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照片挂在公司大厅。
照片下面八个字：务实创新，以人为本。
保安站在照片前，冲我伸手。
先生，访客登记。
我摘下口罩，指了指墙。
本人。
他看墙，再看我，握着笔的手停了两秒。
照片修得有点狠。
我叫沈砚川，启衡家居的总裁。
财经杂志说我手腕强硬，不近人情，是叱咤商场的冷面君王。
实际情况是，我昨天拔了智齿，半张脸肿着，嘴里含着棉球。
早上想吃根油条，被医生骂出了诊室。
我把工牌递过去。
保安看了一眼，赶紧抬杆。
沈总，您今天不走地下车库？
司机请假，我坐地铁来的。
他嘴张了张。
我补了一句：票是我自己买的，没有体验民情项目，别写宣传稿。
话音刚落，闸机旁传来啪的一声。
一沓纸砸在桌上。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姑娘站在前台，左手拎电脑，右手按着文件。
对面的秘书周雪薇抱着胳膊。
许知意，方案不合格，入职手续暂缓。
姑娘抬头。
劳动合同上周已经签了，今天是约定到岗日。方案评审在下午，谁提前判的不合格？
我判的。
你是设计负责人？
我是沈总的秘书。
我站住了。
秘书三个字，我认识。
前面加上我的名字以后，怎么听着还有司法解释权？
许知意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那请你在这儿写明，公司拒绝我到岗，由你通知，并注明依据。
周雪薇笑了一声。
你倒会留证据。许设计师，国外拿过奖，不代表在我们公司可以横着走。
周围有两个人停下刷卡。
许知意把笔往前推。
那你签竖着的也行。
我嘴里的棉球差点掉出来。
周雪薇脸绷紧了。
沈总特招你，不是让你来摆谱。别以为靠几张照片让老板看上了，就真能进管理层。
许知意看了看大厅的监控。
你刚才这句话，我记下了。
记。你今天连楼都上不去。
我走过去，把工牌放在桌上。
她为什么上不去？
周雪薇先看工牌，再看我的脸。
她抱着的胳膊落了下来。
沈总？您不是明天才从海城回来？
你希望我多住一晚？
不是，我正在替您把关。
许知意侧过脸。
沈总，我入职第一天，已经被要求换掉汇报人、交出源文件，并在大厅证明自己不是靠照片来的。
她把三张打印纸排在我面前。
这是她昨晚发给我的通知。
我低头。
原本直报产品副总的岗位，被改成了向总裁秘书汇报。
设计作品的署名条款，被圈掉。
旁边还有一句：公司不接受个人特殊要求。
牙洞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我拿起笔。
周雪薇，你拿人事权限了？
只是先协调。
谁授权？
大家一直这样处理，您平时忙……
忙不等于死了。
前台姑娘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想再说两句，嘴里棉球一滑，滚到了合同上。
白的，带一点血丝。
全场停住。
我盯着那团棉球。
刚才那句，法律意义上的活着。
许知意抽出纸巾，给我把合同上的棉球包了。
看出来了，挺新鲜。
冷面君王的威严，到此结束。
我给人事负责人打电话，开免提。
十分钟内到大厅，核实许知意的入职手续。秘书室无权修改汇报关系，无权扣押工牌。把这条发全公司。
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好的，沈总。
周雪薇往前一步。
沈总，您当着这么多人……
你刚才不也选的这个地方？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捡起工牌，转头对许知意说：先上楼。
闸机红灯一闪。
权限不足。
我又刷了一次。
权限不足。
保安蹲到机器前，声音越来越小。
沈总，系统里……您今天也是访客。
我转头。
周雪薇攥紧手机。
您出差期间，我让行政暂停了非必要区域通行，节约管理成本。
我看着自己那张务实创新、以人为本的照片。
很好。
成本降下来了。
人也被优化了。
第二章
行政主管跑下来时，领带塞在衬衫里。
沈总，是权限组批量调整，我们马上恢复。
谁提的申请？
周秘书。
为什么她能改我的？
申请单备注是您的要求。
我伸手。
申请单给我。
周雪薇先开口。
上次您说出差时不要有人随意进办公室，我只是贯彻您的意思。
我让你锁办公室，你把董事长锁外面？
行政主管把领带从衣领里一点点拽出来。
许知意站在旁边，没笑。
她掏出手机，拍了闸机和时间。
周雪薇立刻皱眉。
公司内部设备禁止拍摄。
许知意把手机转向她。
拍到岗证据。九点二十一分，劳动者抵达工作地点，用人单位未提供工作条件。
她顿了顿。
你要入镜吗？
周雪薇后退半步。
我的副手赵有财正好从电梯出来。
他一眼看见我肿着的脸，脚步刹住。
谁打的？
牙医。
赔了吗？
我赔了他两千六。
赵有财看了看周围，把手里的豆浆藏到身后。
那先上楼，财务那边有事。
我带许知意去设计部。
玻璃门一开，打印机响得刺耳。
实习生抱着纸站在门边，眼下两团青黑。
一个空工位上放着姓名牌。
许知意。
桌上没有电脑，只有一块抹布和一瓶清洁剂。
周雪薇追过来。
设备采购还没批，她可以先熟悉环境。
怎么熟悉？沿着地板擦一遍？
她看了我一眼。
大家入职都要参与公共区域维护。
我看向最近的男设计师。
你也擦？
他嘴张开，又看周雪薇。
周雪薇敲了敲门框。
何俊，月底评优材料还在我那儿。
何俊把转椅往后挪，膝盖撞上桌腿。
我指着抹布。
问你擦不擦，没问你这辈子有没有前途。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入职的时候，没有这个环节。
周雪薇脸上的笑没了。
许知意拿起那块抹布，塞进清洁剂旁边的塑料袋。
行，设备没到，我用自己的电脑。工作条件的问题，我发邮件。
你不用忍这个。
我没忍。
她拧好袋口。
这不是证物么，别让保洁阿姨替人背锅。
赵有财在我背后咳了一声。
我转头，他把手机递过来。
财务通知：您的差旅报销退回了。
为什么？
缺秘书复核。
我慢慢转向周雪薇。
她伸手去拿手机。
沈总，我今天忙，还没来得及……
不用。把流程截图投屏。
设计部的大屏亮起来。
八千七百四十二元。
状态：退回。
理由：行程真实性存疑，待补充证明。
我的出差照片，酒店发票，客户签收单，一张不少。
只有最后一个审批格，空着。
赵有财看了半分钟。
咱们公司能做上市辅导了。
我问：怎么说？
内控够硬，老板也别想把钱拿走。
设计部有人噗地笑出声，立刻把脸埋进水杯。
我把自己的报销单划到一边。
其他被退回的呢？
财务主管赶过来，点开待处理列表。
四十七条。
有出差补贴，有供应商结算，有员工垫付的打样费。
最早一条，拖了三个月。
我指尖停在屏幕上。
这些都是她复核？
财务主管攥着文件。
流程里是。
谁让秘书复核设计费用？
去年您出差那周加的，说是临时措施，后来一直没撤。
我看向周雪薇。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
我也是怕下面的人乱花钱。
许知意把电脑包放在桌上。
沈总，建议你查一下，她是怕人花钱，还是怕钱不经过她。
周雪薇猛地转头。
你什么意思？
许知意拔出一张打印纸。
意思是，你让我联系的指定打样厂，报价比我昨天询的贵了四成。
赵有财的豆浆吸管，被他咬扁了。
第三章
会议室里，周雪薇把纸推回来。
这家厂做过你们设计师的高端项目，你拿普通加工价来比，合适吗？
许知意坐下，打开电脑。
同一种木料，同一份尺寸，同一种表面工艺。你要比哪项？
服务。
什么服务值四成？
加急、协调、品质控制。
许知意点开聊天记录。
对方说排期二十天，不含物流，品质由我们验收。协调费另算。
周雪薇抓起水杯，杯底磕在桌上。
你刚来就查自己人？
我把杯子挪开。
先别套近乎，她查的是价格。
周雪薇看着我，眼眶蓄起水。
沈总，我跟了您四年。您最难的时候，谁陪您加班到半夜？谁替您挡那些不必要的饭局？
赵有财抬了一下手。
我也挡过，挡到胃镜室了。这个能另算奖金吗？
我抬手让他闭嘴。
他没闭。
主要是我那张检查单也被退了。
周雪薇的眼泪停在眼眶里。
我让财务把所有临时审批权限列出来，又叫来法务负责人唐谨。
唐谨听完，先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会议开始前说明，今天进行内部事实核查，记录用于后续处理，各位有异议现在提。
周雪薇看着录音笔。
有必要这么正式吗？
唐谨翻开本子。
有。免得最后大家都说自己只是口头协调。
许知意提出，下午的产品评审照常。
我看她。
你设备都没领。
方案已经做好了，客户不会因为公司忙着认亲，就延长截稿时间。
认什么亲？
她看了一眼周雪薇。
刚才不是一直在认自己人？
赵有财把水杯移到嘴边，肩膀抖了三下。
周雪薇站起来。
那我去准备评审资料。
我按住会议议程。
你今天不接触设计文件。下午会务交行政，技术支持交信息部。你的原权限先冻结，保留正常工作账号。
您这是认定我有问题？
我在避免问题继续发生。
她推门出去，门撞上缓冲器，又慢慢弹回。
她本来走得很有气势。
最后还得回头补一把。
会议室静了两秒。
赵有财捂住脸。
这个门我早就说换。
许知意打开文件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扫过屏幕，走到窗边接听。
爸，我在上班。
没有，他们还没让我拖地。
我转头看赵有财。
赵有财盯着天花板。
许知意继续说：别打电话给沈总，我自己处理。董事会资料你按约定发，我只负责产品。
董事会三个字，让我放下了水杯。
她挂断电话，朝我走来。
有件事，本来打算评审结束后说。
我的牙又疼了。
你说。
她从电脑包夹层取出一份文件。
远成实业的许敬山，是我父亲。你们这次融资的意向条款里，有我的回避声明。
远成实业。
启衡正在谈的战略投资方。
过去两个月，我们财务在他们那里进进出出，鞋底都快磨平了。
我翻开文件。
法务审核章、投资部门接收章，都有。
我问唐谨：这份资料我为什么没见过？
唐谨看了一眼日期，坐直了。
上周五送总裁办了，秘书室签收。我提醒过，涉及关联关系，需要您本人确认。
许知意又拿出一份打印件。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她把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昨晚发到我父亲邮箱的公函。抄送了我。
邮件的发件地址，是总裁办公室。
正文只有两段。
启衡要求许知意将入职前作品一并无偿转让，否则保留调整合作条件的权利。
落款是我的名字。
我抬头。
许知意点了一下最下面的附件。
还有一份会面纪要，说你要求远成先付保证金，转到指定服务商账户。
赵有财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刮出一声响。
唐谨把文件拿过去，手指压住印章位置。
这不是已审批的版本。
我盯着那行沈砚川。
我人还没死。
遗言已经替我写到投资人家里了。
第四章
我给许敬山打电话。
第一句还没说完，他先开口。
沈总，你要缺钱，可以直接谈。
我握紧手机。
许董，那份邮件……
但你不能一边让我女儿带作品上班，一边让我给她交赎金。
赵有财拿纸擦了擦额头。
我开了免提。
邮件不是我授权发出的。我正在核查原始记录，今天给您正式说明。款项请勿支付。
对面停了几秒。
没付。你们财务提供的收款账户，与合作主体不一致，我们的人已经发函确认了。
唐谨接上。
许董，麻烦把原邮件和完整附件转给我，保留头部信息。我们会进行比对。
许敬山报了法务的联系方式，又问：知意现在在哪儿？
许知意开口。
在会议室。
他对面沉了片刻。
不是在拖地？
我闭了闭眼。
爸，别反复确认这个。
你妈刚才把保洁公司电话给我了，说要不接回来，按市场价结。
赵有财把脸转向墙。
电话挂断，我叫信息部保全总裁办公室邮箱、审批系统和文件服务器记录，禁止擅自删除，不翻无关私人内容。
唐谨当场拟了授权范围。
我又让财务联系那个指定服务商，只核合同、账户、实际履约情况，不惊动无关供应商。
刚安排完，行政主管敲门。
沈总，产品评审能往后推半小时吗？
为什么？
主会议室被锁了。
谁锁的？
周秘书说设备检修，钥匙被她领走了。
赵有财抬起头。
咱们这到底是公司，还是她开的密室逃脱？
距离客户上线，剩二十五分钟。
我站起身，许知意拉住电脑包。
别找钥匙了，换会议室。文件在我电脑里，演示样品在哪？
实习生程乐从门后探出头。
在样品间，可是出库单……
我打断他。
我签。
他把单子递过来。
审核人要周秘书签。
我拿笔的手停在半空。
赵有财上前，把单子翻到背面。
写临时交接，仓库负责人、产品负责人、总裁三方签字，拍照归档。我就不信咱们五个人凑不出一个活人权限。
唐谨点头。
按制度里的紧急流程走，我见证。
十分钟后，备用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投影仪开机，风扇嗡嗡响。
程乐拎着样品箱跑进来，手背擦破了一块皮。
他说：推车坏了，我抱过来的。
许知意拿纸压住他的伤口。
先别碰木边，去冲洗，找行政拿消毒用品。
周雪薇站在门口。
我听说你们擅自把客户会议换了？
我转过身。
钥匙。
她抿唇。
设备真的需要检修。
维修单。
口头报的。
报给谁？
她没答。
会议连接提示响起，客户提前进入。
许知意刚要共享屏幕，周雪薇忽然把一份打印件放到镜头前。
为了公司负责，有个情况必须先说明。许设计师这份作品可能涉及抄袭，不能贸然向客户展示。
屏幕里，客户负责人摘下眼镜。
什么情况？
我的指节压在桌沿。
周雪薇翻开纸。
这是网上昨天发布的同款设计，结构和外形高度相似。
许知意看了一眼，伸手把纸拿近。
然后，她把自己的电脑转了过来。
同款？
她点开发布页面，拉到作者栏。
知序工作室，主理人许知意。
周雪薇眼皮一跳。
你不能因为名字一样，就……
客户负责人忽然笑了。
许老师？我说怎么声音耳熟。我们两年前在展会上见过，你当时给我讲过适老家具的边角设计。
许知意点头。
陈总，您当时提出轮椅转向空间不足，这次方案做了调整。
她打开带时间记录的原始草图，接着展示设计过程。
周雪薇的纸停在空中。
赵有财往旁边让了让。
周秘书，往后站半步，你把原作者挡住了。
客户看着屏幕。
刚才这位，是贵公司的知识产权负责人？
我咽下嘴里的苦味。
不是。内部审核出现了管理问题，由我负责整改。作品权属材料会后完整提供，今天不回避这个问题，也不占用您的评审时间。
许知意切到方案第一页。
陈总，我们先看使用场景。
她手边的笔没停。
没有炫头衔，没有讲获奖史。
椅背角度，抽屉开合力度，扶手承重，逐项拿样品演示。
说到防夹结构，她让赵有财帮忙按一下。
赵有财挺胸。
我这手劲，一般机械……
抽屉缓缓合上。
他的袖口被夹住了。
许知意按下释放扣。
防夹的是手，不是你这件买大两码的西装。
客户那边有人笑出了声。
评审结束，陈总没有当场签单。
他把测试清单发来。
设计我认可，量产和品控还要验。明天下午四点前，补齐样品测试与供应链说明，后天发布会我带团队到场。
我答应下来。
屏幕熄灭后，周雪薇转身就走。
唐谨挡在门边。
周女士，现在请你参加另一场会议。
她脚步一停。
什么会议？
关于你以沈总名义发送的保证金邮件。
她手里的打印纸，落了一地。
第五章
周雪薇没弯腰捡。
她看向我。
沈总，您为了一个刚来的女人，要查跟了您四年的员工？
我指了指椅子。
为了我的名字还能由我自己使用。
她没坐。
那是合作预沟通，不是正式要求。对方又没打钱，您何必上纲上线？
唐谨把原邮件打印件推过去。
你先确认，是否由你发送。
是。但内容是业务部门提供的。
哪个人？
采购总监杜成。
唐谨记下来。
你的签名授权在哪里？
您以前让我替您处理邮件。
处理会议安排，不包括代我提出交易条件。
周雪薇终于坐下，手按住膝盖。
我想把项目谈快一点。那个服务商本来就是我们合作单位，保证金只是锁档期。
财务主管打开文件。
合同里没有这个保证金条款。服务商昨天刚变更收款信息，也没有经过供应商审核。
周雪薇看她。
你以前不也照付？
财务主管脸白了。
唐谨把笔停住。
过去的付款一并核查。现在不要互相代答。
我盯着周雪薇。
为什么删许知意的署名条款？
她端起水，又放下。
公司给她平台，她拿工资，作品当然归公司。
权利归属按合同，不按你对工资的理解。
她忽然拍了桌子。
您就这么信她？她家里有钱，下来体验两天生活，出了事拍拍手就走。真正替您熬夜、替您把公司守住的人，您看不见！
会议室外有人停下脚步。
我把门关上。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我回到桌边。
关门是为了核查保密，不是为了听你继续造谣。
她的手从桌面滑了下去。
我给你工资、奖金和授权，是因为你做秘书工作。没给过你排挤员工、伪造指令的许可。
她喉咙里挤出一句：我只是怕她……
怕她什么？
她看向门口，没有继续。
唐谨递给她书面通知。
调查期间，你暂时停止接触采购、付款及人事审批，薪酬依规定处理。请交接工作设备。你有权提交说明和证据，也可以咨询律师。
周雪薇拿着通知，纸边被捏出一道折痕。
她离开时，经过设计部。
何俊刚想起身，又把扶手攥住。
周雪薇停在他桌前。
刚才说得挺痛快。你孩子的托班推荐信，不想要了？
何俊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我跟在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周雪薇。
她背脊一僵。
公司合作托育名额按制度申请。你如果私自承诺了什么，今天一并写进说明。
何俊慢慢站了起来。
沈总，我有个录音。
周雪薇猛地转身。
你录我？
何俊拿手机的手发抖。
我原本想回家给我老婆听。你说许设计师入职后，会裁掉我们这些老人，让我提前把她的文件拷给你。
你别胡说！
何俊把手机按亮，又停住，看向唐谨。
我只交给公司调查，不到处传。
唐谨点头。
保留原文件，我们登记接收。
周雪薇忽然抓向他的手机。
行政主管挡了一下，她指甲划过他手背。
他嘶了一声，把手举起来。
这个我也登记。
周围彻底没了声音。
周雪薇退后半步，抓起包，踩着高跟鞋往电梯走。
电梯门刚开，她又转回来。
你们等着看。项目做不出来的时候，别来求我。
赵有财望着她的背影。
她这话我信。
我看他。
他把手机递过来。
打样厂刚通知，设备故障，明天交不了货。
第六章
打样厂老板在电话里说，机器主轴坏了。
赵有财问：哪台？
主要那台。
型号？
你问这个干什么？
给你找维修，省得你辛苦编第二轮。
对面挂了电话。
会议室里，测试清单还停在屏幕上。
明天下午四点。
许知意盯着材料表，指尖划过三个零件。
原来的样品只够演示，不够正式测试。替换供应商，至少要重新核材料、尺寸和加工精度。
我问：最快多久？
做基础样件，今晚有机会。完整耐久测试不可能压缩成几个小时。
那就告诉客户实情。能交什么，什么时候交，不拿假报告顶。
赵有财点头，开始打电话。
杜成这时走进来。
沈总，别怪我说话难听。临时把周秘书撤了，供应商肯定有意见。人家认的是长期合作关系。
我看着他。
合同签的是她，还是启衡？
人情得有人维护。
维护到别人替我们决定谁能上班？
杜成拉开椅子。
您别只听设计师的。许小姐的图纸做得漂亮，落地可不一定。有些尺寸，工厂根本做不了。
许知意点开他发来的生产评估。
你说的是这一项？
杜成看了一眼。
对。
她把图纸放大。
这里标的是毫米，你评估表里写的厘米。
赵有财手里的笔掉了。
杜成往前探身。
不可能。
许知意把两份文件并排。
六毫米的缝隙，被你改成六厘米。照这个做，抽屉能夹文件，顺便还能夹个采购总监。
杜成脸皮抽了两下。
下面的人录错了。
许知意又翻一页。
这一页没有录错，但把可替换材料写成了唯一指定材料。供应商只有一家，就是周秘书推荐的厂。
杜成转向我。
沈总，这属于工艺问题，她不懂国内生产。
我把手机推给他。
那你向客户的技术负责人解释。他在线。
杜成的手停住了。
电话里传来陈总团队工程师的声音。
我们看过原图，可选材料确实符合需求。指定供应商的依据是什么？
杜成嘴角动了动。
我需要查一下。
查。采购记录保留，不得删除。唐律师会跟你核对。
他起身时撞翻了水杯。
水沿着桌缝流到裤子上。
赵有财抽出纸递过去。
先擦，别又算设备故障。
杜成没接，摔门出去。
这次门顺利关上了。
赵有财回头看门。
修好了？
行政主管说：没修，他力气大。
许知意已经给认识的工艺师打了电话。
她说明项目、时间、预算，明确先核图再接单，不许只答应交期。
我问她：要不要请你父亲帮忙？
她看着我。
你想让一个独立入职的设计师，顺便附赠供应链？
我立刻摇头。
不是，我是想少走弯路。
她把一张联系方式推过来。
可以引荐，但合同、报价、验收照常。这家是我过去合作过的工厂，不属于远成，你们自己审。
赵有财接过名单。
明白。贵公司没有买女儿送工厂的活动。
许知意抬手，指了指他那杯豆浆。
你再说，我把吸管给你拔了。
下午五点，我们去了城南工厂。
车间里木屑扎进鞋边，机器声盖住说话声，胶水的气味往鼻子里钻。
我穿着西装，站在一排板材旁，试图维持一点总裁气度。
工厂师傅递给我护目镜。
老板，把袖子扎上，领带摘掉。你那条领带卷进去，可不算商务谈判。
我摘了领带。
赵有财举起手机。
我瞪他。
不许拍宣传照。
没拍您。
他把镜头往下移。
发给财务，证明这次真出差了。
许知意靠在工作台边，笑得笔都没拿稳。
她很快收住，蹲下检查第一块板材。
这一批含水率测一下，边角先别加工，尺寸确认后再开料。
师傅拿来仪器。
她盯着读数，逐项记录。
我跟着搬了两块板。
第三块刚抬起来，手机响了。
唐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沈总，那个服务商的联系人，是杜成的亲属。工商登记只能说明关联线索，具体利益往来还要核。
我把板放稳。
还有呢？
周雪薇提交了一份说明，说相关事项全部经过你口头批准。
第七章
晚上八点，我回公司参加补充核查。
周雪薇坐在会议室里。
杜成在她右手边，两个人中间放着一叠材料。
她抬头看见我袖口上的木屑，嘴唇弯了一下。
沈总，您没必要为了她亲自去车间。我早说过，让我跟工厂协调……
我拉开椅子。
先谈你说的口头批准。
杜成把文件推过来。
二十一号晚上的饭局，您说过供应链要统一管理。周秘书按您的意思执行，我可以作证。
我看着日期。
二十一号晚上，我在医院。
杜成一顿。
您后来电话说的。
唐谨抬起眼。
请说清时间、通话人、具体内容。不要根据提示修改。
周雪薇握住水杯。
当时事情多，我记不清细节，但统一管理确实是您的要求。
我点头。
统一管理，是供应商建档、分级、比价、验收。不是统一到你亲自收门票。
她皱眉。
什么门票？
财务主管拿出第一批核查结果。
三笔协调服务费，对应的实际服务记录为空。业务申请人是杜成，秘书室备注是沈总同意。金额都在原有单笔追加核验门槛以下。
杜成立刻接话。
服务是长期提供的，不可能每次都有照片。
唐谨说：所以我们要求你提供履约依据，没要求你提供合影。
周雪薇看了杜成一眼。
我只负责传达，采购细节不是我的工作。
杜成猛地转头。
不是你的工作，你催财务干什么？
因为你说客户急！
你还说沈总已经点头了！
我往后靠，牙洞抽了一下。
赵有财给我倒了杯温水。
他低声问：要不要中场休息？
不用，他们刚进入主题。
唐谨把两个人分开询问。
周雪薇留在原会议室。
信息部负责人进入，先说明取证范围，再展示邮件发送记录和附件版本。
原始意向书没有保证金条款。新增条款来自总裁办工作电脑的编辑版本，发送前未经法务流程。
周雪薇拧紧杯盖。
电脑谁都可能用。
负责人点头。
所以还比对了登录记录、工位监控和你本人的工作消息。我们不只凭一个文件下判断。
她的手停了。
唐谨放出她在工作群里的语音。
先发出去，沈总那边我来解释。许家真想合作，就不会为这点钱卡着。
语音结束，房间里只剩空调声。
周雪薇抬头。
我说解释，不是说伪造。我本来就是替公司争取利益。
我问：那为什么要求钱进入非合同主体账户？
她没有回答。
唐谨又拿出一份打印件。
这是你转发给杜成的消息。你要求他暂停新设计师的样品支持，直到她同意由秘书室审核全部对外文件。
周雪薇伸手压住纸。
她不服管理！
我看着她的手。
公司有管理制度。你不是制度。
她呼吸越来越急。
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针对她。
我没接话。
她站起来，椅子撞到墙。
我陪你四年，你连我生日都记不住。她刚进来，你给她恢复权限，带她去工厂，还为她把我停职！
赵有财手里的笔停了。
我把杯子放下。
我的司机跟了我六年，我也不能因为他给我开过车，就允许他把别人扔高速上。
周雪薇盯着我，眼泪掉到领口。
你拿我跟司机比？
我在说工作关系。你不要再拿别人的职业给自己抬价。
她张了张嘴。
唐谨递过纸巾，继续核对事实。
她没接，低头在说明上写字，笔尖划破了纸。
晚上十点，初步证据清单完成。
对可能涉及违法的部分，公司向有关部门报案并提交材料。劳动关系处理另行依法进行，不拿报警替代程序。
杜成走出会议室时，扶了一下门框。
他看向周雪薇。
是你说沈总离不开你。
周雪薇把包带拽到肩上。
是你说不会出事。
赵有财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叹了口气。
我以前总觉得咱们公司缺凝聚力。
现在呢？
现在发现他们凝聚得挺好，就是没带咱俩。
我手机又响了。
许知意发来一张样件照片。
下面只有一句。
别开完会就跑，过来拧螺丝。
第八章
我到工厂时，许知意正蹲在样件旁，额角沾着一点木粉。
她把工具递给我。
这边固定，别过力。
我接过来。
我以前也做过车间。
她抬头。
那正好，少讲履历，多拧两颗。
我刚拧到一半，工具打滑，手背撞上横梁。
赵有财从后面冒出来。
沈总，稳住。公司现在不能再换签字人了。
我吸了口气。
你今晚不是回家？
我老婆说，老板都去拧螺丝了，让我别回来显得不合群。
凌晨一点，基础样件完成。
许知意核完尺寸，让工厂出具实际加工记录，又将需要后续完成的测试逐项标红。
我看着那张清单。
会不会把客户吓跑？
她停下笔。
不写，客户用了才发现，跑的就不是客户，是咱们的律师。
我点头，把清单签了。
她把另一份文件推给我。
明天用这份讲解。演示样件不等于量产合格品，这句话别漏。
我盯着她。
你觉得我会漏？
你刚才把垫片漏了三次。
赵有财转身去找水。
肩膀抖得水都倒不稳。
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客户收到完整材料。
陈总看完，没有责怪我们换厂，但要求重新排试产周期。
我当场同意，承担因我方管理问题增加的合理验证成本，不挤压设计师的测试时间。
电话结束，许知意靠住椅背，闭了两秒眼。
程乐抱着打印件进来。
不好了，网上有人发帖子。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标题说，启衡新设计师靠父亲投资挤走老员工，总裁深夜亲自陪同。
配图是我在工厂搬板。
我的西装沾着灰，许知意站在旁边，正在指挥卸货。
评论里有人问：这是陪同，还是服劳役？
另一条说：总裁为什么拧螺丝，是家里不同意吗？
赵有财往下翻，突然拍桌。
他们把我裁掉了！
我看他。
他指着照片边缘的半只手。
这明明是我搬的另一头，凭什么只说您付出？
我让公关保全页面，先核传播源头，不购买热搜，不发动员工吵架。
许知意把合同和回避声明交给唐谨。
入职评审资料可以按必要范围公开，私人家庭信息别扩大。
我点头。
公司说明只讲三件事：招聘程序、设计权属、内部调查进度。未经核实的部分不抢着定性。
这时，何俊敲门。
他身后跟着设计部几个人。
何俊递给我一份联名说明。
我们能证明，许老师入职前，岗位就已经公开评审过。她的方案是盲评第一，不是来了以后才给的分。
另一个姑娘把手机放下。
周秘书以前让我改过接待记录，把来找沈总的女性客户写成私人访客。我没改，她就压了我的培训申请。
程乐攥着衣角。
她说我转正得听话，让我把许老师的演示文件换成空白版。我没换，但我一直不敢说。
许知意看向他。
昨天样品箱，也是她让你别送？
程乐点头。
他想继续说，嘴唇抖了两下。
我把水推过去。
一个个说，材料交调查组。跟这件事无关的工作评价，不许报复，不许暗扣。
何俊没马上松手。
沈总，这话能写下来吗？
我的手停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
我拿过纸，在最上面写明保护配合调查员工的措施，签字，让人事和法务补充执行流程。
再给全员发通知。
不是让你们信我这张脸。以后谁压你们的申请，系统里都要留名字、理由和申诉入口。
赵有财看了看我肿得还没消的脸。
这张脸目前确实缺点说服力。
我把笔扔给他。
你负责把历史积压申请清完。
他接住笔，笑没了。
下午五点，公关说明发出。
获奖机构的公开页面、原始作品记录和招聘评审流程，都列了可核实的出处。
帖子没有立刻消失。
有人继续质疑，也有人把裁掉赵有财的原图找了出来。
赵有财转发原图，配了一行字。
搬板两人组，缺一不可。加班费正在正常审批。
十分钟后，财务在下面回复。
您的申请少了签名。
他盯着手机，半天没动。
我拍拍他的肩。
内控够硬。
第九章
发布会当天，远成的投资团队比客户早到二十分钟。
许敬山一进门，先看我的脸。
还没消肿？
拔牙，正常恢复。
他点点头。
那就好，我女儿说你嘴硬，我怕是别的原因。
许知意把签到笔塞进他手里。
爸，先签字。
许敬山接过笔，站到队伍后面。
前台姑娘连忙说：许董，您可以……
不用，她说按流程。
赵有财站在我旁边，压着嗓子。
您看，人家这流程只管签字，咱们那流程管遗嘱。
我抬脚碰了他一下。
闭嘴，今天有录音。
十点，产品发布开始。
许知意上台前，我先拿起话筒。
今天先说明一件与产品有关的事。
前排有人举起手机。
我没让他们放下。
启衡近期出现未经授权修改入职条件、干预设计工作、擅用负责人名义对外沟通等问题。已经核实的部分，我们采取处理措施；仍在调查的部分，不提前下结论。
屏幕切到整改清单。
审批权限、人事申诉、采购回避、供应商比价、文件授权，一条一条列出来。
我接着说：管理上的漏洞，由我负责。不能让员工靠猜老板心情，才能正常上班。
台下何俊把手机放低了。
程乐坐在最后一排，背一点点挺起来。
我刚想结束，话筒忽然传出一声尖响。
耳膜被扎了一下。
音响师急忙调低音量。
我捂着牙侧，停了两秒。
补充一条，设备采购以后也要验收，不能只验发票。
台下笑声起来。
冷面君王今天依旧没活过三分钟。
我把话筒交给许知意。
她没先讲自己是谁。
她把样件推到台前，请一位使用助行器的体验者坐下。
扶手高度，起身支点，边缘防磕碰结构，一项项现场展示。
每个功能，旁边都标着完成验证的范围。
未完成的耐久测试，没有藏进小字里。
陈总带来的工程师看完，提出两个细节问题。
许知意当场修改演示图，解释为什么不能为了外观减少受力支点。
陈总低头跟团队说了几句，抬手示意。
试点订单我们可以按新排期走。量产仍以验证结果为前提。
我刚站起来，后排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她当然能拿订单，她爸就在这儿坐着！
周雪薇站在通道边。
她穿着来公司第一天那套米色西装，胸前还挂着旧的会务证。
行政主管脸色一变，走向门口核验。
周雪薇抬起手机。
沈总，你敢不敢当着大家说，许知意是不是远成老板的女儿？是不是她来了，你就把我们这些老人踢了？
镜头转向她。
我没让保安直接动手。
先核她的入场身份，保持通道畅通。
她提高声音。
你不敢答！
许知意接过话筒。
我是许敬山的女儿。关联关系在入职前书面申报，评审人员回避，资料由法务保留。你把那份申报压在总裁办，没有送达。
周雪薇手腕一抖。
她指着许敬山。
所以你承认，你就是靠家里！
许敬山站起来。
我坐在这里，是投资方代表。你发到我邮箱的那份保证金要求，也是靠我家里的钱？
周雪薇嘴唇开合，没有出声。
唐谨走到台前。
我们只展示与澄清必要事实有关的材料，涉及个人隐私及调查中的细节，不公开播放。
屏幕上出现那封邮件的脱敏版本。
发送时间，未经授权的条款，异常收款主体。
旁边是公司正式授权范围和原始意向书对应页面。
周雪薇后退一步。
那是杜成让我发的，沈总平时也默认我处理……
唐谨没有跟她吵。
你在核查中已经确认发送行为，也提交过书面解释。是否涉及其他人的责任，将根据证据分别处理。
周雪薇盯着屏幕，抬手挡了一下镜头。
别拍我！这是公司内部文件！
我拿起话筒。
你以未经核实的指控打断公开活动，公司有权作必要回应。现在停止扰乱会场，有异议走申诉和法律程序。
她忽然转向我。
砚川，我就是太在乎你。我跟着你的时候，公司只有一层楼。你忘了我帮你订饭、陪你熬夜……
我放低话筒，没有让这段话继续占着全场。
那些工作，公司应当支付报酬。没付清的，你可以列出来核对。
她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就只会算钱？
我还会算权限。你四年做过什么，不会因为今天哭了就作废；你四年领过什么，也不会自动换成伤害别人的资格。
她抓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行政主管拿着核验结果过来。
旧证件已经失效，是外包会务核验遗漏。后续我们追责，现在请你离场。
周雪薇忽然指向坐在角落的杜成。
你说句话！你不是说供应商都站我们这边吗？
杜成是受邀来交接供应链资料的，旁边坐着调查组人员。
他脸上没有血色。
我让你别来。
你说只要项目黄了，他就得用回我们！
杜成猛地站起来。
我没让你在这儿闹！
会场里一阵椅子摩擦声。
我看向唐谨。
她点头，示意工作人员保留现场记录。
周雪薇终于看见了那支亮着灯的录音设备。
她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裂开一道纹。
她弯腰想捡，膝盖却软了，扶着椅背坐下，嘴里一遍遍重复。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真把项目弄黄，我就是想让她走。
许知意站在台上，没有过去。
我也没有。
工作人员给她留出空间，递纸巾，要求停止拍摄近距离失态画面，再陪同她离场。
她走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声沈总。
我转过身。
她眼泪顺着下巴落到衣领里。
我把钱退回来，能不能别再查了？
我看着她。
退回属于公司的款项，是你该做的。其他责任，不由我拿一句原谅替所有人免掉。
门合上。
会场里安静了几秒。
陈总把合同文件夹放在桌上。
产品继续讲吧。我们今天来，是看东西能不能让人用得省力，不是看谁能把公司折腾得更费劲。
许知意点头，重新握住样件扶手。
刚才说到起身支点。下面这部分，欢迎各位亲自试。
我坐回椅子。
赵有财凑过来。
沈总，您刚才挺有气势。
我抬了抬下巴。
终于看出来了？
他看着我的鞋。
就是鞋套没摘，从工厂一直穿到现在。
我低头。
两只蓝色塑料鞋套，整整齐齐。
我把脚往椅子底下缩。
别说话。
许敬山坐在旁边，已经举起手机。
他问：这个能拍吗？
我闭上眼。
许董，投资条款可以再谈。
第十章
发布会后的第五个工作日，员工垫付费用完成第一批清理。
何俊拿到拖了三个月的打样费，站在财务门口，反复点开到账通知。
程乐的转正评审恢复，由导师、部门负责人和人事共同评分，不再经过秘书室。
被无故卡住的培训、托育、出差申请，逐项说明处理结果。
没有谁被要求先写一篇感谢老板的稿子。
赵有财倒是写了。
他拿到补贴后，在工作群发了四个字。
皇恩到账。
我给他回了一句。
再发扣你文案奖金。
唐谨紧接着回复。
不能随意扣。
群里安静三秒。
接着跳出来一排鼓掌表情。
我盯着屏幕。
这次，公司终于有人敢当面说我不行。
周雪薇和杜成的处理，没有靠发布会上一场哭闹就结束。
唐谨拿着文件进我办公室时，先把门开着。
劳动关系处理通知已依法送达。关于财产损失的追偿，按已经核实的金额推进。报案材料已被接收，后续配合调查，不对外猜结果。
她把另一份文件放下。
这份是你的。
我抬头。
什么？
整改责任清单。董事会要求你本人确认，不能再让秘书代签。
赵有财坐在沙发上，笑得咳出声。
我签了名字。
从今天起，我的对外授权必须有范围、期限和可追溯记录。临时审批到期自动失效。
唐谨点头。
还有，总裁报销也走正常流程，只是删掉不必要的秘书复核。
我拿笔的手一顿。
我以为这段情节已经结束了。
她把退回单递过来。
你那张地铁票，日期填错了。
赵有财从沙发上滑下去半截。
我抬头看他。
你很闲？
他立刻坐正。
不闲，远成那边补充尽调清单到了。许董说，整改落实比口头保证重要，投资按正常审查走。
我点头。
他又补一句。
他还问，鞋套多少钱一双，质量不错。
我把桌上的纸团扔了过去。
下午，许知意来提交设计部流程修改建议。
她把文件摊开，指着其中一条。
员工入职前的作品，权利归属单独约定，不许一句全部归公司糊过去。对外展示署名，按合同执行。
我签字。
第二条，供应商不能由一个人指定后直接结算，要有比价和利益冲突申报。
我继续签。
第三条，设计师可以拒绝没有技术依据的修改，但要书面说明理由。管理层也不能只说我觉得。
我的笔停下。
这条是不是主要针对我？
她看着我。
你昨天说扶手能不能做得有王者气息。
赵有财在门口踩了个急刹。
我咳了一声。
品牌辨识度。
许知意翻出记录。
你原话是，坐上去得有君临天下的感觉。
赵有财扶住门框。
沈总，那是给老人起身用的，不是给您登基用的。
我把最后一个名字签完。
出去。
他没出去，伸手递来一张单子。
先批我的。
许知意把文件收好，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她停在门边。
项目复盘？
不是。
投资答谢？
也不是。
她转过身，看了我两秒。
那你说清楚。
我想拿起杯子，又把手收回来。
私人邀请。费用我出，不报销。不影响你的考核，你拒绝也没事。
赵有财立刻低头看单子。
眼睛没动，耳朵竖得很积极。
许知意抬手看表。
六点半可以。你现在能吃什么？
我说：基本都行。
她指着桌上的医嘱。
上面写着避免辛辣和坚硬食物。
我把医嘱翻过去。
粥也算饭。
她点头。
那就吃粥。地点我选。
门关上后，赵有财慢慢抬头。
我是真服您。
服什么？
别人约会鲜花红酒，您约会病号套餐。
我把他的单子推回来。
缺签名。
他低头一看，脸垮了。
晚上六点二十，我拿着两杯不加冰的饮料下楼。
前台姑娘看见我，站起来打招呼。
沈总，下班？
嗯。
保安替我指了指旁边。
新闸机测试好了，您刷一下。
我看着闸机，停住。
许知意站在门外，手里拎着电脑包。
她冲我抬了抬下巴。
冷面君王，请。
我把工牌贴上去。
绿灯亮了。
请通行。
保安松了口气。
我迈出去，背都挺直了。
身后忽然传来赵有财的喊声。
沈总！等一下！
我转身。
他从电梯里跑出来，手里挥着一张纸。
地铁票改好了，财务说您可以重新提交！
大厅里十几个人，一起看过来。
许知意侧过头，嘴角一点点抬起。
多少钱？
我没答。
赵有财跑到跟前，喘着气宣布。
四块！
保安手里的登记笔啪嗒掉在桌上。
我伸手拿过单子，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许知意看着我。
还去吃粥吗？
去。
我替她推开门。
加个蛋。
她终于笑出了声。
我抬起下巴，补了一句。
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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