑娘留过夜,会祸害一镇子的人。

"陈默,"村长比我大二十岁,说话官腔十足,"你是老手艺,规矩你懂。天亮前封棺,这是老祖宗定的。你要再拖,我找人钉棺了。"

我没吭声。我懂规矩,但我不信阿莲诈尸。死人我见多了,诈尸的我也见过,那跟活人说话,完全是两码事。我总觉得阿莲当时是想告诉我什么,只是她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不,是被人堵住了命。

我去河滩上走了三圈。

阿莲捞上来的地方,我知道,村南那个回水湾。捞人的时候我不在,但镇上的人七嘴八舌跟我讲过:是打渔的老汉天没亮出船,看见河心漂着一件红衣服,捞起来一看,是个人。衣裳是红的,人已经白了。

我在回水湾蹲下来。岸边有踩塌的泥,有拖拽的印子,一直拖到水里。这不对。一个人要是不小心落水,水边应该只有她自己的脚印。可泥里这些印子,深深浅浅,大的小的,至少有三四双脚。她是被人抬着,扔进河里的。

我顺着印子往前找,在芦苇丛里,找到一块浸了水的红布,还有——半截指甲。

指甲是断的,连着一小块肉,卡在泥里。我把它捡起来,对着光看。指甲缝里,塞着满满当当的黄泥。

阿莲她娘说,阿莲是失足落水,在河里泡了一夜,捞上来就没了气。

可一个落水的人,指甲里怎么会有干透的黄泥?柳河的河底是沙底,踩下去是白沙,不是黄泥。这种黏糊糊的黄泥,柳溪镇只有一处有——镇北那片坟地。祖坟地,全是这样的黄泥。

阿莲死之前,去过坟地。

我把那半截指甲揣进怀里,往回走。路过小卖部门口,听见几个婆娘在咬耳朵。

"……听说了吗?阿莲不是自己掉河的,是阿旺家那个外地的儿媳妇,跟她有仇……"

"胡说什么,阿莲那丫头心眼实,跟谁有仇?"

"你们不知道,阿莲上个月去过一趟坟地,说是给她死鬼爹烧纸,撞见阿旺家儿媳妇在坟地里埋东西。她回来跟我闺女说,那女人埋的好像是个布娃娃,扎了针的……"

"哎呀妈呀,那不就是镇邪的?"

"第二天,那外地媳妇就说阿莲偷她东西,闹到村长那儿去了。"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坟地的方向。

镇北那片黄泥地,白天还好,一到晚上,连野狗都不去。阿莲一个姑娘家,大晚上跑坟地烧什么纸?她爹死了快十年,头七都烧过八百回了,要烧纸早烧了。

她是去找东西的。或者说,她是去看什么东西的。

下午,我去了阿莲家。

她娘已经哭得没力气了,靠在门框上,眼皮肿得老高。屋里摆着供桌,桌上立着阿莲的遗照——黑白的,十八岁,笑眼弯弯。

"婶子,"我压低声音,"阿莲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比如,坟地?"

她娘愣了愣,忽然像想起什么,抖着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是一张泛黄的相片,边角都磨毛了。相片上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脸画着浓妆,嘴角带笑,眼睛却是闭着的。

死人像。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入殓后的留影。我们这行有个老规矩,给横死的姑娘擦完脸,要在她跟前留一张影,压在棺材底下,镇魂用的。

"这是谁?"我问。

"阿莲她奶奶。"她娘抹着泪,"阿莲上个月从坟地里扒出来的。她说奶奶托梦给她,说坟里压着一口黑棺材,棺材里躺着的人,脸没擦干净,让她帮奶奶擦擦脸。"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横死的姑娘,封棺下葬,棺材底要压一张入殓后的留影,这是柳溪镇的规矩。但这条规矩有个前提——棺材是正正经经埋下去的,压了镇物,一了百了。可如果棺材被挖开过,镇物被人动过,那棺材里的东西,就会爬出来。

阿莲她奶奶死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柳溪镇死过一个姑娘。也是十八岁,也是横死。我听过镇上老人讲,那姑娘是柳溪镇最后一个"尸女"——就是那种死后三个月,尸体不烂,头发还长的姑娘。老人说,那是怨气太重,索命来了,得连夜封棺,钉七根桃木钉,埋进黄泥地里,才算镇住。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第三章 夜奔

晚上,我去义庄守着阿莲。

这是不合规矩的。横死的姑娘,天亮前必须封棺。村长上午就带人来催,我没松口。我跟我师父学过一句话:死人不会害人,害人的从来都是活人。

义庄的门板被我重新钉好了。两盏煤油灯,火苗安安静静地立着。阿莲躺在门板上,白布从头盖到脚,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油的声音。

我坐在角落里,盯着她,从黄昏盯到深夜。

阿莲没动。一动都没动。

后半夜,我困得眼皮打架,正想眯一会儿,忽然听见"咯"一声响。很小,像有人掰手指。我猛地睁开眼,看向门板——白布还盖着,但鼓起了一个弧度。像有人,在里面坐起来了。

我抄起手边的桃木棍,一步一步走过去,掀开白布。

阿莲睁着眼,直直望着屋顶。她的眼珠还是黑的,黑得发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珠子。我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屋顶是木板拼的,夹缝里积着灰,什么都没有。

"阿莲,"我试探着喊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她的嘴唇动了。

我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她吐出的气冰凉,带着一股土腥味,像刚从泥里刨出来的。她说了一个字,还是那个字。

"跑。"

然后她猛地抓住我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可力气大得吓人,五指像铁箍一样扣在我手腕上。我疼得"嘶"了一声,想抽手,抽不动。她直直地盯着我,眼珠里映着两簇火苗,一字一句地说:

"它……出来了。"

话音刚落,义庄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河滩上。

阿莲的手一下子松了,整个人重新软下去,又变成了那具安安静静的尸体。我冲到门口,夜风扑面,月光照在河滩上,白花花的。河滩上什么都没有。

可脚印。河滩的湿泥上,多了一串脚印,从义庄门口,一直通向河边。脚印不大,是女人的脚,穿着绣花鞋——鞋印上,还压着一层细密的黄泥。

坟地的黄泥。

我顺着脚印追出去。月光下的柳河,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脚印到水边,戛然而止。水里却有人。

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站在河心,水没过她的腰。她背对着我,长发一直垂到水里,像一匹黑布。月光打在她身上,她一动不动,像站在水里梳头。

我认出那件嫁衣了。阿莲奶奶的遗照上,就是这件。大红的,襟口绣着缠枝莲,三十年过去了,红得还是像刚染的。

"你是谁?"我站在岸边喊,声音被夜风撕得稀碎。

她停了梳头的动作,慢慢转过头来。

我看到了她的脸。那张脸我太熟了——十五年,我天天跟这样的脸打交道。那是一张死人脸,惨白,浮肿,像在水里泡过三天。可她的眼睛是活的,亮得吓人,直直地盯着我,然后,她朝我伸出了手。

招手的姿势。一下,一下,一下。

她张了张嘴,声音穿过水面,灌进我耳朵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轻又飘,像隔着棉被喊出来的。

"来……擦脸……"

我脑子"嗡"了一声,脚下一软,整个人往河里栽去。河水冰凉,灌进我嘴里鼻子里,全是泥腥味。我在水里扑腾,看见那红嫁衣的女人向我飘过来,长发缠住我的脚踝,把我往河心拖。

我呛了水,肺里像灌了铅,意识开始发飘。就在我快不行的时候,一只枯瘦的手从岸上伸下来,一把揪住我的后领,把我整个人从水里拎了出来。

我趴在地上,呕了一地的水。救我的是个老婆婆,佝偻着腰,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竹竿。她穿着青布衣裳,头发全白了,脸皱得像核桃。

"作死啊,"她骂我,声音沙哑,"谁让你大半夜追尸女的脚印?你追到阴沟里去了。"

"婆婆,"我爬起来,浑身哆嗦,"那……那是谁?"

老婆婆用竹竿敲了敲地,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在我脸上盯出个窟窿。

"你叫她尸女,"她说,"三十年前,她也叫这个名字。柳溪镇的人,叫她尸女。你娘也这么叫。"

我愣住了:"我娘?我娘早死了,我从小就没见过她。"

"你见过。"老婆婆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你不仅见过她,你还是她生的。你娘,就是三十年前埋进黄泥地里的那个尸女。"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断了。

"当年她怀着身孕,被人活埋进了坟地。"老婆婆盯着我,一字一句,"七个月后,坟包自己裂开了。她不见了。坟里只剩一个孩子,浑身是血,趴在棺材板上——那就是你。"

"你是从尸女肚子里,爬出来的。"

第四章 身世

那一夜,我没有回家。

老婆婆把我带回她住的窝棚,给我灌了一碗滚烫的姜汤。她说她姓周,在镇上活了七十八年,干了一辈子接生的活。三十年前那场"尸女"的事,她是亲眼看着的。

"那是三十年前的秋天。"周婆婆坐在灶台边,火光映着她脸上的褶子,"镇上闹灾,庄稼颗粒无收,人人都说是有邪祟。那年柳溪镇死了六个姑娘,一个接一个,都是横死。头一个,就是你说的尸女,她叫林凤。"

林凤。

这个名字砸进我脑子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我见过这个名字。我家那两间土坯房的墙缝里,塞着一卷发黄的纸,纸上写的就是这个名字,旁边还画了一朵莲花。我一直以为那是哪年的旧账本。

"林凤十八岁,是镇上顶漂亮的姑娘,会唱小曲,谁家办喜事都请她去唱。"周婆婆往灶里添了把柴,"那年秋天,她怀了身孕。孩子爹是谁,她死活不说。镇上的人骂她不要脸,说她是狐媚子转世,肚子里怀的是祸根。"

"灾年,人人都怕。村长说,把她埋了,天就晴了。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她娘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也没人理她。后来她娘也死了,就吊死在村口的槐树上。"

"那天夜里,他们把她活埋了。就在镇北坟地,黄泥坑,三尺深。埋她的时候,她肚子里还揣着七个多月的孩子。"

周婆婆停下来,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我躲在草丛里,看见了。她没死透。土埋到胸口的时候,她的手从土里伸出来,抓住埋她的人的小腿。村长一脚踩下去,把她的手踩断了。"

"我就躲在那儿,听着土落下去,听着她的声音一点点闷掉。那声音我记了一辈子——她不哭,不骂,她就喊了一个字,喊了整整一夜。"

"她喊:跑。"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跑。阿莲临死前,对我说的也是这个字。

"第二天天亮,坟就平了。镇上的人松了口气,说灾过去了。可谁也没想到,七个月后,那坟自己裂开了。"周婆婆看着我,眼珠里映着火光,"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从坟里爬出来,趴在棺材板上,饿得直哭。"

"那就是你。你娘用她的骨头,把你养到了七个月。她早就烂透了,可她肚子里的你,还是活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我把你抱回家,养了三个月。"周婆婆说,"可你身上带着阴气,谁抱你谁生病。镇上的人都说你是尸女的孩子,是祸根,要把你扔进河里。我没办法,把你送到了河对岸的三叔家。再后来,你师父收了你,教你擦脸的手艺。"

"你师父是个好人。"周婆婆叹了口气,"他跟我说,这孩子命里带阴,得学一门跟死人打交道的营生,拿阴气换口饭吃,才能活。他就教你做入殓师。一做,就是十五年。"

我坐在凳子上,浑身发冷。原来我不是什么从小爹娘双亡的孤儿。我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东西。我是尸女的孩子。我娘被人活埋,踩断了手,喊了一整夜的"跑"——她是在喊她肚子里的我,快跑。

"那我娘呢?"我哑着嗓子问,"她到底死没死?"

周婆婆沉默了。

"你今晚在河里看见的,是她。"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她没死透。她在地底下,靠着一口怨气吊着。三十年了,每年秋天下雨的那几天,她都从坟里爬出来,站在柳河里梳头。她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她儿子。"周婆婆盯着我,目光像锥子,"等你回去,替她擦干净那张脸。她说,她那张脸,埋进土里三十年,没擦干净,她走不了。"

"她让你给她擦脸。"

那一夜,我躺在周婆婆的窝棚里,一夜没睡。阿莲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跑,跑,跑。她是在替我娘喊我跑吗?可我跑了,谁给我娘擦脸?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坟地,把我娘的棺材挖出来,替她擦干净那张脸。

第五章 挖坟

镇北坟地的黄泥,一到秋天就干得裂口,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扛着铁锹,趁着天还没全亮,钻进坟地里。柳溪镇的坟地乱,死人埋得东一个西一个,没有墓碑,只有土包。可三十年前的土包,早就平了,跟周围的荒地分不出来。

我在坟地里转了三圈,最后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停住了。

那棵树,我在梦里见过。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每年秋天,我都会做一个梦。梦里有一棵树,歪脖子槐树,树下有一个土包,土包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像有人在土下面拍棺材板。我每次都在梦里惊醒,醒来满头是汗,却想不起梦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现在我认出来了,就是这棵槐树。

我抡起铁锹开始挖。黄泥很硬,一锹下去崩得虎口发麻。我挖了快一个小时,土越来越湿,越来越黑,铁锹"铛"一声,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棺材板。

我跪下去,用手扒开泥土。棺材是杉木的,埋了三十年,已经黑得发朽,上面的漆皮一片一片往下掉。棺材盖和棺材身之间,有一道缝,缝里塞满了树根。

没有桃木钉。七根桃木钉,一根都没有。钉眼还在,木头里留着七个圆洞,可钉子早就不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拔出去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撬开棺材盖,一使力,整块盖子"哐当"翻过去,砸在泥地上。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不,棺材里没有躺着人。棺材里躺着一套衣裳——红嫁衣,整整齐齐地铺在棺材底,像一个人躺过的形状。嫁衣的胸口,放着一封信,和一朵干枯的莲花。

我捡起信。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我小心翼翼展开,上面是一行毛笔字,娟秀的:

"吾儿见字:娘脸未净,不能入土。待儿归来,替娘净面。净面毕,娘自去,儿勿念。——凤"

字迹的末尾,洇着一片黄褐色的印子。那是干涸的血。

我把信收进怀里,把红嫁衣抱出来,摊在槐树根上,盯着看了很久。嫁衣的袖口,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是女人自己缝的。我娘手很巧。她会唱小曲,会绣花,会写这么漂亮的字。她那么好的一个人,被人活埋,踩断了手,喊了一整夜的"跑"。

"娘,"我跪在坟坑边上,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我来给你擦脸了。你在哪儿?"

风从坟地里卷过来,卷起黄土,打着旋儿往天上飞。没有回答。

我跪了不知道多久,忽然觉得背后有人。我猛地回头——坟地边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红嫁衣,长发垂到腰,背对着我。

"娘!"我喊了一声,爬起来想追。

她没回头,一步一步,往河边走。月光下,她走得极慢,像脚底拖着千斤坠。我跟在她后面,穿过芦苇丛,穿过河滩,一路追到回水湾。她停在水边,还是没有回头。

"娘,"我站在她身后,离她三步远,声音抖得厉害,"你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我不认识——她不是我在河里看见的那张泡发的死人脸。她是一张活人的脸,柳叶眉,杏核眼,嘴唇微微抿着,很年轻,很干净。跟我师父留的那些入殓留影里,最漂亮的那一档一样。

只有眼睛不对。她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眼珠,两个黑窟窿,像两口枯井。

"阿凤的眼睛,"身后传来周婆婆沙哑的声音,"三十年前就被他们挖了。他们怕尸女记着谁埋了她,就把她的眼睛挖了,扔进河里喂了鱼。"

我转过头,周婆婆拄着竹竿,站在芦苇丛里,月光把她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看不见你。"周婆婆说,"她等了你三十年,全靠耳朵认你的脚步。她听见你来了,才敢从坟里爬出来。"

"她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我转回身,跪下来,跪在我娘面前。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是我师父擦脸用的那种,白棉布的——递给我,空洞的眼窝对着我。

"儿,"她的声音又轻又飘,像隔着三十年的土传上来的,"替娘,把脸擦干净。"

第六章 真相

我接过帕子,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我给我娘擦脸。从眉心起,往下,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帕子擦过她的脸,一层白色的灰从她脸上剥落下来,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肤。她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像睡着了一样。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手忽然抬起来,覆在我的手上。

"儿,"她说,"你听娘说。"

我停住手,看着她空洞的眼窝。

"娘这辈子,只对不起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口上,"就是埋进坟里那天,娘肚子里的你。"

"娘被埋的时候,已经九个月了。"她说,"埋下去那一夜,娘在土里,生下了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定在原地。

"娘生了你,娘的血喂了你七天。"她继续说,"土压着娘,娘动不了,娘就用指甲刨棺材板。娘刨了七天七夜,刨断了一根手指,才在棺材板上刨出一个洞。"

"娘把你从洞里,塞了出去。你顺着树根往上爬,爬出了坟包。娘听见你在外面哭,娘就想,好,我儿活了,我儿活了。"

"娘死的那天,其实不是七个月后。是七天后。"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麻。周婆婆站在芦苇丛里,一句话也没说。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可我说不出哪里不对。周婆婆明明说,我是在坟里趴了七个月,是我娘用骨头养大的。可娘说,是七天。七个月和七天,哪个是真的?

"娘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娘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娘埋进土里的那天,不是一个人埋的。是六个人,一起埋的娘。"

"六个人,"她说,"村长,阿莲她爷,还有……"

她抬起手,手指直直指向芦苇丛里的周婆婆。

"还有她。"

周婆婆站在月光下,一动没动。她的影子在地上,又细又长。我顺着娘的手指看过去,看见周婆婆的脸。那张皱得像核桃的老脸,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地变了。

"你娘记错了。"周婆婆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沙哑,"我当年没埋她,我是接生的。你娘生的那天夜里,是我在坟地边上,听见了孩子的哭声,把孩子抱出来的。"

"你记错了吧。"她对我娘说,"三十年前埋你的,是六个男人。我一个女人家,怎么埋得了你?"

我娘笑了。她空荡荡的眼窝对着周婆婆,笑得很轻。

"周婶,"她说,"你埋我的时候,踩断了我一只手。"

"你记不记得,你是用什么踩的?"

周婆婆愣住了。

我娘抬起手,指向周婆婆脚边——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竿。

"是你那根竹竿。"我娘说,"你拿竹竿当拐杖,踩断我手的时候,你穿的是你闺女给你做的蓝布鞋。鞋底绣了一朵莲花。你踩断我手,那朵莲花,就印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抓起我娘的右手腕,对着月光。青白的皮肤上,有一道旧疤,疤的形状,像一朵半开的莲花。

我转过头,看着周婆婆。

周婆婆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张纸。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一双蓝布鞋,鞋底,绣着一朵莲花。

"那天晚上,"周婆婆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不是我一个人去的。是我闺女,我闺女怀了村长家的孩子,村长说,只要我帮他埋了林凤,他就娶我闺女。我闺女哭着求我,我没法子。"

"我对不起你们娘俩,"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珠里滚出两滴泪,"这三十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我天天梦见那朵莲花,梦见你娘从土里伸出来的那只手。"

"我养你,就是想赎罪。可我知道,赎不了。"

我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我娘的红嫁衣,听着风从坟地里卷过来。原来是这样。原来救我的周婆婆,也是埋我娘的凶手之一。原来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儿,"我娘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很轻,"娘不恨她。娘只求你一件事。"

"娘的脸,擦干净了。"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娘能走了。可你,你得替娘,看着柳溪镇。"

"看着他们。"她一字一句地说,"每年秋天,他们都会埋一个姑娘。娘走了,没人镇着他们了。"

"他们下一个要埋的,是你。"

我抬起头,看见我娘已经退到了河边。月光下,她穿着红嫁衣,一步一步,走进河水里。水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肩,没过她的头顶。最后,河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涟漪也散了。

她走了。

我跪在河滩上,很久很久,久到月亮落了,天边泛白。周婆婆早就走了,芦苇丛里空荡荡的。

我站起来,往镇子方向走。走到镇口,天已经大亮。小卖部的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几个婆娘在门口嗑瓜子。

"哎,你们听说了吗?"一个婆娘压低声音,"义庄那个擦脸的陈默,天没亮就去坟地刨坟了。村长带人去看了,坟是空的,棺材里只有一套红嫁衣。"

"那阿莲呢?"

"阿莲啊,今天就要封棺下葬了。村长说了,横死的姑娘不能过夜,今天必须埋。"

我站在镇口,阳光照在我身上,暖烘烘的。可我觉得浑身发冷。我娘说,每年秋天,他们都会埋一个姑娘。今年埋的是阿莲。明年,埋的就是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给死人擦了十五年的脸。现在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柳溪镇的规矩,横死的姑娘要由"擦脸的"来净面,这个规矩不是我师父定的,也不是老祖宗定的。

这个规矩,是三十年前,那六个埋人的活人定的。

他们要一个身带阴气、从坟里爬出来的孩子,替他们镇住那些被他们埋掉的姑娘。姑娘一净面,怨气就散了,就不会回来找他们索命了。我干了十五年的入殓师,给几百个横死的姑娘擦过脸。

那些姑娘,都是他们埋的。

而我,是给他们擦屁股的那个。

第七章 化妆

三天后,阿莲下葬了。

村长亲自主持的,按老规矩,棺材底下压了一张入殓后的留影——那张照片,是我拍的。阿莲的脸,是我擦的。她娘哭得撕心裂肺,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只有我知道,阿莲不是掉进河里淹死的。她的指甲里有黄泥,她的喉咙里有被捂过的淤痕。她是被人按进黄泥里,憋死的。

埋完了阿莲,我收拾好义庄,锁上门,回了家。

那两间土坯房,墙缝里还塞着我小时候翻出来的那卷发黄的纸。我把它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林凤"两个字,画着一朵莲花。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我娘的名字。是我师父收留我的时候,从坟地里捡回来的,塞进了墙缝里。

我把它展开,平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师父教了我十五年,我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我给自己化妆。

我在屋中央摆了一面镜子,从柜子里取出我师父传下来的那套家伙:白棉帕,温水,粉底,胭脂,眉笔。我打了一盆清水,把帕子浸湿,拧干,对着镜子,从眉心开始,一点一点擦。

镜子里的人,四十岁,头发花白,脸上一道刀刻似的皱纹。这张脸,我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因为从小到大,没人敢正眼看我,我也从来不照镜子。我怕照镜子。我一直以为我是天生的丑,天生让人害怕。

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丑。我是阴气重。我是从尸女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活人看我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所以他们怕我,躲我,让我干了十五年跟死人打交道的营生。

可我现在要看看,我到底长什么样。

帕子擦过额头,擦过鼻梁,擦过嘴唇。镜子里的人,一点一点,变了。

先是皱纹淡了。然后是头发,从花白,一根一根变黑。然后是脸,从灰黄,一点一点变白,变得干净。镜子里的人越来越年轻,越来越像我娘——像柳叶眉,杏核眼,嘴角微微抿着。

我停下来,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我,十八岁。

不是四十岁的陈默。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柳叶眉,杏核眼,穿着红嫁衣,安安静静地坐在镜子里,看着我。

"你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我是你。"镜子里的姑娘说,"我是三十年前的你。你是林凤。你从坟里爬出来那天,忘了自己是谁,以为自己是那个孩子。你替自己活了三十年。"

"你不是尸女的孩子。你就是尸女。"

我手里的帕子,"啪嗒"一声,掉进了水盆里。

三十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回来。我想起来了。我想起那年的秋天,庄稼颗粒无收,镇上的人红了眼。我想起他们骂我,说我是狐媚子,说我是灾星。我想起那个夜晚,六个人把我按进黄泥坑里,泥土埋到我的胸口。

我想起我怀里,还揣着那个七个多月大的孩子。

我想起我的孩子,从我肚子里生出来,在我的血水里泡了七天。我想起我用指甲刨棺材板,刨断了一根手指,刨出一个洞,把我的孩子塞出去。我想起他在坟包外面哭,我听着那个哭声,一点点凉下去。

我想起我最后一口气,喊的是:跑。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活"过来,已经是三十年以后。我躺在柳河的河底,身上穿着红嫁衣,听见岸上有人说话。那个人说:"陈师傅,求求你,给阿莲擦擦脸。"

我睁开眼睛。

我没有死。我从来就没有死。活埋没有杀死我,河水没有淹死我,三十年没有烂掉我。我是尸女。尸女是死不掉的。我只是忘了。

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曾经被人活埋,忘了自己有个孩子。我把自己当成那个孩子,活了下来,给死人擦了十五年的脸。

而那个孩子——那个从坟里爬出去的孩子——我扒开坟找到他、把他从土里刨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黄泥里泡了三十年,化成了骨头。

周婆婆养的那个孩子,不是我。周婆婆埋的那个孩子……是她从坟里挖出来,又埋回去的。那副小小的骨头,才是我的孩子。

我一直以为我是来找我娘的。

原来我才是那个,要被人擦干净脸的。

第八章 换脸

那天晚上,我把那口空棺材,从坟地里拖了回来。

棺材里还躺着那套红嫁衣。我把它穿上,对着镜子,一笔一笔,给自己上妆。眉笔描眉,胭脂点唇,粉底打匀。镜子里的人,越来越像我三十年前的样子——柳叶眉,杏核眼,嘴角抿着一点笑。

化好妆,我躺进棺材里,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越来越近。是村长的声音:"陈默!你人呢?阿旺家那个外地儿媳妇跑了,说是你放走的!你说,是不是你偷着放跑了她!"

没人回答他。义庄里安安静静。

"咣当"一声,门被踹开。村长带着几个人闯进来,看见那口黑棺材,都愣住了。他们围着棺材看了半天,一个人说:"咦,这不是老林家的棺材吗?怎么在这儿?"

"里面躺着个人!"

"是陈默?他怎么躺进去了?"

"不对,"村长盯着我的脸,声音忽然抖了,"这脸……这不是陈默。这是……"

"林凤。"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灭了两盏煤油灯。黑暗里,我听见他们七嘴八舌的脚步声,乱成一团,往门口跑。有人摔了一跤,有人哭了出来,有人喊:"跑啊!她回来了!她回来索命了!"

我躺在棺材里,没有动。

三十年,我听够了"跑"这个字。我娘喊我跑,阿莲喊我跑,镇上的活人喊我跑。可我不用跑。我就是那个跑不掉的人。我是林凤,是柳溪镇三十年前最后一个尸女。

他们说,我是灾星。他们说,把我埋了,天就晴了。

他们错了。天没有晴。我活过来了。而他们,每年秋天埋掉的那些姑娘,一个都没有活过来。

我慢慢地,从棺材里坐起来。

门口的哭喊声更响了。我听见村长嘶哑的声音:"别怕!她一个死人,翻不起浪!快去拿桃木钉!把她钉死在棺材里!"

我笑了笑,从棺材里爬出来,站在月光下,穿着红嫁衣,脸上画着三十年前入殓时的妆。

"桃木钉,"我说,"你们三十年前就用过了。"

"可我是从坟里爬出来的。桃木钉,钉不住我。"

月光照在我身上。我一步一步,走向他们。他们退到墙角,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尿了裤子。我走到村长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三十年前,"我说,"是你踩断了我的手。"

村长的脸惨白,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我儿,你们也埋了。"我说,"他趴在坟包上,被你们发现,你们又把他按回土里,埋了七天,埋死了。你们对外说,孩子被接生婆抱走了。其实你们把他杀了,埋在槐树根底下。"

"你们杀了我儿,还想让他的尸骨替你们镇魂。你们让我自己——忘了自己是谁,替你们擦了三十年的脸。"

"够了。"

我站起来,红嫁衣的衣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今年秋天的账,我替你们算了。"

那一夜,柳溪镇乱成了一锅粥。第二天天一亮,镇上的人发现,义庄空了,棺材空了,红嫁衣不见了。村长坐在门槛上,目光呆滞,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一句话:"她回来了,她回来了,她回来索命了……"

阿旺家那个外地儿媳妇,跑到镇上派出所,报案说柳溪镇每年秋天都埋人。可警察来了一查,坟地里那口棺材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村长疯了,被送到了县里的医院。镇上的人都说,是陈默陈师傅疯了,刨了他娘的坟,把自己吓疯了。

三个月后,县城的殡仪馆,新来了一个化妆师。

很年轻,很漂亮,柳叶眉,杏核眼,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叫阿莲。她说她是柳溪镇来的,学了一手好手艺,专给横死的姑娘化妆。

殡仪馆的老师傅问她:"姑娘,你胆子不小啊,干这行,不害怕?"

她笑着摇头:"不害怕。我见过一个入殓师,给死人擦了十五年脸,从来没怕过。我要像她一样。"

"她后来呢?"

"她走了。"阿莲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化妆刷,"她说她要去下一个镇子。她说,每年秋天,都有姑娘被埋进土里,脸没擦干净。她说她得去,一个一个,替她们把脸擦干净。"

"她说,她答应过一个人,要替她看着柳溪镇。可她看不动了。"

"她让我替她看着。"

老师傅没听明白,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阿莲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云很白,远处有一条河,河水清清亮亮的。

她想起那天夜里,在柳河边上,她差点被河水淹死的时候,那个从芦苇丛里走出来的女人。穿着红嫁衣,画着很浓的妆,把她从水里捞出来,抱在怀里,替她擦掉脸上的泥。

"阿莲,"那个女人说,"你不是淹死的。你是被人捂死的。你奶奶的坟,被人动过了。他们想让你奶奶的怨气,来找你顶命。"

"你奶奶让我告诉你,跑。"

阿莲哭了。那个女人替她擦掉眼泪,说:"别哭。从今往后,你不叫阿莲了。"

"你叫林凤。"

"从今往后,你替她活着。替她看着柳溪镇。每年秋天,谁家埋了姑娘,你就去,替姑娘把脸擦干净。"

"那她呢?"阿莲问,"她去哪儿了?"

那个女人笑了笑,转身走进芦苇丛里。月光下,她的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化进夜色里,像一缕烟。

只有她的声音,还飘在风里:

"我去下一个镇子了。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替她看着柳溪镇——可我看着看着,忽然不想看了。"

"我想让她们都活着。"

阿莲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摸了摸自己的脸。她长得像阿莲,可她知道,她不是阿莲。阿莲已经死了,被人按进黄泥里憋死了。

她是林凤。是三十年前被活埋、又爬出来的那个尸女。

她换了一张脸,又活了过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今往后,要给天底下所有横死的姑娘,擦干净脸。

她忽然想起那个女人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让她在三十年后,再一次毛骨悚然。

她说:"阿莲,你记住——我不是第一个尸女。"

"每年秋天,柳溪镇都要埋一个姑娘。今年埋的是你,明年埋的,是下一个。"

"可我从坟里爬出来过。我活过来了。所以这世上,多了一个会化妆的尸女。"

"你猜,还有多少个我,已经活过来了?"

窗外,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远处的河水,被染成一片血红。

阿莲慢慢地,拉上了窗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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